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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明朝第一行為藝術家張獻翼
送交者: mean 2008年01月12日19:53:3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明朝第一行為藝術家張獻翼令人瞠目的放蕩生活

在中國歷史上,有很多倒霉蛋。他們有閃閃發光的才華,當時也曾名聲大震,但因種種緣由,被正史忽略,為後人遺忘,像屍體一樣被土花啃掉。

這些人中間,不乏狂者:翻着白眼看人,穿上艷麗的服裝搞搖滾。身後卻有如一杯薄酒,澆在地上則月光也沒辦法,吞進肚裡則無人看得見。

狂者的“隱形”亦有“正當原因”——中國歷史號稱悠久(或者說老不死),記述也稱“春秋筆法”(其實就是勢利眼)。3000年中無數政客黨棍、軍閥學霸,正好史不絕書,卻哪裡有布衣才子、巷陌狂夫的容身餘地?

但如果我們有心,依然可以從漁網故紙中爬梳鈎沉,找回至少一些狂夫的音容風神,勾勒出他們的步履平生。

在明中葉以後,尤其萬曆年間,有一人正為此種典型。他就是張獻翼,字幼於(世多稱其字,有時也衍作幼予),蘇州人,他在《明史》裡只有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幾十個字,卻在時人眾多筆記、文集裡出沒。在這些記載里,張獻翼以詭行狂舉浪擲一生:他給朋友做生日,要人扮成屍體做喪禮慶祝;他出門,懷裡揣上5副鬍鬚,看心情好壞,換着戴;他沒事情就約人扮乞丐,或者穿上紫衣去耍小姐;他在家門口掛上牌子,聲稱要賣文,賣漿,賣痴呆;他放浪形骸、半生不渝,最後又因搞妓女而被黑社會幹掉。

但張獻翼不是一個人在狂頹,他不是一個人在狂頹!他的行為藝術,折射出自明中葉以來,非主流士人群體的任誕習氣。

張獻翼行為藝術要覽

在《答汪伯玉中丞書》中,張獻翼說:“仆本東南菰廬中野人,又犬馬之性,不知俗之尊”。這是他就自己狂頹行事的獨白。

張獻翼的“犬馬之性”,首先表現在妖艷打扮。

寫《萬曆野獲編》的沈德潛,曾專門為其立有百科詞條,說張獻翼比較窮,所以愛嘲弄土老肥,要大伙兒喊他“張總”。他不但要做老闆,還要做衣冠楚楚的老闆——衣服上繡滿荷花、菊花,頭戴大紅方巾,一出門,兒童就聚集在他身後,看熱鬧耍。

鄭仲夔的《耳新》,對張獻翼愛打扮的做派,有更細緻的描寫:

張獻翼每出行,都要準備五種顏色的髯口,揣在袖子裡,走幾步,看心情好,就換個紅鬍子,心情不好,就換個白鬍子。川劇的變臉藝術,也許最早靈感就來自張獻翼。(這句是扯淡,寫《川劇變臉源流考》的同學,千萬別引用。)

他又愛穿大紅衣裳,主要是愛跳舞,而這造型總讓我們想起《英雄》裡的張曼玉。他家裡常養舞童,不是一類人不准來看,因為,“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他甚至喜歡打着赤腳,約朋友去鬧市行乞,又或者穿上紫色袍衣,到夜總會喊小姐。兩個人放浪形骸,有時候在大街上唱《我的太陽》,有時候忽然痛哭,旁若無人。

張獻翼的“犬馬之性”,第二表現在對“生與死”的弔詭態度。

《列朝詩集小傳》記載:當朋友過生日時,張獻翼沒有簡單地送生日蛋糕,並且在KTV包廂里糊他一臉蛋,就算敷衍了事。他別出心裁,讓朋友扮成屍體,他率領子弟披麻戴孝,圍着屍體哭。等上豬頭肉和酒祭奠時,朋友就一骨碌爬起來,和大家同吃。第二天,都喝高了之後,又找妓女來陪唱,一起哭,哭了接着喝,說是 “收淚”,大約也就是“不讓我的眼淚陪我過夜”的意思。

