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臘時代的武器體系 |
| 送交者: ZTer 2007年08月23日00:00:0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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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錫尼文明被毀滅以後,多利亞人把鐵兵器引進了希臘,但古代軍事史的開端,則要從銅甲的發明算起。因為正是銅甲才使重裝步兵的一出現,使多利亞時代的無防護步兵成為歷史(兵無防護幾乎是野蠻人軍隊的標誌)。並且銅甲給希臘人一個軍事上取得非凡成就的機會,這要從戰場上軍人的恐懼說起。 大凡軍人所恐懼的,無非有兩樣:一是自己無法傷害敵人;二是自己無法抵禦敵人的攻擊。請記住這兩個恐懼。而不能傷害敵人,則有三個原因:一是看不到敵人。在古代,沒有隱形兵器,所以看不到敵人的情況,只是在雙方機動性差距太大的情況下,才會出現;二是自己的武器不能夠得着敵人,比如弓箭射程不如敵人遠,因為長矛不夠長,在自己刺到敵人之前就被刺中,也屬於這一類;三是命中後,不能穿透敵人的防護用具。在古代,士氣對勝負的影響非常大,因此武器的心理效果,對於其總體效能的評價,同樣是非常重要的。 在銅甲出現的前8世紀,希臘人的生活天地是相當狹小的。那時,在地中海東岸,希臘人開始跟腓尼基人發生商業上的矛盾,但還不至於鬧到要用武力解決;在希臘北面的野蠻民族還沒有南下,而西面的海洋是非常平靜的。這樣,希臘人的武器主要使用在了同族的身上。而希臘的地理條件決定了希臘人選擇什麼武器——殖民需要和方便的海運條件,使海軍裝備得到優先發展;狹小的地形不利於大範圍的機動,騎兵和雙馬戰車沒有發揮威力的空間,這樣在陸軍裝備方面,只有射擊兵和步兵是可以競爭成為主力兵種的了。 那時,希臘的弓跟西亞大體類似,少數複合弓加上大量的合成弓和單體弓就構成了射擊兵的主要裝備。此外還有投石帶和投槍。這些武器毫無疑問能夠嚴重傷害沒有防護用具或者防護用具很差的士兵。對他們來說,弓箭是很可怕的武器,因為在機動力相等的條件下,如果沒有弓箭,簡直想不出有什麼辦法來對抗弓箭兵,因此也就不難理解防護裝備較差的民族總是重視弓箭了。 治癒弓箭恐懼症的,是金屬鎧甲。除早期兩河的情況不明外,埃及在新王國時代裝備了銅製魚鱗甲,之後在亞述帝國那裡,開始普遍裝備鐵魚鱗甲。因此也就不難了解亞述人的勇氣的來源了,具有良好盔甲的亞述人取得了很大成功(但並不是有了這種東西就一定會成功,這點下面要講到)。而希臘的情況有所不同,也許是出於對薄殼弧形硬質結構具有分散外力的良好作用的物理常識的了解,也許還因為對鐵甲片的加工沒有很好掌握,希臘人選擇了整體式銅甲。希臘的青銅武器質量一直是很高的,早在宮殿時代的克里特,就會鑄造長近一米的銅劍;在邁錫尼時代出現了由大甲板構成的銅甲,現在,他們又製造出了銅製鎧甲的極品:整體式銅胸甲。這種鎧甲的製作說起來並不複雜,鑄出基本形狀,然後鍛打,之後進行熱處理(青銅的淬火和退火)。但是要落到實處,那就太難了!希臘胸甲的厚度是很薄的,一般不超過2毫米,且為了穿着舒適和美觀,以及無意識的對薄殼弧形結構的利用,一般做成模擬人體胸腹肌肉的形狀,而頭盔則非鑄成人頭形狀不可,這樣薄的甲冑,要鑄造出來,對模具是一個很大的考驗,且其鍛打和熱處理都要求非常高的技藝。