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文革舊事---政客與痞子 |
| 送交者: mean 2007年11月12日09:01:26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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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舊事---政客與痞子 潤濤閻 (一) 大姨媽把長征造反派司令傳達的工作隊隊長的命令告訴了我:大姨父明天帶病接受批鬥。批鬥的場面我見過多了。恐懼感就象一個爬蟲鑽進了我的眼睛,鑽進了我的耳朵,最後鑽進了我的心窩。 我回到家後,把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在家帶病編筐的爺爺。一向鎮定自若的他聽後緊張起來,眼睛裡似乎潛伏着幽靈般一明一暗。他把手中的活放下後立刻吩咐我姐和我幫他把白菜裝上從生產隊借來的兩輪手拉車。然後由他架轅,因為他得了尿血的病而體力不支,力量還是靠我(用繩子拉邊套)和兩個姐姐(在後面推)。就這樣,我們四人把一車白菜拉到大姨媽家。 在路上,爺爺吩咐我留在大姨媽家過夜,第二天由表哥幫忙把菜拉到集市上由我來看攤子。他還勸我兩件事:一是千萬要早去占攤,晚了就沒地方了;二是明天一旦大姨父挨斗時要是出了人命,就告訴大姨媽,送一車白菜給大姨媽家辦喪禮用,家裡還有幾隻羊,如需要的話也可送上。 在農村,人不管是怎麼死的,死者家屬都要辦個喪禮。請親戚鄉親們吃頓飯後才抬棺材去墳場埋人。爺爺說他明天吃完早飯後就去集市找我。看他的表情那麼沉重,嘴裡唉出來的氣體好像是一片壓倒城牆的烏雲。顯然他認為我大姨父病重到了那個地步肯定過不了挨斗這一關。 到了大姨媽家看到大姨父同往常一樣,還是坐在炕頭上咳嗽個沒完沒了。大姨父天天如此,算是病入膏肓。打從監獄裡放出來快半年了他都沒參加過生產隊裡的勞動。他咳嗽起來讓殺人的劌子手都起憐憫之心。老中醫說他得的是癆病,赤腳醫生說他得的是支氣管炎,他自己說是肺結核。但他從來不遵赤腳醫生的囑咐去醫院照個片子。窗台上一盒盒的中藥參差不齊擺得老高,透過玻璃從窗外就可看到。 剛吃過晚飯大姨媽就吩咐我睡覺。我翻來復去睡不着。他們讓我睡覺,可大姨媽和表姐在裡屋悄悄地談話。我知道大姨媽家大禍臨頭了,也不知結果是什麼。思緒象亂麻,剪不斷理還亂。尿急就去後院解手,後門半開着。夜幕剛剛降臨,晚霞已被文革腥風血雨的斑斕比得自愧不如便心甘情願地沉淪下去了。藉助剩下的餘光我還能清楚地看到大姨父和三表哥在後院裡,便悄悄地躲在門後觀察。害怕打攪他們的行動計劃。 也不知三表哥說了什麼竟然引起大姨父勃然大怒,但見他飛起來一腳就把那當代李逵、地地道道的打架痞子、30 萬人人人皆知的鎮關李、我三表哥踢了個狗啃泥。待我三表哥坐起來後大姨父鎮靜地告訴他:不許殺人!照我的辦!有一點閃失,我宰了你!我掂着腳尖回了屋,愣是憋着,那尿急竟然奇蹟般消失了。 按照大姨父的吩咐,三表哥出去了。我的思緒此時比亂頭髮還亂,理不清,又拿起剪刀來剪。也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剪刀進入了夢鄉。夢中鬼子正在往高家莊的地道里灌水,把我驚醒了。 看到夜深人靜,我才提心弔膽跟做賊似的起來到後院廁所解了手。第二天吃完早飯,看到窗台上的那一排藥盒,想到大姨父半夜在後院一點也沒咳嗽而且武功高強到能打痞子的地步,便好奇地爬過大炕去看那些藥。上面的塵土足有半寸厚。 這時我明白了一切。我不知道今天大姨父挨斗的結局是什麼,但我知道三國時周瑜躺在棺材裡的故事並不離譜。估計大姨父這半年每天夜裡都在後院院牆內練功,當然那只是複習他的童子功。至於他在勞改隊裡幹什麼,他歷來守口如瓶。 (二) 長征造反派司令聽說要斗鎮關李的老爸,汗都冒了出來。城關鎮裡李家是大戶,張司令的張家是小戶。但未來黨支部書記的權力地位到底是否能歸他,事關重大。 這工作隊隊長的話絕對不能不聽。別說司令,就是半傻不奸者都知道這工作隊隊長代表着黨文化的發展方向、代表着運動的發展動力、代表着權力鬥爭勝利者的根本利益。 張司令鎮靜了一下,便譴責起了李大騙子當年如何騙人,尤其是騙病人的錢:“誰家有人得了病,就去找他。他給寫道符,妖鬼病魔就被驅趕走了。