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也更名:文字獄背後的王朝之諱
作者:江南藥師
修改稿
草木也更名
————文字獄背後的王朝之諱
正如人名,藥名往往都是有來歷的。也許是緣於味道,如“苦參”、“細辛”、“甘草”,滋味複雜的乾脆就呼之為“五味子”;也許是因為形狀,如“鳳尾草”、“狗脊”、“佛手”;也許是因為獨特的生長習性,如“夏枯草”便是得名於此藥到了夏末便穗枯草萎;來於功效的更是比比皆是,如以“千里光”譽其明目之力,以“威靈仙”贊其藥性靈驗;還有很多是根據顏色取的名,紅的便叫“紅花”、“茜草”,黃的就叫“黃連”、“蒲黃”,白的自然是“白果”、“白芷”,此外還有“青黛”、“紫蘇”等等,五色分明一目了然。
如果是個外行,你能從“元參”這個藥名猜出這“參”究竟是什麼顏色嗎?
黑色。元者,玄也。
元者,玄也?如果起李時珍於地下,他一定不能接受這種解釋——他甚至搞不明白“元參”是什麼東西。
他當然知道有種常用的藥叫做“玄參”,但他不知道這兩者其實是同一物。玄者,黑也,所以他在《本草綱目》裡又稱其為“黑參”。玄參之名,從《神農本草經》起,叫了一兩千年,好端端的怎麼改成“元參”了呢?
噓——小聲點。不僅玄參,所有帶“玄”的藥,玄胡索、玄明粉、玄水石,藥名中的“玄”字統統都得換成“元”字!
別說這些草木石頭,就連九霄雲上的神祗也得改名。好在“玄武大帝”改得快,早在北宋年間就成了“真武”,叫了這幾百年也耳順了,這次影響不大。
“玄武”變“真武”,那是為了避趙家所謂的祖先趙玄朗的諱——
這麼說,如今又有“玄”人降世了?
您看不到這滿天的元氣嗎?——元者,黑也!
趕快修訂你的《本草綱目》去吧。可得小心了,別漏了一個玄字,那玩笑可開不起,一個疏忽,你全家老少的腦袋可就玄了!
再提個醒,可千萬記得要把“玄武湯”改回“真武湯”啊。
玄者,妙也。
玄人治世。
當今皇帝,名曰愛新覺羅·玄燁,年號康熙。
誰說滿人不開化,他們是很嚮往漢人文明、遵守漢人制度的——避諱,迴避君父尊親的名字,不正是漢家沿襲幾千年的規矩嗎?據說開端還能上溯到連孔聖人都嚮往的周公黃金時代呢。秦始皇名嬴政,所以議政之月的“政月”成了“正月”、“端月”,端端正正的;劉秀登了基,秀才從此叫茂才;皇后之名也得有同樣的待遇,劉邦的老婆呂雉,到了臣民嘴裡便成了姓呂的野雞。這諱誰都不能含糊了,有時甚至得做出大犧牲:“正月十五本州依例放火三日”,為了避州官田登的同音諱,寧願被燒得傾家蕩產也不准放燈。
既然得了漢家天下,便得繼承漢家的好傳統,這諱滿清接着避。他們避諱的決心很大,甚至連彩頭都可以不要:據說因順治帝名福臨,乾隆曾詔告天下,過年過節門聯中不許有“五福臨門”四字。
連紫禁城的“玄武門”都改成“神武門”了,改幾個藥名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何況這原本就是有傳統的。比如“恆山”,“薯蕷”:抱歉,你們的名字,或者同音字,分別被漢文帝劉恆、唐代宗李豫、宋英宗趙曙徵用了,委屈一下,以後就叫“常山”、“山藥”吧。
一朝自有一朝的諱。翻開藥書,不,是每人都翻開自己的書,認真核對一遍,把所有犯忌諱的字眼都改了,或者要麼空着要麼少寫一筆,否則該撕就撕該燒就燒,實在捨不得就重新刻一版吧。
安全第一。
但在玄人治下,刻書卻是一件極危險的事。