而每當想到死去的朋友或者姘頭,張獻翼就要擺上空板凳,讓他們坐,然後自己舉一觴酒,對着異度空間“跟往事乾杯”。

這個段子的延伸記載又見朱彝尊《靜志居詩話》:

張獻翼的朋友劉會卿賣掉皮大衣,買超級女聲成都50強中的一個回來當小老婆,很快就被抽乾,死掉了。張獻翼扛一桶長城干紅去哭喪,先是朗誦詩歌,跟着命令這個把朋友抽乾的女郎,躺在地上扮屍體,同時找來兩個祭祀用的木偶,放在女郎兩旁,又要樂隊奏一曲《東風破鞋》,自己跟着伴奏唱卡拉OK,長歌當哭,酒灑一地。他的屌樣子,大約如是。

關於故人或故愛人,側面記載還有蔣一葵的《堯山堂外紀》:

張獻翼喜歡的陳姓小老婆死後,他有晚夢見她來問佛圖澄的黨派問題,是民盟,還是民革?朋友劉鳳知道這個故事,就笑嘻嘻地送了他一首詩,說除非真正理解禪宗,否則那情兒總讓人凋謝,這一輩子也了不完相思債呢。

在張獻翼自己寫的詩里(見《列朝詩集》,疑似取自《百一集》,這個集子是獻給他一百零一個朋友,今已不傳),前述祭奠亡友的段子有更翔實、動情的表述。

一是《劉會卿病中典衣買歌者因持絮酒就其喪所試之》

“…………
一生一死復一杯,或歌或泣還成曲。
座上多白雲,門前總流水。
人琴嘆俱亡,風流渾不死。
十千五千未滿杯,三弦四弦已盈耳。
佳婿佳兒垞帳前,故人故宴帷堂里。
山陽笛,伯牙琴,至今千載為知音。
平生尊酒若常在,生死交情深不深。”

這悲鳴,人只要還沒有成為鐵石心腸的總書記,都難免心生惻隱。

二是《再過劉會卿喪所卜胡姬為屍仍設雙俑為侍命伶人奏琵琶而樂之》

“…………
君不見古人祭天亦有屍,迎屍今日迎胡姬。
胡姬舊為門下客,曾問今宵是何夕。
…………
胡姬代君飲,胡姬代君語。
誰雲君不知,對酒君不辭。
誰言君不見,肝腸在顏面。
兩兩為芻靈,侍立何亭亭。
………………
思其人,到其堂,
依然其處在,誰謂其人亡?
…………
不及黃泉也相見,長踏陸土如沉淪。
為君歌,為君舞,酒到劉伶墳上土。
嗚呼!酒到劉伶墳上土。”

我以為,就悼亡友的詩詞而言,張獻翼此作足以列入有明一代前三名。

三是《燈夕同陸姬過胡姬並懷侯雙》

“君不見張敉名字在月中,又不見乞歌攜妓張紅紅。
燈火未然月未出,名字不聞五百弓。
………………
綠煙朱火青樓起,一杯一杯情未已。
放意且留歡,遺老堪忘死。
………………
憶昔侯姬嘗去來,來時往往相爾汝。
謂我非常人,愛我無常語。
攀玩今宵少一人,安得侯雙喚張敉。”(四一按:張敉是張獻翼中年後自改的別名。)

品一品吧,品一品。什麼是blues?這就是明中葉以後最特出的blues。

這些詩歌讓我們驚喜地發現,行為藝術家張獻翼,並非沒心沒肺。其實這不值得訝異,大多數任誕狷狂的男人,內心深處都藏着柔軟的人格——張獻翼的弟弟張燕翼早夭,他兩寫祭弟文,哀毀銷骨,還放下驕傲,到處找名公巨子為兄弟寫墓誌誄文,認為這樣才對得起兄弟的天分;張獻翼的母親去世,他又在屋子裡刻像紀念,朝夕相對,痛哭伏地。

