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祠堂(一)

------亡國之慘

那一日，赤日炎炎。來到皖南朋友的老家。 步入小徑。搖起一把王孫扇。倒也涼爽。一路上新樓炊煙，古橋流水。說不盡花紅柳綠，燕飛蝶繞。遠望青山白雲，近臨竹籬人家。好去處！ 一時間轉入一條青石路，但見幾間農舍。 屋後白牆邊露出一片菜花，猶似盛秋金菊。門前青藤里垂下幾朵茄苞，竟疑元春紫燈。一頭牯牛悠行，兩隻花鴨珊步。不自不覺來到竹林後的朱漆大門。正是尋覓的祠堂。

諸君若有幸閒遊華南鄉村。或能見到一兩座祠堂。這祠堂好像在華北是鳳毛麟角。南方倒是不少。這大概是中國南方文化的特色。筆者每至南方鄉村，總要光顧祠堂一番。祠堂通常是族人聚會，祭祖的地方。也有用來作裁決族內糾紛的場所。 也有的甚至用來私設公堂。 當然也有置藏族內文件，如重要記載，族譜等。筆者對族內的文件大有興趣。這對了解當地文化歷史很有價值。當然一般遊客對此並無興趣，也未必能看到。筆者過去有幸閱覽一些。今夏又飽了眼福。

其實這些文錄大抵都很無聊。無非是太祖公從何地何年遷入。又哪代太公做了什麼芝麻官，中了進，或哪代太公發了財，諸如此類。但恰恰這些東西是正史中看不到的。祠堂記載的事大抵始於明代為多。也有不少是從宋代的開始的。唐，五代的也有。東晉南朝就很少。從來沒有見到晉以前的。

這家祠堂比起南邊徽州旅遊區的祠堂就顯得很小，有些破陋。更無特別。據稱是明洪武年間重修的。入門後，有一庭園。只見一株並不十分起眼的古樹。說是有一千六百餘歲。 還是當年這家太祖公載的。正堂內供了一像。說是太祖公。好像年代不久，製作粗糙。倒是走廊里有一處壁上的一片浮雕，年代較久， 形象也不可全認。像是兩個武士模樣。有`“功建鍾離” 四字。 原來朋友這族人祖上為上黨壺關人。永嘉年戰亂，上黨百姓大都南逃。 這家祖上居然留在壺關苦撐。後來什麼“石趙濫屠，索虜肆虐”。 上黨 “屍骨陳野”。百姓被殺得“稀有人煙”。 太祖公不得已也南逃。渡河後，“流民千里，相毆爭食”。慘不忍賭。一路千辛萬苦，九死一生。至建元二年，太祖公終於渡江到了上黨僑郡（今蕪湖一帶），“始聞鄉音”。這太祖公在上黨同鄉幫助下，始居此地。
有人若有興趣了解古代上黨漢人的生活習性或語音，不妨到蕪湖一帶尋訪。這家太祖公對失去家園一直耿耿於懷。要子孫奪回祖地。後代諸公中都有從軍。皆因祖訓有王師北伐告乃翁之類。

筆者還到了浙西的一座祠堂。族裡記事從南朝宋開始。這家的太公祖上是兗州高平人。後永嘉南渡至僑兗州。太公上幾代世居淮南的南兗州的僑高平郡。即為臨淮盱眙。 後來什麼“佛狸南侵，焚邑燒廬”。“南兗州上萬戶屍骨無剩”。太公全家蒙難，僅太公兄弟二人逃入盱眙城內。太公兄後死於戰亂。這家太公最終逃至浙西立家。

西元二九0年，晉武帝司馬炎死。 司馬家族互相殘殺十餘年。喪心病狂。司馬家族給漢人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災難。千古罪惡，莫過於此。
西元三○四年，匈奴劉淵起兵據左國城（山西離石縣），自稱漢王。 永嘉二年稱帝。至西元三一一年，劉曜攻破洛陽。屠殺漢人數萬。縱兵大掠，燒宮廟官府民房，洛陽化為灰燼。西元三一六年，劉曜再攻陷長安。 西晉亡。自永嘉年間，大批漢人為求生路從北方南逃。華北大地任由劉曜石勒等縱兵，燒殺淫搶。擄掠婦女珍寶。 羯人石勒仇恨漢人。他攻入城池，燒殺劫掠儘量破壞，俘獲敵軍，常坑死數千數萬人。在北方的漢人，成了亡國奴。無法生存。不得已倉惶南逃。永嘉年間數百萬難民南逃。東晉為了安置這些難民，先後在江南僑置僑郡縣幾十個，在大江南北，淮南僑置司， 兗，豫，幽、冀、青、並諸州。許多北方南渡漢人沒有僑郡縣可居者，轉輾至閩粵。 而關中黎民則南逃至蜀。（見注一）。

