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這是宋史 (二) |
| 送交者: ZTer 2008年02月12日09:01:06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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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問題,當了皇帝很幸福嗎? 那麼問題就來了,問世間有多少人能事先就計算出自己一定能爬上珠穆朗瑪峰?又有多少人事先就有自知之明,懂得自己最多只適合去爬黃山,從而一路好風景,輕鬆到山頭? 沒有人,因為人生沒有未卜先知者,絕對沒有。所以才會有那麼多不自量力的悲劇發生。 就像石敬瑭,他是當上了皇帝,可是這不是他主動追求來的,他的心理並沒有做好主宰天下的準備,他的能力也讓他自己沒有信心。這之後他的種種反常,甚至變態的舉動,完全暴露了他的脆弱的心理。 他先是認真履行了事先簽訂的買賣雙方合約,把燕雲十六州連同所有居民都交割給了契丹。按說這樣就已經貨款兩清各不相欠了(契丹人一定會喜出望外,對石敬瑭的誠信大加讚賞。因為這種急病亂投醫式的許諾,多半事後都不會認賬,哪怕只兌現了50%,都是無可救藥的老實人),可是他沒隔兩年,居然隆重地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提出了一個新的要求,這要求新奇別致得讓耶律德光都措手不及,使他兩頰飛紅、芳心忐忑。 “爹,讓我當你的兒子吧。” 還有什麼好說的?一個國家出了賣國賊一點都不希奇,哪個民族哪個時期沒有過?可是這樣主動尋找外國主子,把國土獻到門口,又恬不知恥地稱父稱兒的行徑,有誰看見過嗎?就算是後世的賣國大盜袁世凱,簽訂了賣國的二十一條時,也沒有找個外國乾爹過過癮吧? 耶律德光實在是拿他沒有辦法,只好收下了這個兒子。而他的兒子當了七年的皇帝后,終於先他而去了。繼位的人是他兒子的侄子,名叫石重貴。這個孫子,就讓他心煩了。 石重貴承認是孫子,可是卻絕對不稱“臣”。也就是說,在私人關繫上,你是我爺爺,可是在工作關係上我們是平等的!耶律德光哭笑不得,姓石的人可真是各有各的特色,那就隨他去吧。可是石重貴的下一個舉動,就不由得耶律德光不抓狂了。 石重貴把在後晉經商的契丹人全都抓了起來,不問青紅皂白一律砍頭,正式斷絕了兩國貿易。這還不算,石重貴整軍經武,動員全國軍隊,要重溫沙陀人當年橫掃一切敵人的雄風。他下旨:“凡生擒耶律德光者,即擢升最大戰區節度使。” OK,耶律德光明白了,該做什麼已經完全清楚明白。他再次御駕親征,沙陀人早已不是當年強悍無敵的僱傭兵種族了,契丹兵團沒費什麼勁,就搞掂了開封。後晉,只立國十一年,就毀滅在當初締造它的恩主手裡。所有姓石的皇族,包括石重貴和他的家人、石敬瑭的老婆,也就是李從珂的姐姐,都被放逐到東北兩千公里以外,絕對荒涼神秘的黃龍府――現在的吉林省農安,以後具體怎麼樣再也無法考證。 這一年趙匡胤已經二十歲,他十九歲結婚,此時已經是個完整的成年男人了。他應該親眼目睹了契丹兵團進入開封城門,親眼看到了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登上城樓,微笑着向驚慌奔逃的開封百姓們說:“我也是人,你們不要害怕,我來當你們的皇帝,讓你們休養生息。” 