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書段子:那些輝煌的背影——盛唐五將
大哉忠嗣!
天之生人,本無藩漢區之別。然地處荒漠,必以射獵而生。由此常習戰鬥。若我恩信撫之,衣食周之,則皆漢人矣。
——李靖
單憑這一段話,衛公便可永為世人崇敬,這豈止是軍事家,全然一副政治家的眼光,在當時那個華夷分視的年代超越了民族的界線,看到了統一多民族國家安定的關鍵所在!其超越於時代的戰略眼光,包涵天下的胸懷,開創了初唐最炫麗奪目的武功時代。
武者,止戈。自古以來,名將士卒數以千萬計,有幾個真正懂得這個道理?衛公以奇謀下東突厥,復以上言表露自己對天下安定的渴望,堪稱兵家智者。而盛唐初期,一位擁天下兵馬過半,控守京畿三面的大將,以自己出眾的天賦和仁義的心懷,與相隔逾半個多世紀的衛公達成了圓滿的一致!他或許沒有驚異世人的大勝仗,也沒有血染骨積的大功績,但他給予了大唐子民最需要的東西——安定。他用他手中足以撼動天下,顛倒乾坤的強兵烈馬,換來的卻是戰爭的死敵——和平。
而盛唐千百年後,人們熟識高仙芝,熟知哥舒翰,熟識郭子儀,熟知李光弼,卻有多少人熟悉他,這位開元天寶年間名副其實的權力最大的節度使——王忠嗣。
王忠嗣本名訓,九歲那年父親王海賓渭州,後被收養禁中,賜名忠嗣,以紀忠良之後。按照史書上的說法,初長成時便雄毅寡言,有武略。歷史上,大凡之後有大功績,得以彪炳史書者,多少都要給年少時候加點修飾。雖然不可盡信,但稍微有些超於或者異於常人,卻是可以理解的。
年長後,忠嗣隨河西節度從軍,引為兵馬使。由於少居禁中,忠嗣和玄宗以及玄宗諸子的關係想必不差,有了這層關係,加之本就是忠烈之後,所以他軍旅生涯的開始還是比較順利的。
之後,忠嗣便開始嶄露自己在軍事上的勇武。成大將者,必有年輕時的衝殺種種,無非立有奇功,或者屢有奇謀,往往有“公甚異之,公乃嘉之”一類的褒獎,然後就開始自己一路的升官曆程。忠嗣於此自然相同。軍人之功,大抵多靠血肉搏得,若是能靠裙帶關係在軍旅中一路青雲,想必這種軍隊也無甚可用了。
開元二十八年,王忠嗣被任命為河東節度使;後一年又代韋光乘為朔方節度使,從此開始了自己擁天下兵馬的強權之路。
天寶五年,王忠嗣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又權知朔方、河東節度使,在從軍十年左右便達到自己權力的顛峰時期。以天寶元年的數據為例,天下凡十節度,兵員總額約四十八萬七千人,馬總數約八萬匹。而河西、隴右、朔方、河東以地處險要,拱衛京畿,獨以重兵置之,兵員總額約二十六萬七千七百人,馬總數約為五萬八千三百匹。不論人馬,皆占據天下過半,
而京都長安北控潼關,南依秦嶺,只有北面與西面要重兵守扼。且西有吐蕃,更是要嚴防藩兵犯境。而王忠嗣所控四鎮,正把京都從東北至西北包括了起來。
我們無法揣摩到當時玄宗的想法,他幾乎把天下之重,朝廷安危,完全託付在一個人的手上。須知兵強馬壯,地處樞要,若王忠嗣行安史之事,一舉攻下長安便如反掌一般。也許是王忠嗣從小便在禁中成長,玄宗對其知之甚深吧。古來君王皆忌權臣,唯恐分強權而不及,玄宗如此行為,究竟是對忠嗣的極度信任,亦或是老來智昏?考慮到後來石堡城一事,我倒是寧願相信後者。
“太平之將,擔當撫循訓練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國之力以邀功名。”
正如他自己親口所言,達到了軍旅生涯頂峰的王忠嗣,並未因此窮兵黷武,希望大圖功名——這也正是我對他無比崇敬的地方。從擔任一鎮軍事長官開始,王忠嗣便開始堅定的執行自己的戰略思想,持重安邊,積極防禦,在險要的地方,都修築了戰略據點。
當時唐軍勢盛,軍士好戰。在這種情況下,即若有戰,王忠嗣也是先做好足夠的準備,知己知彼,直取敵人薄弱的環節,一擊而勝。結果,軍士反而更願意從軍於他手下。
在儘可能多的爭取和平的同時,忠嗣利用哄抬馬市的手段,收購胡人的馬匹,用來削弱胡人的騎兵力量而充實唐的騎兵隊伍 。從這其中,也可以看出,軍事力量的強大,最終還是要以強大的國力作為後盾。
樹大招風,這是所有智者都懂得的道理。前有李靖功竟輒隱,後有李泌謀成而退。天寶六年四月,在王忠嗣固請之下,玄宗准許他此去河東、朔方節度使。由強權之顛自己走下,是如何的胸襟?而固辭河東、朔方節度使,仍任河西、隴右節度使,我們是否可以猜想,是王忠嗣想一心致力西北防務,以對抗吐蕃這個大唐最大的敵人?
