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大帝國:全球史第一個"世界系統"
在新千年前夕,《華盛頓郵報》選出"本千年第一人",不是哥侖布,不是牛
頓,而是野蠻人成吉思汗。他雖然殺人如麻,但"他和他的子孫締造了一個廣大的
自由貿易區,橫跨歐亞大陸,大大地促進了東西文明的連接。"
這是現時代的"全球化"眼光。
蒙古人是很落後的。在成吉思汗草創時代,他們還是游牧民族,不屬於包含
文明領域的新型邊疆國家,他們頂多只是遼金西夏這類邊疆國家的邊疆國家。但
成吉思汗統一大漠時,已用人工方式把部落融合為"國家"。他"非部落化"的改革
是模仿契丹人打散部落結構,用十進位方法建立起一個指揮系統,因此到後來所
謂"蒙古"已非幾個蒙古人部落的聯盟,而是所有草原民族統一起來的國家。雖然
這種組織是新型的,但蒙古人起步階段的落後性,仍使他們早期行動之破壞性壓
倒任何建樹。
在1219-1221年間,成吉思汗消滅塞爾柱的繼承國--花拉子模,對鹹海的河間
地帶、阿富汗與呼羅珊進行大破壞、接二連三地屠城,消滅了五份之四人口,使
這個定居與游牧分界已經不穩定的地區,被進一步推向"大漠化"。當時的蒙古人
與定居民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根本不懂得如何統治。成吉思汗的繼承人窩闊台
汗於1234年消滅華北的金朝,仍作把該地區的農耕文明剷除、將它變成大牧場的
打算,被契丹貴族耶律楚材勸止,說明治理定居民族征取稅收的種種好處,並建
立中書省作為中央政府機構。從此,蒙古人在中國就不只朝"邊疆國家"形態蛻化,
而變成與南宋對立的中原"北朝",最終成為繼統的"元朝"。
在新大陸還沒發現,海洋還未成為連貫世界各地的媒介的時代,歐亞大草原
是唯一貫串舊大陸的通道。像蒙古這樣一個統一了整個歐亞大草原的勢力,又是
東亞這片"高科技戰場"的最後贏家,其打偏天下無敵手,乃順理成章。除了東亞
之外,蒙古還征服中亞、西亞與俄羅斯。南亞是蒙古人不感興趣才倖免:蒙古掃
盪花拉子模殘餘,於1222年曾侵入北印度,但因氣候太熱而回師。歐洲也如是:
至1241年蒙古人已征服今波蘭、匈牙利等地,因窩闊台汗去世,各路軍首腦必須
回蒙古大漠選舉新的大汗,因而回師,才沒有侵略日爾曼和意大利。蒙古第二次
攻伊朗,殺掉了最後一位哈里發,想一鼓作氣征服整個回教世界,已擴張到達地
中海岸,準備進入北非,因蒙哥汗去世(1259)而故事重演。但回教世界已殘破,
最幸運的倒是西歐。
總的來說,蒙古帝國為整個歐亞大陸創造了一個世紀的"蒙古和平"(PaxMong
olica),保持陸上國際貿易繁{干}線"絲綢之路"暢通無阻,也使從西歐經中東經
印度洋經東南亞到東亞的海上貿易空前蓬勃。
近來,有人從"後殖民地主義""多中心論"角度批判西方中心論的世界史,例
如阿布-勒霍德指出:近代西方把全球納入資本主義世界市場,並非世界史上第一
次出現的"世界系統"。十三世紀時,一個前近代的世界系統已經成形,中國在形
勢上該執該系統的霸權,但宋元時代的中國並沒有走這條路,因此,這個前近代
的系統並不像今天西方中心的世界系統,而是多中心的。她把十三世紀的世界系
統分為八大圈,從泰西到遠東計有:(1)西歐圈,它與(2)地中海圈有交疊點,後
者與(3)歐亞大草原圈、(4)埃及紅海圈、(5)中東波斯灣圈交疊,(3)(4)之間亦有
交疊,而(4)(5)則與(6)阿拉伯海西印度洋圈交疊,後者又和(7)東印度洋東南亞
圈交疊,後者則與(8)中國南洋圈交疊,最後這圈又和(3)的極東部分交疊。
這個世界系統至十四世紀初達巔峰狀態,但亦於該世紀中後期趨於瓦解,與
"蒙古和平"相始終。1335年,在西亞的伊兒汗國,創始人旭烈古一脈的統治已中