當天日落時分,契丹皇帝退出都城,駐兵赤岡。契丹兵雖然已經破城而入,但是並沒有順勢剽掠(無法想象的奇蹟!看到這一段,各位的眼鏡有沒有碎片滿地?)趙家人仍然平安,毫髮無損。只不過這時耶律德光自有契丹本族的禁衛軍,趙弘殷先生暫時失業。 耶律德光在赤岡換上了皇帝的新裝,中原的皇帝什麼打扮,他就怎麼裝飾。顧影自憐,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很地道的中原皇帝了――把中原和草原聯合起來管理不是很好嗎?而這種工作方式,他早就非常熟悉了。 公元九百一十六年立國的契丹至今已經三十一歲了,不算長,但耶律德光深知,漢人是契丹的命根子,他的國家之所以能超越突厥、回紇,迅速成為超級大國,全靠漢人的貢獻。 這是個沉痛的現實,中國無休止的動亂,早就讓大批的漢人遠遠逃出國境,到草原沙漠上去討生活,不知不覺中,讓異族人迅速受益。而異族人也非常的關照他們,契丹從立國之始,政府就是雙套的。分為南院北院,南管漢人,北治契丹。 南院政府對漢人“照顧”得無微不致,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就是一種特殊的保護措施――保證漢人絕對沒辦法再逃回去。 就這樣,契丹成了有史以來,東亞大地上最最幸運的少數民族。他們的前輩,無論是匈奴,還是突厥,或者是回紇、吐蕃,哪一個不是垂涎於漢人的富裕,騎着馬舉着刀過來明搶?千辛萬苦地搶到手時,自己的身上也是血跡斑斑傷痕累累,更有甚者,偶爾碰上漢人出了個強硬的皇帝,比如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還要被反攻倒算。哪一個比得上契丹?漢人先是自己送上門來幫助生產,使契丹變肥變壯,然後突然間雙手獻上燕雲十六州,讓契丹人憑空得到巨大的財富和無窮盡的生產力(就算沒有燕雲十六州做酬勞,比如說當初石敬瑭開出的價碼,是如果擊敗李從珂,可以讓契丹兵團隨意在洛陽搶三天,你信不信耶律德光同樣地心滿意足?何況得到燕雲十六州的同時,他的軍隊就會老老實實地只打仗不搶劫?關於契丹兵團的搶劫問題,我們馬上就會專門地介紹一下),而最絕的是生怕契丹人突遇富貴沒法消化,後晉一直讓契丹人適應了整整十年,之後才由石重貴這個少不更事的“孫子”把中原的腹地也斷送給了契丹。 這樣的機會哪裡是千載難逢?簡直是自有漢人以來的兩三千年裡,從來沒有過的異族人的機會! 耶律德光決心不走了,無論如何都不走了,一定要落地生根,把契丹就此真正的做強做大。他的具體措施是這樣的——首先讓開封穩定,並且從他開始改穿中原衣冠,從心理上先和漢人拉近距離。接着他把後晉的文武百官都召集起來,告訴他們每人官復原職,薪水加倍,並把幾個知名人物另行委任新職。比如李崧為太子太師(這麼說這個人可以去管教和支持耶律德光兒子了?)且兼任樞密使(更絕,他從此能管轄契丹軍隊了?),馮道為太傅(這是個神奇的人,真應該另做篇幅單獨論述。此人歷事四朝,三入中書,五次被封為公爵。不管主子是沙陀人、西夷人或者是漢人,也不管他們是創業或者守成之主,他都能怡然作首相,左右逢源。就連耶律德光也要借重於他,做人能做到這地步,服了吧?)。 這樣一來,後晉的各位藩鎮大人們都鬆了一口大氣,這些擁兵自重的大佬,在石重貴和耶律德光的“家務之爭”中,多數沒有插手,所以兵力基本健全。