張獻翼還曾在除夕去給死友上墳,別人都忙着放爆竹,掛春聯,包餃子,看趙本山的小品,他卻獨上白花山,為亡靈招魂。

這個事跡見其詩《墓上除夕二首.墓在白花山下》,語云:“墓上逢除夕,流年倍一驚。片雲心盡折,孤燭夢重雙……梁君倏忽先朝露,固知才美逢奇數。即今聞笛山陽悲,空傳南越工詞賦。維揚宗子死不亡,廣陵宿草遙相望……”

他的情深、情戚、情頹,就是這麼樣。

翻白眼的派頭直追劉伶

張獻翼的“犬馬之性”,第三則在於驕傲地翻白眼的派頭。

馮夢龍《古今譚概.怪誕部》記:

“張幼於燕居,多用假面……”,有僧人朋友去京覓官得逞而回,張獻翼“星冠羽服,戴假面出迎,口不發一辭,推以乘騎,觀者載道,馬不得前”。

非常驕傲,非常白眼。對熱衷功名的僧人朋友,老張戴假面去迎,沉默不語,圍觀的人如此之多,以至馬兒都不能邁開蹄子。馮夢龍對此也評道:“假面對假僧、假儒正妙”。

同書又記:張獻翼去訪友薛世和,後者新拜鴻臚官職而歸,張“見架上衣冠,門有系馬,竟服其衣冠,乘馬張蓋”,報名求訪。薛世和似乎也知道這個朋友的怪脾氣,如常送迎,“賓主略不訝異”。對此,馮夢龍評得也很到位:“世上衣冠半假也,幼於特為拈示”。

同書又記:張幼於去拜家廟,樓匾忽墮,“張曰:此祖宗怒我也。因沐浴茹素,作自責文,囚服長謝過,凡七日。又以巨石壓頂,令家奴下杖數十。已而口占贖罪文,備述生平讀書好客之事。因起更衣,插花披錦,鼓樂導之而出,曰:祖宗釋我矣”。

他的驕傲不但對朋友,甚至對祖宗。見家廟的牌匾落下,立刻假裝是被祖宗責備,於是穿上勞改犯的服裝,又用大石頭壓腦殼,讓家人在他頭頂碎巨石。最後念檢查(其實是自我吹噓),念完了就換衣服,插上鮮花,披上錦緞,敲鑼打鼓出去,說:祖宗原諒我了。實際上,祖宗原不原諒,在他心中,不過是當球騰。

祖宗之外,更有權貴可藐視。《耳新》記:

有老幹部慕名造訪張獻翼,進門卻只有一個老僕人在那,說,領導您坐會兒,主人一會就出來。沒多久,有個老頭子,鬚髮皆白,很拽的樣子,拖一個小手杖,從堂前過,誰都不甩,老幹部也沒引起注意。又過了很久,張獻翼還沒出來,老幹部有點不安逸了,問老僕人。後者說,剛才走過堂前的很拽的老頭子,就是主人。老幹部擱不住臉蛋,問:他為啥子不來打招呼。老僕人說,主人交代,老剎坎還竅肟純湊畔滓硎鞘裁茨裱櫻衷諞丫吹攪耍揮迷偌偌彩遣V鋇嚼細剎糠吲肟畔滓硪裁輝儷隼礎?br />
張獻翼的白眼,來自嵇康阮籍的造型兒(他曾在一篇尺牘中自比阮步兵),但是世人並不理解,即使其親人也不能。

《萬曆野獲編》記:

張獻翼在家掛牌出售自己的東西,從詩文,到豆漿,到老年痴呆,都賣。他哥哥的朋友沈德潛不太明白,問這是爪子呢?他哥哥說,我還怕這傢伙再掛一牌子,說要賣哥哥,那麼我就老火了。沈德潛也跟着打趣,如果再掛牌,說要賣友,咱又咋辦喃?於是兩個人拍着爪子哈哈大笑。

他們的哈哈大笑,實際上是一種不理解,也是一種輕蔑。對行為藝術家張獻翼來說,世人的不理解與輕蔑,無所謂,但至親和朋友的不理解與輕蔑,也許就不那麼好捱過了。

幸好,無論怎樣難捱的人生,總要捱過去。行為藝術家張獻翼終於走到人生的盡頭。

按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的說法,張獻翼死於萬曆甲辰(1604),“年七十餘,攜妓居荒圃中,盜逾垣殺之”。

