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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振才:文革詩詞見證歷史(1)
送交者: 外交大臣 2008年01月23日08:08:13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文革詩詞見證歷史


              梅振才


  中國是一個詩國。中國詩歌與中國歷史同生共長。如沈約所言:“歌詠所興,宜自生民始。”歷史衍生了詩歌,詩歌亦印證了歷史。當代著名史家、詩人陳寅恪倡導“以詩證史”,即以詩歌作為重要的史證之一。

  被定論為“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在漫長的中國歷史進程中,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瞬間,然這是一個“史無前例”殘暴和荒誕的時代。在這個特別的歷史時期出現的詩歌,也可為這段歷史作出佐證。

  我是一個文革時代的親歷者,一個舊體詩詞的愛好者。近三年來,我致力於發掘、收集和研究文革詩詞,每周寫一篇在紐約報刊的詩詞專欄發表。為紀念文革發生四十周年,選取其中126篇匯成一冊《文革詩詞鈎沉》出版。在伏案寫稿時,似重溫舊夢,腥風血雨尚歷歷在目,哀歌悲吟猶在耳邊,我時有觸摸詩史的真切感。這篇《文革詩詞見證歷史》一文,只是拋磚引玉,希望有更多的人研究中國詩史中極為重要的段落——文革詩史,沒有“文革詩史”,中國詩史是不完整的。

一、文革詩詞產生的時代原因

  文革浩劫伊始,一個“破四舊”的口號響徹大江南北。所謂“四舊”,即指所謂“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無疑,舊體詩詞也是屬於“舊文化” 之列,在近、現代已逐漸式微。奇怪的是,文革未能滅絕舊體詩詞,相反,卻刺激了舊體詩詞的創作,以至在十年浩劫時期,留下了大量的舊體詩詞作品。出現此種“反常”的現象,似有多層複雜的原因。

1、“大批判”助長了舊體詩詞的傳播

  文革時期,全國遍地文字獄。文革以“大批判”開路,“反動詩詞”即為大批判的對象之一。六十年代,鄧拓寫有一首詠東林黨人的七絕:

  東林講學繼龜山,事事關心天地間。莫謂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

  此首詠史詩,被文痞姚文元批判為企圖以暴力推翻無產階級專政。鄧拓有口難辯,最後以死抗爭,成了文革時期因舊體詩詞殉難的第一人。此後,按此模式,很多詩詞被“上綱上線”,莫須有成了“反動詩詞”。當然,首當其衝的便是那些諳熟詩詞的文化人。然而,這些“大批判”,卻助長了舊體詩詞的傳播,這些“反動詩詞”私下成了人們學習和欣賞的活教材。

2、“毛澤東詩詞”之普及推動了舊體詩詞的復興

  文革期間,毛澤東詩詞與《毛主席語錄》一樣,被捧到類似“聖經”的地位,被奉為“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最高典範。毛澤東的詩詞,當時在中國家喻戶曉。至於毛澤東詩詞的藝術性和思想性,不在本文探討之列。但毛澤東詩詞的普及,使舊體詩詞重新得到重視,令舊體詩詞重現生機。文革時期產生了大量詩詞作品,從另一角度記錄了文革的歷史,這是毛澤東和毛澤東詩詞的鼓吹者所始料未及的。

  其實,詩詞也成了毛澤東推動、開展“文化大革命”的道具之一。1973年夏,為以後開展“評法批儒”,把矛頭指向“現代大儒”周恩來,毛澤東寫了一首七律《讀“封建論”呈郭老》:

  勸君少罵秦始皇,焚坑事業要商量。祖龍雖死秦猶在,孔學名高實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讀唐人封建論,莫從子厚返文王。

3、專制的利刃不能切斷詩歌的長河

  中國詩歌源遠流長,延綿不絕,即使在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年代,專制的利刃亦不能切斷詩歌的長河。“詩言志,歌永言,聲依詠,律和聲。”中國的詩道由來已久。文革是中國歷史上一個特殊的年代,冤獄遍地,暴力與恐怖皆“史無前例”。正所謂“憤怒出詩人”,“國家不幸詩家幸,吟到滄桑句便工。”詩詞,也成了人們表達憤怒,宣泄情感的工具之一。文革詩詞,有的是用筆和紙寫成,有的是用血和淚凝成。如《出身論》青年作者遇羅克,臨刑前留下悲壯豪雄的遺詩:

  神州火似荼,煉獄論何足。義舉驚庸世,寄文愧爛書。
  山河添豪壯,風雨更歌哭。唯念諸伯仲,時發一短呼。

  文革時期出現大量詩詞,當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我以為,上述三項是主因。

二、文革詩詞作者的社會屬性

  文革詩詞數量繁多,內容豐富,其作者幾乎涵蓋了中國社會的各個階層,其內容則反映了文革的整個進程。為進一步研究分析,我作粗線條的歸納分類,希望能理出一個文革詩詞的綱要。

1、中共領袖和高幹的詩詞作品

  中共的高級幹部中,具文學素養和喜好詩詞者,為數不少。在文革殘酷的鬥爭較量中,起落浮沉,成功失敗,皆決定了這些高幹詩詞的內容、傾向和格調。

  1966年6月,正是文革拉開序幕之時,毛澤東寫了一首七律《有所思》:

  正是神都有事時,又來南國踏芳枝。青松怒向蒼天發,敗葉紛隨碧水馳。
  一陣風雷驚世界,滿街紅綠走旌旗。恁欄靜聽瀟瀟雨,故國人民有所思。

  這是毛澤東有關文革題材公開發表的唯一一首詩詞,其生前曾反覆修改並予審定,可見其本人對此詩的重視。此詩的基調是歌頌文革,而文革已受到歷史的鞭撻。故有方家評之:“於今看來,它是一首有遺訓價值和無可替代的文獻價值的代表作。”

  而毛澤東的一批戰友,在文革中跌落萬丈深淵,他們的詩詞又是另種情景。如被判為“叛徒”、“中國最大保皇派"的陶鑄,身患絕症,與妻子曾志生離死別之時,寫下一首《贈曾志》:

  重上戰場我亦難,感君情厚逼雲端。無情白髮催寒暑,蒙垢餘生抑苦酸。
  病馬也知嘶櫪晚,枯葵更覺怯霜殘。如煙往事俱忘卻,心底無私天地寬。

  此類“蒙垢餘生”後之作,皆沈鬱蒼涼,甚有感染力。然就以陶鑄而論,其當年在廣東大反“地方主義”,害死不少地方幹部,“如煙往事”,是不應該忘卻的。

2、作家、學者、文化人的詩詞作品

  這類文化、教育界的高級知識份子,多擅長詩詞,在文革中,多有遭批鬥、抄家、下放幹校勞動的經歷,所歷所感,隨時入詩。故在文革詩詞中,這類人的作品所占的份量最大,藝術性也最高。

  此類文化人中,史學家、學者、詩人陳寅恪頗具代表性。1966年4月,即處於“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文革前夕,陳寅恪寫下此生的最後一首詩《丙午清明次東坡韻》,為其《詩集》的壓卷編。此詩盡抒“丙午清明”“魂已斷”的淒清、沉痛和憤慨:

  史書既欲盡燒灰,何用今朝上冢哉。南國高樓魂已斷,西陵古渡夢初回。
  賢妻孺仲懨懨病,弱女淵明款款來。翻憶鳳城一百六,東風無處不花開。

  1966年8月23曰下午,北京紅衛兵把市文化局收存的一大批珍貴的京劇戲裝和道具,堆在國子監孔廟大院焚毀。蕭軍、老舍、駱賓基等二十九個著名作家、藝術家,分別掛上了“黑幫分子”、“牛鬼蛇神”的大牌子,被勒令跪在火堆前,頭杵地,挨了三個多小時毒打。老舍被打得頭破血流,暈倒在地,折磨至翌日才釋放。老舍,當日就自沉於太平湖中。蕭軍為此寫下《國子監》一詩,描繪了文革中極為慘烈的場景:

  烈火堆邊喊“打”聲,聲聲入肉地天驚。藤條皮帶翻空舞,棍棒刀槍閃有風。
  俯伏老翁呈瘦脊,恐惶婦女裂褫裎。“英雄”猛士多年少,袒露臂章耀眼紅。

3、普通幹部和平民知識份子的詩詞作品

  以人數而論,這部份人在中國社會中是一個十分浩巨的階層。他們也受過良好的文化教育,而在十年浩劫中,雖然處境各有差異,但多數人在不同程度上受到衝擊,他們在文革中皆有痛苦的經歷和苦澀的回憶。