這時,他們大多上表稱臣,讓耶律德光也鬆了一口大氣。 但是,只有一個人,表現得很不積極。僅僅只是不積極,就讓耶律德光在開封寢食難安。這個人就是北京(今天山西太原)留守,河東節度使劉知遠。 劉知遠,沙陀人,是石重貴時期最強的藩鎮,兵力遠遠超過其它節度使。此人從小貧苦,以牧馬為生,長大後在後唐明宗皇帝李嗣源部下當兵,是真正從生活底層做起,一步步走到了一個軍人所能達到的極限高度。在無數的腥風血雨中,他逐漸擁有了一個獨特的,讓他可以真正屹立不倒的武器――沉靜。 以後發生的事情,證明了他的沉靜遠比這個時代最流行的勇敢機敏,兇狠殘酷等等暴力特徵更加具有決定性。 在這場戰爭中,劉知遠時刻關注戰局,可始終按兵不動。就在契丹人攻入開封,俘虜石重貴時,都仍然不肯支援,真正做到了冷眼旁觀,無動於衷。在大多數藩鎮對耶律德光稱臣時,他也只是派人到開封向耶律德光表示祝賀,盡此而已,再無其它。 耶律德光沉不住氣了,他知道有很多的人都在看着劉知遠。劉知遠不服,人心不固,現在就有一些蕃鎮和後晉的大臣轉而逃往後蜀或者南唐,不能再耽誤了。耶律德光決定主動出擊。他沒有動兵,而是給劉知遠送去了一件禮物和一封信。 禮物是一支木柺,樣式和用料怎樣已經不可考證,不過運送的過程中,漢人驚奇地發現,所有的契丹兵將,都為木柺避道讓路,仿佛這支木柺正抓在耶律德光本人的手裡。可見這的確是一件殊榮。 劉知遠愉快地接受了禮物,據說當天就開始拄柺。至於那封信,就讓劉知遠沉默了。他真不知道,原來白痴也是種傳染病,耶律德光已經深深地被石氏父子給感染了。在這封信里,耶律德光對劉知遠非常親切,親切的程度和重視的程度完全達到了一個隆重的高度。 信的開頭是這樣寫的:“我親愛的兒子知遠,你好嗎……” 劉知遠深深地呼吸,再深深地呼吸,信還是穩穩地拿在他的手裡,沒撕碎,沒罵娘,什麼事也沒有發生。耶律德光則繼續鬱悶,他仍舊什麼回答都沒有得到。他納悶,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嗎?難道在中原,當別人的兒子不是件很光榮的事嗎?實在不解,他只好再次讓人帶話給劉知遠:“你不事南朝,也不事北朝,究竟想幹什麼?” 這次他很快就得到了回答,劉知遠用行動告訴了他。契丹人在公元九百四十七年正月攻入開封,劉知遠在公元九百四十七年二月十日,在山西太原稱帝。 的確是不事南朝,也不事北朝,大丈夫兵強馬壯,何須屈膝他人,更何況異族敵寇! 劉知遠稱帝,留給耶律德光的就只剩下了華山一條路了,那就是立即發兵,把劉知遠和太原蕩平。而且要快,不然劉知遠就會成為一塊磁鐵,把後晉本在觀望的,和已經投降的所有勢力,都從他的身邊吸引過去!但是他卻不得不佩服劉知遠的膽子,要知道,這個時候河北、河南已經完全被契丹占有,關中諸藩鎮也多歸降契丹,劉知遠所在的河東三面受敵,就這樣卻敢突然稱帝!耶律德光驚怒之餘,既而非常自信,相信只要他發兵,就一定可以迅速地剿滅劉知遠。從而殺一警百,平定中原。 但是計劃永遠沒有變化快,殺氣騰騰的耶律德光突然間發現他的兵都非常地忙碌,原來他們一直都在作戰!這裡就要說說契丹兵團的軍餉制度了。契丹從來不給軍隊發餉,出兵打仗就是給士兵們發財的機會,掙多掙少看你自己的能耐吧,這種方式按他們自己的行話講,叫打“草谷”。這次契丹兵團前所未有地深入中原,最富庶的開封不許動,周邊市縣總可以打一打吧?結果契丹騎兵們每天都四面出動,隨意擄奪,史書記載中原數百裡間,財畜幾盡。