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次政治運動實錄(1949――1976)湘南一角透視
原載 著者蕭一湘《天堂腳印》上冊 第293-314頁 1999年出版
作者:82歲 蕭一湘
目錄
一、首次整黨運動兼及清理其它革命組織(1950)
二、減租反霸,鎮壓反革命運動 (1950--51)
三、土地改革運動 (1952)
四、三反五反運動 (1952)
五、肅反運動 (1956)
六、農村反資本主義運動(簡稱反資) (1956)
七、城市反資產階級右派運動(簡稱反資) (1957)
八、共產黨內反“右傾機會主義”運動(簡稱反右傾) (1959)
九、農村整風整社運動 (1959)
十、農村三反運動 (1960)
十一、整風整社運動(簡稱反五風)(1960)
十二、整風整社運動(簡稱反五股黑風)(1962)
十三、四清運動 (1964--66)
十四、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簡稱文革)(1966--1977)
十五、寫後感
一個縣的政治運動紀實
中華人民共和國自毛澤東執政之日起,就一直沿用游擊戰爭年代“運動方式”來做一切工作,在小米加步槍的戰爭年代,游擊戰術確曾起過重要作用。但是建成一個大國政府後,一切本應按執政大國的正常規則運作,從法律治國入手。不幸的還是一切運用運動辦法,政治用搞運動、經濟也用搞運動、文化還是搞運動,仍然採取中國古老傳統的人治方法,未能及時轉向民主法治軌道。毛澤東只是把法律當作一種為我所用的附加手段,未能認識法治是現代化國家的根本方針。其實道德也只有納入法律之下才能逐步普及,因為一個國家能有高尚道德的人數總是由少到多的過程,完全普及永遠是難事,要能等到都能自覺講道德時,那個國家早已不再存在了。這在哲學上就是叫做由必然王國進入自由王國的規律。即使領導人是好心,領導的事是好事,都必須以法律為準繩,全民才能在統一的法律下有統一的行動。我國的政治運動不少從發動的動機來說不能不說是好心好事,但所得效果卻是求好難好;至於本來就是錯事,那就更不消說了。所以1979年改革開放後,國家再不搞政治運動了。茲就常寧一個縣的歷次政治運動作一歷史反思,讓歷史的事實去檢驗。
一,首次整黨運動兼及清理其它革命組織
公元1950年開始,至1952年,常寧縣共產黨開展首次整黨運動。內容主要是整頓老黨員的宗派主義思想、新黨員組織和思想上的不純。當時中共常寧縣委班底都是由山西南下來的,除了縣長、縣委宣傳部長略有小學文化外,絕大多數是文盲、半文盲,還有部分剛從北方農村不脫產的村幹部直接調出來者。其中一支是太行地區的,一支是晉中地區的,太行派掌握權力大,排擠晉中派的人,致使晉中地區有幾個區委書記和區長被迫逃回了老家,這種鬧宗派問題,本是整風重點,但是縣裡大權掌握在鬧者們手裡,農民的狹隘思想,決定他們難以去整自己。於是重點只整頓新黨員的組織不純和思想不純。其時,常寧有3支地下黨組織,共有黨員75人。還有3支其它革命組織,
這6支革命力量,不費一槍一彈,沒有動亂、破壞,在解放軍和南下幹部尚未進城就和平解放了常寧。南下幹部一到,大家便馬不停蹄地投入接管、征糧、減租、反霸、清匪肅特、抗美援朝等等許多艱難危險的工作。沒有休息一天,突然就要整頓,當然在一場巨大的急劇變革中,難免魚龍混雜,泥沙俱下,整頓一番也是應該。可是這一整頓,幾乎所有的地下革命力量一下子消失了。
煙洲組織,因其上一級組織被取消了,該組織亦遭株連而被取消。僅僅承認其中兩名黨員。功不消說,有的還坐了共產黨的班房。
北鄉支部,主體成員是農民,為了開展地下工作,發展了一點國民黨的小吏,甚至有意發展點特務。當時所謂“反戈一擊”、“棄暗投明”、“既往不咎”,已成昨日黃花,或殺或關,有的竟成了刀下之鬼,如果有法治,發現有新的違法行為,犯到哪裡就依法處理到哪裡,是否可能避免濫殺、錯殺,是否還可能更調動人的積極性呢?也還避免後來平反的難度?