但我更願意相信沈德潛《萬曆野獲編》的說法,畢竟後者與張獻翼同時代,且有直接交往。沈德潛記述說,張獻翼死於萬曆辛丑年(1601),因為“……蔣高私妓一事,幼予罹非命,同死者六七人”,而張獻翼的大哥張伯起(鳳翼),也“揮淚對余,嘆狂言之驗。”

張獻翼的死亡年分或有異詞,但死因沒太大分歧,沈、錢二人的記載都差不多,那就是因為私自召妓,而被黑社會幹掉。

作為萬曆年間第一行為藝術家,張獻翼就連死,都死得不一樣。沈德潛說,張獻翼死的那年,虎丘僧人叫省吾的嗜酒,有天猛然醉死;某孝廉與姻家比鄰,後者遭偷了很多錢物,懷疑孝廉跟賊溝通,去公安局報案,孝廉被捕,最終死在獄中;忽然稅務糾紛又起,小商人葛成登高一呼,到處拆土老肥的豪宅,還打死了人,結果被當局鎮壓(葛成舉事於1601年,更可證沈德潛記張獻翼死年為確);現在張獻翼又因為嫖妓而送命。這些事都發生在同一年,當地的標題黨就用“死於酒色財氣”來概括這些日常生活中的非正常死亡。沈德潛則將之寫入了自己的獨立博客,或曰筆記小說。

作為行為藝術家,張獻翼死後並不風光,《列朝詩集小傳》說:“及其被殺也,人咸惡而諱之,故其集自紈綺諸編外,皆不傳於世”。(此言不盡確,張獻翼的著作,除《紈綺集》外,在清乾隆間,至少仍有四種流傳,且收入《四庫總目提要》,分別是《讀易韻考》、《讀易紀聞》、《舞志》、《文起堂集》)

儘管“人咸惡而諱之”,他的朋友仍然將其看成奇異天才,並為之痛惜。吳中名士俞琬綸為他撰寫祭文,說:“公一生奇而死,更奇閻里接公之奇狀百出,無不怪而笑公,言及公之死,又無怪而笑公。嗚呼,不知公而但見公之狀與公之死,焉得不笑,又何怪乎里人哉!然則公之死,當唯是風雲帶憤,泉石下愴,不復可於人間求痛公者。”

後記:對於張獻翼出生年月的獨家考證

張獻翼的生年,目前無人考出,那是他們偷懶。張獻翼的死年,目前人多采錢謙益的說法(認為張氏死於1604年),那是他們糊塗。關於其生年,我判定在嘉靖13年(1534),正面證據有二,側面證據有一。關於其卒年,我判定在萬曆29年(1601),考證見上文。

王世貞曾應張氏邀請,撰《張幼於生志》,在當時這很出格,因為“志”通常只記死人,不寫活人。

在此文中,王世貞寫:“不佞少長君於八歲”,又說:“而伯起生又七年,幼於生”。王世貞的生年為嘉靖5年(1526)(據中華書局《弇州山人別集》),大張獻翼8歲,則後者當生於嘉靖13年(1534)。伯起乃張鳳翼,張獻翼長兄,明代戲曲家,生年為嘉靖6年(1527年)(據中華書局《張鳳翼戲曲集》),大張獻翼7歲,則後者當生於1534年,與前推定吻合。

又張獻翼《百一詩自序》中說:“歲至改元,張子六十之年已踰其半”。張獻翼一生只經歷過一次改元,即萬曆改元(1573),如按其生於1534年算,此年張獻翼已經40歲,確實遠過“六十之年”的一半。

張獻翼是生來就這麼放蕩不羈的嗎?還是有什麼原因導致了他的這種行為,且看宋石男同學為我們細細剖析中個因由。

張獻翼並非從小就獻身任誕事業。在《列朝詩集小傳》中,錢謙益說他中年以前“不失為儒生”,“後乃狂易自肆”;在袁宏道與其的一封尺牘中,又將他歸於“周密”、“規矩”之列;而在《四庫提要.讀易紀聞》中,又說他的這部書“蓋亦積漸研思而始就者”,進而發問:“殆中年篤志之時,猶未頹然自放歟”?

