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底斯堡戰役 2.1
by Taliban (大老婆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第二章 危機與希望
1863年的夏季,戰爭已經是第二個年頭了。錢斯勒斯維爾戰役後,兩軍分別在拉
帕漢諾克河兩岸進入了短暫的對峙狀態,思忖着下一步的行動。
整個南北戰爭,就是一個巨大的圍城戰。北方憑藉軍事優勢,對南方展開全面的
海上封鎖及陸地圍攻。長期的封鎖和圍困,使得本來工業基礎薄弱、缺乏物資供
應的南方,軍事物資供應上更加捉襟見肘。除了1862年北弗吉尼亞軍團進軍馬
里蘭以外,所有的鏖戰都發生在南方各州,遭受破壞的經濟已經難以維持同時供
養數支軍隊。人口稀少的南方,兵源本來就十分緊張;敵人的海上優勢除了造成
經濟困難外,還迫使南方不得不沿海分兵設防,使得兵力嚴重不足。
此時北軍正在南北漫長邊界的西部、中部和東部展開攻勢。西部,格蘭特(Ulys
ses Grant)將軍正在圍攻密西西比河上的維克斯堡,同時分兵進攻密西西比州首
府,意圖打通密西西比河交通,並且將得克薩斯和密西西比兩州自邦聯中割裂出
去。維克斯堡守軍寡不敵眾,苦苦支撐,密西西比州長數次告急,如果邦聯政府
不提供增援,丟失維克斯堡和密西西比州僅僅是時間問題,可是南軍愣是無兵可
派。約翰斯頓將軍的部隊和敵人兵力相差太遠,說是過去增援,實際根本不敢近
前。最近的一個重兵集團是布拉格將軍(Braxton Bragg)的田納西軍團,在田納
西州查塔努加(Chattanooga)與北軍羅斯克蘭(William Rosecran)的部隊對峙
,阻擋敵人進軍田納西州中部乃至南方深遠腹地的企圖,同樣是以寡敵眾,無法
分兵增援。東部戰線就是北弗吉尼亞軍團對峙波托馬克軍團,依舊是劣勢兵力。
因此,南方是不可能和兵力、裝備、供給上都遠遠占有優勢的敵人長期對峙的。
這是坐以待斃。要挽救危局,就必須在某處採取主動,發起進攻。南方政府領導
人以及軍事統帥們在整個1863年春季都在反覆討論、交換意見,確定轉入進攻的
地點和時機。南方並無多少部隊能夠從後方抽調,而前線三個主要集團中,一個
已經被合圍,困守孤城;一個死死纏鬥,不能脫身;只有羅伯特·李的北弗吉尼
亞軍團,連續取勝,在錢斯勒斯維爾戰役之後,可以進行戰略的機動。但是李本
人及他的部將否定了援助維克斯堡和田納西軍團的意見,他們不僅反對從北弗吉
尼亞軍團分兵出去,而且主張加強北弗吉尼亞軍團,然後由他們在東部戰場發動
這一必要的戰略反攻。
這樣,則維克斯堡、密西西比河和密西西比州都必丟無疑。東部反攻,不可能對
遙遠的西部有圍魏救趙的效果,唯一的可能是爭取一場勝利,抵消敵人奪取維克
斯堡的意義和影響。這樣的選擇也應該說是正確的:從北弗吉尼亞到密西西比,
道路遙遠,遠水難救近火。胡克爾的十萬之眾就在拉帕漢諾克河畔,威脅首都里
士滿。山谷區和潮水區都還在敵人之手,北方的海上優勢,使得他們隨時可能從
海上機動兵力,再次從弗吉尼亞半島或者更南面的北卡羅來納州發起進攻。李的
部隊已經是弱勢,如果再次削弱,勞師遠征去救西部,不僅西部很可能救不住,
而且東部的首都也可能陷於維克斯堡相同的被圍攻局面。李的方案本質上很簡單
:東西兩線,必須放棄一個。他選擇放棄西部,力求在東部戰線扭轉戰局。
即使戰略上決定了要在東部進行反攻,仍要考慮不同的戰役選擇。李不選擇過河
進攻胡克爾,與其在弗吉尼亞決戰,而是選擇藉助森林和藍嶺山脈的掩蔽,繞開
胡克爾,向北進軍馬里蘭和賓夕法尼亞,在敵人的領土尋求決戰的機會。把敵人
從地形複雜的弗吉尼亞拉出來,從他們已經設防數月的陣地拉出來,迫使他們在
開闊地帶交戰,在南軍選定的有利地形作戰,南軍勝利的把握就會大許多。後勤
上面也可以取給於敵人的領土,讓飽受蹂躪、負擔沉重的弗吉尼亞得到休息。但
是政治的考慮更為重要。在敵人的領土上以決戰擊潰敵人最重要的重兵集團,甚
至奪取巴爾的摩或者華盛頓,這在李看來,是一定能大大有助於北方已經很聲勢