自詡出身歷史清白,又有文化的常寧文教支部成員,但又因剝削階級家庭出身而相信不過、靠不住 ,或他調異地,或藉故清出黨門,內部監督使用。而且經此一擊,給日後連年政治運動留下了難逃的劫難。
到1952年,因各種原因共清除出黨的57人,占地下黨員總數的76%,其
中判刑7人,被殺7人。
民先隊成員,後來除劉世輔及早調離縣境外,(過後還是逃不了“反右”運動)整個組織都不被承認。成員還因這個組織被懷疑而整得死去活來。吳集賢“肅反運動”中,跪在瓦礫上受審,皮開肉綻,唐勢豪因受這個組織的影響,打成右派兼反革命就患了20多年的牢獄之災。
民盟組織,因縣級一律停止活動,無形消失,成員遍遭懷疑、挨整或被鎮壓。
湘游一支隊,被認為是投解放之機,雜牌隊伍,成員複雜,不但不被承認,反當作為歷次政治運動批鬥的“活把子”。
所有這些組織與成員,受壓30年。直到1979年共產黨的11屆3中全會後,所有革命組織都被承認,人人都得以平反。對其成員,無論存沒,皆作了妥善處理。
案雖結果,但一壓幾十年,人的黃金時代白白流逝,子女跟着受罪,又浪費一代,國家人才資源白白流失,社會進步,遷延歲月,損失之賬,無法算清,不過總算天理不滅。
二、減租反霸,鎮壓反革命運動
自1950年春至1951年7月10日止,在減租反霸運動中,全縣174鄉,已有123鄉、30萬人口完成,剩下48鄉、10萬人口的地區,待土改運動時結合去搞。這次運動,所得勝利果實,折稻穀73494400斤,內黃金607.3兩,銀元22,247塊折成的稻穀。
減租反霸、鎮壓反革命運動中,破獲匪特武裝12案、特務4案,各種反動組織9案,其它搶劫、暗殺、破壞12案,共計37案,總共捕獲匪特、地霸等反革命分子1,427人,鎮壓514人,(其中國民黨師團長14人。)判刑229人,其餘訓教後交群眾管制439人,尚未結案200人。
社會上鎮反的同時,革命隊伍內部的幹部中,亦逮捕6人,其中槍決4人。
對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者,殺他一批也是應該,這對鞏固新政權穩定社會秩序都有很大作用。但是否真有那麼多反動組織,又是否一定要殺這麼多?黨的11屆3中全會後,正因為如此,才平反了一大批。
從知識就是生產力角度看,歷史上知識多掌握在有產之家,人才培養不易,對於建設國家,也是一筆財富。1949年民國政府常寧縣長歐陽耆,整理好檔案,率領部屬,禮帽長揖,步行出北門迎接解放幹部,縱然投誠,也難保一命。雖然當過地方檢察廳長留學日本的郭彝尊,辭職歸田多年,年屆古稀,足不出戶庭,潛心研究中醫數十載,成為一位名老中醫,理論實踐,皆冠一縣,非數十年之天才勤奮者,難以得之。且在當地,深得民心,也難逃一劫,就是二例。至於大批起義有功人員,絕大多數橫遭鎮壓,都有損黨的聲譽,給後來平反造成很多困難。這也只能從一場大變革中難免去理解了。
三、土地改革運動
1951年12月至1952年4月,全縣開展土地改革運動。沒收地主和部分富農土地、房屋、浮財,無償分給了無地和少地的貧農。以此,實現耕者有其田。
這場運動,組織幹部、中小學教師、農民翻身隊以及外地前來參加土改的工作隊共2,491人,分別派駐各鄉的貧苦農民家中,和他們實行“三同”,即同住、同吃、同勞動,通過訪貧問苦,發動群眾起來向地主清算鬥爭。全縣地主5,114戶,其家庭人口23,470人,鬥爭3,708戶,4,750人,逃亡262戶,自殺443人,(其中非地主96人,)鎮壓323人,判刑507人,沒收地主及各類公產田311,245畝,旱土9,942畝,山林716.3萬畝,耕牛1,757頭,農具23,310件,房屋42,783間,家具、衣被168,565萬件,稻穀(包括金銀折谷)199,528萬石,250,430農民無償分得了土地,人平1.26畝。