有人注意到了這點,為了警世,他決心做一件積陰功的好事,同時賺點銀子。河南人劉峨,刊刻了一部《聖諱實錄》,準備專門銷售給應考的童生,一一指出什麼字應當避諱、如何避諱。但他的書肯定賣不好,因為他自己對避諱也是個外行——為求解釋清楚,他居然該“玄”就“玄”,把列位皇帝之名“各依本字正體寫刻”!避諱的教材難道便不用避諱了嗎?外行就得付出代價,劉峨為此賠上了性命。屍首未冷,江西舉人王錫侯又一頭撞到了刀下。他嫌《康熙字典》收字太多難以貫穿,便自撰《字貫》,欲用字義把零散的字串成一組便於查檢,但在凡例中又忘了避康熙乾隆之諱,結果被定了“大逆不道”,抄斬!株連自家滿門數十口自是本分,還害得議罪太輕的江西巡撫也判了個斬監侯。
諱歷朝都得避,但從來沒有哪一朝避得如此血腥的,文網之細,即使是出名猜疑的朱元璋也得自嘆不如。從康熙到乾隆,前後一百二十年間,粗略算算,因文字犯忌而興起的大獄至少有一百多起,僅乾隆四十三年至四十七年五年之間便有近四十起。每起文字獄,動輒牽涉幾十數百人,案主大多以凌遲、斬首、戮屍收場,家屬從犯常常也陪着送命,被判個充軍流放已經是莫大的恩典。
清朝皇帝都是文字專家,學問很大,能從“維民所止”這句來自《詩經》的詞中看出你小子巴望着雍正爺被砍腦殼。像劉峨王錫侯這樣大搖大擺犯諱,真正是自尋死路,如此沒有一點技術含量,簡直就是被驢踢了腦殼。但也有很多人卻是莫名其妙被綁上了法場。
既是文人,便得著幾本書,作幾句詩,不料往往正是那些得意的文字,做了自己的催命符,即使他已經小心翼翼避開了聖諱。
清帝忌諱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尊名,相比其他王朝,他們多了另一重碰不得的心病:前明之諱,或者說是滿漢之諱、民族之諱。
“將明之材(張晉彥)”,語意詭譎,料來不是什麼好詞,斬!
你私修史書,刨根問底,詳細記述我大清發跡前那些窩囊事,斬!
弘光、隆武、永曆,絮絮叨叨,你著書不用我大清年號,斬!
“清風雖細難吹我,明月何曾不照人(呂留良)”、“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徐述夔)”,你等作詩諷刺我大清,斬!——什麼,早就死了?死了也不能放過這些個老小子,傳旨下去,刨出來狠剁一回,挫骨揚灰!
修私史憑弔前明、詩文句句帶刺,呂留良之輩確實該死,但有很多人卻是一路喊冤走向了黃泉路。
“亂剩有身隨俗隱,問誰壯志足澄清”、“蒹葭欲白露華清,夢裡哀鴻聽轉明”、“杞人憂轉切,翹首待重明”、“一把心腸論濁清”,若說這些詩句皮裡陽秋罵大清,怎麼說也有些牽強吧。不牽強,乾隆帝有御批:“‘一把心腸論濁清’,加‘濁’字於國號之上,是何肺腑?”——斬!
想哄騙聖天子?白日做夢!他老人家可是祖傳測字術的,別說你明明白白寫了“清”、“明”,就連“千秋臣子心,一朝日月天”這般看似耿耿忠心之句他都能看出其中的反意:日月二字合而為明,你居心險惡啊!
“胡”、“戎”、“虜”、“夷狄”、“匈奴”,這些字眼自是在嚴禁之列,我大清順帶着還要為當年金、元諸前輩出氣,所以就連古人的名作也得重新一篇篇過秤。於是,岳飛的“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變成了“壯志飢餐飛食肉,笑談欲灑盈腔血”;陳亮的“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如今該說“一個半個挽雕弓”。
無論今人古人,一切詩詞曲賦,必須以我大清《四庫全書》為準。 所有“牴觸本朝”的“狂悖”書籍,一律銷毀,倖存的往往也免不了被閹上一回——“違礙字句”全都得改易刪除乾淨了。
清查收繳的規模與力度都是史上空前的,很快,大清帝國內,每個文字都經過了反覆的擦洗打磨,圓了所有稜角,發着熠熠的金光,雍容而祥和。僅乾隆一朝,銷毀的禁書“將近三千餘種,六、七萬部以上,種數幾與四庫現收書相埒(孫殿起《清代禁書知見錄》)。”
念及此事,魯迅先生直到晚年仍是滿腔憤懣:“清人纂修《四庫全書》而古書亡(《病後雜談之餘》)!”