斷。1368年,蒙古在中國的統治被明朝推翻。1380年,欽察汗國的附庸莫斯科對
其主子提出挑戰,並初次在戰場上獲勝,雖然汗國在十五世紀中期內部鬧分裂後
才真正完結。蒙古世界秩序的瓦解並非十四世紀世界系統散套(delinking)的原因,
而是它的症狀。學者對其原因還在探索中,在本文里也無須置言。
"蒙古和平"保障了歐亞大陸的匯通,這個世界市場是多中心的,但其精華地
段無疑是中國,因此它成為大汗自身的領地。在中國悠長的皇朝史里,元朝把宋
代無法重建的"天下"以外族入主身分加以恢復,似乎可當做中華帝國第三次重建。
但元朝並非一個純中國的朝代,大汗除了是"天子"之外,還是蒙古世界帝國的名
義共主。蒙古把中國納入"全球化",與印度洋和西亞的聯繫加深,並與西歐首度
接觸。元時,天主教首度在大都設主教區。另一方面,元朝統治有很多地方似乎
背離中國傳統。
首先,宋代的儒家文官體制不受重視。元世祖忽必烈統一中國後,雖然也重
用漢人,卻並不恢復科舉制度,至1313仁宗朝才恢復,但由此渠道出身的士人居
於高位者大不如前代。元代在運用多民族的人才方面的確衝破儒家教育的局限,
但居統治地位的仍是蒙古王公,而不是文臣。蒙古人本身數量少,又在降伏歐亞
大陸之後才征服南宋,因此,他們的統治集團中包含很多中亞和西亞的"色目人"。
這些人辦事的方式有異於中土,常造成文化衝突。世祖時的財相阿合馬、盧世榮、
桑哥雖然解決了中央的財務,卻引起政爭而被殺,乃因為他們那套是西亞的突厥
軍事集團與城市裡大商人勾結的方法,在儒臣眼裡變成"聚斂之臣"。
這一切,以宋代中國已達到的文治水平看似乎乃倒退。另一方面,元代是中
國史上最不"輕商"的時代。其實,南宋已經朝這個方向走,而元代則發展至商業
全面對內開放、對外開放的地步。元世祖又在宋代的基礎上建立世界上第一個全
國統一的紙幣制度。
作者簡介:孫隆基,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先後獲明尼蘇達大學及斯坦
福大學碩士及博士學位;曾任教於美國堪薩斯大學、聖路易市華盛頓大學和加拿
大阿爾伯特大學,現任教於美國田納西州猛菲斯大學。著有《中國文化的深層結
構》、《未斷奶的民族》等。
蒙古世界統治的遺產
對中國整體來說,蒙古的遺產有下列數項。蒙古滅金時在中原長期作戰,造
成華北的殘破。一度是北宋重工業區的河南東部和河北南部,從此一蹶不振。蒙
古雖然與南宋長期在國界上交戰,但滅宋過程卻很短,因此江南比較完整。至元
代,華南與印度洋和西亞的貿易又獲進一步發展,北衰南盛的形勢從此成定局。
蒙古消宋之前先滅了大理國,蒙古統一中國,使雲南變成中國的一部分。西藏也
於元時內附,從此中國人習慣上覺得西藏是國土一部分。
從元代開始,"回民"成為中華五大族之一,尤其集中在西北與西南。他們多
是隨蒙古人入主中國的"色目人"之後代,他們在元代又稱作"回回人",多信奉伊
斯蘭,因此後者被中國人稱作"回教"。在中國本部以外,以今日新疆為基地的察
合台汗國受了該地臣民的影響,後來也皈依回教。改信了回教的蒙古統治者,在
十四世紀末又強迫最後一批不信的回訖人改奉回教。
後者是今日中國境內回民之大宗的維吾爾族。
對亞洲總體來說,蒙古東征西討的遺產受益人反而是突厥人。表面看,初期
的蒙古軍西征接二連三地摧毀了突厥人政權,尤其中止了塞爾柱人的西進,把東
羅馬帝國的壽命多延長了兩個世紀。但蒙古人本身只有一百萬人,為了擴充隊伍,
把所有的游牧民族都變成"蒙古軍"。因此,所謂"統一大漠"其實是把原先地域已
經很廣卻很分散的突厥人組織起來,讓他們的地盤進一步擴展。因此,當蒙古浪
潮退潮後,西亞的突厥人繼續西征,建立橫跨歐亞非三洲的土耳其帝國,在伊朗
者則建立十葉派政權,是為近代伊朗之始,另一支入主印度,建立莫臥兒帝國。