封建土地所有制,阻礙生產力的發展,早為世所公認。遠在資本主義國家,已都先後對封建土地所有制實行了改革。雖方法各異,但效果皆佳,生產力得到發展,例不勝舉。例如台灣實行孫中山耕者有其田主張,對於地主不能耕種的土地,統由國家用較低價收購,轉賣給無地或少地的農民,買者可以分期付款,賣者一般不付現金,由政府發給“工業券”,促使地主轉向工商企業,結果工農業都得到發展,也不失為一種可行辦法。不過封建土地所有制,乃歷史產物,並非都是某些人為之過。改革一種社會制度,目的都是為了發展生產力,殺之過多,不就少了一批生產力嗎,尤其正當共產黨全面開展經濟建設急需知識人才,自己又沒有,培養又來不及,就是培養也得要師資資源嘛!這些都需要利用原有人才之際,似宜以少殺為好。雖然上面說“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者”,但是採取群眾運動方式,而啟用的執行者,卻是沒有文化的農民,而且又是一哄而起的運動形式,於是常寧絕大部分有知識的地主官紳,除了當時逃出者外,幾乎很少倖免者。中共大革命時期早已是湖南區委委員工人運動領袖蕭石月烈士遺孀,孤苦寧丁,為死難丈夫守節,苦熬30年,全靠僅有的20來畝地生活,共產黨來了,不但得不到照顧,反被劃為地主,生活無着,只得另行改嫁一貧農,以求苟全性命。曾在雲南當過法官但1949年即潛赴香港勸導兩個在國民黨空軍的軍官兒子起義的周本仁,回鄉後,竟被活活打死。不能不給人民政府帶來一定不利影響。
四、三反五反運動
1952年7月30日至8月12日,全縣幹部、職工隊伍中開展“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的“三反運動”。參加運動605人,占總幹部職工數的73%,揭發貪污十萬元(舊幣一萬元相當後來新幣一元)以上者122人,而萬以上者19人,處分38人。暑假,又集中全縣教師進行“三反”。“五反”是對工商業者,無資料且缺。
農民幹部一進城,看到城市的五光十色,眼花繚亂,染上腐爛生活,通過這次運動,教育廣大幹部,煞住歪風,起到及時雨作用。但是所使用的方法,是用的群眾政治運動,而不是法治,群眾一哄而起,大批大斗一陣,很難弄得清楚。後來落實結案,帶來很大困難,有終生不得結案而不能再被啟用者。有的被弄得自殺而終生不得清白者,也有的真正貪污分子反成了反貪積極分子,給人留下只要人緣關係好,運動中能夠掌握運動的領導權,運動就好過,結果為後來留下反貪不斷,貪污不斷的後遺症。例如縣委副書記、縣長張宗光,懷抱情婦指揮整他人,造成全縣腐敗大集團,一個縣委大攤子除個別人外全爛了。以後20多年連續不斷的各種運動,幾乎每次少不了反貪污的內容。因為以後二十多年幹部一直都是最低生活水平,國家經濟又長期發展緩慢,而治貪沒有正規法制。
五、肅反運動
幾年來通過對社會上鎮壓反革命、減租反霸、土地改革等一連串的政治運動,黨政機關、企業、學校也夾在其中搞了,這次又專門來個內部肅反運動。早在1956年9月,就抽調257名幹部查閱檔案1021卷,查出有下落的“敵人”42,421人。其實這個數字當中連一般舊政府的職員和全縣所有的國民黨員、三青團員、圈子會員統統算計進去了,其中有268人正在人民政府各部門工作。3月份成立了15個“五人小組”,分3年4批搞完。第一批在縣直機關、區級和部分廠礦、中學中開展,參加人數3,177人,被調查對象298人,調查的問題1,330個,鬥爭60人,自殺6人,逃亡1人。在縣、鄉、村的主要幹部中,前後參加的總人數達20,110人。最後被定名反革命分子395人(幾乎都是不脫產的村幹部),開除41人,判刑47人,結論有重大歷史問題的439人。幾年來過了多次篩子,越篩越有。當時縣委一書記吳若虛看到肅反運動專搞鬥爭和被斗的人很多、時間太久,連正常工作都受到影響,可後來縣直機關幾乎沒有真正的反革命分子。他不無感慨地說出一句:肅反本是為了搞清問題,現在反而越肅越亂了!為了這句話,到1959年“反右傾運動”就算他一條罪狀。這是後話了。