永嘉年間北方漢人的南逃，大概是人類有史以來的最大一次遷移。是空前的。一時間，數百萬漢人拖兒帶女，背鄉離井， 千里迢迢，擁擠在往南的古道上。 大概有些類似西元1948年印度獨立時的悽慘之幕。地下橫屍荒野， 天上餓鷹盤旋。人群中“相毆爭食“。多少人死於非命。 亡國之慘！ 中原千里江山，自三苗九黎，炎黃堯舜，漢人及其先民，至西晉時，已苦心經營三千餘年。 三千年的祖業家園毀於一旦！ 竟成了匈奴，羯凶，索虜的殺人屠場。

與後來金兵，蒙古，滿清入中原時不同，北方漢人在五胡亂華時，是殊死抵抗的。如趙固、李矩，隴上陳安，并州劉琨， 關中高力，梁犢. 始平人馬勖等等（見注二）。又祖逖北伐，其實是自發的。祖逖是河北范陽人。永嘉初年，逖率親黨數百家避難至江南。西元313年，祖逖要求率兵北伐 元帝雖說支持，卻僅給了布三千匹。祖逖自己招募了鄉親百餘家北渡長江。中流擊楫而誓言：“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 “辭色壯烈。 後屯於江陰，起冶鑄兵器，得二千餘人而後進”。祖逖以二千餘眾，敢勇於北伐而敵兇殘百萬胡寇。何等壯烈！ 後來江北許多塢主起兵響應。祖逖多次大戰惡魔石虎。十分悲壯。後來在軍中病卒。可謂出征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北方漢人南逃雖說集中在永嘉年間， 其實東晉一百多年，北方漢人不斷難逃。皖南的那家太祖公是在建元年南渡至蕪湖的。自永嘉南渡，經晉元帝，晉明帝，晉成帝，到了晉康帝司馬岳時才南逃到江南。東晉後的南朝，還有一批批北方漢人南逃的。浙西的那家太公應是在宋文帝時流入浙西的。當時沒有南逃的漢人大抵都築塢堡自保。沒有塢堡作保護的，淪為胡寇的奴隸，任人宰割。當然也有如張賓者，助紂為虐。為石勒謀策。毀焚漢人城市不下百座， 屠坑漢人何止百萬！ 當年在中國北方，胡漢之爭是你死我活，血雨腥風。

石閔是石虎的養孫。 其父親為冉瞻。冉瞻認賊作父，屠殺漢人。石閔自幼隨石虎征戰，坑殺漢人無數。 西元三四九年，石虎死。次年， 石閔滅後趙。石閔下令道，和我同心的人留在城（鄴）內，不同心的人任便出城。周圍百里內漢族人全數入城，羯人紛紛出城。冉閔殺了石氏一家人，知道羯人是不同心的，下令殺羯人，不論男女老少，無人得免，“一日之中，斬首數萬。閔躬率趙人誅諸胡羯，無貴賤男女少長皆斬之，死者二十餘萬，屍諸城外…。 於時高鼻多須至有濫死者半”。眾多漢人願跟隨冉閔，其實是實在無法在胡寇橫行下生存。羯胡當然反擊。石虎庶子石祇據襄國稱帝，胡人的州郡官和武將們都響應石祇。冉閔率孤軍和石祇大戰。西元三五一年，石祇聯合鮮卑慕容雋（前燕）、羌姚弋仲（後秦）夾擊冉閔，冉閔大敗，文武官及士卒死亡十餘萬人。當時冉閔為首的漢人與羌胡軍連年連月征戰，數百萬難民苦於戰禍，各還本鄉，路上漢胡互相殺掠，飢疫死亡，能到達本鄉的不過十中二三，平原上只有屍骸，看不見耕者，生產幾乎完全停止。冉閔盡力作戰，殺石祇。西元三五二年，冉閔攻破襄國。慕容雋奪取幽州，進軍至冀州，冉閔率精騎出擊， 十戰十勝，後來陷入鮮卑大軍重圍中，冉閔戰敗被殺。冉閔逞勇殘殺，立國三年，死人無數，失敗是必然的。但是，他的野蠻行動反映着漢族對羯族匈奴族野蠻統治的反抗情緒。
冉閔恃勇出擊慕容雋時，不少人預料必敗，大臣劉茂等人說，我主這次出去，一定不能回來了，我們豈可坐等敵人來戮辱，劉茂等人都自殺。鄴都被攻破，大臣王簡等人也都自殺。秦漢魏晉從來沒有亡國後自殺的大臣，因亡國而自殺，是從冉閔的魏國開始的，可見當年胡漢之爭的極端尖銳。雪海深仇，不共戴天。
冉魏滅亡時，河北一股漢人二十餘萬南逃，已渡過黃河， 胡騎襲來，這二十餘萬漢人盡數被殺，“死亡咸盡”。 亡國之慘！
南方流行的祠堂也許始於東晉年間。北方漢人流入南方，難免留戀北方故土。建個祠堂告訴子孫不要忘了祖宗的來源，不要忘了遙遠故土。有朝一日，王師定北，不要忘了祭祖。這是當年亡國難民的一絲精神寄託。