由此看來,張獻翼的任誕行徑,大約在中年之後。

那麼,為何他會從一個“周密”、“規矩”之人,轉為“頹然自放”、“狂易自肆”?

且讓我們來看看張獻翼一生中最初也是最大的打擊。

《萬曆野獲編》說:“吳中張幼予,奇士也,嘉靖甲子(1564)與兄(鳳翼)伯起、弟(燕翼)浮鵠,同舉南畿試。主者以三人同列稍引嫌,為裁其一,則幼於也。歸家憤憤,因而好怪誕以消不平。”

這條記載很重要,張獻翼青年與兄弟同赴科舉,卻因為三人不能同進,大哥為尊,小弟要愛,老二則上不上,下不下,正好被尷尬裁掉。這就埋下了他中年以後任誕行世的種子。

僅僅這條記載還不夠。實際上,少年時代,張獻翼就以“天才”鳴世。《列朝詩集小傳》說他:“年十六,以詩贄於文待詔,待詔語其徒陸子傳曰:‘吾與子俱弗如也’”。文待詔,即文徵明,當時吳地文壇的第一把手,竟然對一個16歲的小雜種推許如此,可見張獻翼實在是魯迅文學院少年班名列前茅的同學。

在張氏三兄弟中,張獻翼早年名聲最噪。“入貲為國學生。姜祭酒寶停車造門。歸而皇甫子循暨黃姬水、徐緯,刻意為歌詩,於是三張之名,獨幼於籍甚。”(《列朝詩集小傳》)

不但有文壇老果果登門拜訪,且所交結的皇甫子循諸人,都比他年紀大出好一截,均是當時文壇中堅。在《百一詩自序》中,他說:“張子少多長者之游,大父行者半,丈人行者半,垂髫齊年者屈指無幾。”從小他就和祖輩、父輩年紀的士人交遊,同齡人卻寥寥無幾,這是早熟智者的習慣,覺得同齡人太NAIVE,於是喜歡跟更成熟的長者交遊。這使張獻翼的智力、才力與名聲獲得更快成長,同時也可能使他沉溺在一種被嬌慣的氛圍中——長者對早慧少年,總會多些稱許、寬容和放縱。

張獻翼少年得志,大卻未必了了。屢次科舉失敗後,他灰頭土臉回到老家,自此不求功名,後來偶爾上書朝廷,想建點議,也沒人甩。趙翼《陔余叢考》記:“張幼於亦有《會試移期議》一篇,謂國初定鼎金陵,在南北之中,故定期二月會試。後都北京,遠三千里,宜移在三月。然終明之世,未嘗改移也”。張獻翼的建議其實有一定道理,只是對“今上”而言,他只是個小角色,他的意見,並不比螻蟻的叫聲更響亮。

少年得享令名與中年郁不得遇的落差,讓張獻翼鬼冒火。他在給崑山王令啟的一封信里說:將我看成國士的人,多半就是國士,將我看成眾人的人,多半就是眾人, “每以自嫌,亦以自慰”。這話透出驕傲,也透出反叛,更透出淒涼。於是他“碌碌不能辟世,聊復玩世”。(《答陸工部淮上書問》)

僅僅沒有功名,不受朝廷重視,也還罷了,經濟上捉襟見肘更讓人鬼冒火。而對明代拿不了官方薪水的士人而言,如果不是老爺子傳下良田千頃,或者“降格”去經商做陶朱公,那麼遲早要面臨經濟問題。

袁宏道曾寫詩送給張獻翼,說他“家貧因任俠,譽起為顛狂”。這話有兩個意思:一是你現在窮,因為你愛宴大賓;二是你現在有點小名兒,因為你瘋扯扯。

從側面我們還能找出一些張獻翼經濟不景氣的證據。馮夢龍《智囊全集》記:“長洲謝生嗜酒,嘗游張幼於先生之門。幼於喜宴會,而家貧不能醉客”。多寒磣,又喜歡請客,又沒經濟實力,真是四一先生的作風啊。而前引《萬曆野獲編》:“慕新安人之富而妒之,命所狎群小呼為太朝奉”,則說明張獻翼對自己經濟狀況的不爽和自嘲。