蒙古人進軍俄羅斯時,自身的民族只能撥出五千人左右,其餘是內亞洲的其
他游牧民族,可想象是以突厥人為主。他們征服的南俄地帶原先已為欽察(Kipch
ak)游牧民族占領,也屬突厥人的一支。蒙古人建立的"欽察汗國"索性以他們為主
力,以其名為國號。後來,蒙古人、突厥人、斯拉夫人、芬族彼此交配,混出一
種說突厥語的"韃靼人"(Tatars),在今日蘇聯解體後的俄羅斯共和國里是第二大
民族。
對世界總體來說,蒙古人的所為有利於歐洲的興起和亞洲的落伍。蒙古旋風
對西亞回教世界的摧毀特別沉重。他們對前大食帝國的核心地帶--伊朗--破壞未
盡的地方,在十四十五世紀之交,為瘸子帖穆兒(TimurLenk)完成。他是突厥人,
出身察合台汗國轄下的鹹海河間地帶,屬於文野分界的定居民這一方。但他自稱
察合台汗的繼承人,非但沒有保衛文明,反而刀刃向內,搗向伊朗腹部,並模仿
野蠻階段的蒙古人屠城、築頭顱塔,而且蓄意破壞文明的基層建設如灌溉系統之
類。該地區定居與游牧的界線早已不穩定,從此,伊朗--尤其是東部--基本上變
成大漠的延伸。今日伊朗境內四分之一人口是突厥人,游牧是國民生活很重要的
部分。
回教世界是西方基督教世界的死敵。蒙古在西亞地區造成的後遺症,無疑是
幫了西歐的一個大忙。歐州在當時是發展中地區,如同今天的"第三世界"。西歐
人避過了蒙古世界征服的兵鋒,在"蒙古和平"期間首次與中國直接接觸,他們從
歐亞大陸一端旅行到另一端,親自目睹中國的富庶。此後,西方的經濟發展總有
一股東向的欲望。哥侖布就是看了馬可波羅的遊記,想從大西洋另闢新航路到達
中國,而無意中發現新大陸。
蒙古軍西征也把中國的"高科技"西傳。尤其是火藥武器來到歐洲,其水平又
往上翻了一番。十五世紀的法國和意大利是繼東亞之後的第二個"高科技戰場"。
從此,歐洲在這方面領先。至十六世紀初,西歐人將最新型的火炮裝在戰艦上,
配合中國發明的羅盤,開始征服海洋。
綜觀第二千年的前五百年,可以說是中國遙遙領先,但中國的高度發展結果
是替別人作嫁衣。這種觀察即使確實,仍失諸狹窄。中國的貢獻如果成全了蒙古,
後者的業績又何嘗不是替第三、第四者作嫁衣。今日蒙古人侷促於內亞洲的一個
小國內,人口只有兩百萬,而突厥人的國家至少有五個。至於受益於蒙古旋風的
歐洲人則在後五百年代之而興,成為世界的新主人。世界史似乎有它自己的邏輯,
不為狹窄的民族主義思維所框范。中國在後五百年重演這場戲,也當作如是觀。
青黃不接的十五世紀:中國的海上霸權
在第二千年的前面五百年,新型邊疆民族是天之驕子,到後五百年,則由航
海國家獨領風騷。這個變化有其內在邏輯。在前階段,舊大陸的歐亞大草原是世
界的通衢大道,草原民族的鐵騎加上文明國家的高科技武器,即合成支配世界的
方程式。但火藥武器的進一步發展卻宣判了草原帝國的死刑。世界史進入我們的
"近代",海洋繼大草原成為世界的新凝固劑。有走向海洋的意志、並能把新型火
炮裝上遠洋船艦的海權國家就成為時代精神的使者。
在這第二場徑賽還在暖身階段,當時的中國已經以"世界冠軍"身分出現。後
來連這種穩操勝卷的事都不干,乃由於志願放棄出賽。如果宋代中國有世界最龐
大的陸軍和最先進的戰爭工業,明代中國則有世界最龐大的海軍和超前的航海技
術。當全球史上第一個"世界系統"散套以後,離西方海上霸權的興起還有一個世
紀。在此期間內,中國完全齊備稱霸海洋的條件,而且也初試啼聲--其表現即鄭
和下西洋。
明初海上霸權,有前人積下來的基礎。首先是宋室南渡,賴江防抵禦胡騎,
在中國史上首次建立獨立的海軍衙門,戰艦上的標準火器裝備是霹靂炮。除了國
防之外,失掉中原的南宋在稅收上越來越依靠遠洋貿易,在高宗時代曾占政府財
政收入中現錢的百分之二十。
唐朝對遠洋貿易只開廣州一埠,至北宋則另增杭州、明州、泉州、板橋(青