避諱之本意,很好理解,只是時刻提醒各人別忘了各人的身份,所謂君臣父子也。滿清延續此制,也是使天下人牢牢記得我愛新覺羅才是爾等的真命天子,儘管嚴厲得多,走的倒也是幾千年帝王的老路。但文字獄體現的清廷在滿漢問題上的極度敏感,卻暴露了一種來自骨子裡的畏懼,完全沒有歷代大王朝的自信。
他們確實應該畏懼,畏懼漢人潛在的巨大力量。
入關之時,滿清滿打滿算只有一兩千名八旗王公大臣和五六萬滿洲男丁,而抗清勢力卻有二三百萬,此外上億的漢人更是個可怕的天文數目。滿清乘明朝內亂得中國,靠的是“以漢治漢”,驅使漢人打漢人,大半是的功勞。
天下初定,手裡的精兵猛將便成了清廷的心腹大患,處心積慮想削平。“三藩”之亂,吳三桂起事一呼,數日之內,滇、蜀、湘、閩、桂、黔六省皆應,如此威勢定能嚇出清帝一身冷汗。須知這還是頭號爛污的號召呢,假如換個有氣節有名望的,形勢會是如何?儘管最終平了亂,但清帝想到此節便無法安睡。
“滿漢一家,同享昇平!”從多爾袞起,這句口號便一次次迴蕩在帝國上空。看來清人想消弭民族界限,化解仇恨,同創盛世了。
真的嗎?既是一家,就看看這家怎麼當的吧。
清朝官制沿襲元代,滿漢分別。如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等中央官職,皆為滿漢各一人,看起來很公平(至於滿漢人數之比就不必去鑽牛角尖了,誰叫你自己不爭氣亡了國呢),但實權全在滿員手裡,漢員往往連本部大印也摸不着。核心的議政王大臣會議,組成的更清一色是滿洲貴族。在數量上,漢人官員也遠不如滿人:從順治三年到光緒二十年,內閣和六部官員中,滿人約占四百名,而漢人只有一百六十餘名。
地方督撫也以滿員為主,不得已才用漢人,駐防將軍更不用說儘是滿人了。乾隆八年,杭世駿奏疏云:“天下巡撫尚滿、漢參半,總督則漢人無一焉。”
至於管理民族事物的理藩院,為使漢、蒙不相接,絕不容漢人插足。
這就是口口聲聲的“滿漢一家”?有人想不通。乾隆年間,進士杭大宗應御史試,建議朝廷用人不宜如此嚴分滿漢畛域,皇上雷霆震怒,好歹免了死罪,但被革去功名,永不錄用。
一點沒錯,是“滿漢一家”,但你得明白,我滿人是家長、你漢人是家奴!
滿清如此防忌漢人,除了懸殊的人口數量之比,應該還有在中華文化面前的自卑。國門大開的那一刻,面對如此悠久博大的文明,無論那個剛從馬背上下來的民族都會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強壓,都會覺得自慚形穢。
表面上看,滿人漢化得很快。到了康熙帝,他的文化素養便已經超過了歷史上大多數帝王。康熙很用功,五歲開始讀書習字,八歲便粗通了儒典,每每苦讀至深夜,十七八歲時甚至讀書過勞咯了血。一生勤學,甚至南巡都不荒廢,泊於燕子磯時,夜至三鼓猶不輟誦。他的造詣應該不淺,用他自己的話說是:“朕御極五十年,聽政之暇,勤覽書籍,凡四書、五經、通鑑、性理等書,俱經研究。”他尤為重視儒學,推崇程朱理學,組織編纂了《朱子全書》、《性理精義》等書,儼然是一大學者。
在外國人看來,康熙就是中國文化的集大成者,法國耶穌會士白晉便稱他為中國“儒教的教主”。
他的孫子乾隆更是了得,一生居然賦詩四萬多首,為古往今來第一人,足令乃祖欣慰。
然而他們如此苦讀、如此附庸風雅,目的卻不是為了真正接受中華傳統文化,從而帶領族民融入其中,而是為了掌握漢人的文明,還是老套的“以漢治漢”。
驗證漢化之心孰真孰假很簡單,與史上仰慕先進文明的典範一比便知。
北魏孝文帝熱衷漢化,不止號召臣民讀漢書、學禮儀、背儒典、鼓勵與漢人通婚,還下令禁穿本族服飾、禁說本族語言,甚至把祖上傳下來用了不知多少代的姓氏也改成了漢姓——他帶頭把自己的姓“拓跋”改成了“元”。
清廷卻是將自己的滿名譯成漢字讓漢人避諱、嚴令漢人薙髮滿服,禁止滿漢通婚,滿人兼習滿漢雙語,皇族必須接受嚴格的騎射訓練,每年秋天皇帝要到木蘭圍場狩獵——
當然,此舉對於健身大有好處,也能藉此與同好此樂的蒙古王公聯絡一下感情,但他們的目的僅限於此嗎?
