| 爺爺的一輩子(1)(ZT) |
| 送交者: sssa 2007年09月25日00:00:0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
1. 道白 昨天(農曆五月初九)正式邁入古稀,女兒在溫泉度假村為我設宴慶賀,兒媳給我買棉衫,小孫女送我一件玩具,皆大歡喜,感慨萬千,回想起來我總是一個幸運的人。 從早就想回憶個人經歷,覺得太平凡太普通,沒有動手。今想70歲了,且患白內障,再後還能不能想,能不能寫呢? 立即動手,保證真實,寫多寫少寫孬寫好沒關係。雖然小民見聞儘是些許現象,但能回味總還蠻有味道吧!至少孩子們能多了解一些事故 桑慶華 2002年6月20日 2. 家庭出身 太和縣原牆集桑姓系黎陽郡桑氏,據祖輩們傳說是元末三洗鳳陽以後,太和人口幾乎絕跡,於明洪武初年從山東棗連莊遷移來的,距今630餘年。當時兄弟二人,勤勞儉耕讀傳家,清代即成望族。今有十數村莊並散落一些省市,總約數千人。 我的祖爺桑學淵,太爺桑自修,祖父桑春生都是團練或練總(明間地方領導),二太爺桑自忠五品軍功,堂太爺桑自勤是監生。抗日時期,堂祖父桑春霆是省參議員,三叔桑永祥是保長。今天,教授,博士,總工程師,師級團級幹部都有,教師醫生公務員如林。 父親桑永耀字陰棠,生於1893年,讀私塾近30歲,一手的好字,滿腹文章,安貧守道,生逢亂世,身不能勞動耕種,跑過反,逃過荒,教過書,養過蠶,管過賬,乾草行等等,雖畢業艱辛亦不權貴,對父母非常孝順,對子女教養十分嚴格,對親鄰寬厚溫和。自己寫副對聯“忠厚出世宗脈遠,孝友家庭子孫賢。”掛在中堂。最後貧困潦倒且癱殘17年,1960年餓死。 母親武芝蘭,1896年生,出身寒苦。一生勤勞儉樸,中和從容。雖是小腳腐女,不但紡織織布做吃做穿,還得打水推磨下地干農活。生活最艱苦的時候,能在街頭是柴火,賣雜麵條熱紅芋養家糊口。健康活到104歲,1999年仙逝。 母親生過8個孩子,我是第五個,我上邊連着2個都丟(死)了。生我的時候,到處兵亂匪患,沒滿月就跑反,個子小人都叫我小“雞眼”,跑反回來,奶奶給起乳名叫個“亂”。這樣一個小孩,居然長大成人,真是一個幸運兒。 3.童年 一九三三年潤五月初九(公曆七月一日),我出生在黃淮大平原中心部位的太和縣原牆集,這裡四季分明氣候溫和,是農業社會最好的地方。太和縣總面積1820平方公里,耕地和人口約占全國人口的千分之一。1944年471753人,根底240萬畝,2002年143萬人,根底180萬畝,人口密度在全省居高。 1933年是一個軍閥混戰,農民暴動,蔣介石剿共,日寇侵華,遍地盜匪,民不聊生的年代。當年夏天洪河一帶大股土匪數千人躥入太和縣境,火燒舊縣集幾條街,多日無人敢救,省保安二團來戰死數百。生我沒滿日就跑反,奶奶給起名叫“亂”!與我同時人重名者不下千百。太和縣1921年449257人,1944年471753人,23年增加22496人,年增978人,什麼情景什麼狀態,可想而知。太和這塊好地方也就是這樣子啊! 小時候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水災,跑飛機反,《紅軍紅眼紅鼻子》,抓壯丁,過大兵……。 