蓬勃的"和平運動"。
葛底斯堡戰役 2.2
發信站: BBS 未名空間站 (Sat Jun 16 18:42:29 2007), 轉信
早在前一年第一次進軍馬里蘭的時候,李就曾經向總統提出過媾和的建議:要在
軍事上取得勝利的時候,適時地向北方提出媾和。但是安提坦戰役並沒有提供這
樣一個良好的機會。現在,李再次建議,當他在北方擊敗北軍的時候,邦聯政府
應該向林肯政府提出和平條件。一場慘敗不能說服林肯先生的話,也能說服北方
人民,北方人民將讓林肯內閣那代表一小撮北方工廠主、大商人的、好戰而不得
人心的共和黨政府在最近的選舉之中落敗,新的國會和政府必然會以和平政策取
代林肯政府和共和黨國會的戰爭政策。李和南方的政治家們對此抱有強烈的希望
。這一點上,很難說他們想錯了。
戰爭四年中,除了最後勝利在望的那幾個月時間以外,林肯政府的地位一直都是
岌岌可危的,但沒有哪一個時期比1862年到1863年上半年更讓林肯政府為難的了
。無論主戰的還是主和的人,都可以找到十足的理由來批評林肯政府。
戰爭久拖不決、失利連連。聯邦軍隊空有巨大的兵力優勢和充足的物資供應,卻
接連被那些連銅鈕扣都裝備不起的南方"鄉巴佬""叛匪"打得慘敗。奪取南方首都
,迫使南方放棄獨立企圖,似乎是遙遙無期的事情。不斷的失利,以及林肯不停
的撤換波托馬克軍團的總指揮官,有力地說明了林肯政府用人不當、領導無方,
任用的將領無能、不稱職,甚至可能通敵。在北方的激進分子看來,林肯缺乏必
要的鬥志和激情,他態度軟弱、妥協,沒有能夠領導一個國家維護統一和取得戰
爭勝利的能力。他們批評林肯解放黑奴猶猶豫豫。他們批評林肯和下屬不經過國
會授權,就在已經收復的南方地區赦免叛亂分子和重建政府,在政治上是軟弱,
在法律上是違憲、侵奪國會權力……林肯選用的內閣成員大部分都比他的政治資
歷老而且威望高,他們自立山頭,彼此衝突;林肯精力的相當一部分,是要維護
他們中間的團結和確立自己的地位。如果葛底斯堡北軍戰敗,即使民主黨不能在
選舉中擊敗林肯,共和黨自己也會徹底否定林肯領導戰爭的能力,不會支持他參
加下屆總統選舉……
內戰初起時愛國的衝動已經淡去,照相技術的應用,使得記者可以將戰場的慘狀
拍攝下來,發表在北方那些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和期刊上,人們看到這些照片以後
,很難再將戰爭和"愛國主義""保衛統一""捍衛民主"這樣瑰麗浪漫的口號聯繫起
來,他們看到的只是殺人。其實他們也不用看照片,報紙上駭人的傷亡數字就已
經能激起他們本能的反戰情緒了。不當的徵兵制度早在全國導致許多社會矛盾,
西部州的秩序混亂,居然需要派出聯邦軍隊去維持。部隊中也有厭戰情緒。未來
的著名的聯邦大法官霍爾姆斯(Oliver Holmes),當時在北軍中為上尉,曾經寫
道:"全軍已經厭倦了他們所遭受的艱苦可怕的經歷……我基本上認為南方已經贏
得了他們的獨立。"
有這樣的民意基礎,政治反對派非常活躍。可以這樣說,林肯為了維護聯邦統一
所採取的一切政策,無論從其理論基礎、政策內涵,還是具體措施來說,都從來
沒有被北方的民主黨和他們所代表的民眾支持過。這股被稱作"銅頭蛇"的勢力的
基本訴求是:和平。地方勢力也對林肯戰爭政策不滿。紐約市長就公然說過紐約
要加入南方。各北方州並不那麼心齊,德拉華、肯塔基、密蘇里和馬里蘭本來就
是有不少同情南方的人,要不是林肯採用非法的"軍事政變"手段,幫助聯邦派在
那裡奪權,把同情南方的人都關監獄,至少馬里蘭和林肯自己的家鄉肯塔基都會
加入南方的。西部各州,也就是那些原來要求廢奴最激進的州,那些選了林肯當
總統的州,此時也動搖着發出喃喃之聲:密西西比河流域再不打通,貿易再不恢
復,西部的經濟就受不了了,他們就要獨自和南方媾和了,甚至會加入南方的邦
聯。
軍事上給以敵人致命一擊,在外交上面,也同樣是為邦聯取得外交承認的重要一
步。
葛底斯堡戰役 2.3
發信站: BBS 未名空間站 (Sat Jun 16 18:45:07 2007), 轉信