聯繫東三省想想吧。清人入關之後,劃關外三省為禁地,不許漢人隨便出關。為何?萬一漢人的地盤呆不住,依舊出關漁獵采參過活,就像當年蒙古人退回大漠。所以不能荒廢了馬上功夫,否則到時沾上了漢人瘦弱的文氣可就難討生活了。
早在入關之前,皇太極便對族人即將面對的漢化危機深懷戒心。他常告誡滿洲王公得吸取當年大金朝因廢舊制、效漢俗,逐漸腐敗孱弱而導致亡國的教訓,並一再讚揚金世宗中興本族文化的功業,曾言他在披覽《金世宗本紀》時“殊覺心往神馳,耳目倍加明快,不勝嘆賞!”
在一個尚武民族的眼裡,漢人的文化往往是迂腐可惡、萎靡無力的(確實,他們以旁觀者的視角往往也能正中很多問題的癥結),所以在研讀儒典的同時,大清每朝皇帝都時時警醒自己不能忘了本來面貌,絕不能被漢人牽着鼻子走。
針對享樂慣了的滿洲貴族怕辛苦,“不願行獵”的牴觸情緒,康熙苦口婆心指出:“滿洲若廢此業,即成漢人,此豈為國家計久遠者哉?文臣中願朕習漢俗者頗多,漢俗有何難學?一入漢習,即大背祖父明訓,朕誓不為此!”
雍正則對本族的文化感到很自豪:“我滿洲人等,純一篤實、忠孝廉節之行,豈不勝於漢人之文藝、蒙古之經典?”
如此心態,豈能真正接受漢家文化?
或許,他們學漢家文化還有一重心機:我們滿人不僅刀槍拳腳狠過你們,便是你們最為自豪的子曰詩云,也照樣高你們一頭。你們萬事不如人,就死心塌地做家奴吧。
再說朕有了如此高深的修為,還有誰敢在朕面前陰陽怪氣耍筆頭?
但康熙的字、乾隆的詩據說都不怎麼樣,而且乾隆寫的詩中不少被曝光為他人操刀,如詩人沈德潛便在自己的詩集中收回了好幾首“御詩”。沈德潛死後,乾隆心虛,特地命他家人呈上詩集檢查。一頁頁翻着,乾隆越來越惱怒,臉紅一陣白一陣,嘴角不停抽搐。當他看到“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時,終於歇斯底里發作了,立即命人去扒了他的墳,與呂留良一樣伺候。
說他們沒有真正接受中華文化,還可以找到一個證據:有明顯的跡象表明,他們根本沒有讀懂孔孟的教誨。
當然,如果以能否真正認同孟子所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標準來衡量,幾千年間,幾乎沒有一位帝王能及格。但對孟子的另一段名言他們似乎也沒有讀透:“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夭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后聖,其揆一也。”聖人早就說得明白透徹了:連舜帝與周文王都不是正宗的中原人,甚至也是“夷”人,與你滿清的出身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他們如果能夠真正領會這兩段聖誨的要義,完全可以堂堂正正挺起胸膛,不去計較自己的夷狄身份——只要你真能為天下黎民開太平,你照樣能做成舜帝、文王!