而代價是他們驚奇地發現中原的老百姓原來比石重貴的正規軍強悍得多,對他們群起反抗,多者數萬,少亦千百,讓契丹兵團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擊。等到耶律德光想對劉知遠動手時,局面已經不可收拾。 審時度勢,耶律德光長嘆一聲,望着劉知遠的河東方向,露出了一絲極為複雜詭異的笑容——劉知遠,你這算是什麼?稱皇爭霸的人是你這樣的嗎?我沒空搭理你了,你又不主動攻擊,我們就這樣算了嗎?也只好就這樣算了。你,可真是好運氣! 當機立斷,耶律德光再不留戀,馬上撤退。一路之上,契丹皇帝親自打草谷,也親身承受了中原百姓的回擊。當他走到河北省欒城縣境內的一片樹林時,突發暴病而死。此地被中原人命名為殺胡林,以此表示對耶律德光這個蠻族酋長的仇恨和戲弄。 但無論如何,作為契丹的皇帝,耶律德光竭盡全力為本民族爭取利益,前後數次親征南下,為契丹當代取得夢想不到的富貴,也為子孫後代留下了享用不盡的遺產。平心而論,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可惜現在契丹人已經煙消雲散,不知去向,我們中國現有的56個民族中,已經沒有了契丹。不然,他一定會像蒙古人的成吉思汗,滿族人的努爾哈赤那樣被永遠地懷念祭祀。 千年之後,我們不必再仇恨他了吧(他對漢人的殺戮遠遠沒有成吉思汗和努爾合赤那樣多)。雖然時光如果能倒流,在那個時代裡,我們也會向他全力以赴地扔出板磚,就算沒有,也會換成西紅柿。 耶律德光死,契丹內部立即分裂。原因與中原局勢一樣,就是誰來當這個皇帝。而辦法也只有一個――就算是為了傳統,一番爭鬥都不可避免。於是契丹軍隊迅速離開漢地,趕回老家。 這樣,劉知遠順勢起兵,向開封進發。一路上暢通無阻,據後來的《資治通鑑》記載,是真正的兵不血刃地進了京城。他的沉靜,終於使他成功,讓他在一個個關鍵時刻都等到了最合適的時機,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利益。誠如耶律德光所言,自古稱皇爭霸,有他這樣的嗎?(耶律德光地下有知,一定會極度鬱悶。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中原皇位,居然就像是憑空而落,砸到劉知遠頭上的!)但不管怎樣,劉知遠就是成功了,還無比的順暢,連反對者都沒有! 是運氣嗎?也是,也不是。我們知道,哪怕只是一塊地瓜的生長,從種子落地到最後的長成,都是一個複雜的綜合變異過程,何況一個皇帝和王國的誕生? 公元九百四十七年六月三日,開封,後晉的文武百官列隊迎接新的皇帝,陛下劉知遠已經定下了新的國號――漢。他的第一道命令是,凡受過契丹任命者都不必憂懼,仍可留任原職。而原後晉的支系,上至後晉的節度使,下至將領官吏,官職不變(會不會重疊?)。 反正不管怎樣,趙弘殷先生再次回到了禁軍里,和他的家庭一樣,平安無事,隨波逐流。 這時,趙匡胤已經二十一歲了。這段歷史真正的主人,終於要悄然無聲地走出他的家門,進入完全陌生、危機四伏的外面世界了。而相對於這個在不久的將來,就完全屬於他的世界,此時的他,只是一片樹葉,一隻螞蟻,一隻或許剛剛從土裡鑽出來,還沒有真正成形,轉眼就會被其它蟲子吞噬的蟲卵。 因為,這對趙匡胤寬容、仁厚,講究恕道的心靈的形成,起了決定性的作用。