島附近)、華亭(今上海)等九個港口。南宋為了擴充貿易量,甚至在海南島新
建一個神應港。南宋對海洋貿易大事獎勵,不論官民,能招來外商增加國庫收入
至某數額者,都予以加官進爵,政府負責維修海港、建立倉庫、在沿海一路置燈
塔,並於海上島嶼設立水師寨,替進出的商船護航。
從宋代開始,外貿已經擺脫"朝貢"體制,朝自由化方向走。元代承襲此勢,
而它的政權性質又是"全球化"的,中亞西亞的蒙古政權是姻親,並不是化外,因
此,外商來中國的特別多,中國商人對外國也更為熟悉。這個全球化傾向到了明
朝開始逆轉。要了解明代中國,必須將它放在全球史裡面看。蒙古是世界帝國,
其崩潰後必然出現地區性的"民族主義"逆反。這個逆反也包括莫斯科的俄羅斯以
及十葉派伊朗--該兩地今天的民族認同都是"後蒙古"產品。
有人認為明帝國重建的是較狹義的、亦即是只包括漢族的"天下"。
這在開國時就勢所必然。明太祖雖然把定居中國的色目人一視同仁地當做子
民,但元代蒙古人、色目人、漢人三頭馬車式的政治體制勢必然告終。明太祖為
了繼統,仍把元朝視作中土的正統皇朝,把忽必烈牌位拱在歷代帝廟,但他並沒
有消滅蒙古人,只把他們逐至塞外,結果他們又重組游牧帝國,威脅時刻存在,
結果北疆重新成為第一國防線。這不可免地造成"夷夏之防"意識之重熾。明中期
以後,屢遭倭寇、滿州侵略,於是逐漸出現宋代那種漢人民族意識,而抗倭抗清
的英雄戚繼光、史可法也繼岳飛、文天祥之後,被編織入民國革命時代發明的民
族英雄譜系。
明太祖在沿海一帶也頒布海禁令,當初乃純行政性質。朱元璋打天下時的勁
敵張士誠、方國珍等的地盤,就是具海洋帝國雛形的南宋舊地。這些勢力的殘餘
拒絕接受明統,逃亡到南洋,甚至日本。1380年,太祖借"胡惟庸案"誅殺中國最
後一位宰相,罪名是他僱傭日本武士圖謀行刺皇上。這個"海外關係"實在耐人尋
味,它與"去父母之邦"的"天朝棄民"同樣令中央不放心。
海禁令禁止民間出海,卻沒有終止晚唐以來的遠洋貿易,它如今成為中央的
專利。中國人不可以出去做生意,而來"天朝"經商的外國人從此必須打着來"朝貢
"的旗號。於是,國際通商被加上"政治掛帥"的緊身衣。
這個國家對外貿的壟斷,使明初的海軍一度膨脹。中國至南宋時已有獨立的
海軍部,蒙古為了滅宋也在金朝水師的基礎上擴建,最後是海上的崖山一戰滅掉
宋朝。元朝合併了金、宋、朝鮮的艦隊,成為世界第一海軍大國,曾兩次東征日
本,一度南征爪哇。明初的艦隊在數量和船隻體積方面又超越前人。明海軍在十
五世紀初的鼎盛時代有三千五百條船隻。
鄭和於1405年第一次"下西洋",率領兩萬八千人,用六十二艘船分載,最大
的"寶船"長四百四十尺、橫梁長八十尺,有九桅,可載千人。它比八十七年後哥
侖布發現新大陸的三條小船大將近五倍,而且設備亦較為先進。中國的造船技術
在宋代已經發明水密隔艙,歐洲船舶到十八世紀才有這種設備。19最令人瞠目的
是對如此龐大的遠洋艦隊的補給,這個問題必須擁有海外殖民地或海軍基地才能
解決。明朝沒有在海外殖民,但附庸國麻六甲可能是它海外基地之一。
鄭和六次下西洋是在成祖朝,最後一次(1431-1433)在宣宗朝,鄭和死於回程
中。自此,中國從海洋退縮,而如此壯舉最後連一點漣漪都不剩下。在鄭和時代,
回教勢力--尤其從印度南端擴散的--已在印度洋伸張。鄭和本身是回教徒,明朝
勢力達到該區,亦是順其原勢,並無橫加干涉。中國人撤離印度洋後,它很快成
為回教的內海,西至西非海岸,東至大明在南洋的據點麻六甲,都漸次皈依回教。
這是透過商旅和傳教士的活動,非經由武裝征服。因此,當葡萄牙人在十五世紀
末侵入印度洋,該區毫無抵擋能力。
問題在於:當蒙古的"世界系統"散套,而西方海權還未興起之際,最有資格
帶頭重組新世界系統的該是中國,但它卻在關鍵期間撒手不管。原因何在?