如今在閱讀史書時,我不得不感慨玄宗對於王忠嗣的器重,先是養于禁中,後又委以重任。再後,在玄宗想拔除石堡城這個令他倍感不快的釘子時,他又想到了王忠嗣。前有皇甫惟明受挫於此,後有哥舒翰以數萬人傷亡的代價攻下。王忠嗣一開始便表示出了自己的反對意見:“石堡險固,吐蕃舉國守之。今頓兵其下,非殺數萬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厲兵秣馬,俟有其釁,然後取之。”
然而,當時的玄宗已非開元盛主。史載:“上意不快。”
後李光弼因此進言於忠嗣:“大夫以愛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將軍董延光自請攻石堡城,忠嗣不盡力相助),雖迫於制書,實奪其謀也,何以知之?今以數萬授之而不立以重賞,士卒安肯為之盡力乎?然此天子意也,彼無功,必歸罪於大夫。大夫軍府充盈,何惜數萬段之賞以杜其讒口乎!”光弼為忠嗣所提拔,此意確實是為其着想。
然而,忠嗣卻答覆:“今以數萬之眾爭一城,得之為足以制敵,不得亦無害於國,故忠嗣不欲為之。忠嗣今受責天子,不過以金吾、羽林一將軍歸宿衛,其次不過黔中上佐。忠嗣豈以數萬人之命易一官乎?”
最初在《通鑑》上讀到這段話,我便完全為王忠嗣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一心為國,不重權位,珍視生命,熱愛和平,這便是一個完美的軍人!這便是盛唐權力最強大的軍事長官!這便是堪比衛公李靖的大唐大將!回望數千年的中國歷史,乃至世界歷史,與王忠嗣處境類似、權力相當、而又能抱有如此信念者,怕是屈指可數。
最終,自小與玄宗感情深厚,深得玄宗器重的王忠嗣,以石堡城一事為因由,加之李林甫的構陷,被皇帝罷職拿付三司。若非王忠嗣提拔的哥舒翰在皇帝面前痛哭力爭,恐怕一命難保。
一番波折後,王忠嗣被貶為漢陽太守,後又移為漢東郡太守。天寶八年,暴卒,年四十五。一代名將,國之干城,便這樣匆匆的結束了自己輝煌的一生(我常以為,史書中的暴卒是一種掩飾,莫非深深器重他的玄宗皇帝最終還是不能放過他?)。
其後,哥舒翰大舉進攻石堡城,以數萬人傷亡的代價最終攻下,一切應驗了王忠嗣生前的話。
再過幾年,安史之亂暴發,王忠嗣提拔的哥舒翰潼關敗績,結局悽慘。另一位為忠嗣提拔的李光弼,則成為了平叛棟梁。而那位曾經一心開邊的唐玄宗,則匆匆的告別了帝國百餘年的都城,南下入蜀。等到他再次回到長安時,自己已經成為了太上皇,太廟已經被焚毀,而從前的河西、隴右鎮,皆陷於吐蕃之手。
不知道,當這位經歷了大唐由盛及衰的皇帝於乾元元年崩於寂靜的太極宮神龍殿時,是否會想到那個他從小便撫養於宮中,器重非常,雖屢忤聖意,卻能安定邊陲的忠良之後呢?
壯哉盛唐,大哉忠嗣!
拜。
奇哉仙芝
兩千多年前,迦太基將領漢尼拔,率軍連續翻越比利牛斯山和阿爾卑斯山進攻羅馬,成為西方古代史的傳奇統帥;兩百多年前,俄國將領蘇沃洛夫率軍翻越阿爾卑斯山遠征瑞士,成為歐洲近代著名的軍事家。兩者皆以率軍穿越險峻地勢,出奇制勝而名垂青史。
在兩者之間,距今一千多年的盛唐時期,有一支軍隊長期在號稱“世界屋脊”,海拔4000米~7700米的帕米爾高原行軍作戰。從地處大唐西陲的安西都護直至中亞地區,都曾留下過這支高原鐵軍的足跡,他們用自己的勇氣,毅力和澎湃的熱血,將盛唐的光輝遠播西方。
這支傳奇軍隊在最輝煌時期的指揮者,就是大唐安西節度使高仙芝。
高仙芝的祖先是高麗人,自從高麗國滅後,剩餘的高麗部族便融入大唐這個多民族國家(而不是成了所謂的棒子老祖)。高仙芝父親高舍雞,便是河西鎮的高級將領。高仙芝少年時候便隨父親到了安西,因為屬於功勳子弟被授予了游擊將軍,一個從五品上階的散官。高仙芝最初在安西鎮歷事于田仁琬、蓋嘉運手下,卻沒有得到重用。知道夫蒙靈察接任安西節度之後,才得到賞識。開元末年時,就升為安西副都護、四鎮都知兵馬使。夫蒙靈察知人善任,也為自己的將來留下了一線生機。而高仙芝獻職安西數年,終於得到了一展才華的機會,可見伯樂對於一匹良駒是多麼重要。
成功者歷來會把握瞬間的機會,更何況高仙芝已經是安西副都護這樣的高級指揮官了。儘管如此,事先,安西的軍士們怕是也沒想到,這位新晉升的副使,會有如此的膽量和氣魄,帶領他們開始了在世界絕域上的一連串征戰傳奇。