這樣看來,希臘只有數萬重步兵不奇怪,奇怪的倒反是有這麼多人可以穿着如此精緻的銅甲! 因此必須對希臘城邦的政治和經濟做個了解。希臘跟其他國家的很大不同之處是各個城邦的政體,基本上是共和制和民主制。這兩種制度下,工匠都是自由的,為自己勞動,並且具有政治權利(這是波羅奔尼撒戰爭之前的情況)。顯然的,他們比不自由的奴隸工匠和國家工匠(在古代,他們實際上是國家的奴隸)勞動積極性要強得多,生活要好得多,頭腦也要靈活許多——自由人比之奴隸的長處之一。因此打造出優秀的產品是不足怪的。而且這樣的工匠每個城邦都有很多,所以銅甲的裝備也就是大量的了。 為了保護自己,除了頭盔和胸甲、脛甲以外,希臘重步兵還裝備有大圓盾。這些防具的結合產生了一個顯著的效果:射擊兵器在大多數場合,對於重裝步兵已經沒有顯著效果了。從前8世紀開始,到前1世紀羅馬鐵甲的出現,希臘銅甲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在野戰中,無論對手如何“箭如雨下”,重步兵總是能夠鎮定自若的發起進攻。對於射擊兵,由於他們的機動性較好(拜輕裝所賜),追上他們是不可能的,但重步兵對付射擊兵屢試不爽的主要戰法是,對準其指揮中樞或陣型弱點,發起一次強力突擊,如果對方沒有堅定的重裝兵作為戰線中樞,通常這樣的一擊就足以將其毀滅。在馬拉松、普拉提亞、甚至某種程度上在高加米拉,都是如此。 在很長一個時期內,在希臘人之間的戰爭中,輕裝兵的作用只是輔助重裝兵作戰,射擊兵們只是在很少的情況下,比如利用地勢,才能夠殺傷重裝兵,而重裝兵只要保持其密集隊形,就可以安然通過威脅區,進入敵境大施蹂躪。希臘的平原都是很狹小的,不能承受敵人的破壞,因此在前8世紀到前5世紀末,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重裝兵戰鬥成了唯一的交戰模式。雖然一有機會,作戰的希臘人都極力用各種謀略,比如夜戰、迂迴等等來戰勝對手,但作戰最終往往成為兩個重步兵方陣之間猛烈的對沖。 然而並不是有了重甲就可以所向無敵。沒有良好的訓練,以及不可缺少的紀律和勇敢,鎧甲也不能保證勝利。我們都很熟悉的例子就是宋朝,宋朝擁有如此完善的鎧甲,但它的軍隊最經常發生的事情就是全軍覆沒。 希臘重步兵的威力來源於體力、勇氣和裝備的完美結合。希臘人實行公民兵制度,公民們出則為兵,入則為民(斯巴達等少數城邦例外)。作為重步兵主體的是自耕農,以及手工業者。他們的體力是較強的,但也只是具有農民的一般水準而已,由於其業餘性質,訓練也只有一般水準(但通過全民體育,希臘人的體能要強於獨裁制國家的人民)。所以發揮決定性作用的則是他們超乎尋常的勇敢精神。這種精神是我必須大書特書的,說起來並不複雜,在一個人民當家作主的國家裡,人民會把自己當成國家的一分子,為了它而全力戰鬥的,因此他們的勇氣並不出自強迫命令或是嚴刑峻法,而是發自內心。而*獨裁國家的人民是君主的奴隸,無論有着什麼好聽的名目,君主必然忽視人民的疾苦——很簡單,人最關心的是自己的權力來自哪裡,是軍隊、父親還是人民,並對這個來源保持敬畏。對於人民,獨裁者都是輕視的,而出於保持權力的需要,他們必須鉗制人民的行為和思想(因此不難理解*國家總喜歡管理一切),防止對君權構成挑戰。對人民來說,國家是君主的國家,之所以要當兵,不是因為我要打仗,而是因為君主命令如此,不去就要倒大霉。