如果張獻翼真的窮到如被政府洗劫,那麼他也不可能任誕,早他媽餓死了,還穿什麼大紅衣裳,嫖什麼妓啊?偏偏他似窮非窮,前面說過,張獻翼家養舞童班子,若真窮困潦倒,肯定養不起。因此張獻翼的經濟狀況,處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小康階層。而這個階層的文人,恰好有精力來堅持搞些荒唐事兒。否則就只能像曹雪芹一樣喝着情人送來的米粥,在破屋子裡老老實實地寫自己的小說。

除開物質上的逼仄,更有精神上的攀比及頹敗。

《列朝詩集小傳》說張獻翼“晚年與王百穀爭名,不能勝,頹然自放”。

王穉登,字伯谷、百穀,與張獻翼同居蘇州。錢謙益對王氏評價不俗,“吳門自文待詔歿後,風雅之道,未有所歸,伯谷振華啟秀,噓枯吹生,擅詞翰之席者三十餘年”。

同在蘇州,地方文壇的老大王百穀當了,張獻翼只能當老二,甚至老二都當不上,作為當年文徵明“欽點”的接班人,多麼痛苦!實際上,早歲被文徵明“欽點”的事,影響了張獻翼一生。在死前三日,他“遺書文文起(震孟),以遺文為囑。”這個文震孟,不是張獻翼的親戚,也不算其至交,只不過是文徵明的曾孫。張獻翼的“託孤”(所撰文章就是他自己的孤兒),透出了濃濃的“接班人”未能“接班”的惆悵。

名聲上跟王百穀拼不過,張獻翼在私生活上也要拼一拼。王百穀搞名妓馬湘蘭,張獻翼也要搞名妓趙采姬——他在一個中秋寫了“試從天上看河漢,今夜應無織女星”的詩送趙小姐,讓其名冠北里。

愛較勁!張獻翼到老都不改這個脾氣。他的忘年交袁宏道最後也受不了,在一封對張獻翼嬉笑怒罵的尺牘後,兩人再不來往。這封《與張幼於》也成為文學史上的名作,在今天,張獻翼之所以偶爾還會被人提起,多是因為這封尺牘。

這封信里,袁宏道不顧自己比張獻翼小几十歲,實話實說:哥子,說你顛狂那是抬舉你。你真配得上顛狂二字麼?如真是顛狂者,我得喊你老師,哪裡還敢喊你哥子!……說到談名理,當世也就李卓吾是我對手,你哥子就算滿身是口,呵呵……

這些不客氣的話一定深深傷害了張獻翼的驕傲,他們從此沒再通信。可以大膽推測,對張獻翼樣的狂者而言,被好友傷害了的驕傲,只會在日常生活中以更膨脹的形狀溢出。

實際上,張獻翼與當時名流結交甚多。這些人或多或少都給了他不小的壓力——當他發現自己終身都不能達到名流朋友的成就或名望時,他只能用任誕顛狂來掩飾內心的失望與落寞,所以紫衣狎妓,生祭友屍,假面看人,白眼閱世。

除了前面說的皇甫汸、沈德潛、袁宏道、王穉登、劉鳳等人外,張獻翼交遊者還有歸有光、王世貞、湯顯祖、江盈科、徐繗、沈懋學、黃姬水、朱曰藩、陳履等。(如要一一細述其交結之事,文章將冗長不堪,以後再專門寫篇《張獻翼交遊考》)。

凡俗世人多目之為妖怪,為胎神,張獻翼卻把自己比作“客星”:(他和清龔自珍一樣,都愛活用東方朔的典故)“倘奉使敭歷湖海間,星郎訪客星所在,仆或當之。”(《答韓行人書》)

對自身才華的信任,讓張獻翼找到抵抗輿論、堅持任誕的理由。在給老友皇甫汸的一封信里——這也是《文起堂集》中最後一篇文章——張獻翼寫道:

“先民有言:才高於人,眾必非之……愛弟夭亡,何心天地。一犬吠形,毀謗山積……顏氏云:不容,然後見君子。韓退之云:動輒得謗,名亦隨之。今幸見忌者,不能不置我於司勛淳父之間也”。

基於這種認識,張獻翼終於“抗憤而不顧,遂放浪自棄,與世闊疏。”(《答韓行人書》)

無獨有偶,整個明朝中葉後期,知識分子中似乎都洋溢着一股任誕之氣,其種種怪異行為如今看來的確非常不可思議。“太有性格了!”如今的年輕人恐怕都難以一一模仿,這是為何呢?
任何一個人,即使是怪物樣的人,都無法跳離自己的時代。行為藝術家張獻翼並不孤獨,在他前後,矗立了一大堆同類。事實上,自明中葉以來,士人就多任誕習氣。

比如奇裝異服,楊慎就開先路。徐紈《本事詩》說:“楊用修謫滇南,縱酒自放,嘗敷粉作雙鬟插花,諸妓擁之遊行市中”。

與張獻翼同時代則有劉鳳。《萬曆野獲編》記:“吳中有劉子威(鳳),文苑耆宿也,衣大紅深衣,遍繡群鶴及獬豸,服之以謁守土者。蓋劉曾為御史,遷外台以歸,故不忘繡斧,諸使君以其老名士,亦任之而已。此皆可謂一時服妖”。

直到明末,服妖仍四處招搖。余懷《板橋雜記》:“無錫鄒公履游平康,頭戴紅紗巾,身著紙衣,齒高跟屐,佯狂沉湎,揮斥千黃金不顧”。這位鄒公履不但戴大紅紗巾,還穿高跟鞋,像車模一樣走來走去。同書還記,鄒公履去應試,考完了就猛敲大司馬門鼓,送試卷;去嫖妓,不趕緊摸白嫩美乳,卻對小姐高聲朗誦自己寫的文章,真是不可救藥。

除了“服妖”,明代筆記里還記載了相當數量的任誕行徑。

《萬曆野獲編》記“胡元瑞亦好使酒,一日寓西湖”,當眾臭罵戚繼光,結果後者氣鼓鼓地“促輿度嶺”而去。

《明語林》所記更豐:

“羅圭峰動止詭異,徑情直行,人目之為鬼王”。

“邊庭實以按察移疾還,每醉則使兩伎肩臂,挾路唱樂,觀者如堵”。

“常評事(倫)中法罷歸,益為盪恣。從外舅滕洗馬飲,大醉,衣紅,腰雙刀,馳馬。馬顧見水影,驚蹶,刃出於腹,潰而死”。

“中牟舉人張民表,任俠好客,往往蕩舟郭外南陂。頂高冠,飄二帶,帶繡‘東坡半升僅漉淵明酒,三寸才容子夏冠”之句。乘敗車,無頂幔……日醉陂頭老杏下……兀傲自放,世莫測其高深”。

《舌華錄》則記:“桑悅調柳州,不欲赴,人問之,輒曰:宗元小生,擅此州名。吾一旦往,掩其上,不安耳”。這個桑悅不但傲視柳宗元,而且喜歡惡搞考試。有次參加會試,做完題目,他覺得一定中舉,就在卷子後畫一戰船,敲着桌子嚷嚷:這次老子坐定官船了!結果被算成作弊,“以違式貼出”。

對明代士人任誕之習,清人趙翼以為起源於明中葉。他在《二十二史札記》中設有專條“明中葉才士傲誕之習”:

“吳中自祝允明,唐寅輩才情輕艷,傾動流輩,放誕不羈,每出名教外。今按諸書所載:寅慕華虹山學士家婢,詭身為仆得娶之,後事露,學士反具資奩,締為姻好。文徵明書畫冠一時,周、徽諸王爭以重寶為贈。寧王宸濠慕寅及征明,厚幣延致,征明不赴,寅徉狂脫歸。