六、農村反資本主義運動(簡稱反資)
1957年春夏之間,農民,特別是中農和富裕中農對激進地把田地收歸公有的合作化,一時思想轉不過彎來,認為自己辛辛苦苦勞動得來好不容易,穀子盡端了出去;對餘糧統購過頭作法,有些不安,認為多勞不能多得,懶人反而有福;對某些幹部工作作風惡劣,也存在意見。
根據上級指示,對廣大農村進行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批判資本主義思想,打擊反動派(簡稱反資),於8月4日訓練7,000餘人骨幹,同一支17,000餘人的宣傳隊伍,開赴農村開展“四大”:即大鳴、大放、大辯論、大批判,引導群眾提出137萬多條意見:屬於糧食統購方面的占31%,屬於合作化方面的占25%,屬於工農關係方面的占14%,屬於幹群關係方面的占12%,其它占7%。
鳴放出來了,便認定這是“資本主義勢力向社會主義猖狂進攻”,立即組織反擊。共批判鬥爭1,732人,批判後判刑166人,拘留147人,自殺20人。直到20多年後的八十年代末,才得到平反。
其實,這些中農都是農村最好的生產力,也是那些貧農嚮往奮鬥的目標,他們再怕做地主富農,但確實想成為一個溫飽型的中農,現在看到沒有剝削,只是通過勤勞而得溫飽的中農也被挨斗甚至成了資本主義分子,成了人民的敵人,不能不寒心,對將來前途感到迷茫。而另外一些懶惰的人,則看風使舵、吃漂、爭搶運動積極分子,一種中華傳統的勤勞美德在這裡大大貶值了。
七、城市反資產階級右派運動(簡稱反資)
1957年9月12日起,接着城市開展“整風運動”。第一次大會1,883人參加。其時,北京已經如火如塗地開展反右鬥爭,照常規真正的反動派也不會選在這個時候自跳火坑,人們還以為真是幫黨整風,於是在共產黨主持的各種會議上,用口頭、書面、帖大小字報等形式來鳴放,計帖出大小字報2,142張,點名批評領導的就有203張,共鳴放出大小字報42,383條意見。
根據上級分的“右派”任務指標,有了向黨“猖狂進攻的證據”,於是馬上組織反“右派”鬥爭,這一次就劃了59名“右派分子”。
寒假,集中教師1,135人“幫黨整風”,不識時務的書呆子,又被引蛇出洞之計,致使251名教師,各領“右派”帽子一頂。
同時,在工人、學生中,以進行“社會主義教育”名義,將21名工人,學生劃為“反社會主義分子”。
整個運動,共劃“右派分子”317名,(其中幹部59人,教師251人,醫生5人,工人2人,學生因上面不叫劃,只是批鬥,開除,沒有留檔。其中105人被劃為極右分子、兼反革命分子雙料貨者,判了33人的刑。所有“右派分子”中,除個別特長而又急需要留用者外,余皆遣送回原籍,交群眾管制或集中勞動改造。留下教書的,上課學生不起立,下課由學生監督勞動,晚上不是寫反省,就是挨批鬥,於是自殺或逃亡他鄉者有之。
1958年,又乘餘興,回馬一槍,重點批判71人,內定為“嚴重右傾主義者”。這些人只有老老實實做事的權利,只是勞動工具而已!想再被重用,已經無望,而且每遇運動一來,便以“活把子”首當其充。本年3月6日,接着下放幹部245人,上山辦林場者75人,進工廠做工者55人,下農村務農者115人。幸遇“大躍進”,各方面需人孔急,又被抽了回來。
1961年,摘掉部分人“右派”帽子,這些人在群眾監督下終日惶惶,像小媳婦樣幹活,做夢也擔心當“活把子”使用,群眾仍然叫他們“摘帽右派”。
所有以上這些人,直到共產黨11屆3中全會後,才重見天日,全部得到平反,並妥善得到安排,對死亡57人,給予撫恤。有人還說,現在扶右派分子上天了。其實,對右派分子的摘帽,不僅僅只是為了他們的利益,而是為了挽救知識,挽救中國,挽救共產黨。因為要知識才能救國,已經迫在眉睫,如果現在還只是口喊救國,再不重視知識和知識分子,誰還願意去做中國最下等的“臭老九”的接班人呢?