  遊街示眾,乃文革一大景觀,大江南北,隨處可見。當年為哈爾濱六中教師的葉昌,當然難逃此劫。被批鬥遊街之時,葉昌有感而口占《遊街四首》,此為其中一首:

  頭戴高冠頸掛牌,牛鬼蛇神佇列開,草索系腰成串串,敲鑼打鼓上街來。

  平民知識份子也算是“臭老九”。如趙振新是一個普通幹部,但1958年因直言賈禍,曾被戴上“右派”帽子,在文革的風雨中更是提心弔膽,坐立不安。其所寫的《無題》三首,道盡平民百姓、知識份子在文革中的悲涼、無奈和憤慨。其中一首云:

  滿城金鼓震心肝,隱隱悲歌挾重寒。寄語故人鉗口好,冬來難得是平安。

4、青年學生和紅衛兵的詩詞作品

  文革時期,特別是文革前期,大量湧現了紅衛兵、造反派撰寫的“頌毛詩”、“戰鬥詩”和“口號詩”。紅衛兵的“戰歌”,充斥“殺、殺、殺”之聲。這些詩歌屬新體詩的範疇,不在本文討論之列。但是其中一些青年,已開始學習寫作格律詩詞,雖然末臻成熟,但其中也有精彩的篇章。

  1966年8月18日至11月26日,在三個半月時間內,毛澤東在天安門共八次接見紅衛兵。一般青年學生,視毛澤東的接見為“最大幸福”。然而,青年學生中也有清醒者,如來自廣州市的大學生何永沂,寫下振聾發饋、擲地有聲的《接見》詩:

  手捧紅書不住揚,真真假假滿場狂。天安門下歡呼罷,識得人間有帝皇。


  何永沂之詩詞結集《點燈集》,選錄其寫於文革時期的詩三十五首,皆富文革色彩。除《接見》一詩外,又如“發配深山為學農,方知水瘦與山窮 。登高縱目開生面,處處山鑲大字‘忠。’”詩家周退密有評:“詩無激情,非詩也;詩無形像,非詩也;詩無境界,非詩也;詩無歷史反思,更非詩也。《點燈集》之詩,有激情、有形像 ,有境界、有歷史反思,此真詩也。”

  當年為北大歷史系學生的李樹喜,在文革中也寫下五十多首舊體詩詞,其中有33首收入其《雜花樹》詩集中之《文革印象》卷。此闋《水調歌頭·罵聲歌》,即為其中之一。

  挨罵不須怪,爭鬥伴人生。恰如雨落風過,處處時時聽。強敵高聲叫罵,一似披花戴彩,哲人已叮嚀。任他昏天黑地,波瀾不須驚。
  堅意志,長本領,須罵聲。真金何懼烈火,重擔壓骨身才硬。人生風霜雨雪,更兼天翻地覆,何處是安寧?芽烽火正未了,握筆亦從容。

  罵,有口罵和筆罵,貫穿文革全程。罵,是文革的“勝景”之一。李樹喜此闋詞,乃從青年學子角度抒懷:“堅意志,長本領,須罵聲。”文革亦影響了李樹喜的史學觀:“史家的筆墨不可不信,未可全信。一是為自己的視野能力局限,更是為時代和掌權者局限。史家也要食人間煙火,經常要求和掌權者保持一致,就主觀或違心地篡改了歷史,不足為怪。”

5、上山下鄉知青的詩詞作品

  1968年12月22曰,《人民曰報》刊登了毛澤東關於“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此後,在全國掀起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熱潮。其中一些知青,後來成了著名的知青作家。他們認為:“中國知青的生命世界是最應該被挖掘的,是最為獨特的、最集體的、最個人的、最生命的,屬於三千萬少男少女精神世界的、在五千年文明史上絕無僅有的。”

  這些知青在那段特殊年代,也留下不少詩詞,真實記錄當年上山下鄉運動的狂熱、迷惘和悲壯,以及他們於自身的成長和反思。如知青作家之一的木齋,在文革中寫下不少詩詞,此首《無題》是寫於文革的後期:

  少年壯志何處尋?塞北高歌不可聞。明鏡傷心我憔悴,農鄉惆悵鎖青春。
  飲酒狂歡偷歡樂,吟詩寂寞解銷魂。人生已覺不寶貴,莫論低沉與認真。

  此詩真實地描繪了其當時的心境:“傷心”,“惆悵”與“寂寞”,“壯志”不再,“高歌”不聞,“人生已覺不寶貴”!此詩以“莫論低沉與認真” 作結,乃回應當時廣為流行的“最高指示”:“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一部分清醒的知青,對毛澤東的“崇拜”,已轉向“懷疑”,甚至於“反對”。

6、“階級敵人”的詩詞作品

  地富反壞右,即是階級敵人,文革前已有“五類分子”的稱謂,文革中又稱之為“黑五類”。而“地主”,位於“五類分子”之榜首,在中共奪權前和建國後的數十年間,始終是革命和專政的首要物件,在文革中更是不許“亂說亂動”。因此,文革詩詞,最難收集的,是“階級敵人”的詩詞。下面所錄的《無題》詩,是一位經歷文革的詩詞愛好者所提供的:

  迷濛春霧劍光寒,折得梅花帶笑看。楚漢而今爭逐鹿,韓侯何日振師還。

  此詩作者姓甚名誰,生年卒曰,皆已無從稽考,只知是廣東台山人,下川島上一個地主分子。當年此詩被紅衛兵抄家發現,上交“軍代表”,被作為 “反動詩詞”而公開批判。當時全國各地正處武鬥高潮,到處刀光劍影,槍林彈雨。置身局外的“五類分子”,稍得喘息,故在“迷濛春霧”中,“折得梅花帶笑看”。“軍代表”批判曰:“韓候,就是指蔣介石國民黨,此詩作者盼望‘復辟’、‘變天’,國民黨軍隊反攻大陸‘振師還’。”

三、最具影響力的文革詩詞作家

  如前所述,文革詩詞數量繁多,內容豐富,其作者幾乎涵蓋了中國社會的各個階層。然以最具影響力和代表性而論,筆者從中選出四位詩人,作進一步剖析和研究。

1、“骨頭如故作銅聲”的李銳

  1917年生於北京的李銳,1934年考入武漢大學工學院。1937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於民族危亡之際投筆從戎,轉戰南北。建國後曾任水利電力部副部長,是最有影響的三峽工程反對派人物,曾兼任毛澤東的秘書。在廬山會議上因言賈禍,被定為“彭德懷反黨集團”成員,被放逐長達二十年。李銳與毛澤東的其他秘書,如陳伯達,胡喬木,田家英諸人,皆文章華國,才華橫溢。李銳十六歲時就開始寫小說,以後寫雜文、散文、傳記、詩詞,數十年間從未輟止,著述甚豐。

  據李銳對筆者所述:“文革發生時,我早已是賤民,流放鄉野,後又關入秦城監獄八年。為保持腦力不衰,思想健康,在單監獄室中,曾吟得詩詞四五百首,1980年以《龍膽紫集》出版。呻吟詩詞,讓我度過這難以言說的歲月……”其詩稿結集名為《龍膽紫集》,源自其於秦城坐牢時,用護士發下的棉花簽,蘸着龍膽紫藥水,把一首首“鐵窗詩作”寫在《列寧文集》上的空白處,以掩人耳目。

  《龍膽紫集》收有李銳寫於1967年4月的《五十自壽》一詩:

  依然一個舊靈魂,風雨雖曾幾度經。延水洪波千壑動,廬山飛瀑九天驚。
  偏憐白面書生氣,也覺朱門烙印黥。五十知非尤未,骨頭如故作銅聲。

  此詩之首聯“依然一個舊靈魂”,顯然是回應毛澤東的“最高指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一場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頷聯之“延水”及“廬山”,乃李銳革命生涯之兩大轉折點。頸聯慨嘆多少知識分子、革命幹部在“文革”中淪為階下囚。尾聯以“骨頭如故”之壯語作結。詩如其人,信然!