天寶六年三月,高仙芝率馬步萬人出擊小勃律。軍隊由安西出發,沿路經過握瑟德(今新疆巴楚)、疏勒(今新疆喀什),隨後揮軍南下,跨上蔥嶺。接着經過蔥嶺守捉(今新疆塔什庫爾干塔吉克自治縣),然後再次向西,沿興都庫什山北麓西行,經過播密水(今阿富汗瓦漢附近)。唐軍繼續前行,到達特勒滿川(今瓦罕河)。至此,唐軍經過百餘日的跋山涉水,於同年六月完成了第一階段的行軍。
之後,唐軍兵分三路,約定在七月十三日會師於吐蕃連雲堡(今阿富汗東北部噴赤河南源蘭加爾)。三路唐軍如期而至,並且以破釜沉舟之勢迅速度過連雲堡前的婆勒川,一舉攻下連雲堡。
高仙芝乘勝進軍,於攻下連雲堡三日後到達坦駒嶺(今克什米爾北部德爾果德山口,在今克什米爾西北境巴勒提特之北、興都庫什山米爾峰東),並迅速攻下位於下嶺的阿弩越城。而後,高仙芝又以假途滅虢之計智取小勃律首府孽多城,並且斬斷了小勃律與吐蕃交通的藤橋,使前來救援的吐蕃軍隊只能望旗興嘆。八月,高仙芝起兵回師。
從出師到回兵,一共只用了五個月不到的時間,行軍距離由今日的新疆中部,經過帕米爾高原、克什米爾、直達興都庫什山口,行軍地域主要位於帕米爾高原。也就是說,高仙芝手下的萬餘馬步,在無法得到足夠後援保證的情況下(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誰保證後勤?),在平均海拔四千米的地區進行了約五個月的疾行軍,並且馬不停蹄,連續攻下了連雲堡、阿弩越城、孽多城。如此驚心動魄的戰鬥,在當時恐怕是前無古人。這一切,固然歸功於安西軍士的頑強的戰鬥精神,但是,如果沒有高仙芝高超的指揮藝術,恐怕這萬餘人只會化作高原忠魂。
臨機決斷,沉着果敢,審時度勢,時刻掌握主動,絕不放過每個取勝的機會。這是高仙芝在第一次高原行軍中體現出的最大的優點。
我想,恐怕高仙芝也清楚如此惡劣條件下的疾行軍的困難所在,所以在長途奔襲之下,分秒必爭,一旦攻下一座城池,馬不停蹄的奔赴下一個目標。而在作戰遇到困難時,高仙芝當機立斷,努力尋找取勝的機會,讓自己的軍隊沿着生死邊緣走向勝利。連雲堡下的險渡婆勒川,坦駒嶺下那二十多個偽裝胡人的唐兵,還有孽多城外被果斷斬斷的藤橋,無一不體現出高仙芝超越於常人的捕捉戰機的能力。
其實高仙芝本人也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的風險所在,史載:強渡婆勒川後,仙芝喜謂令誠曰:“向吾半渡賊來,吾屬敗矣,今既濟成列,是天以此賊賜我也。”我想,這裡所謂的“喜”,多是一種緊張過後的驚喜吧。
正是由於如此強悍的勝利,唐軍在西域聲威大振,在與吐蕃爭奪西域諸國宗主權的鬥爭中占據了上風。
高仙芝班師安西後,老上司夫蒙靈察或許是忌妒他的功績,竟然以帶着民族歧視的口吻對之大加辱罵,而高仙芝只是應聲而已。當年十二月,高仙芝代夫蒙靈察為安西節度使,夫蒙靈察一時恐懼不已。或許是因為夫蒙靈察對他有提攜之恩的緣故,高仙芝並沒有因為從前的事予以報復。對於其他的從前在他面前作威作福的將領,高仙芝亦無報復之舉,這樣的舉動,便堪稱君子了。
天寶九年,高仙芝再次出軍中亞,討伐昭武九姓中的石國,詐和勝之,之後又背棄前約,俘虜了石國國王,屠殺石國婦孺並掠奪財寶。這一戰後,唐軍在西域的威信大大受損,直接引起了的怛羅斯戰役。
天寶十年的怛羅斯戰役,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次直接與西方強國的軍事對話,出於鼎盛時期的大唐與新生的阿拔斯王朝,在今天的哈薩克斯坦江布爾城,展開了一場爭奪中亞主導權的戰鬥。戰役規模並不算太大,過程也比較簡單。最終唐軍由於後方葛邏祿部僱傭兵的叛變而崩潰,高仙芝本人也在部將李嗣業的奮力保護下逃回。
怛羅斯一役的意義,我以為其實有限。因為這一戰並未損傷安西的元氣,之後阿拔斯王朝也沒有大舉東進的動作。只是由於這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一次與西方軍事力量的交鋒而顯得充滿了傳奇色彩。如果不暴發安史之亂,高仙芝是否會率領重振雄風的安西軍隊再度向中亞的阿拉伯勢力發起挑戰呢?我覺得,會!