試想,如果一個強悍得足以在亂世中開天闢地,創立國家的男人,曾經在他的成長過程中,親眼目睹他的親人死於戰亂,或者凍餓至死,再甚者他本人流離失所,備受欺凌,他會變成什麼樣的性格,習慣於怎樣處世? 想想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這個苦大仇深的貧農子弟,他的人生經歷,他後來怎樣對待他的開國功臣,以及他所創立的明朝的國政制度,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這裡我想提醒所有看到這一段落的朋友們,如果你們有孩子,那麼就請一定給他個差不多的生存環境吧。不必太舒適,更不必怎樣的奢華(慣子如殺子,反而不美),只要能吃得飽、穿得暖,不要在他(或她)的面前時常吵鬧,就很好了。至少這個孩子的性格就不會太偏激異常,他就會正常地生長。 或許他不會成為趙匡胤,但至少他不會變成朱溫。 那麼作為趙家長子的匡胤兄弟得怎麼辦?還要靠老爹養活嗎?他身強力壯,整天遊手好閒里出外進,吃得比誰都多,而且連他都開始生娃了,這不是要人命嗎?綜合種種現實,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走出家門,闖出一片天空,就算不能賺出個家大業大,也至少得把自己的一張嘴給帶出去,別給家裡再添亂。 我有些口齒輕薄,而且嘮嘮叨叨的嗎?NO,絕對的NO,我想趙匡胤當年聽到的話絕對比這難聽得多,在後來,他的頂頭上司(也就是只有這個人才比他大)柴世宗先生突然逝世,他作為後周軍事第一強人的時候,因為城裡傳言“點檢做天子”(而他正是殿前都點檢),他很煩悶地回到家,隨口發了句嘮騷。他妹妹就鐵青着臉從廚房裡衝出來,舉着擀麵杖把他掄出家門,並且罵他:“大丈夫臨大事,是可是否當自決於胸懷,回家裡嚇唬女人幹什麼?!” 誰說家裡是男人的安樂窩?無論在外面發生了什麼,哪怕已經是要出事掉腦袋,你都不能回家來說句話緩緩神減減壓――你能做的,只有把苦悶埋在心裡,把笑容掛在臉上。讓笑容一直存在,直到你的人頭被砍下來掛在城牆上示眾時,笑容都不要產生變化。這才是男人,一純爺們。 想想吧,那時趙匡胤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老妹都敢這樣對待他。那麼在他家家境日蹙,入不敷出,而他白吃乾飯時,他受到的種種嘴臉又是怎樣的?而在下面,我們將看到的,初出家門的趙匡胤什麼也不懂,幹什麼也不行,已經餓得在田壟地頭偷吃白菜時,他為什麼還不回家,就都有了答案――家,回不去。一來回去也沒他的飯吃;二來,他終究是個有臉有皮的大男人,怎能受那個鳥氣! 家,一步步地遠了,生平第一次離家遠行,趙匡胤的心情是怎樣的?完全可以想象,他站得很直(絕不願家人擔心?還是不願在討厭的人面前最後一次丟臉?),在家人的目送下,很快地他的背影就消失了。 我無端地想象,趙匡胤也會回一次頭,沒走多遠,他就會站下,向來路張望。可他已經什麼都再看不見。他的家在開封城裡,千家萬戶,陌巷勾連,十幾步幾十步之外,他的家就會被別人的家遮擋。 他看不見自己的家了。 董宗本為一方之長,什麼地方安插不下一個人?何況是自己老朋友的長子。於是趙匡胤如願以償地開始工作了,他那時的理想是什麼?想在董宗本的手下做多久?工作的目的只是按月給家裡寄錢?還是想儘快地在隨州打下根基,好把妻兒接到身邊?這些現在都已經無法考證了。就連他當時具體負責哪一塊工作,都考證不出來。但是完全可以想象,高大強健,儀表堂堂,又開朗大度的趙匡胤是廣受歡迎的。