即使用重罰和厚賞來激發軍隊的士氣,這種士氣也是不可靠的,因為得到獎賞的,必然只是少數成功者,而大多數人註定要承受戰爭的全部苦難的,而少數獨裁者,卻可以安然的躲避苦難!因此不難理解,為什麼如此多裝備精良的獨裁*國家的軍隊,卻在戰爭中表現很差。 而且,希臘城邦一般不大,土地最大的斯巴達不過8000平方公里、人口最多的雅典也不過數十萬人口(大致跟桂林差不多),居民的地域認同感很強,這就強化了公民兵之間的友情和榮譽感。所以,在看到希臘軍事的成功時,要記住這並不全是裝備的原因。 在攻擊性武器方面,希臘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重步兵無非是一般長3米,可作為投槍使用的長矛,加上短劍。在攻擊性武器的效果方面,必須指出的是沒有一種能夠對銅甲構成有效的殺傷,所以站立着的希臘重步兵幾乎是刀槍不入的。比較有效的武器是投槍,當使用投矛器的時候,投槍可以投出近百米(所謂投矛器,其實不過是結構非常簡單的皮帶加木塊而已,但它的效果着實驚人),重步兵可以不在乎射來的箭支,但卻無法不在乎投槍,沒有人願意設想自己被投槍擊中的情景,即使用盾擋住了投槍,由於投槍的重量,一般也只好拋掉盾了。另一種戰法是設法推倒重步兵,這個任務通常由長矛完成,在密集的方陣中,要躲開敵人的矛牆是很難的。被推倒的重步兵很容易被踐踏而死,如果不死,一種驚心動魄的戰鬥就開始了,敵軍用短劍奮力刺穿倒地戰士的胸甲!考古發現中就有這樣的實例。一般來說,短劍僅能這樣刺穿胸甲,對站立着的戰士,短劍只能通過設法砍刺傷害其裸露的手臂或大腿,造成大出血來殺死他。關於戰鬥中重裝兵占總死亡人數的比例,這裡有一個數據:勝方5%、敗方15%,可見盔甲對士兵的保護作用。 希臘人之間的戰鬥,並不會使希臘城邦成為軍事強國。要證明一個民族的軍事才幹,民族間的戰爭是最好的實驗。從前8世紀開始,希臘人就開始逐漸向外殖民。他們開始遭遇異族,不過在殖民運動中,希臘人所遇到的基本上都是些武器很差的蠻族——由於西方已經普及鐵兵器,這裡的裝備差,主要是指防護用具而言,儘管處於原始社會後期的人們同樣具有很高的勇氣,但在總體素質方面,他們是無法跟希臘人相比的。因此土著人的抵抗一般是很容易的就被排除了。比較值得一記的是在黑海北岸,尋求產糧區的希臘人遇到了精於騎射的斯基泰人,也就遇到了後者的角弓。不過在我印象中,斯基泰人跟希臘人居然從來沒有發生過戰爭。斯基泰人既然敢於劫掠亞洲,沒有不試探一下近在眼前的希臘殖民地的道理,但確實找不到紀錄,因此在這裡不能比較斯基泰人戰術跟希臘戰術。我猜,斯基泰人是試探過的希臘殖民地的,只是感覺太過“堅硬”,以後再也沒有重來。對於希臘人來說,斯基泰人的軍事價值,只是用來做警察而已。 真正巨大的危險,終于于前5世紀初來臨。波斯帝國決定征服希臘,由於掌握了整個西亞,波斯的國力遠遠強於希臘各城邦的總和,而西亞兩千多年政治鬥爭培養出來的波斯戰略,明顯比內鬥不休的希臘人高明。就武器方面來說,波斯也是理應至少跟希臘相等的,而軍隊的人數更是大大超過希臘。希臘只能奮力苦鬥了。 然而戰爭的結局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之外,希臘不僅擊敗了波斯,而且傷亡大大小于波斯,而且不僅是在保衛希臘的時候取得了成功,在小亞細亞也同樣獲得了勝利。戰爭勝利的原因,史學家早有公論,現在僅就有關武器的問題說一說。 