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與警示:為什麼官員難拒迷信?
——國家行政學院針對縣處級公務員的專項調查結果令人吃驚
新民晚報駐京記者 楊麗瓊 2007-07-21
國家行政學院研究員程萍的辦公室里,整齊地碼放着幾摞調查問卷,經過統
計分析,專家得出一個讓人意外的結果:在我國的縣處級公務員中,迷信者為數
不少。
這些打印在A4紙上的調查問捲來自17個省、自治區和直轄市,每份長達13頁,
共38道大題,每道題可供選擇的答案至少有4個。在問卷上打勾答問的,都是在
省級行政學院接受培訓的縣處級公務員。
這個調查結果是怎樣得出的?它的準確度如何?目前社會上的迷信之風和官
員的迷信有着怎樣的關聯?近日,記者採訪了這個調查課題的主持人程萍研究員
和中國科普研究所研究員鄭念。
1 橋梁長度跨度也講究“8”
“在中國,一切都喜歡‘8’。”德國《世界報》一篇文章曾如此描述。這
已經變成不少中國人的潛意識了。
如今數字迷信成風,不僅僅限於電話號碼或汽車牌照了。鄭念告訴記者,曾
有人對長江上迄今建成的三十多座橋的相關數字作過“考證”,這些特大橋梁的
長度、跨度、塔高、通航淨高以及開工、竣工時間等,往往刻意湊合6、8、9等
所謂的吉利數字。有的主跨採用兩個連續348米,有的主跨388米、618米、628
米,648米、888米、2088米等等。他說:“難道橋梁設計者測算的數字就那麼湊
巧嗎?其實是決策者定的。”數字迷信與科技居然也聯繫在一起,實在耐人尋味。
近年來,求神拜佛、占卦算命、建廟修祠很盛行。從南到北,從東部沿海省
市到西部省區,到處都有“大師”為人們 “點撥風水”“請神去晦氣”“占卦
預測”。“豬娃”扎堆生,還得花重金請“大師”給“金豬寶寶”取避“刀、力”
偏旁,帶“米、豆”偏旁的吉祥名字;結婚測八字,逢病遇災、升學求官祈禱許
願,本命年系紅腰帶,日常生活中戴護身符、穿幸運色……
儘管科技發展已大大改變了世界,改變了人們的生活和工作,但在中國流傳
數千年的傳統迷信並沒有隨着科技進步、教育普及而消失,反而日益在社會生活
中瀰漫。就連互聯網技術的發展,也使占卜算命找到了新的手段,披上了“科學”
的外衣。
2 縣處級公務員信“相面”比例:28.3%
針對社會上迷信現象的現狀,程萍在她的“我國縣處級公務員科學素養調查
與分析研究”的問卷中,設計了這樣兩個問題:
“您對以下幾種預測人生或命運的方法相信嗎?是很相信,還是有些相信?
是不相信還是不知道?”(所列舉的“方法”包括:求籤、相面、星座預測、周
公解夢。)
程萍的問卷在行政學院的課堂上請學員們當堂完成,結果他們中竟有多達
28.3%的人稱自己“很相信”或“有些相信”相面。
與2005年中國科協舉辦的“第六次我國公民科學素養調查”數據對比,這個
比例高於普通老百姓(26.7%)。在這些縣處級的公務員當中,回答相信“周公
解夢”和“星座預測”的比例也分別達到了18.5%和13.7%。
長期從事科普工作的鄭念研究員認為,程萍的調查結果應該是可信的。現實
生活中,迷信活動在黨政機關和企事業中也很有市場,有的部門把菩薩供奉到了
辦公室,個別工商部門為所謂的諮詢(預測)公司辦理執照,有的大學計劃設立
“風水課”,要培養現代風水先生。官員沉溺於迷信的不少見,尤其是貪官,一
旦案發,與貪腐罪行一同被揭露的往往還有他們從事的迷信活動。
原福建省政和縣縣委書記丁仰寧,上任前曾到廟裡抽得一個“上上籤”,說
他是“百萬富翁”。丁仰寧對此深信不疑,於是他100個放心,大膽收受賄賂、
賣官攫財。在他任內的政和縣,也掀起了修廟、拜佛的高潮,小小縣城周圍有十
多座寺廟香火不斷。前去叩拜以保佑自己當官發財的人中,不乏當地各級官員及
其親屬。
一天夜深人靜時,山西省交口縣縣委大院燈火齊明,數十名黨政幹部齊跪香
案前,“代表縣委縣政府”埋下“鎮邪物”和“升官符”。這場鬧劇源自該縣主
要負責人認為自己升不了官是因為縣委大院“風水”不好,他們恭請來的“風水
師”斷言,縣看守所和縣人大辦公樓高出縣委辦公樓,須通過重修看守所、修牌
樓、在縣委大院中心和四角埋“鎮邪物”和“升官符”才能“破解”。
鄭念說,因官員迷信而發生的種種匪夷所思的荒唐故事不勝枚舉:山東泰安
原市委書記胡建學,被“大師”預測到“有當副總理的命,但命里還缺一座'
橋’”,於是下令將耗資數億元的國道改線,在水庫上架起一座橋;河北國稅局
原局長李真被風水師預言“5年內將成封疆大吏”,心花怒放一擲8000元;不久