  被關在牢中的李銳,曾寫下“關懷莫過朝中事,袖手難為壁上觀”的聯句。他曾言及:“外面的世界我全然不知,只是從報紙上感到這種最強烈的印象:只有一種聲音——最高指示;只有一種形式——早請示、匯報,跳忠字舞;只有一種忠誠——四個偉大,大海航行靠舵手;只有一種信仰——階級鬥爭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因此,《龍膽紫集》中有幾十首詩是為此而作。”

  趙朴初曾為《龍膽紫集》題《臨江仙》詞一闋:

  不識廬山真面目,幾多幽谷晴峰。只緣身在此山中。峰頭剛一唱,谷底墜千重!
  度盡劫波才不滅,詩心鐵壁能通。莫將此道比雕蟲。血凝龍膽紫,花發象牙紅。

  李銳,代表了在文革的風雨中,“骨頭如故作銅聲”的老一代革命者。

2、“天地古今詩刻劃”的聶紺弩

  聶紺弩(1903-1986),湖北京山人。1924年入黃埔軍校,1925年入莫斯科中山大學,1927年歸國,長期作報X編輯。曾在上海參加左翼作家聯盟,得識魯迅。1934年加入中共。著作甚豐,體裁多樣,尤以雜文飲譽文壇。建國後,曾任中國作家協會理事等職。然於1955年因“胡風事件”牽連,受到留黨察看和撤職處分。1957年被劃為“右派”。文革中以“現行反革命罪”入獄,出獄前夕獨女海燕自殺。

  聶紺弩的舊體詩詞,包括文革時期作品,雖散佚一些,但大部份都能收入《散宜生詩》集中。據其摯友除鳳兮言:“散宜生本是西周一個大臣的名字,紺弩借用它,是取‘散’和‘宜’兩個字,表明自己的一生的散放狀態。”連中共文膽、才子胡喬木也為此詩集作序,有評:“不要忽略作者以熱血和微笑留給我們的一株奇花——它的特色也許是過去、現在、將來的詩史上獨一無二的。”李慎之評曰:“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寓悲情於曠達、寄憂傷於詼諧的詩,以為有詩人以來所未有,讚嘆之餘,稱之為‘絕世奇詩’”。

  聶紺弩的詩,多是逆境中的產物。1967年12月,聶紺弩因“攻擊林彪、江青”,被捕關入北京功德林監獄,後轉入北京半步橋監獄。聶氏的監獄詩、流放詩,筆調瀟灑與逍遙,此源自其豁達的哲人襟懷,而聶氏卻常自嘲為“阿Q氣”。如《歲尾年頭有以詩詞見惠者賦謝》,即為其在文革初期所寫的獄中詩之一首:

  奇書一本阿Q傳,廣廈千間K字樓。天地古今詩刻劃,乾坤晝夜酒漂浮。
  燕山易水歌紅日,曲婦詞夫惦楚囚。多謝群公問消息,尚留微命信天游。

  聶紺弩之詩,頗多與“落難”文化人的唱和之作。如聶紺弩曾先後寫下十三首詩贈胡風。胡風夫人梅志曾言:“這些詩不僅表現了他們的友誼,也表現了他對胡風一生坎坷遭遇的不平和感慨,讀這些詩能使人感到一個正直人的偉大靈魂。”1966年初,正處於文革暴風雨的前夕,聶紺弩亦有詩贈即將遣往成都的胡風:

  武鄉涕淚雙雄表,杜甫乾坤一腐儒。爾去成都兼兩傑,為攜三十萬言書。

  聶紺弩的詩得以傳世,有其獄中難友李世強一份功勞。被囚臨汾監獄期間,被判無期徒刑的聶紺弩常李世強學詩,並把自己的詩也給李世強看。李世強感到,“這些詩句是血淚凝成的,這是整整一代人的血淚……這是千古絕唱,我一定想辦法帶出去!”1975年夏天,李世強獲釋,利用“一藏二背三抄”的好辦法,把聶氏的詩稿偷偷帶出監獄,回京後馬上交給了聶氏的夫人周穎。李世強離開監獄與聶紺弩訣別時,聶氏塞給李氏一張小紙條,內有聶氏留給李氏最後一首七絕:

  難事逢輕當為重,霉時斗短不如長。堪破浮雲未了事,何須夜趕嫁衣裳?