可惜,怛羅斯之戰四年後,安史之亂暴發了。長安的意外陷落使得西域的精兵紛紛奔赴內地勤王。安西的實力受到極大的削弱,不再一心開邊,但求自保而已了。
封常清在洛陽收集的散兵游勇沒有擋住安祿山的鐵騎,高仙芝和退保潼關的封常清會合後,一同致力於加強潼關的防守。
老來昏聵的玄宗,在危機之下方寸大亂,聽從了邊令誠的誣陷。以高封二人敗績,以及高仙芝貪墨軍糧之罪,下令將二人處斬關前。
封常清是高仙芝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深受高仙芝的賞識。封常清先於高仙芝被斬,陳屍蘧蒢上,邊令誠帶領着百餘名陌刀護衛向高仙芝宣達着皇帝的“恩命”。
史載:仙芝曰:“我退,罪也,死不辭;然以我為減截兵糧及賜物等,則誣我也。”謂令誠曰:“上是天,下是地,兵士皆在,足下豈不知乎!”其召募兵排列在外,素愛仙芝,仙芝呼謂之曰:“我於京中召兒郎輩,雖得少許物,裝束亦未能足,方與君輩破賊,然後取高官重賞。不謂賊勢憑陵,引軍至此,亦欲固守潼關故也。我若實有此,君輩即言實;我若實無之,君輩當言枉。”兵齊呼曰:“枉”,其聲殷地。仙芝又目常清之屍,謂之曰:“封二,子從微至著,我則引拔子為我判官,俄又代我為節度使,今日又與子同死於此,豈命也夫!”遂斬之。
初讀此,不禁有愴然淚下之感。仙芝固然有貪婪殘忍的一面,然而作為一名軍事統帥,對於手下的士兵,他還是能夠撫恤得當。以貪墨軍糧之名斬之,豈非是對一位名將極大的侮辱?而他受斬於封常清屍旁,臨刑前一番與死去的封二的對話,是無奈,是感嘆,還是為他們相伴相隨的命運的哀傷?從此,高仙芝與封常清這二人,在我心中便成了永久的搭檔。
歷史上沒有多少高仙芝在平原地區作戰的記載,也許很多人會質疑他作為一名擅長山地作戰的將領,是否能夠在平原上取得那麼輝煌的戰績。但是,歷史無法重來。我何嘗不想高仙芝與封常清不受戮於潼關,而是能夠率領他們手下的安西精銳,為自己的平原作戰寫下同樣精彩的記錄?
換言之,被斬於長安陷落之前的高仙芝,已經不再需要證明自己的軍事天賦。今天,只要我們能夠了解帕米爾高原的環境特徵,就無一不會為他的戰績感到無比的驚嘆。是他,自始至終從軍安西,帶領着安西鐵軍張揚了大唐的聲威,將大唐的軍旗插到所有中原王朝的正規軍隊都不曾到達過的極西之地,將大唐的威望傳播到更遙遠的地方。他是大唐的山地之王,他是盛唐的傳奇。
壯哉盛唐,奇哉仙芝!
拜。
惜哉常清
他沒有如忠嗣一般顯赫的背景,不過是一個罪犯的後人;他沒有如仙芝一般英俊的相貌,史載“其貌寢”(就是長得醜);他甚至沒有指揮過大型作戰,只是在後方負責組織工作。但他憑藉自己的能力成為了安西節度使,成為了安史之亂暴發後玄宗深為仰望的平叛大將,也不幸的成為了叛亂暴發後第一個被處斬的高級將領。
他的一生與高仙芝緊密相連,為其賞識,為其提拔;最終坐上了高仙芝曾經坐過的位置,最後卻陳屍在高仙芝面前。他死後不久,高仙芝也緊隨而來,兩人相依如此,或有天命。
他就是高仙芝口中的封二,封常清。
因為他外祖父的原因,封常清從一開始便和安西結緣。他那位被流放到安西守大門的外祖父,或許多少看過一點書,有過一點見識。就像今天的老人喜歡跟自己的孫輩講自己過去的事跡一樣,封常清的外祖父常常把自己的經歷和所知講述給小封二聽。而封常清似乎從小就在安西與他那位可憐的外祖父相依為命,史載:外祖死,常清孤貧。
從之後常清的表現看,要麼是他的外祖父屬於那種被埋沒的教育家,要麼就是常清有過人的理解與思考的天賦。
沒有背景的封常清在安西那荒蠻的環境下或許有些鬱悶的成長起來,直到而立之年還無甚成就。這個時候,他一生中的伴星高仙芝出現了。
史載高仙芝“美姿容”,加之頗有家世,且身居高位,意氣風發非常,平日出行都帶着三十餘人的隨從,衣着華麗,相貌頗佳。決心出人頭地的封常清不知為何想投靠這位高官,去請求做他的跟班。一面之間,高仙芝以貌定論,沒理。常清再請,高仙芝乾脆找個由頭說:“我的跟班已經夠多了,別來煩我了。”