它有表面的,也有深層的。
表面上是成祖朝開銷過於龐大,他的繼承人勢必採取緊縮政策。除了派大艦
隊"下西洋"耀武揚威之外,成祖朝還六次征討蒙古、長期對安南用兵,同時建築
紫禁城--即今日的"故宮"。羅榮邦認為成祖以後明朝出現財政困難。但他同時認
為鄭和時代的外貿對中國是極端有利的,因為明朝強大,能夠單方面決定價格。
這引起了兩點疑問:遠洋貿易足以補助國家的財政困難,何必裁減?外國和中
國做生意每次都吃虧,還有誰千里迢迢到中國去"朝貢"?
答案或許在明朝外貿與"朝貢"不分這點上。鄭和的下西洋並非孤立現象。成
祖一朝,對不包括安南在內的南洋國家就出使了六十二次,多半是只前往一個國
家,規模沒有鄭和那麼龐大。但它們的功能相同,那就是負責朝貢國使團的接送。
鄭和第一次的航行帶回爪窪、麻六甲和蘇門搭臘的使團,而第六次於1423回國,
帶來包括波斯灣區的六國使團,共一千二百人。這些人到了中國,盡了"朝貢"禮
儀後,就可以在市場上販賣夾帶的免稅的私貨,並等待下一班中國船把他們送回
去,多半一等數年,每天都由主人盛意招待。明朝既然當了宗主國,有藩屬的君
主被推翻的,亦得派海軍保送他回去復位。
這個負擔的確沉重。成祖死後,北京連前往黑龍江生女真地方的使團亦裁掉。
中亞地方有代表子虛烏有國家的使團,希望來"天朝"討賞的,明廷也加以謝絕。
"下西洋"自然是被優先開刀的項目。但遺憾的是明廷連遠洋艦隊也裁掉。
成祖死後,攻打安南的戰役還持續中,但1426年明海軍在東京灣吃敗仗,使
明廷放棄征服安南的打算,亦使人懷疑海軍是否有用。此時大運河也已經修復,
並且裝上新發明的閘鎖,內陸的運河漕運比沿海運糧安全得多,於是,海軍被大
量裁減。1449年發生土木之役,蒙古勢力復熾。明廷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內亞洲
國防線,不久就開始建築長城,從西到東,達一世紀才完成。當時的海疆並無威
脅,明廷不會同時維持兩大筆國防經費。
但明朝顯然放棄南宋用外貿養海軍的措施,非但不准國人出海,海洋國來進
行"朝貢貿易"的數量也限得極低,而且完全為政治服務。有邦交的"一年一貢"、
差一點的"三年一貢",像日本那樣關係極壞的則"十年一貢"。令人費解的是明廷
接二連三地下令,把造船的體積越限越小,禁止尖底的只准造平底的。至1500年,
造多於兩桅的船隻變成重罪,1525年朝廷又下令各地方搗毀遠洋船隻,逮捕所有
使用者。
如果政府裁減海軍,只是政策性的問題,無須變成法令。它們顯然是針對私
營企業,國家自己解散海軍,但又防止民間的力量超出官方。這種限制導致明末
製造鄭和時代那種九桅大船的技術失傳。
更深層的原因是中國的鎖國心態抬頭。明代中國從蒙古世界系統中擺脫出來,
有如二十世紀共產中國與西方帝國主義世界秩序斷裂一般,都不可免作出背對世
界大勢的自然反應。中國從唐末已開始走向海洋,但如今這個新走向變成"離經叛
道",並被算在"外族"蒙古的頭上,而新冒現的鎖國心態則被說成是"華胄重光"。
明太祖有平均天下的思想,他雖然沒有制度性地平均地權,但用羅織的方式消滅
富戶,尤其把江南的大地主誅戮殆盡。"幾場大清算下來,可以肯定的是全國充斥
了小型的自耕農。"他心目中的新社會是烏托邦式的,"它更像一個龐大的農村公
社而不像一個國家。"亦即是商業不發達的純樸的不流動的農業國。
他無向外擴張的野心,生前為子孫列下一份"不征國"的名單,其中包括朝鮮、
日本、安南以及南洋諸國。
元代和印度洋和西亞的聯繫,明成祖想保留並發揚光大之,並委派回族色目
人後代鄭和主其事。成祖以後這條路沒再走下去,實在是遺憾。成祖這個明代第
三位帝王,其實更像是最後的一個蒙古"汗"。他五次到塞外親征蒙古,不像華夏
君主所為。已有人指出:成祖的"態度和元朝的皇帝幾乎雷同,他們熱切地到外國
去拉關係並且聘用外國人為他們服務。"