其實雍正已經意識到了這兩段話的巨大價值,所以他在因“曾靜投書反清案”而刊布天下的上諭訊詞口供匯編《大義覺迷錄》中,專門就滿清入主中原是否正統而發表了看法:“本朝原居地滿洲,正如中國人的籍貫在於某地一樣。舜為東夷之人,文王為西夷之人,於他們的聖德何曾有絲毫的損害?”用了孟子的話還怕說服力不夠,又拉上了至聖先師:“如果把戎狄、西戎之類理解成外國,那麼孔子周遊列國,就不應該接受楚王的聘請;而刪定《尚書》時,更不應當把《秦誓》列在《周書》之後了。”
假如能心口如一,順着這條路子走下去,“得志行乎中國”,用聖德政績說話,倒也能就此上了正軌。但他們的學問畢竟不到家,或者說對聖德沒多少自信,雍正一死,接班的乾隆便禁了他皇阿瑪的書:把頒布全國的《大義覺迷錄》統統上繳銷毀,無論是誰,膽敢私藏,殺無赦!唯恐有人覺了迷。
如此胸襟,讀再多的經典也是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便是詩詞做得再好,書法寫得再妙,也參不透漢家文化的精髓,理解不了先賢的終極目標:“大濟蒼生”,目光所及、心思所慮,儘是為了“防備蒼生”——
哦,更確切說,是為了“防備漢人。”
所以他們的神經越來越過敏,每一個漢人,看上去都像是背着為朱明披麻戴孝的逆黨,每一句漢話、每一個漢字,都像是包裝成鮮花的定時炸彈。
於是,苦了陰曹冤死城的牛頭馬面,迎來送往忙得沒有片時的清閒。
北京白雲觀有個老道,靠作法事混飯吃,不小心混出了名頭,被召進宮裡治病。老傢伙精神振奮,手舞拂塵念念有詞:“天地聽我主持,鬼神歸我驅使,”皇帝聽了,口氣好大,朕的天地還得由你來主持了?那就送你去歸鬼神驅使吧。
有個退休官員,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很有出息,便撰寫了回憶錄之類的書,在書中自稱“古稀老人”,乾隆得知明白這老東西活夠了——朕不是早就詔告天下朕才是古稀老人嗎?對老人得優待,不能動刀,用繩絞了吧。
還有人拍馬屁,編了本《大清天定運數》,歌頌國運長久,但皇帝過目後,掐指一算,你個奴才居然把乾隆年數隻寫到五十七年?罪大惡極!朕代天定了你的壽數!
······
別把這些當笑話看,朕如此果決,只是為了提醒天下人,片刻也不能忘了自己奴才的身份;同時也是告誡朕的族人:對漢人,永遠要警惕、要防範!
漢人的東西確實太有吸引力了,一般人哪有朕這般深謀遠慮的危患意識,幾代下來,還不是暈暈乎乎一步步滑了過去?得趕快拉一把!若不是朕如此三令五申吆喝着,咱滿人自己就愈發忘乎所以,更記不清來歷了。
乾隆年間,有個禮部侍郎,滿洲正紅旗人世臣,不務正業,胡亂管理祭祖的禮器,卻學着漢人作詩,寫了句“秋色招人懶上朝”,惹得同是詩人的乾隆生了氣,說是從詩中可見世臣已經沾染了漢人好逸惡勞的惡習;接着又發現他還有一句“應照長安爾我家”,更為光火:不爭氣的漢人才直把杭州當汴州,你居然也把長安當成了老家,還知道祖墳在哪嗎?革職、發配黑龍江。
如此處置,相比同朝的鑲黃旗人鄂昌,還算手下留情的。鄂昌也是痰迷了心竅,居然在詩中稱蒙古人為“胡兒”——說他們是“胡兒”,你自己又是什麼東西?乾隆又聽說他得閒便跟着漢人士大夫杯酒流連,詩歌酬唱,還稱呼一個漢臣為“年伯”,便動了殺機,決心清理門戶了:如此數典忘祖的滿洲敗類留着作甚?或刀或繩或藥,挑一樣自行了斷去吧!
傳旨的太監回報之後,乾隆仍是余怒未盡,又下一旨:凡我八旗子弟:嗣後“如有與漢人互相唱和、較論同年行輩往來者,一經發覺,決不寬貸!”
森嚴的文網,嚴嚴實實布滿整個大清帝國,即使是滿人,也滴水不漏。
愛新覺羅的子孫看來是很能領會列位先皇的聖衷的,都能算是孝子賢孫。
清朝後期,其實大半靠漢人在勉強維持,饒是如此,防忌之心絲毫不松。太平天國軍鋒正盛時,咸豐有遺詔:“無論何人,克南京封郡王。”(據錢穆《國史大綱》)而立此大功的曾國藩,最終只得了個一等勇毅侯。曾國藩則在事定之後便籌劃着遣散手頭的湘軍——他是識趣的,深知朝廷的忌諱,還是及早抽身穩妥。
直到1911年,內憂外患實在沒法,效仿西方成立的責任內閣中,總共十三人,滿洲貴族就占了九人,漢族僅四人,被譏之為“皇族內閣”。
如此嚴密的大網罩了這麼多年,倒也收到了一些當年預期的效果。
大半讀書識字的漢人,在這泰山般的重壓之下,不是戰戰兢兢做起了奴才,用規範空洞的文字博富貴,便是躲入了書齋,埋頭故紙堆做安全的死學問,不敢再過問天下事。與國初罵罵咧咧哭哭啼啼覓死覓活相比,這天下是越來越清靜了。
連肩負重任的大臣都噤若寒蟬,能不開口就不開口。曾國藩曾曰:“十餘年間,九卿無一人陳時政之得失,司道無一折言地方之利弊。”這已經是過了文禁高潮多年的道光朝了。
偌大的赤縣神州,文人彷佛都一齊啞了。
如果不是魯莽的洋人上門惹事,這是否就是清廷夢寐以求的太平世界呢?