這個時候,常清表現出了他與常人不同的地方。他用頗為傲慢的態度對着這位副使說:“常清慕公高義,願事鞭轡,所以無媒而前,何見拒之深乎?公若方圓取人,則士大夫所望;若以貌取人,恐失之子羽矣!”先拍馬屁,後指責高仙芝的不是。誰知道高仙芝還是不理。於是常清用了一招頗為無賴的方法,天天守在高仙芝宅第門口,等他出入,這樣過去了數十日,高仙芝不得已納他為隨從。
如果我在今天認識封常清,我一定不會喜歡他,而會覺得他功名心太重,乃至可以有些不顧臉面的耍賴。但是他生活在一千年前,我是在他死後以一個旁觀者的態度看到他的一切,心中多少可以理解。
所以,我現在可以說他胸懷大志,能屈能伸,堅忍非常。自己不得不笑笑自己說:“人,真的很有意思。”
如果封常清只是一個一心追名逐利的人,他就不會名載史冊了。在閱讀史書的時候,看到封常清的事跡,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封常清或許不是那種可以指揮千軍萬馬的統帥,但他是那種可以穩定軍心鞏固後方的政治型人才。用近現代歷史的話給他定義就是,他屬於那種政工型將軍(類似於十大元帥之羅榮桓)。
這種特徵在他第一次表現能力的時候就顯露無遺。開元末年,高仙芝率軍攻擊達奚部落,等到得勝歸來時,高仙芝驚訝的發現封常清已經在他指揮作戰的時候,把捷報寫好了。捷報上所記錄的行軍路線,敵我形勢,克敵方法,與高仙芝所想的高度吻合。等到高仙芝回軍後,判官問及誰寫的這篇捷報,高仙芝推出了幕後的封常清。判官和常清交談後,同樣非常驚訝於他的才能。
於是,封常清憑藉着這篇出色的捷報,從那三十多個隨從中脫穎而出,被授予疊州地下戍主。安西的軍事活動十分頻繁,出名之後的常清恐怕後來少不了許多政治報告的任務,但是他一定完成的很出色。史載:累以軍功授鎮將、果毅、折衝。
所以說,軍隊的政治建設,軍人的文字功底還是很重要的,這也是記軍功的。
天寶六年,封常清跟隨高仙芝參與了那次威震西域的小勃律之戰。常清負責的工作,怕是多為後勤組織,以及文案方面吧。
高仙芝代夫蒙靈察為安西節度後,大力提拔封常清,奏請任命他為慶王府錄事參軍,充節度判官,賜紫金魚袋。尋加朝散大夫,有了個從五品下的散階,專門負責安西鎮倉儲、屯田、收支方面的事情。而且高仙芝每次出征,都留封常清留守後方,管理安西鎮事務。換言之,封常清便是安西鎮的大總管了。能夠掌管共數萬軍士、數千馬匹的安西四鎮的庶務,封常清的能力可見一般。
史書上記載了一件封常清為留後時的事情:高仙芝乳母的兒子在高仙芝不在時,對封常清,被封常清訓斥一頓並加以杖責,並且上報高仙芝。高仙芝看後驚訝的說:“已死矣!”見到常清後無話可說,而常清也沒有多話回敬這位上司。可見,其處事果敢決斷。
封常清斥責那人的話十分有趣,大意便是先把自己最初極力攀附高仙芝的糗事說了說,接着說高仙芝不在,自己是他命令的留後,那人對他不敬,便是對高仙芝不敬。然後迅速的把那人拖出治罪。
由此可見,封常清確實是難得的政治人才,不論是組織協調能力,還是上綱上線的能力,都屬一流。
史載怛羅斯戰役之後不過幾年,安西四鎮實力迅速恢復。這樣的事情,指揮作戰的節度使怕是難以做到,而多是要歸功於封常清吧。
封常清做了幾年的總管後,天寶十一年,正式代替去世的王正見,成為安西節度使(史載為安西副大都護,知節度使)。這時候的封常清,已經過了不惑之年,該接近知天命之年了。
天寶十四年十一月,安祿山起兵,便在同月,封常清由安西入朝在華清宮謁見玄宗。當時的玄宗多少有些急躁,看到眼前來了個節度大將,便如同抓到了根救命稻草。在接見常清的第二日,玄宗便封常清為范陽節度使(想要他一鼓作氣,打到叛軍老家),命他帶錢去東都洛陽,招兵買馬,抵擋南下的叛軍。
要不怎麼說封常清是政治型人才呢?在史書上有記載的他第一次單獨指揮大戰的時候,他演砸了。封常清到了洛陽後,旬日間就招到了萬餘人(有錢好辦事),不過見錢眼開,連命都不要的,多是些市井之徒,毫無戰鬥力。於是封常清連連敗退,從洛陽城東外退到上東門,又退到皇城東城宣仁門,最後把宮苑的西牆毀了,才匆匆忙忙逃至潼關。
不否認這些臨時召集的散兵游勇戰鬥力差,但是與常清的指揮怕也有些關係。史載,“賊鼓譟從四門入”,估計是洛陽城門沒來得及關上結果讓賊兵沖了進來。這與統帥指揮撤退不當是有關係的,不然,以金城之固的東都洛陽,何以如此快的失陷?