尤其是他一直成長在當時北方最大的都城之中,無論是洛陽,還是開封,都遠遠不是小小的隨州可比,多年養成的高檔次生活,哪怕僅僅憑藉一些有意無意間流露出來的生活習慣,都會讓他人人注目,鶴立雞群。 但是,麻煩也因此而來了,他搶了別人的風頭。一個本來人人注目,鶴立雞群的人備感屈辱,這個人就是本地的第一公子,最大的二世祖,隨州刺史董宗本先生的兒子董遵海。 這裡我們必須要提出趙匡胤身上的一些特質,和這些特質在人世間的無可奈何。 不知道朋友們有沒有注意到,在我們這些平凡人的身邊就有些很奇異的人。這些人走到哪裡,都會很受歡迎。大家喝酒,總會想起他;有什麼禮品券之類的好處,也會分給他一些。可是仔細想來,這些人卻一直沒為我們做過什麼,他們本身,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地方。於是大家私下裡一想,就覺得這種人不怎麼的,於是決定疏遠他們,再不搭理。可是奇怪的是,就算心裡已經下了決定,但是只要一見了面,還是會不由自主和他們笑,鬧,打成一片,把以前的成見扔到九霄雲外。 這就是魅力,沒法解釋,沒法複製,沒有的人沒法強求,擁有的人卻揮之不去,最沒道理可講的東西。有些人僅憑着這種特質,就會青雲直上,飛黃騰達(比如請客送禮,歪門斜道那些人)。而這還只是初層次低階段,這種魅力一旦上升了品味,和不同凡響的外貌,非同一般的能力結合起來,那就真正的不得了了,會使人一見傾心,為之死心塌地吃苦賣命,直到自己死了,還會嘴角含笑,覺得一生都值了(這個例子我就不舉了,絕對不舉,我還想活着)。 不幸的是,趙匡胤就有這種特質。而這種特質說起來,也是一把雙刃劍,會讓他隨時隨地的與眾不同,也能讓他每時每刻地顯頭露臉,招人嫉恨。 被搶了風頭,撅了面子的董遵海恨透了趙匡胤,有趙匡胤在隨州簡直讓他寢食難安。說起來也難怪他,像他這種衣食無憂的高乾子弟,每天最重要的事不就是些“精神境界”的追求嗎?於是,在他的大力干擾下,趙匡胤只在隨州呆了半年,就不得不捲起鋪蓋走人。 結果非常痛快,王彥超請他吃了一頓飯,在飯局上連連呼酒,主客盡歡,最後的一道菜是一個托盤,上有銅錢N貫,趙匡胤被直接打發上路走人。 是自己哪裡做錯了嗎?還是這種投親靠友的方法本身就是錯的?趙匡胤一定要弄清楚這個問題,不然他心裡沒底,只怕再走八處,結果還是一樣的。 趙匡胤想了多久沒法考證,想清楚了沒有,外人也沒法推敲,反正他再沒去父親的其他朋友那裡丟人現眼。他記得自己是趙家的長子,也記得自己的祖先世代為官,好容易積攢下來的這點人脈關係,千萬別毀在自己的手裡,從此變成笑柄。 但是,很快最初的那個難題就又找到了他――他的肚子。人一天得吃三頓飯,他太年輕了,正處於新陳代謝最旺盛的時代,而且還如此的強壯(聽說身體越好的人越不經餓,困難年代先餓死的都是最棒的小伙子),讓他怎麼辦? 可以想象,他最初從家裡帶不出來多少錢,在董宗本那兒半年,也弄不到多少盤纏,而王彥超的N貫銅錢經過精打細算,大概夠他走出復州,不會餓死在王彥超的地盤上。於是,在宋史中,以及宋人的歷代筆記中,就留傳下來了這樣的記載: 和尚被嚇醒了(估計是心痛他的大白菜),馬上跑到地里去看。結果發現一條大漢就蹲在白菜地里,好多的白菜都不見了,而該大漢像個超級菜蟲子,看見來人了都沒反應,還是蹲在那裡繼續大嚼,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又比如,趙匡胤行路勞累,無處息身,只好躺在野外的大樹下,而樹不移蔭,始終為他遮着陰涼。 