但清帝還是覺得有些遺憾,文字獄只能整治一夥筆墨為生的文人,對那些大字識不了幾籮筐的愚笨漢民,好像沒起什麼作用。
他們還是如討厭的土撥鼠一般,深深隱在地下嘀嘀咕咕圖謀不軌,恨不能在紫禁城的金磚下掏出一個個大窟窿。
更可怕的是,他們居然從朝廷的文字獄的中學到了不少手段,能將認得的有限幾個字詭異地拆分了,從而將平常的一句話說得如同符咒一般,讓人聽了滿頭霧水不知所云。
“三八二十一”,乍聽之下,你會發笑吧,如此簡單的算數都不會,真真是個愚民!但如果你知道這就是天地會洪門的暗號,你的後背定然得濕透:“三八二十一”,合起來豈不赫然正是一個“洪”字?
如此切口黑話數不勝數。什麼“一脈溪水千古秀”、“三合河水萬年流”、“木立斗世知天下、順天行道合和同”,保證你聽得暈頭轉向,更高明的甚至不用開口,用手指比劃幾下,同門中人便已通風。
從“天地會”、“白蓮教”,到後來遍地開花纏雜不清的什麼“天理教”、“八卦教”、“清水教”、“聖賢教”、“九宮道”、“羅教”······按下葫蘆起來瓢,儘管各有各的妖言,但神神道道之外幾乎家家都打着驅滿的旗號,將滿人視作不共戴天的惡魔。
怎麼我滿清苦心經營這麼多年,從康熙到雍正到乾隆,應該說不比你前明混得差,可你們漢人不分青紅皂白,寧願相信荒唐的左道旁門,也不聽孔孟的真言,始終不安心,難道區區民族界限就這般難以弭合——
“滿漢一家”真就這麼難嗎?
日本禪宗有個著名的典故。曹洞宗高僧坦山,一日帶着徒弟外出,走到一條河邊,見有位女子為過河發愁,坦山二話沒說便把那女子抱到了對岸,放下之後師徒繼續趕路。但小徒弟認為師父犯了色戒,一路上悶悶不樂,撅着嘴不說話,晚上也翻來復去睡不着,最後實在忍不住,爬起來問坦山為什麼白天要抱那姑娘過河,坦山聞言大笑:“我早已把她放下了,而你現在還抱着啊!”
讓漢人放下原本並不很難的,最好的例子是李世民。誰都知道,這位漢人引以自豪的一代雄主,其實並不是純粹的漢族,身上有胡人的血統,但這並不影響對他的歷史評價,“唐太宗”之名幾乎成了中華明君的同義詞,世代被人稱頌。
漢人的民族觀念,不單純是地域概念,其實更大程度上是個文化的概念。
是你自己日夜糾纏,敵視我們,總想與我們劃清界限,死活放不下啊!
“清風不識字”,悲哉!
既然你放不下,我們就更不放下了。
一日放不下,便一日不收網。
大家都不放下,那麼為了安全起見,還是把手裡的筆能放就放下吧。那玩意現在是最危險的東西,握在手裡就像握着一條嘶嘶吐信的斑斕毒蛇,隨時都會撲上來狠狠咬上一口。
無論癮頭多重,那些可有可無的詩文最好還是不要作了——虛名重要還是吃飯的傢伙重要?有那閒功夫不如睡覺,也好調養調養身體。
覺睡過頭,萬一有點頭痛腦熱,找人開了藥方,送去抓藥之前可千萬得關起門來一味味認真核對明白了。萬一哪個庸醫顢頇,懵懵懂懂的按着老習慣寫上“玄參”、“玄明粉”什麼的,那可真成了包治百病的妙方了——
一劑就能讓你極樂登天。
2007.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