又桑悅為訓導,學使者召之,吏屢促,悅怒曰:‘天下乃有無耳者’!期以三日始見,僅長揖而已。

王廷陳知裕州,有分巡過其地,稍凌挫之,廷陳怒,即散遣吏卒,禁不得祗應,分巡者窘而去。於是監司相戒,勿入裕州。

康德涵六十生日,召名妓百人為百年會,各書小令付之,使送諸王府,皆厚獲。

謝榛為趙穆王所禮,王命賈姬獨奏琵琶,歌其所作竹枝詞,歌罷,即飾姬送於榛。大河南北,無不稱謝榛先生者。”

羅列現象之後,趙翼給出的評論是:“此等恃才傲物,跅弛不羈,宜足以取禍,乃聲光所及,到處逢迎,不特達官貴人傾接恐後,即諸王亦以得交為幸,若惟恐失之。可見世運昇平,物力豐裕,故文人學士得以跌盪於詞場酒海間,亦一時盛事也。”

趙翼對明代士人任誕習氣並不欣賞,但承認這些任誕士人,到處受到達官貴人的追捧,聲名顯赫。對這種現象,他歸結於當時“世運昇平、物力豐裕”。

趙翼就現象的描述清晰傳神,但解釋卻有點單薄蒼白。他所處的乾隆時代,自是“世運昇平、物力豐裕”,為何士人卻沒有多少任誕之習呢?

明中葉以後士人多任誕習氣,主要原因在於士人的自我意識開始猛抬頭,而且很容易流於言表。王夫之在《讀通鑑論》中說,明代士人“氣矜”、“氣激”、“任氣”、“躁競”、“激昂好為已甚”,乃至好干“民譽”、“矯為奇行而不經”。這種囂張士氣,表現在朝堂上則是百官撼門而哭(嘉靖元年的“議禮案”),或直言皇帝“酒色財氣”全犯(萬曆十年雒於仁的奏疏)。而在朝堂之外,“士氣”則轉為民間各種任誕行徑。

從思想風氣來看,明中葉以降,王陽明的心學大盛,對僵化理學首開反動,欲致人於平等,亦使之得自由,隨後李卓吾、何心隱等人均以個人自由為鼓吹中心,稍後袁宏道及公安派的“性靈說”,實質也是對自我的強調。在此等思想風氣影響下,士人又從提倡個性自由,走向標新立異,乃至追逐怪人,怪癖。

比如徐文長,晚年“憤益深,佯狂益盛”,拒絕接見大人先生,與下賤皂隸打成一團,還用斧頭砸自己腦殼,將頭骨揉搓有聲,又以尖錐刺耳,深入寸許。徐文長身前淹蹇不得意,身後卻受到晚明士人瘋狂崇拜。他們除了崇拜其文學天才,更崇拜其狂誕,如袁宏道在《徐文長傳》中寫的:“病奇於人,人奇於詩”。這卻是以 “病”為最“奇”了。

張岱在《祁止祥癖》中,將這個觀念發揮到極致:“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他所寫的“有癖”祁止祥,扔掉妻子如扔掉破鞋,只把孌童崽子當性命,而張岱對此似乎還覺得頗有“真氣”。

上面是從士人個性、社會習氣方面探究。若從制度上講,蕭公權名著《中國政治思想史》中的這段話,也許對我們理解明中葉以來士人任誕習氣有所幫助,且抄錄如下,聊當收尾:

“中國專制政治,至明代愈趨深刻。太祖開國即樹慘核之風,成祖篡立更肆淫虐之毒。繼體諸君,變本加厲。二百七十餘年中苛政弊政之多,殆為歷代所不及。加以科舉‘八股’,敗壞人才。理學末流,束縛思想。詔獄廷杖,摧殘士氣。下則民不聊生,上則士鮮廉恥。流寇起於中,夷狄迫於外。一朝勢去,瓦解土崩。大好河山,又復淪於異族。事之可惜,孰逾於此。然而當明代專製毒焰方盛之時,反動思想已勃然興起。雖不敢直接攻擊專制政治之本身,而對於為專制政府所利用之正統學術則力加破壞。”

而明中葉以來士人之任誕習氣,同樣可看成是一種“反動行為”,雖然不是對專制的正面攻擊,但至少是一種消極抵抗。明白這點,對今世一些任誕之人,任誕之事,我們也許可以多幾分“了解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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