安史之亂初期,每一位失敗的將領都要面對一個急躁而老邁的皇帝,所以下場多不是太好。本來玄宗只是把封常清貶為庶民,隨高仙芝一起東赴潼關(跟着高仙芝,就算沒有官位,封常清也一樣是官)。結果,宦官邊令誠在背後把高仙芝和封常清敗逃的情況,活靈活現的向玄宗描述了一番,把這位年邁的老人惹得怒火中燒。馬上令這個傢伙帶着自己的敕命去潼關處斬他倆。
封常清知道難逃一死,臨死前還要邊令誠代他上表皇帝,史載:其表曰:中使駱奉仙至,奉宣口敕,恕臣萬死之罪,收臣一朝之效,令臣卻赴陝州,隨高仙芝行營,。負斧縲囚,忽焉解縛,敗軍之將,更許增修。臣常清誠歡誠喜,頓首頓首。臣自城陷已來,前後三度遣使奉表,具述赤心,竟不蒙引對。臣之此來,非求苟活,實欲陳社稷之計,破虎狼之謀。冀拜首闕庭,吐心陛下,論逆胡之兵勢,陳討捍之別謀。酬萬死之恩,以報一生之寵。豈料長安日遠,謁見無由;函谷關遙,陳情不暇!臣讀《春秋》,見狼瞫稱未獲死所,臣今獲矣。
昨者與羯胡接戰,自今月七日交兵,至於十三日不已。臣所將之兵,皆是烏合之徒,素未訓習。率周南市人之眾,當漁陽突騎之師,尚猶殺敵塞路,血流滿野。臣欲挺身刃下,死節軍前,恐長逆胡之威,以挫王師之勢。是以馳御就日,將命歸天。一期陛下斬臣於都市之下,以誡諸將;二期陛下問臣以逆賊之勢,將誡諸軍;三期陛下知臣非惜死之徒,許臣竭露。臣今將死抗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後,誑妄為辭;陛下或以臣欲盡所忠,肝膽見察。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則冀社稷復安,逆胡敗覆,臣之所願畢矣。仰天飲鴆,向日封章,即為尸諫之臣,死作聖朝之鬼。若使歿而有知,必結草軍前。迴風陣上,引王師之旗鼓,平寇賊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無任永辭聖代悲戀之至。
前後五百餘字,依然表現出的是封常清的政工才能,臨棄世時,仍然不忘告誡皇帝要穩定將領,穩定軍心。從中我們還可以看出,封常清率萬餘人,在洛陽只守了一個星期的時間。
封常清被處斬後,屍體被安置在蘧蒢上,為的就是等待高仙芝。高仙芝歸來之後,也接到了皇帝的命令。臨被斬前,高仙芝看了看封常清的遺體,說了一番讓我一直以來頗為感慨的話。
“封二,子從微至著,我則引拔子為我判官,俄又代我為節度使,今日又與子同死於此,豈命也夫!”
然後,高仙芝便一同隨他的老部下封常清去到極樂世界了。
從我看唐史至今,我始終認為高仙芝和封常清這一對上司與下屬,便是如一對伴星一般。便如同高仙芝臨死前所言,封常清由默默無聞到達官顯貴,是他一手提拔,他代自己為安西節度,又和他同赴黃泉,這便真是天註定一般。高仙芝在那時稱呼封常清為“封二”,可見兩人平日裡相交相知多年,早已不是單純的上下屬關係,而多少有至交之感了。
以封常清的才能,治國可為,平天下或稍遜。而大唐盛世,給了他一個完美的舞台,讓他在不用直觸刀鋒的情況下,在軍旅中找到了大展才華的機會。但一旦盛世破滅,烽煙乍起,作為一名由政工路線升遷起來的將軍,他便不得不面對悲慘惋惜的結局。驟起驟落如此,怕是早已前世註定。
封常清和高仙芝的死如同一幕悲劇,而這幕悲劇,只不過是整個大唐悲劇的序幕。我十分惋惜他與高仙芝的才能,卻也無奈歷史已經發生。好在兩人相伴多年,最終成全了誓言中同年同月同日死之辭,黃泉路上,彼此相伴,也算幸事吧。
言及此,感傷非常。
壯哉盛唐,惜哉常清!
拜。
悲哉哥舒
西鄙人-《哥舒歌》: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
杜甫-《潼關吏》節選:哀哉桃林戰,百萬化為魚! 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
這兩首唐人作品,皆為一人所作,而前後之較,判若雲泥。何人可以引得世人如此歌頌?又是何人可以惹得世人如此嘆惋?