  最近讀到章詒和所著的《往事並不如煙》,書中有對聶紺弩生動的描述和精闢的論述:“聶紺弩在小說、詩歌、雜文、散文、古典文學研究方面的貢獻,是繼魯迅之後的第二人。特別是他的舊體詩,形類打油,旨同莊騷,讀來令人慾笑而哭,自成一格,人稱‘聶體’,是‘異端’詩的高峰。”

  聶紺弩,是老一代文化人在焚書坑儒的年代,力創舊體詩詞“新聲”的傑出代表。

3、高唱“紅日照乾坤”的郭沫若

  郭沫若(1892-1978),四川樂山人。早年留學日本。“五四”期間,積極從事新文化運動。曾參加北閥戰爭、南昌起義、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建國後,曾任全國文聯主席、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等職。郭氏集詩人、劇作家、文學家、歷史學家、社會活動家諸桂冠於一身。生前身後,毀譽相交。周恩來贊其為“革命文化的班頭”,魯迅罵其為“才子加流氓”。又有稱其為“御用學者”、“無恥文棍”。

  郭沫若與毛澤東相交數十年,多有詩詞唱和。郭有詞贊毛:“詩詞餘事,泰山北斗。”毛視郭為詩友,其詩詞曾請郭“加以筆削”。在文革中,雖有毛澤東之保護令,郭及其家庭仍遭巨創。郭曾提出“全部燒掉”其作品。而其兩個兒子,受迫害致自殺。故郭氏年,其內心之惶懼、苦澀與痛苦,難以言表。

  在文革的腥風血雨驟發之時,郭沫若無疑是十分惶恐,為求自保,再也不分是非,不管善惡,不辨正邪,只是一股勁“緊跟毛主席”。故其在此時期所作之詩詞,皆是歌頌文革之作。在文革中所發生的重大政治事件,郭氏往往都寫詩詞表態,因此,有人稱郭氏此類詩詞為“表態性詩詞”。而這些“表態性詩詞”,郭氏常喜用《水調歌頭》這個詞牌。且看郭氏寫於文革伊始的《水調歌頭·文革》:

  文革高潮到,不斷觸靈魂。觸及靈魂深處,橫掃幾家村。保衛政權鞏固,一切污泥濁水,蕩滌不留痕。長劍倚天處,高舉劈崑崙。
  鏟封建,滅資本,讀雄文。大鳴大放,大字報加大辯論。大破之中大立,破盡千年陳腐,私字去其根。一唱東方曉,紅日照乾坤。

  至於隨後所寫的“見紅日,見新月,見救星”,“偉力來何處,四卷太陽書”等肉麻詞句,不必細表。直到文革後期,郭氏又發表了一首《水調歌頭·慶祝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十周年》:

  四海《通知》遍,文革捲風雲。階級鬥爭綱舉,打倒劉和林。十載春風化雨,喜見山花爛漫,鶯梭織錦勤。茁茁新苗壯,天下凱歌聲。
  奮螳臂,走資派,鄧小平,妄圖倒退,奈“翻案不得人心”。“三項為綱”批透,復辟罪行怒討,動地走雷霆。主席揮巨手,團結大進軍。

  郭沫若的文革詩詞,大量借用當時流行的政治口號,生硬地運用一些政治概念,可說是意趣卑俗的作品。郭沫若的文革詩詞,不管是自覺或不自覺,客觀上已成了毛澤東推行文革的罪惡道具。唯有其名傳一時的《水調歌頭·粉碎四人幫》,不屬違心之作。它確實表達了人民的願望,喊出時代的呼聲。它勾劃出“四人幫”的醜惡嘴臉,形象且傳神。此詞在當時的同類題材作品中,可稱之為頗具特色的上乘之作。

  得一提的是,1973年春,據說毛澤東寫了一首批評郭沫若、讚揚柳宗元的順口溜:“郭老從柳退,不及柳宗元。名曰共產黨,崇拜孔二先。” 1973年夏,毛又寫了一首七律《讀“封建論”呈郭老》,詩中有云:“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郭沫若寫於抗戰時期的《十批判書》,雖大罵秦始皇的殘暴獨裁,其實是影射當權的蔣介石。孰料此書卻獲罪於自詡已超越秦始皇的毛澤東。對毛的詩批,郭氏難有招架之力。於是在1974年2月7日,抱病捉筆,寫下題為《春雷》的七律:

  春雷動地布昭蘇,滄海群龍競吐珠。肯定秦皇功百代,判宣孔二有餘辜。
  十批大錯明如火,柳論高膽燦若朱。願與工農齊步伐,滌除污濁繪新圖。

  郭氏此詩,徹底推翻自己堅持一生的尊孔反法的學術觀點,其言不由衷與痛苦難堪的心情可想而知。1977年,文革結束後,郭沫若編印《沫若詩詞選》,寧願1974年留空白,也不把這首自我批判的詩列入去。

  郭沫若,為求自保成為“跟風派”詩人的代表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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