再比如……這樣的事很多,零零碎碎的綜合起來也都一個意思,本人沒心情多寫。值得一說的,是趙匡胤窮極無聊,開始了賭博。只不過慘了點,他先是贏大了,然後就全賠了――他忘了強龍不壓地頭蛇,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人賭,贏得多了還不收手(沒錢啊,估計贏一點心裏面就想着又能多吃頓飽的,結果就利令智昏了),那麼結果就一定是得運動一番。很不巧,那天趙匡胤競技狀態不佳,被人圍攻痛扁了一頓。 這樣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不斷地打擊着趙匡胤的肉體,更不斷地摧殘着他的心靈,他在不斷地掙扎,要在這個亂世里憑着自己本身之力活下去,可是路在哪裡,卻一片茫然,越來越是茫然。請注意,這時他只是趙匡胤,還遠遠不是宋太祖,他只不過是一個剛剛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第一次出門求生,至此已經舉目無親,求靠無門。 換你,你會怎麼樣? 詩,很平常,並無多少文采。但歌詠言,詩言志,看詩要看其中的氣象(窮究詞句,為一二字騷首終日,推敲不停,乃腐儒酸丁也!)。趙匡胤不僅沒有氣餒,反而更加的澎勃激昂。他決定了,要重新北返,回到他的故鄉。只有北方,那個已經變得更亂的世界裡才有他發揮的空間。 這時,距趙匡胤離家已經有兩年了,他可以說混得很矬,如果那時候他能有張照片留念的話,想必我們能看到一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目光炯炯的強悍青年。無須嘲笑,說實話,我非常的欣賞這副模樣的趙匡胤,甚至為他自豪。 為什麼?想想看,他為什麼會落到如此地步?是他沒有能力?還是他運氣不好?NO,都不是。最大的原因是他堅持原則,一定要按自己的理想去活,才讓他窮困狼狽。有一個外國的漢學家曾經說過,在每一個中國人的心裡,都隱藏着一個儒者,一個佛教徒,還有一個強盜。中國人在正常生活中,都有變成儒者,或者崇尚儒者的趨向;而意氣消沉,或者夢想更大富貴時,佛教徒的影子又會籠罩他們的心靈;而到了山窮水盡時,中國人就都會變成強盜。 這一點無須諱言,幾千年以來我們就是這麼活的,而且我們的潛意識裡,強盜的行徑是如此的浪漫和理想化。如果列舉我們的偶像的話,梁山上的哥們都會名列前茅。 趙匡胤在這兩年中,每時每刻都可能變成強盜。而憑他的個人素質,在這個亂得沒有法律的年代裡,當個強盜一定非常優秀(世所公認,趙匡胤是中國歷代所有皇帝中,個人擊技最強悍者),他本沒有必要把自己弄得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是他堅持了下來,信念就像是一顆過了冬的種子,寒冷沒有奪去它的生命,就註定了它破土而出時,會更加的茁壯茂盛。 每一個人的成功都不是偶然的,就像劉知遠的帝位絕不是憑空而落。趙匡胤之所以能成為宋太祖,而不是朱溫,他創立的朝代文華風流、寧溫和不酷厲,從他最初的堅持中,這些就都已經註定了。 一路向北,歸心似箭。趙匡胤在回家的路上,就知道自己已經晚了。至少已經晚了整整一年。就在一年前,他離開董宗本,去投奔王彥超時,他的家鄉就已經又一次天翻地覆。 