當時國際上,雙方都在看英法兩國的臉色,尤其是英國。那是世界上最強的國家
,主宰着國際的格局,地位相當於現在的美國,而美國自己,還僅僅是個小弟弟
。雙方的外交努力都在於爭取英法兩國站在自己一邊。英國其實已經在考慮承認
南方了。1861年11月,美國海軍軍官擅自行動,扣押英國郵船"特倫特號"(Tren
t),逮捕上面南方外交代表的事件,險些釀成英美之間的第三次戰爭,英國當時
要求美國放人、道歉,否則就兵戎相見,一萬多英軍已經開赴加拿大,那是世界
上最訓練有素、裝備最好的軍隊,他們剛剛在中國逞凶,打到了帝都北京,放火
燒了圓明園。林肯表態說,我們一次只打一場戰爭。於是美國乖乖地放人、道歉
,還拍馬屁地向英國提出,準備進攻美國的加拿大英軍可以經過美國港口撤回,
被英國冷冰冰地拒絕了。
南方傳統上和英國有密切的經濟聯繫。英國當時是世界工廠,而南方是英國紡織
業的主要原料產地。南方的農業階級向來親近英國的工廠主,而反感美國北方的
工廠主。北方封鎖南方港口,阻絕了南方棉花輸送英國的主要途徑。南方以為這
樣一來,英國紡織工業受損,非要對北方宣戰不可,至少也會迫使北方撤除封鎖
,所以他們極力勸說英國支持南方。英國的確反感封鎖,但是遲遲沒有下定決心
武力支持南方。雖然棉花貿易的下降導致了英國紡織工業的蕭條和工人的失業,
但是那幾年歐洲糧食歉收,英國和法國也都需要美國北方的小麥,這卻是南方沒
有估計到的。而且,即使沒有小麥的需求,英國一定會為了美國南方的棉花,就
和北方大打出手嗎?沒有人能說得清。
意識形態和文化上面,英國法國的確更喜歡南方。它們都是君主體制,而南方也
被認為是貴族政治――雖然人們往往忽視了南方的"貴族",是保守民主政治下的
社會貴族,而不是專制體制下的血統貴族。不過,它們認為南方的文化更加接近
歐洲,倒是正確的,至少莊園、狩獵、社交舞會這些東西,以及它們所代表着的
生活方式,都符合英國人的脾胃。可是,林肯在心理戰上棋高一招。他宣布了《
解放奴隸宣言》。這個宣言的內政效果並不明顯,但是外交效果很好。
南北戰爭,本來僅僅是統一和獨立之爭。固然雙方都從民主制度的根本和憲法的
規定中找統一和獨立的根據,但是在外國看來,那些抽象的爭論沒有什麼意義,
無非是一家人分家事宜,不便於插手的;如果插手調停,也僅僅解決"國家承認"
這樣的國際法問題。如果內戰限定於這樣的性質,只要南方獲得軍事勝利,確保
獨立的既成事實,那麼國際的介入和承認都是非常可能的。但是,《解放奴隸宣
言》改變了這個格局。此前,林肯已經認識到光是維護聯邦統一的口號已經不足
以團結北方更多的人,也不足以取得更多的國際支持,因為聯邦是否應當用武力
維持統一,在北方都沒有堅定的共識。他需要擴大戰爭政策的――也就是他的政
府的――基礎,所以他已經開始考慮宣布解放黑人奴隸。但是他不能在一場失敗
的戰役以後宣布這個措施,因為這在外界看來,那樣似乎是他的政府戰敗以後在
垂死掙扎。安提坦血戰之後,他馬上抓住這個有爭議的"勝利",宣布了《解放奴
隸宣言》。這樣一來,外國很難介入,給以南方承認了。這倒並不是說,英國和
法國有多麼人道主義,反對奴隸制度。事情只不過是這樣而已:它們可以干涉分
家之爭,但是不好意思反對一個以解放奴隸為目的的戰爭。這大大加大了南方外
交工作的難度。除非南方徹底擊敗北方,否則,國際巨頭很難介入戰爭,也很難
承認獨立。以前,南方只要確保自己短期內不被擊敗就可以,而在《解放奴隸宣
言》之後,他們需要反過來徹底擊敗對手,才能在外交上實現他們渺茫的希望;
以前,在敵人領土上戰勝敵人無疑是一件好事,但是現在,它變成了必要的事。
所有這些軍事和政治的考慮,都在推動着南方的軍政決策層選擇進攻北方的策略
。5月13日,李從前線乘火車回到里士滿,與總統戴維斯和陸軍部長塞頓(James
Seddon)與5月15日會談,提出了自己的構想。此前,各條戰線、各個軍團和邦
聯政府已經多次反覆交換過意見。在他進軍北方的構想得到了總統和陸軍部長全
力的支持後,他回到部隊中,下達了部隊進軍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