前,山西省糧食局原局長高志信違規挪用國家糧食儲備庫資金修建賓館,還在賓
館旁蓋了一個“糧神殿”,裡面供奉了 3尊神像。
鄭念曾暗訪過一些長期搞迷信活動的術士。術士們向他吹噓,找他們算命、
看風水的人中,領導幹部占很大比例,而且越來越多。大小官員們往往開着小車
直接上門“求教”,為了不讓熟悉的人遇見,有的本縣、本鄉的領導到外縣、外
鄉去求籤算卦。
3 洋迷信與土迷信相互滲透
為什麼社會上的迷信之風會越刮越烈?本應“信馬列”的一些公務員也身陷
其中?鄭念從歷史、社會等原因作了分析。
“傳統世俗迷信在中國源遠流長,根深蒂固。”遠古時,就有傳說中的伏羲
氏“仰觀天文,俯察地理,旁觀鳥獸身上的花紋,畫八卦而治天下”。到商代,
發展到設立卜官的職位,大到出征、修建、祭祀、禪讓等國事商定,小到百姓日
常耕作、婚娶、狩獵,都要用獸骨、龜甲占卜,請示天意。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
演進中,迷信的內容越來越多,占星、占夢、風水、求籤、巫術、看相、算命、
測字、星象、擇吉、符咒……這些迷信術語和活動在民間廣為流傳,在世俗生活
和人們心理中沉澱,極其頑固。
當今社會轉軌帶來了諸多壓力,人們不得不面對求職、婚姻、升學等各種各
樣的不確定性,追求的目標變得迷茫,而對金錢和物質的欲望又大大提高,於是
往往求助於“神靈”保佑。
鄭念說:“'三院兩區’——醫院、法院、學院及開發區、旅遊區門前看相
算命的'大師’特別多。他們跑到醫院門前,是因為病人及其親屬都希望早日康
復;等候在法院門前,是因為原告被告都希望自己勝訴或降低懲罰;學院也成為
他們的目標,是學生都希望自己能順利升學和就業;而開發區裡的大小老闆們面
臨着難以把握的市場競爭,總是感到前途難測。算命先生到這些地方說些吉利的
話,預測打官司前景和升學就業,很容易騙取錢財。這一切說明了什麼?說明人
的心態有問題。”
“改革開放以來,又出現了國外的洋迷信與國內土迷信相互滲透的新特點。”
鄭念對此非常擔憂:星座預測和解說之類的洋迷信現在在青少年中很流行啊!有
個大學生是忠實的星座迷信者,她畢業於師範院校,但互聯網上的星座預測說她
是生意人。於是她找工作時就避開教師招聘,只找公司企業求職,結果四面碰壁,
錯過很多教師工作崗位。有個博士,星座預測他必須往南邊去發展,結果他從東
北到了上海,可還是沒有發展好。他不是從自身找原因,而依據星座覺得自己還
應當去更南的地方,去年去了廣州,但情況還是很糟糕。最近他決定到更南的地
方——海南島去開拓事業了。這樣的博士,你對他說什麼好呢?
鄭研究員指出一種很可笑的現象:“占星術在我國明朝以後就已逐漸衰落了,
近年不僅'越洋’回來,還漸有流行占據主要地位的趨勢。如果你向一個年輕人
說'巫醫跳大神能治好病’,他會說你是傻子。但他對星座的諸多'理論’深信不
疑,可以滔滔不絕給你傳授'12星座及運程’。”
記者手記
在程萍的調查中,對“預測”的“災難”有恐懼心理的公務員為數不少。程
萍說,他們至少是持有“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當被告知“您最近
將遇到大災難”時,有17.6%的公務員表示要去“查詢有關的書籍或詢問親友”,
有7.1%的公務員稱要“按預測者提供的辦法去避災免災”。
記者發現,這些縣處級公務員的文化水平都不低,擁有大專及以上學歷的接
近100%,其中20.0%還有着研究生學歷,35.2%的人有着中級以上專業技術職稱。
這種迷信現象實在需要深刻反思。
這項調查是程萍為了配合自己的教學工作,於2006年第四季度分別在重慶、
河北、山西、內蒙古、江蘇、江西、福建、廣東、湖南、湖北、貴州、青海、甘
肅以及瀋陽、深圳、西安等省區市和副省級城市的行政學院進行的。兩位研究員
在大量的調查中感慨頗多,他們一再向記者強調,少數官員迷信,肯定會對迷信
在大眾中的流行起推波助瀾的作用。由於這些人身份特殊,他們信奉迷信不可避
免地會在社會上起“不良的示範效應”。
中國共產黨黨員應該是無神論者。全社會倡導“以崇尚科學為榮,以愚昧無
知為恥”的榮辱觀,黨政領導幹部的表率作用尤為重要。
與程萍的調查結果不謀而合,《求是》雜誌今年五月刊發表的一篇文章發出
警示:“一些黨員不信馬列信鬼神、不信組織信個人,值得高度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