原因很簡單,但非常致命——皇帝死了,剛剛才登極做了一年皇帝的劉知遠,突然重病,沒幾天就徹底沉默了。繼位的是他十八歲的次子劉承佑,這已經是當時劉氏家族裡最好的選擇了,但仍舊沒法穩定局勢。 馬上有人反叛,河中護國節度使李守貞、鳳翔節度使王景崇、永興軍節度使趙思綰,三大重鎮聯合謀反,新登極的皇帝立即接受考驗。但讓人驚奇的是,接到這樣的挑戰書,年青的皇帝坐在金殿之上居然哈欠連天(絕對屬實,不敢杜撰)。 這真是個奇異的現象,朝臣們不由得交頭接耳,就連官場老油條馮道都摸不着頭腦。最後他們得出的結論有三點。 一, 陛下已經成竹在胸,所以對反叛的蠢人們不屑一顧(這太好了,意味着他們也可以就此高枕無憂,不必戰戰兢兢,整天坐班侍候); 剛剛成年的劉承佑高坐在皇帝寶座上,就這樣承受着下面的竊竊私語,和好多雙曖昧淫蕩的目光,他只能苦笑,沒法解釋。他每天晚上都徹夜失眠,讓他拿什麼在第二天的早朝上抖摟精神,震懾群臣? 事情是這樣的,他老爸臨終前,給他留下了五個最寶貴的遺產。他們是:楊邠、史弘肇、王章、蘇逢吉,還有郭威。這些人或文(蘇逢吉,宰相)或武(楊邠、郭威同為樞密使,楊邠內掌機要,郭威外領征伐。史弘肇是侍衛親軍都指揮使,負責京城警備)或管錢(王章,三司使,主管全國財賦),一個個老謀深算,久經考驗。劉知遠深信,只要有這五個人扶保自己的兒子,那麼後漢的江山就會穩如泰山。 但他犯了天下所有父母的通病,為兒子做了很多,卻忘了問兒子要不要。 劉承佑從一開始就認定這五個人把他架空了,軍、政、錢,一個國家不就這麼點事嗎?他什麼都摸不着!他從來都沒有真正嘗過當皇帝的滋味! 可是現在機會來了,有人反叛,妙不可言!劉承佑是聰明的,居然無師自通,馬上就明白了危險與機遇同在的道理。首先,他必須得平叛,那麼派誰去呢?首發人選――郭威。掌樞密使,外領征伐,不是他是誰?何況此人久經戰陣,威名遠揚,尤其是在本國軍中,也許只要他去了,根本不必動手,只需要露個臉兒,就能讓叛軍投降。但就是不派他去。 派別人去,哪怕是些無名之輩,卻能就此在戰爭中培養自己的嫡系,只要打了勝仗,就能掌握最為關鍵的軍權,從此一步步地收回所有在皇帝名下的動產和不動產。 就這麼辦了,新皇帝在當年三月份下令郭威可以回家釣魚了,然後命令白文珂、郭從義、常思這三個在史書中都查不出當時官職的人出兵,大集王師,以期必勝! 但是時間很快就到了七月,從明媚的春天打到了悶熱的夏天,大家都開始穿短褲打仗了,李守貞還和他的夥伴們活蹦亂跳的,不斷地向其他地區的節度使同僚們展示自己依然健在,活得很好。 局勢加倍動盪,劉承佑的威信指數直線下降,迫不得己,他只好像三國後主劉禪拜會諸葛亮那樣,親自到了郭威家裡,小心翼翼地說出一句話——我可以麻煩您辦件事嗎?(吾欲煩公可乎?) 郭威的回答極為克制且有身份——臣不敢請,亦不敢辭,惟陛下命。 就這樣,郭威出兵,受命節制後漢全軍。在行軍的路上,有一個風塵僕僕的青年加入了他的隊伍,成為普通一兵。誰也沒有料到,這是一段傳奇的開始。這個青年以此為契機,一步一個腳印,攀上了令人目眩的高度。成為中國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唯一。 唯一一位以職業軍人起家,成為立國超過百年以上的正朔朝代的開國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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