（注一，晉書--地理志）
“自中原亂離，遺黎南渡，並僑置牧司在廣陵，…”。

1．司州 （河南）: “永嘉之後，司州淪沒劉聰。 元帝渡江，亦僑置
司州於徐.”
2．弘農郡： “後以弘農人流寓尋陽者僑立為弘農郡“。

3. 河東郡: “又以河東人南寓者，於漢武陵郡孱陵縣界上明地僑立河東郡，統安邑、聞喜、永安、臨汾、弘農、譙、松滋、大戚八（僑）縣。並寄居焉“。

4．兗州：“惠帝之末，兗州闔境淪沒石勒。元帝僑置兗州。 置濮陽、濟陰、
高平、太山等郡。後改為南兗州“。

5．豫州：“永嘉之亂，豫州淪沒石氏。元帝渡江，以春谷縣僑立襄城郡及繁昌縣。成帝乃僑立豫州於江淮之間,…“。“又以舊當塗縣流人渡江，僑立為縣，並淮南、廬江、安豐並屬（南）豫州”。

7．青州：“自元帝渡江，於廣陵僑置青州。至是始置北青州，鎮東陽城，以僑立州為南青州。“

8．徐州：“永嘉之亂，臨淮、淮陵並淪沒石氏。元帝渡江之後，徐州所得惟半，乃僑置淮陽、陽平、濟陰、北濟陰四郡。”

9．上黨郡：“是時上黨百姓南渡，僑立上黨郡為四縣，寄居蕪湖。”

9．幽、冀、并州：“有又琅邪國人隨帝過江者，遂置懷德縣及琅邪郡以統之。是時，幽、冀、青、並、兗五州及徐州之淮北流人相帥過江淮，帝並僑立郡縣以司牧之。割吳郡之海虞北境，立郯、朐、利城、祝其、厚丘、西隰、襄賁七縣，寄居曲阿，以江乘置南東海、南琅邪、南東平、南蘭陵等郡，分武進立臨淮、淮陵、南彭城等郡，屬南徐州，又置頓丘郡屬北徐州。明帝又立南沛、南清河、南下邳、南東莞、南平昌、南濟陰、南濮陽、南太平、南泰山、南濟陽、南魯等郡，以屬徐、兗二州，初或居江南，或居江北，或以兗州領州。郗鑒都督青兗二州諸軍事、兗州刺史，加領徐州刺史，鎮廣陵。蘇峻平後，自廣陵還鎮京口。又於漢故九江郡界置鍾離郡，屬南徐州，江北又僑立幽、冀、青、並四州。“
等等，恕不詳繁。

（注二：見晉書）

1．西元三○六年，并州刺史司馬騰逃走，并州余戶不滿二萬，劉琨募得戰士千餘 人，進據晉陽（并州州治，山西太原市），流亡的漢族人紛紛來歸。他以晉陽為根據地（三一二 年，自晉陽徙治陽曲），與劉淵劉聰對峙反覆交戰，

2．趙固郭默攻其河東，至於絳邑，右司隸部人盜牧馬負妻子奔之者三萬餘騎。騎兵將軍劉勛追討之，殺萬餘人，固、默引歸。劉頡遮邀擊之，為固所敗。使粲及劉雅等伐趙固，次於小平津，固揚言曰：“要當生縛劉粲以贖天子。”聰聞而惡之。李矩使郭默、郭誦救趙固，屯於洛汭，遣耿稚、張皮潛濟，襲粲。貝丘王翼光自厘城覘之，以告粲。粲曰：“征北南渡，趙固望聲逃竄，彼方憂自固，何暇來邪！且聞上身在此，自當不敢北視，況敢濟乎！不須驚動將士也。”是夜，稚等襲敗粲軍，粲奔據陽鄉，稚館穀粲壘。雅聞而馳還，柵於壘外，與稚相持。聰聞粲敗，使太尉范隆率騎赴之，稚等懼，率眾五千，突圍趨北山而南。劉勛追之，戰於河陽，稚師大敗，死者三千五百人，投河死者千餘人。

3．高力，梁犢乃自稱晉征東大將軍，
率眾攻陷下辯，戍卒皆隨之，比至長安，眾已十萬。其樂平王石苞時鎮長安，盡銳距之，一戰而敗。犢遂
東出潼關，進如洛川。季龍以李農為大都督，行大將軍事，統衛軍張賀度、征西張
良、征虜石閔等，率步騎十萬討之。戰於新安，農師不利。又戰於洛陽，農師又敗，
乃退壁成皋。犢東掠滎陽、陳留諸郡，季龍大懼，以燕王石斌為大都督中外諸軍事，
率精騎一萬，統姚弋仲、苻洪等擊犢於滎陽東，大敗之，斬犢首而還，討其餘黨，
盡滅之。

4．季龍時，“始平人馬勖起兵於洛氏葛谷，自稱將軍。石苞攻滅
之，誅三千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