哥舒翰。
哥舒翰複姓哥舒,為突厥哥舒部人,父親哥舒道元曾經擔任過安西副都護,世居安西,堪稱將門之後,頗有門第。
年輕的世家子弟,或多荒淫奢華、意氣橫生,年輕的哥舒翰也一樣。令人頗有些驚訝的是,直到四十三歲,哥舒翰的父親去世三年後,因為長安尉的輕視(舊唐書載,“為長安尉不禮帽”,我翻譯成這個意思,也有翻譯成朝廷任命為長安尉,嫌棄官小),憤然仗劍遠行,奔赴河西。
知恥而後勇,可見哥舒翰還是不虧家風;而四十三歲才憤然從軍,不多年後便官至節度使,不得不說哥舒翰的血管中天生就流着將門之血。然為一縣尉所輕,慨然作出改變一生的決定,可見哥舒翰為人之意氣。這種意氣,在後來給他或許帶來了不小的壞處。
哥舒翰最初投身節度使王倕麾下,後來玄宗命王忠嗣知河西。朔方節度,哥舒翰得以很幸運聽命於一代名將王忠嗣帳前。按照前篇對王忠嗣的記載,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到了天寶五年。
哥舒翰把為世家子時的那種意氣豪放帶到了軍中,加之他好讀史書,在軍隊中很是受軍士的擁戴,頗有威望。史載:“翰好讀《左氏春秋傳》及《漢書》,疏財重氣,士多歸之。”
在一場戰鬥中,哥舒翰以禮數不至而殺一副,樹立威信於軍中。升任左衛郎將後,又在與吐蕃作戰中表現得非常勇猛,因此揚名於軍中。史書中關於名將成名的記載,多類此。非在軍中殺人以立威,便是在戰鬥中勇勁而揚名。苦便苦了那些被殺的人,我總覺得這其中許多人罪不至死,而被殺之。不然,軍士們也不會往往對此有“戰慄,股怵”一類的反應,可見,其罪非死,而死之,便是表現嚴厲乃至殘忍的最好的手段。至於哥舒數戰成名,我以為許有疑點,畢竟,當時的哥舒翰四十過半了。這些戰功中,他那位名喚左軍的家奴怕是占了不少分量。
翰好使槍,照史載來看該是那種長槍大矛一類。哥舒翰在追擊逃兵的時候,喜歡用那支長槍搭着前者的肩膀大聲呼喊,逃者受驚嚇回頭一望,哥舒翰便用長槍刺喉殺之,跟着家奴左軍便趕過來一刀斬下死者人頭。這樣的戰法,頗有豪氣,體現着哥舒翰的性格特徵——意氣,自負。想想看,追擊逃兵的將軍將長槍搭在對方的肩膀上大喝,對於敵人固是一種極大的驚恐,對於自己何嘗不是一種快意?逃兵便如同將軍手中的玩偶,我若活你,便繼續搭着那支長槍,若否,則趁回望殺之。快意之間,豪氣萬丈啊!
當時,吐蕃每趁麥熟,便攻到邊境上搶割麥子,並且稱呼這些地域為“吐蕃麥莊”。而哥舒翰抓住一次機會,大破前來搶掠稻麥的吐蕃人,使匹馬無還,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吐蕃人的這種搶掠行為。想想,怕是哥舒翰當時看到這種情形氣憤不過,慨然為之吧。
天寶六年十一月,屢獲戰功的哥舒翰得到了玄宗的召見,皇帝和他交談一番,甚為欣賞。哥舒翰也因此被任命為鴻艫卿、西平太守,並接替被解職的王忠嗣擔任隴右節度使(史載:代忠嗣為隴右節度支度營田副大使,知節度事),正式成為大唐的邊防大將。
哥舒翰入朝時,便做好了替王忠嗣伸冤的準備。有人勸他多帶金帛,以財務為之。哥舒翰說:“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若其將喪,多賂何為?”但是,從之後的情況看,哥舒翰幾乎是在儘自己的一切努力來拯救王忠嗣。而不願以金錢為之,恐怕是他為人性格中的一種耿直、清高吧。
當時,皇帝要以一時之氣,殺王忠嗣。哥舒翰以王忠嗣知遇提拔之恩,極力向皇帝陳奏王忠嗣的冤情,並且願意用自己的官爵換得王忠嗣一命。皇帝棄之入禁中,哥舒翰依然不依不饒,一路跪着叩頭跟隨。最終,玄宗被哥舒翰所動,改判王忠嗣貶官。縱然是王忠嗣慧眼識人,但哥舒翰的所作所為,亦不失為大丈夫啊!