八、共產黨內反“右傾機會主義”運動(簡稱反右傾)
每逢上面颳風,下面必下雨。1959年共產黨中央批判了彭、黃、張、周“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反黨集團”,下面就層層布置“反右傾運動”。9月21日,常寧緊跟開展“反右傾”運動,歷時4月,參加運動的縣以上機關、廠礦、企業、學校74個單位的黨員686人,其中縣委委員19人,科局長120人,公社書記15人,在黨的會議上,誘導人人開口,用大字報、交心書等鳴放方式,交出各種意見和問題6,975條:屬於黨的領導方面的964條,總路線551條,“大躍進”1,943條,人民公社894條,大煉鋼鐵722條,市場供應467條,其它2,352條。這本來就是就真實反映了人民對“三面紅旗”的意見。
口說無憑,準備批判的材料出來了,緊接着開展大批判、大鬥爭。定為黨內重點批判的對象82人,其中劃為什麼“右傾機會主義反黨分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計13人,定為嚴重“反黨”的69人,其中開除黨籍3人,留黨察看2人,撤銷職務6人,其它處分者2人。縣委一書記吳若虛、縣長曹正初皆被撤職,下放農村勞動改造,而積極領導反右傾的一縣頭頭,卻恰恰是那些半文盲的嚴重腐敗分子。
到1961年,雖然這些曾經被批判過的117位幹部,陸續恢復了黨籍,安排了適當工作,但仍然留下了尾巴,長期影響了他們的合理使用。直到1979年以後,才徹底平反,恢復名譽。但年歲摧人,力量過時矣。
附錄:當時縣委一書記吳若虛,在大躍進中自己也搞了很多東西,但為什麼又批他的右傾呢?這裡摘錄他在一次縣委擴干會議上的講話:“一年多來,各項事業盤子太大,步子太寬,基建任務太大,於是勞力緊張,建材都集中去了廠礦,運輸也緊張。上面對下,一平(平均主義)、二調,(無償抽調勞力、物質)、三提款。於是下面對上就拼命瞞產私分。無償供給部分又搞多了,勞力就分得少,強弱一拉平,勞力那裡還有積極性?幹部浮報產量,群眾又敞開肚皮吃,紅薯吃心,甚至不收,爛在田裡。這些問題,帶來惡果嚴重......”
從這段講話來看,可見當時基層幹部已經看到問題的嚴重性,可見當時再反右傾已經大錯特錯,但還是逃不了批“右傾”一關。
九、農村整風整社運動
1959年9月,緊挨着黨內“反右傾運動”,又在農村掀起“整風整社運動”。上級提出,這是一次保衛黨的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的運動。參加運動的有生產隊作業組長以上的幹部15,612人,同時15個公社、12處水利工程上的幹部、民工參加辯論者18,124人,共批判399人,逮捕65人,勞教17人,拘留104人,交群眾管制17人,被辯論後認定為“農村資本主義分子”而自縊身亡者16人。
時至30多年後的今天,更看出所謂“三面紅旗”,就是主觀意志的產物。即使是真理,那種純靠鎮壓手段,也是無法保住的。時間才是真正的檢驗師。
十、農村三反運動
1960年6月3—15日,全民都在過苦日子餓死人的時候,縣委還在召開縣、公社、大隊、生產隊幹部2,808人參加反貪污、反盜竊、反官僚主義的“三反運動”,重點批鬥76人。8月15—31日,運動又莫名其妙地在中小學教師中開展,重點批鬥112人。隨後,全縣層層開展,參加運動的15,582人(含農村不脫產幹部),有3,230人貪污,退賠340,137元。最後定案728人,受到不同名義處分的365人,搞了半年才結束。其實這時農村已經因饑荒餓死人了。餓死也無法挽救。
十一、整風整社運動(簡稱反五風)
1960年11月,上面着手糾正自1958年以來幹部隊伍中產生的“五風”錯誤,即共產風、浮誇風、強迫命令風、生產瞎指揮風和幹部特殊化風(簡稱五風)。這本來是幹部隊伍內自身的事,但認為這是黨內階級鬥爭的社會基礎,這個基礎就是社會上的地、富、反、壞和新老資產階級。即於1960年12月15日,對15個公社開展整風整社。提出這次鬥爭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重點批判“資本主義思想嚴重”的2,157人。內老上中農1,297人,新上中農384人,五類分子464人,其它13人。