從我記事年年發黃水,連續九年,一片汪洋,房倒屋塌,流離失所(蔣介石為堵日軍進中原,扒黃河莊園口所致)。夏天水來時淹死許多,水過後疾疫叢生,秋天病死許多,冬天凍死許多,春天餓死許多。我家三間茅屋連年淹倒三次,再也大不起來了發黃水那幾年,大人小孩生蝨子,男女老少長疥瘡,家家戶戶拉肚子打老瘴。1942年春天,大瘟疫病死餓死數萬人。黃水來了就會埧子堵埧子,水過後就得打埧子(修埧子),十來歲我就打過埧子。打埧子有監工的,手裡拿着木棒,看見怠工的或走不動的就是棒打腳踢,有的就累死在埧子上。 我七歲入原牆鎮中心小學讀書,整個上學期間(1938—1945)正值抗日,天天都躲飛機。一拉警報一敲警鐘,就像田野里鑽莊稼棵,飛機來了跑不了就立即站立或臥倒,不叫走動等等。可是它真的來了,狂轟濫炸機槍掃射,躲也躲不掉啊!1938年4月,日機轟炸縣城,毀房屋百間。1941年1月,谷堆集(倪邱)炸為焦土廢墟。2月日本鬼子從原牆雙浮分兩路入縣境,姦淫燒殺無惡不作,原牆小學的大殿(舊廟改成學堂)就被燒塌。我的大哥克榮應徵當了學生兵,當年日軍侵占南京,犧牲在長江中。爺們木秤壯大專二專等出去當兵都在抗日時就都沒有音信了。 蔣介石反共是真的,我上小學的時候是國共合作時期,但學校宣傳紅軍是啥樣子的呢?說紅軍是紅頭髮紅鼻子能吃人,紅軍就是共產黨,共產黨共產共妻,非常可怕。1940年7月,陝北中共幹部7人經原牆被扣,送到太和被國民黨暗殺了。這是在國共合作時期發生震驚全國的一起慘案。 打日本打共產黨,打仗就要傷亡,就得補充兵員。怎麼辦呢?有錢的掏票子,沒錢的抓去當兵。先是按保甲派壯丁,年年如此。一是去當兵的多數沒有音信了,二是兵源越來越少,藥的越來越多(1941年太和當年徵兵3360人),完不成就亂抓,活像逮賊一樣,攆着抓,堵着抓,圍着抓,找着抓,抄家抓,搞得雞犬不寧,男人不敢進家。只要抓住,先打後捆,拴成串送進師管區(新兵集中訓管的機構),十有八九就再也回不來了,誰能不怕?人人驚恐萬狀。連小孩玩遊戲都是挑兵,抗大刀,抓逃兵。 打仗離不開了調動軍隊,三天兩頭過大兵,湯恩伯的,何柱國的,高樹勛的,劉汝明的,王忠廉的,廖潤澤的,還有兩廣的,加上治安旅保安團游擊隊獨立大隊什麼的,真是多多,多多。抗日期間沒見過國軍的汽車,最壯觀的是騎兵,馬拉大炮,長官坐四人抬竹椅或帳床。第一次見汽車,放屁蟲(摩托車)和大洋馬都是日本鬼子的(小孩背着大人偷看的),鋼盔戰靴矮壯嚇人。大兵不斷換防,有的三兩月,有的月把半月,也有的十天八天,十分頻繁。集上更是天無寧日,天天給大兵號房子(給大兵找的住房寫上字),滕房子,換房子。要給養(錢,糧,柴),對給養,送給養,慢一點就是抓人打人。大兵幹什麼呢?當兵的站崗,當官的納涼,打牌,看戲,小頭目副官們吃喝嫖賭吸大煙。原牆集不到三里長,不過千戶人家,最多的同時駐過兩三個師部。集上建有兩個戲院三個澡堂,妓女多多,吸毒的多多,賭棚多多,就是鬼子一來大兵就跑。大兵和大兵也不一致,互相爭鬥,號房子斗,催給養斗,爭女人斗,我逮你玩女人的,你抓我吸白面的或者逃兵什麼的,居然也有開槍動武的呢! 