史載,中國盛強,而天下富庶莫出於隴右。而作為隴右節度使的哥舒翰每次遣使入朝,常乘白槖駝,日行五百里。
天寶十二年,進封涼國公,食實封三百戶,加河西節度使,尋封西平郡王。十三年,更是拜太子太保,加實封三百戶,又兼御史大夫。恩寵之極,怕是只有另一位東平郡王安祿山可以與之相比了。
一位是大唐的西平郡王,鎮守西北;一位是大唐的東平郡王,鎮守東北。兩人又都是胡人血統,關係卻十分惡劣,連皇帝使高力士專門設宴為兩位郡王和解,都惹得兩人幾乎一番爭鬥。史載:“(安祿山)謂翰曰:“我父是胡,母是突厥;公父是突厥,母是胡。與公族類同,何不相親乎?”翰應之曰:“古人云,野狐向窟嗥,不祥,以其忘本也。敢不盡心焉!”祿山以為譏其胡也,大怒,罵翰曰:“突厥敢如此耶!”翰欲應之,高力士目翰,翰遂止。”這次,虧得皇帝跟前紅人高力士在,哥舒翰才忍住了,不然,以他的脾氣,只怕兩位郡王會在宴會上動起手來。
此時對安祿山不屑一顧的哥舒翰,萬萬沒想到自己後來會匍匐在這個醜陋的胖子跟前。
天寶十四年十一月,安祿山起兵范陽,這時候的哥舒翰,應該已經過了知天命之年。長期縱情聲色,加之好酒,惹上了風疾,已經歸家靜養。
匆匆斬殺了高仙芝與封常清兩員大將後,玄宗或許也意識到身邊沒有足以一統諸君的大將了。於是,他重新起用了尚在養兵的哥舒翰,帶領着部分隴右、河西的軍隊,以及胡人藩兵,加上原本由高仙芝率領的人馬近二十萬,前往潼關扼守。
皇帝很清楚潼關對於長安的重要性,親自送行於勤政務本樓,百官按照皇帝的命令在城外等候為哥舒翰餞行。
哥舒翰進守潼關的時候,郭子儀與李光弼正率領軍隊下井陘、拔常山、破九門、陷趙郡,準備一鼓作氣,北上范陽,拔除叛軍老巢。如果哥舒翰能夠扼守潼關,唐軍在河北的攻勢繼續發展,安祿山的軍隊就被夾在中原,叛亂指日可定。連安祿山自己都驚懼不知所措,只能抱怨責罵他手下的將員謀士。
但是,此時的潼關軍中發生了一些意外。安祿山打着清君測,殺楊國忠的旗號起兵,有人就向哥舒翰建議留部分軍隊守潼關,自己率精銳回師長安,誅殺楊國忠。
其實,一方面,這樣的計謀與漢景帝誅殺晁錯一般無知。另一方面,率兵冒然闖入京城,誅殺大臣而不動皇帝,即便事成,事後皇帝也不會放過這樣魯莽的將領。
可嘆,當時有人向楊國忠泄漏了這個秘密。我這裡的嘆息不是因為沒有誅殺楊國忠,而是因為這次泄密直接導致了楊國忠與哥舒翰的矛盾激化,膽小的楊國忠害怕哥舒翰擁兵針對自己,攛掇着皇帝強令哥舒翰出戰。哥舒翰知出戰凶多吉少,但是迫於君命,只得慟哭着率軍出關,迎戰叛軍。
公元756年六月初八,唐軍與叛軍交戰於靈寶西原,大敗,潼關失守。延續盛唐光輝的最後一絲希望從此破滅,華麗的大唐盛世轟然倒塌,唐朝進入了紛亂的後半段時期。
哥舒翰逃回關西,本欲重新招集兵馬再戰,卻被部將火拔歸仁挾持着歸降安祿山。最開始,火拔歸仁勸哥舒翰歸降的時候說,“公以二十萬眾一日棄之,何面目復見天子。且公不見高仙芝、封常清乎?請公東行。”此話看來,其實不無道理。也可見高仙芝、封常清的被斬,對軍心穩定影響之大。
於是,昔日的西平郡王被帶到了昔日的東平郡王面前,不同的是,這次,一位是高高在上,一位卻是跪伏於下。安祿山看到昔日仇敵,不無痛快的說:“汝常輕我,今日如何?”哥舒翰伏倒在地,頗有些自危的說道:“肉眼不識陛下,遂至於此。陛下為撥亂主,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土門,來填在河南,魯炅在南陽,但留臣,臣以尺書招之,不日平矣。”
昔日意氣風發,英武勇猛的西平郡王一日之間,灰飛煙滅。只剩下一個俯首乞憐,甚至願意甘為昔日仇敵馬前驅使的膽小之人。
後來,安祿山封哥舒翰為司空,並要他向四方諸將書信招降,結果,只換回一封又一封斥責不能守節的回書。
失去了利用加之的哥舒翰,被安祿山軟禁在洛陽。直到第二年秋,唐軍收復洛陽前,安慶緒撤退前將哥舒翰與其他被囚禁在洛陽的唐將一同殺死。
潼關敗亡後,高適向玄宗皇帝上疏言潼關敗亡事,其中有為哥舒翰辯解一二。他評價哥舒翰“忠義感激”,並且提出潼關敗亡,與皇帝在軍中設置宦官監軍有很大的關係。現在看來,卻是如此。
哥舒翰此人,性格豪爽,好意氣用事,快意恩仇,愛憎分明。他能夠鎮守隴右多年,嚴防吐蕃,可見其將帥之才。潼關的敗亡,也並非是哥舒翰的責任。以哥舒翰之高齡,領兵出鎮潼關,又如同飛蛾撲火一般出戰叛軍,最終落得個俯首昔日仇敵,氣節盡失的悲慘下場。這一切,豈是哥舒翰願意的?設若潼關一事得由哥舒翰專斷,老將安得如此結局?可悲哥舒翰,為盛唐守邊西北數年,軍功卓爍,最終卻被奸臣昏君所害,老來受辱。
當哥舒翰匍匐在安祿山面前時,但聽到洛陽城外的廝殺聲,卻即將要面對叛軍的處決時,我們誰能體會到這位老將淒涼絕望的內心世界?
只能說,哥舒翰的死,如同高仙芝與封常清的死一樣,宛如大唐盛世的輓歌。西北三將半年之內,皆被朝廷所陷,獲死獲隕身於賊。盛唐的敗亡,非諸將之罪,確實是那位親手締造了大唐盛世的皇帝的罪過啊!
壯哉盛唐,悲哉哥舒!
以不能守節,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