害死了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他那一道符十幾個字就是一斗米錢。是地地道道的封建迷信,歷史反革命!” 正當工作隊隊長興高采烈之時,這位司令來了句:“不過,他已病入膏肓,無疑會死在批鬥會上。除非把他三個兒子同時斬草除根,不然,這殺父之仇恐怕咱們都難擔當。把他那痞子老三抓起來找依據倒是不難,可把他三個兒子都幹掉咱們沒有辦法。” 工作隊隊長看他膽小如鼠,便把井岡山造反派司令叫了進來。該司令早就對痞子李恨之入骨,聽說要斗他老爸,立刻把任務承擔了下來。 長征造反司令一看未來的前途沒了,就一不做二不休地讓老婆告訴我大姨媽鬥爭我大姨父與長征造反派無關。聽到這個消息,經歷過國共兩黨、坐過監獄死裡逃生奸詐無比的反動會道門頭子就立刻着手因應之策。 按照我大姨父的安排,三表哥晚上去了井岡山造反派司令的家。司令見過世面,是個復員軍人。又經歷過整死人斗死人的腥風血雨,對痞子李那陰森的面孔毫無懼色。痞子李尚未開口,司令便給了他個下馬威:“國民黨800萬軍隊都被共產黨消滅了,還怕收拾不了你個痞子?”他說完看了看痞子的反應。 看到痞子的眼裡拔劍弩張,司令也以牙還牙,目露凶光。當過兵的他懂得兩軍相逢勇者勝。 對視了片刻,司令覺得自己的恐嚇就象堅硬的石頭。可這石頭竟然把痞子李眼裡的劍磨得更加尖銳。想到這痞子不好惹,再加上李家人多勢力大,勸自己要往遠處想,便軟硬兼施起來:“不過,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你要勸大叔挺得住。再說了,他的批鬥會也不會老開。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老鄉親不看憎面看佛面,你回去吧。你來我家的事我也給你保密。” 痞子李從後腰拔出了殺牛的刀,攥着刀刃把刀柄遞給司令:“今天不是你死我活,我來你家就沒想活着回去。快接刀!是抹脖子還是插入心臟你說了算!”邊說邊解自己的上衣衣扣。 司令見到這出乎意料的舉動驚惶失措,愣是不敢接那在燈下寒光四射的尖刀。他理清了思緒,便怒斥道:“你要死,隨你的便!不怕死就自殺,何必讓別人操刀!”痞子李立刻把刀子轉了180度,握住刀柄聲色俱厲:“你要不殺我那我就宰你了!你是要個整屍還是讓我抹脖子?” 司令唉聲嘆氣:“這城關鎮從此你是大爺我是二爺行不?就這麼着吧!回家告訴大叔,明天他是陪斗。” 此結局竟然與我大姨父的預料完全吻合。此時痞子李才對老爸的謀略與對結局的判斷心服口服,不得不自言自語:薑還是老的辣。 就這樣,司令連夜找到了工作隊隊長,說:“我老婆不干。李家人多勢力大,您哪天走了,我們家就遭殃了。明天的批鬥會要麼我下台,要麼改成批鬥那個老地主,讓全鎮六個歷史反革命分子陪斗。” 工作隊隊長知道此時已是半夜,換班子也來不及了。只好訓斥了司令一番後,照司令的主意辦,低頭翹屁股坐噴氣式挨斗者就改成了老地主,而反動會道門頭子改成站立低頭陪斗。 批鬥會一開始,便聽到司令扯着嗓門大喊那年頭天天聽到的話語:“勒令!勒令!把地主壞分子胡大麻子揪出來示眾!” 全場一片寂靜。人人都知道今天的批鬥會是專門收拾反動會道門頭子的,怎麼改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到司令對着老實巴交的老地主凶相畢露殺氣騰騰,大家心裡都在說同一句話:“這司令真TMD欠揍!”人人都以為痞子李的拳腳昨夜把他給揍服了。 批鬥會剛開了幾分鐘,我大姨父看到老地主兩腿顫抖,便咳嗽不停。批鬥會因為沒法開下去就只好提前結束了。 (三) 只是他那咳嗽聲給所有的人都留下了難以承受的感覺。對那莫名其妙的聲音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讀: 它是悲劇、慘劇、笑劇所組成的交響曲:有反抗者的擊鼓、有冤屈者的哀嚎、有垂死掙扎者的悲鳴夾雜着對瘋狂者的恥笑、對願當狗 奴才者的怒吼、對權欲者的鳴金、對犯罪者的冷嘲、對屈強附勢者的熱諷; 那是對無辜死者的哀樂伴隨着對有幸生者的歌唱、是共產主義的噪音攙和着渴望自由的吶喊。 在喉嚨里的嗡嗡聲竟然代表了那個時代的最強音。我敢保證:所有經歷過火紅年代的人即使沒聽過也能體會出那聲音所包含的韻律。它不僅僅是秋蟬的哀鳴、埋葬一個時代的喪鐘,也有黎明前公雞報曉的尖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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