波斯帝國的武力基礎是騎射,這跟重視重步兵的希臘截然不同。在西亞,騎射有其實用性,然而在多山、平原狹小的希臘,騎兵所具有的最大優勢——機動性,卻發揮不出來。這樣,實際上波斯軍只好按照希臘人熟悉的方式作戰。而在作戰中,正如希羅多德所寫的那樣,波斯的弓箭無法有效傷害希臘重步兵,而他們的矛又不如希臘矛那麼長,海上的戰艦也不如希臘人的有效。一句話,波斯武器的表現明顯比希臘武器差。以波斯的科技水平,其武器發揮的效能,似乎不應該如歷史上表現的這樣糟糕,那麼波斯武器效能低劣的原因何在呢? 問題的癥結,可以歸咎到波斯的“國情”上來。本來,西亞是複合弓、鐵兵器、鐵甲、魚鱗甲、彎刀、騎兵、攻城武器等古代兵器的故鄉,加之國庫充盈、交通方便,如果工匠的積極性能夠得到充分發揮,波斯武器是完全不會落伍的。然而,波斯以一個小游牧民族出身,統治如此之多的民族,不得不心驚膽寒的處處小心設防。如果那些被統治民族擁有了精良的武器,或者被訓練成強兵勁旅,萬一有“非常之謀”,那還了得?無論波斯的統治怎麼寬容,在軍事這個最關鍵最重要的問題上,是沒有絲毫的商量餘地的。因此不難理解,在龐大的波斯軍隊中,只有波斯人擁有良好的防具,而其他民族大多數沒有好的防具,有的甚至連稍好的攻擊武器都沒有,比如最早普及鐵兵器的亞述人,在波斯軍隊中居然只有銅兵器!同樣的,由於訓練有素的和勇敢的異族軍隊對波斯人的統治構成潛在威脅,所以他們註定只能被設計為一群烏合之眾。因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波斯軍隊只能靠數量取勝,儘管龐大的軍隊在指揮和補給上都存在很大問題,但跟可能危害本民族的勁旅相比,這樣的軍隊才是最“安全”的。而當各民族在軍事上的積極性被壓制下去以後,單靠文化落後、人數又很少的波斯人,已經不可能發展出什麼有效的武器體系了。這就是波斯武器的表現遠遠遜色於希臘的原因,同樣的,儘管波斯軍人數眾多,但可用之兵不過是少數波斯人,比之人人勇敢的希臘軍隊,實際上在數量方面反而居於劣勢! 波斯軍隊在武器使用方面有兩個亮點:一是弓箭的大量使用。儘管對希臘重步兵來說,波斯的箭雨沒什麼可怕,但這種從遠處攻擊的駭人場面,畢竟能夠引起希臘人的震撼和思考。說點題外話,富勒在《西洋世界軍事史》中認為波斯軍在普拉提亞戰鬥中,將步兵塞在弓箭兵後面,是一種錯誤,因為它阻礙了波斯弓箭兵的機動。對此我的看法是,這在戰術上有商量的餘地,不過也是古代戰鬥的一般樣式,利用弓箭兵作為“火力準備”的打擊力量,而把步兵列在弓箭兵後面,準備突擊。統帥是很難突破一直以來的習慣的。二是騎兵。波斯以騎射起家,這方面當然遠遠強於希臘。波斯騎兵的運用給希臘人很深的印象,最主要的,是其機動性給戰爭帶來的影響,令希臘人得到了很多啟發。 希臘給與波斯的啟示,則是堅固鎧甲的重要性。在戰爭所有的恐懼中,最大的恐懼莫過於傷害不了敵人,因為即使對手武器的威力再怎麼大,只要我方能夠殺傷他們,至少還可以做到玉石俱焚,但如果不能殺傷敵人,那麼就沒有任何希望了!(在90年代的《獨立日》中,我們又看到了這種植根於人類內心的恐懼),銅甲使希臘人有恃無恐,而他們面前的波斯人的恐懼,卻無從掩飾。 希波戰爭是希臘重步兵最輝煌的時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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