忽必烈想征服安南,勞民傷財而終告失敗,成祖又把這件蠢事重演一遍。忽
必烈建立的朝貢體制,承襲蒙古"大汗"的派頭,強制外國君主親自到北京朝覲中
國大皇帝,他們不肯來,就派海軍去攻打。成祖的體系則是成立對客戶友善的接
送服務。但兩者耗資同樣巨大。成祖以後,儒家文官政治的"不勞民傷財"的"祖訓
"就變得更無可非議。
印度洋:從中國的"朝貢體制"到西洋人的"公司體制"
西歐人對遠東和印度洋的財富有一種饑渴。為了另闢到東方的新航路,葡萄
牙人沿西非海岸逐步南航,摸索了大半個世紀,終於在1487年繞過好望角,進入
了印度洋。隨之而來的就是武裝恐怖行動。達迦瑪於1502年率領十五艘全面武裝
的船艦,炮轟印度南端的港口喀里古(Calicut),建立霸權。東非海岸斯瓦錫利城
邦(Swahilicitystates)--是鄭和航海到達的地方--是靠印度洋貿易繁榮昌盛的,
現遭葡萄牙人的侵略而撤退入內陸,整個斯瓦錫利文明從此衰亡。西歐人帶來地
中海作戰的暴力水平,印度洋諸邦根本無招架之力。
1511年,葡萄牙人滅掉中國的藩屬麻六甲,把它變成殖民地。這一帶,早已
由華僑所殖民。鄭和第一次下西洋回程之時,曾與盤踞在蘇門答臘的巨港(Palem
bang)的華人領袖陳祖義作戰,殺掉五千人,並把陳本人帶回南京正法。這些人可
能就是和朱元璋爭天下的元末群雄逃到海外的殘餘。明廷的政策是消滅海外不肯
就範的華僑,寧可扶植地方土著,對馬來海峽對岸的麻六甲恩澤有加,鄭和幾次
下西洋都用它當基地。後來中國勢力自動撤出,讓麻六甲自生自滅。但葡萄牙之
消滅麻六甲卻獲當地華僑協助。這些海商在明廷的海禁下已經處身法外。當他們
與麻六甲政府發生爭執,需要國家力量撐腰時,就索性找葡萄牙人幫忙。明廷則
對整件事無關痛癢。至1557年還把澳門給了葡萄牙。
早於明孝宗弘治五年(1492)西班牙的哥侖布已經發現新大陸。葡英法等國也
在美洲占一席之地方。從此,大西洋變成西歐人的內海。在這個大西洋圈,西歐
提供資本和經理人才,從西非把黑人運到美洲當勞動力,去開發美洲的資源。一
個建築在三洲分工體制上的西方中心的世界體系開始冒現。在這個大西洋圈成形
後,西洋人又從美洲和印度洋進入太平洋,促成太平洋圈的誕生,並對歐亞大陸
造成合圍之勢。1565年,西班牙因沒法弄到像澳門那樣的據點,就在太平洋建立
了一個殖民地--菲律賓。
當時的明廷在幹什麼?
明世宗一朝(1522-1567)大半在鬧"倭寇"之患。它的起因表面上是1523年日本
"朝貢團"在寧波鬧事引起的。但後來幾十年延續不斷的犯境,船隊和人數規模都
很大,不像是當時的日本所能發動。學者們也已經證實:"倭寇"里有日本人,但
頭目都是中國人。他們是宋代以來已成氣候的沿海豪強,在海外早建立關係,如
今被明廷禁令變成"法外"的海盜。中國當時海上力量的強大,反而表現在這些非
法分子身上,他們有大型船隊。在對"倭"作戰時,曾一度傲視世界的明帝國海軍
沒有蹤影,甚至連有效的海岸巡邏也不見。待海盜登陸深入內地,占領縣城和衛
所後,才由陸軍將領戚繼光等人去圍剿。
由於海禁越禁亂子鬧得越大,明穆宗(1567-1572)朝只好讓步,局部解禁,在
國家壟斷之外允許有限度的"私營化",限在漳州一個口岸。明神宗則於1589年把
民間能出海的船隻限定為每年八十八艘。這不只太少,也太晚。至此時,明帝國
的海洋朝貢體系已經七零八落。在葡萄牙人的新體系裡,"中國貿易"變成澳門--
果阿--里斯本路線和澳門--長崎路線的一個環節。西班牙人亦建立漳州--馬尼拉
環節,和他們的馬尼拉--墨西哥的阿喀普可(Acapulco)環節在菲律賓接駁。
十六世紀末,英法荷繼葡西等國在海上稱霸。他們為了打擊後者的專利,從
事的海上活動是軍商賊不分。和明朝把自己最優秀的航海人員逼上梁山、變成海
盜、反攻祖國的情形相反,英法荷的海盜是他們的海軍之源始,政府鼓勵他們去