人民大眾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還得首先供奉大兵們,苦啊,慘啊,怎麼活呢?有的去當兵土匪,有的去當八路! 1942年春,飢餓加瘟疫,哀鴻遍野,慘不忍睹。夏天黃水過後,秋天從河南省太康鹿邑板城等地湧來的大批難民(我們這裡困苦不堪,可是他們那裡被黃水沖的更慘更厲害),身無分文沿街乞討,入冬以後更是難熬。大街上經常發生歘饃的,見有賣饃的賣燒餅的或者吃飯的,難民上前突然一歘,奪得饃飯就跑,跑着揉着吐着吃着,有的攆不上就吞完了,被攆上就挨一頓,人們稱之為“歘饃虎”。嚴冬時我們上學早,往往看到乞丐抱住燒餅爐子凍死在街頭。這是怎麼回事呢?天冷,無處棲息,集罷(下午)爐子是熱的,他們圍着爐子取暖,晚上爐子還有溫氣,他們抱住爐子睡覺,夜間爐子涼了,他們也不能離開爐子了,待明天他們已凍死在爐子上。縣誌記載當年春天死亡數萬人! 大概就在1942年發水的時候,小弟拉痢疾幾個月沒好,瘦的連脖子也直不起來,我抱他在寨門底下玩,去廁所撒尿的時候,拾到一疊錢“大紅袍”(新版面值10元的鈔票),一看,哇!四張。隨即到家交給父親,秋後買了三石(約900斤)紅高粱。抗日時期食鹽屬於轉賣,處處設有稅卡,不准私自販運。那時吃山東的鹽,界首及河南省一帶,販鹽必經原牆才行,原牆鹽業興隆,估計這錢是買鹽或賣鹽人掉的。那時鹽很貴,約需五斤高粱才能買斤鹽,40元大概就是200斤鹽錢。這個錢救了我一家,卻害了丟錢的人,這使我終生難報。 這一年哥哥小學畢業,糧坊先生阮畔林教我哥珠算,我在旁邊瞧也學會了。秋季哥哥就外出求學去了。哥哥成績優異,上學沒交過學費,畢業會考第一名,獎“國家柱石”錦旗一面。1943年全鎮小學演講比賽,我個子小,上講台栽倒了,仍講得很好,亦獲“藝冠童軍”錦旗一面。 1943年爺爺的朋友蘇大中(兒子蘇洪武是旅長),隨部隊到原牆,住在爺爺的屋裡,部隊走了蘇大中沒走,開起了鹽行,叫父親給管賬。到了1944年夏天,父親得了鼻子淌血病,很厲害,幾天不止,結果賣掉了兩間門面和宅子,八石麥錢才止住血。當時尚能起床行走,秋後就漸漸地站不起來了,從此生活更艱苦了。生活困難又兵荒馬亂,姐姐就在這時出嫁的。 1945年夏天,我小學畢業,新陽中學就在家門口,連報名也沒有,因為報名費要50斤麥,學費是300斤麥。慶富弟弟該升四年級,因為貧窮也不上了。我們都在家挖野菜拾柴禾,幫助母親在街頭賣雜麵條熱紅芋,以及伺候父親和照顧小弟小妹。 兇惡的日本侵略者終於被打敗投降了,各界歡呼慶祝勝利,精神猛然振奮,滿街“擁護和平”,“慶祝勝利”,“擁護李品仙建設新安徽”等過街牌,喧鬧一時。實行選舉,選甲長,選保長,選參議員,選工商會長等等,到處串通到處請客拉票,我才13歲也替父親赴過宴,一律的都是有錢的紳士當選,沒有關係的普通老百姓,連個鄉丁保丁也當不上。社會上的人物分有派別,什麼黨部派的,干字派的等等,連原牆阮仲仙桑振亞與吳繼恭吳老潔對着幹,有五虎將,吳有手槍隊,就是鎮長也不敢違背他們,曾因安插一名姓侯的女教師就鬧的不能上課,師生上街遊行直至打跑。