劫掠西葡船隻。英女王伊利沙白對這種海外活動,甚至像現代買共同基金般作逐
次性的有挑選的投資。
西歐新教和舊教國家的鬥爭,不限於商戰和殖民戰,他們把宗教戰爭也帶入
平靜的印度洋和亞太地區。在新舊教國家的火拼還未開始,葡萄牙人已夾着"十字
軍東征"的狂熱而來。他們對回教商賈的航路儘量堵塞,對回教徒動不動就屠殺,
尤其在攻占印度洋最富庶的商埠麻六甲時曾進行屠城。後來葡萄牙逐漸收斂恐怖
行動,適應印度洋原有的商業網。
從葡萄牙人開始,西歐人把印度洋的貿易接駁上歐洲的市場,把它變成西方
中心的世界系統的一個環節。從前,大西洋國家必須從中間人--意大利商人和亞
洲的回教商人--手上獲得東方貨品,如今親自在印度洋占了一席地。他們如無力
用白銀去支付南洋的香料和中國的精緻品,就在印度洋從事跨國貿易(countrytr
ade),就地累積商業資本。例如,明朝與日本斷絕邦交,兩國之間的貿易就落到
了葡萄牙這個中間人手裡。他們把日本需要的中國貨販運到日本,在那裡賺了大
量的白銀後,又回過頭來購買歐洲人渴望的中國產品到歐洲去拋售。
葡萄牙人還成立在海上收"買路錢"的制度,但他們沒有帶來革命性的變革。
葡萄牙國王像南印度和南洋的土王一般投資海洋貿易,和他們一樣都沒有現代公
司的觀念,其作風也一概是國庫與私庫不分,國家收入與商業盈利混淆不清,有
盈利也不見得投資於其他有生產性項目。25而且葡萄牙這類的舊教國家,其動機
也非純為利潤。葡萄牙人不斷強迫土著皈依天主教,引起反感,根本不利於做生
意。法國人一開始只注重傳教,生意做得並不成功。在遠東只有菲律賓一處殖民
地的西班牙,則視把土著變成天主教徒為首要任務,並相當成功,該地如今成為
亞太地區最天主教化的國家。
因此,我們不看誰先占據印度洋這個當時世界經濟的樞紐--蓋盤踞舊大陸中
段的回教文明早已把它化為內海--而是看誰為這個樞軸地段帶來了革命性的新組
織原理。它是英荷等國的貢獻。這個新原理就是唯"私利"是圖,撇開宗教甚至政
治。1622年,葡萄牙人在波斯灣口的據點荷爾穆茲(Hormuz)--該地的使團兩個世
紀前曾乘搭鄭和的船到過中國--被英國攻占。在1580至1640這段期間葡萄牙是與
西班牙合併的,而1622年的英國外交政策極注重與西班牙結盟,但還是受了英屬
東印度公司之請侵占了對方的海外據點。在這裡,非但私庫不為公庫所沾,政府
的行動自由反被私營公司的利益左右。
荷屬東印度公司也是只顧私利,至於政府,是該替它服務,它對政府卻無任
何義務。它的董事會宣言裡居然包括有公然"賣國"的權利:"公司在東印度群島奪
取的地方與據點是私商的財產,不得視為國家的征服,私商有權把它們賣給任何
人,甚至是西班牙國王或聯合省(即祖國荷蘭)的另一個敵國。"
十七世紀初,為了共同對付西葡,英荷兩國政府已經達成協議共享亞洲貿易。
但荷屬東印度公司在東印度群島的大班眼裡只有公司的利益,在1623年把侵入他
地頭的同盟國英國人進行屠殺。
十七世紀是荷蘭人的海上霸權時期。荷屬東印度公司在十七世紀初攻占了葡
屬東印度群島。英國的東印度公司想分一杯羹,被荷蘭人驅逐,只好專心發展印
度。荷蘭人則往亞太區發展,在德川幕府"鎖國"以後,成為唯一的歐洲人在日本
長崎還保留據點的。他們搞"中國貿易"也想弄一塊象澳門那樣的落腳地,遂強占
舟山群島,1623年明朝地方官叫他們去台灣落腳,根本沒把台灣當做中國領土。
1641年,荷蘭人把麻六甲從葡萄牙人手裡奪了過來。1656,他們又攻占葡屬錫蘭。
十八世紀則是英法兩家"東印度公司"在印度次大陸爭霸的時代。先是法國人
發明用土著組成公司軍隊的方法,英國人效尤,並於1763將法國擊敗。由一家英
國公司在印度洋建立"大英和平"後,英國人就繼續東進搞"中國貿易",在貿易逆
差無法平衡的情形下,遂在孟加拉種植鴉片販賣給中國人,挑起鴉片戰爭,從此
中國不能維持鎖國,被強迫納入西式"全球化"。
"海洋中國"是否成氣候?