不到一年社會秩序更複雜更混亂了,遍地土匪,國民黨又打八路軍了。1946年底,鹿邑亳州太和三縣交界處就有了八路軍,建立了鹿亳太縣政府。 失學在家,心裡老是不自在,說不清是一種什麼味道。秋後冷了,家中缺被,我去堂兄克禮那裡睡,找他學過的書自學,他還教我英語。一冬讀了一個年級的國語數學,英語學不會。1946年春天養蠶,有一次我在小學西邊樹上採桑葉,一陣子興高采烈的中學生路過,一女生伸手拿支桑葉。一看,是士紳的女兒燕美,我狂喊:放下!她看是我,就委婉地說:給我一支做標本。我回答:不行,叫四毛給你夠。(四毛就在旁邊,四毛是財主的兒子,我們都是小學同班同學,都在童子軍歌詠隊)從那以後,再不去那裡采葉子了,也不願見他們了,心中並不感到愧疚,就是說不清是什麼味道。 從1946年夏天我開始學做小生意,夏天賣西瓜牙,秋季紙煙花生(西瓜一牙一牙的賣,紙煙一支一支的賣)。1947年夏天過八路軍(劉鄧大軍南下)他們不准出隊,我專門攆着隊伍賣高價,一盒能賣兩盒錢,從幾盒的本錢,賺到了十幾條的煙錢。我炒得花生又焦又酥,童叟無欺,一集都賣十斤八斤,不到一年我就擺上紙煙花生攤了。 1946年冬天名曰防土匪,實際是防八路,各個村莊都挖圍壕住寨牆,甾一路口還用樹枝堵起來,白天巡邏,夜間輪流打更放哨,集鎮大寨駐有軍隊,小村小寨備有土槍火炮,人不能出村。1947年夏天又實行保甲聯座,分區聯防,全縣設五個聯防大隊共2000人,到冬天發展到40個大隊近萬人之多。吳繼恭任專署第二大隊隊長兼太和縣第二聯防區主任。他們名以上是聯防大隊,實際變成了公開的土匪。記得有一次聯防區隊幾百人,頭天晚上從茨河南竄到宮集牛寨一帶,次日一早回來時,牽了200多頭牲口,還有豬羊雞鴨衣物等等。這是我們小孩子親眼一個一個數的。 抗日戰爭剛剛勝利,國民黨又挑起了打共產黨的內戰。本來就民不聊生,這又雪上加霜,造成物品奇缺通貨膨脹。那是做生意經商的很少,做小買賣的也不多,農民連蔬菜也不種,單一種糧食吃野菜。婦女早起貪黑紡棉紗,織成土布再換回棉花,一能賺二叫做紡賺花。再織再換,為什麼只換不賣呢?因為物價飛漲,用布賣錢,再去買棉花有的連本也買不回來。尤其糧食漲的更快,從集東頭到西頭碼頭去賣,自覺要高價很賺錢了,可是再去東頭時連老本也買不回來了,正如俗話說:馬跑攆不上六陳!一漲十,十漲百,法幣有萬元的了,原來十元的也買不上一斤糧一包煙了。接着就發行了千元萬元的大票子,大票子流通有困難,若換小票就打折,叫做扒色。1946年底,國民黨又發行了“關金票”,一元抵法幣100元,沒過數目,東北中原國民黨處處打敗仗,物價上漲的更快,關金票也不頂用了,又發行了“金元券”,一元抵關票20元,到1947年底金元券也成了廢紙一般,大商小販在解放時哪家都存放有成捆子成袋子法幣,關金票,金元券,當時有句順口溜:關金票呱呱叫,買東西沒人要,拿去糊牆擀花炮。害得百姓好苦啊! 整個童年就生活就戰亂,饑荒的民不聊生之中,全國死了幾千萬人,我卻能活了下來,還上到小學畢業,多麼幸運啊!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