自南宋以來,華南已逐漸形成一個"海洋中國"的胚胎。但因為面對東海和南
中國海的海岸地區不寬大,無法和西方海權發源地的地中海比較,它總無法形成
一個可與大陸帝國抗衡的力量。在一位美國學者眼裡,明代的華南沿海是大陸中
國與從海上來的外人之間的折衝地帶,華南的海上豪強雖然不得已時充當一下"倭
寇",但他們通常扮演的角色是這兩個世界的中間人。這個夾縫地位顯示他們本身
無法形成強大的自身認同。
但自南宋以來,華南也是抗拒北方征服者的最後基地。這類對抗一般是北勝
南,而後者的反抗餘波總會蕩漾於海外,使南北戰爭導致內陸中國與具雛形的"海
洋中國"的對局。臨安陷落後,宋室逃到泉州,圖謀以市舶司使蒲壽庚的船隊為根
基繼續抗元,蒲為波斯人後代,他把全部船艦投降了蒙古,元水師乃得在崖山海
戰中消滅南宋。宋亡後,宋遺臣還想到占城繼續抗戰。明朝奪得天下期間,元末
群雄不服朱明者逃遁海外,而太祖始有海禁之令。明成祖篡奪建文帝之位,仍擔
心乃侄遠遁海外以圖復辟,為派遣鄭和下西洋的動機之一。至1644年清兵入關,
南明在江浙福建的小朝廷都依靠海上勢力,其中包括海盜鄭芝龍。他是"倭寇"的
後身,年輕時曾居日本平戶島,與日本婦人結婚,生下兒子鄭成功。後來,就是
這位中日混血的海寇之後在台灣繼續抗清。
鄭氏的海上力量強大,足以在1661年驅逐占據台灣的荷蘭人。翌年,鄭成功
想進一步攻占菲律賓,建立海洋帝國,因去世而中止。台灣田賦收入少,多賴海
上貿易維持國用,因此鄭氏台灣具海洋帝國的雛形。它是第一個與大陸中國公然
對抗的海上政權,對大陸帝國的威脅遠勝於明初,因此清初的海禁甚於前代。清
廷靠荷蘭人幫助滅掉鄭氏後,逐步放鬆海禁,後與西洋人貿易中頻頻發生事故,
至十八世紀後期遂把它限於廣州一埠,倒退到唐朝的水平。
這不是"海洋中國"的全體命運,還有海外華僑的故事。華人對亞太地區和南
洋的殖民早於西洋人。但因為國家非但不支持,還視為"天朝棄民",因此海外中
國人的生存採取"寄人籬下"方式,變成後來世界各地所有華僑的一個模式。
當西洋人就在中國前門處建立殖民地,華僑的這個模式就已造成。例如,西
班牙人未能像葡萄牙人一般在華南弄到一個據點,唯有在菲律賓從事"中國貿易",
並全面依賴華商從漳州進貨到馬尼拉,因此引來大批華人定居馬尼拉。但中國人
有自己的儒教文化,很難為天主教所吸收,因此他們變成像西班牙本土的猶太人,
只在經濟上有用,除此之外則構成一個威脅。在菲律賓,華人的人口比西班牙人
還多,使後者寢食難安。結果,明末發生兩次大屠殺。1603年那次把兩萬人的華
僑社群全消滅。事後,華人移民又陸續從福建來到,發展成一個三萬人的社群。
至1639年,第二次大屠殺時又被幹掉兩萬。
對這些在自己前門口發生的慘案,明廷漠不關心。第二次明朝已接近滅亡,
自顧不暇。第一次是萬曆年間,也不聞不問。1740年,荷蘭人在爪窪的巴塔維亞
(今耶加達)亦對華僑進行屠殺。此時,已經是清代的乾隆盛世,也不見北京有
何反應。
中國人寄人籬下式的生存方式,使他們夾在白人統治者和當地土著之間,為
前者服務而為後者所憎恨,把南洋的經濟發展起來但對自己的命運卻無法控制。
這個遺產至殖民地時代結束後仍為華僑之大患。在戰後獨立的東南亞國家裡,排
華的事情常見發生。1998年印尼暴徒蹂躪華僑婦女事件,兩地中國政府的反應和
明清兩朝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