田土早已歸到人民公社,老上中農已經一無所有,又冒出一種什麼“新上中農”來。原來他們的生活比貧農好了點,又發明了個“新階級”。只有大家守着這個“窮”字,大門口永遠掛着“現有貧農”牌子,才能光大明楣似的。
先殺殺黨外這群“雞”,才好給這批黨內“猴”看。於是1960年冬,在農村對大隊以下幹部開展“整風整社”運動,23,958名大隊、生產隊、作業組幹部(黨員4,958人、非黨員18,709人)參加,重點反違法亂紀、強迫命令。認為這些人的亂來,是原來的階級敵人鑽進來了或者已經變成敵人了。
既然犯“五風”錯誤的是“階級敵人”,反的方法當然沿用老土改辦法,把原有班底一腳踢開,重新訪貧問苦、紮根串聯,尋找還是窮得叮鐺響的貧農根子為新積極分子,擴大戰鬥隊伍,打擊哪些被新認定為“敵人”的基層幹部,再從他們手中把權奪回來。利用群眾鬥爭群眾,把新積極分子扶上台來,取而代之。
12月25日,縣裡開189人的三級擴干會,用小組鳴放和大字報方式,首先幫助縣委揭發五風問題642條,屬共產風258條,命令風89條,浮誇風117條、瞎指揮風121條,特殊化風57條。縣92個直屬單位犯有五風錯誤的有49個,平調下面財物552,099元。
1961年1月20日,開縣、區、社三級擴干會,參加運動2,835人,犯有五風錯誤的有217人,內嚴重的53人。
通過以上各種批判鬥爭,挑出認為有嚴重問題的486人,由縣社兩級集訓、批判、拘押、限期交待。計拘押142人,判刑40人(內基層幹部27人,五類分子13人)。國家幹部清洗214人,新選大隊幹部以下幹部4,627人,用以代替原有幹部。
這五風源頭,本來絕大部分來自上層,上層要“大躍進”,就有高指標,超過實際的高指標,本身就是製造“瞎指揮”。完不成就壓,壓得下級喘不過氣來,就會做假,“浮誇風”也就出現了。完不成,除了“強迫命令”,還有什麼辦法?他們總是農民革命嘛!
經過清理,各級共平調生產隊的資金39,958,310元,(專署平調414040元,縣平調27,950,042元,公社平調11,590,828元,)這些平調去的錢,主要是1958年大煉鋼鐵、大辦交通、大辦水利平調基層的現金、實物、勞動力。省里先後撥來140萬元,縣裡分期分批退賠。筆者無數字,暫缺。
這次運動至1962年2月結束,但又沒有結束,新上來的幹部打不開局面,窮久了,一旦掌權,家裡揭不開鍋,自然錢再也拿不出了,甚至比老幹部還厲害。原來挨了整的幹部撇了一肚子氣,一旁觀風,工作開展不了。這種過分追究社隊幹部的責任,他們有怨氣、不願干、怕干,全面消極怠工。後來,中央承擔擔子,對下面的問題一口風吹了,並對已挨整的幹部甄別平反,再起用原班人馬,才逐漸轉過彎。
十二、整風整社運動(簡稱反五股黑風)
1962年底,上級突然提出要緊抓階級鬥爭,以“五股黑風”為內容的整風整社,即反“單幹風”、“投機倒把風”、“偷盜風”、“牌賭風”、“迷信風”。才填飽一下肚子,又要整人了。
事情是這樣的:1961年,“大躍進”實踐檢驗錯了,人心不滿,出勤不出力,生產上不去。基層幹部或害怕,或好上爬,層層浮報虛誇,社會上已經出現餓死人現象,公共食堂這碗大鍋飯再也無法往下端,為了活命,群眾和基層幹部自發解散了食堂,土地包產到了戶,集市貿易亦已自發開放,毛澤東被迫也只得宣布解散食堂。在當時確實起到了起死回生作用,社員到處開荒,每家僅開荒地的麥子都收了好幾擔,比生產隊一年分的都要多幾多倍。連黨政機關也都到鄉下找地種雜糧,以治幹部的浮腫病。這種“活命術”,後來卻被稱為所謂“單幹風”。包產到戶,農產品有了剩餘,就要到市場上交換,商品要流通,就要有轉手貿易者,這就被稱為所謂“投機倒把風”。人們餓壞了,也就被饑寒起盜心所迫,社員家裡反正光光的一無所有,只得到生產隊倉庫里偷點糧食,便出現“偷盜風”。人們長期處於生產生活緊張之下,思想已禁錮了很久,一旦肚子填滿了,精神也想放鬆點,想玩玩,這就出現“牌賭風”。人們終年勞累,反不得一飽,在他們還懂不了這個道理的時候,自然求助於神靈的保佑,這就出現了“迷信風”。1962年,人們肚子才填飽了點,精神上稍為舒暢了點,馬上來了個反“五股黑風”,又是層層整頓,壓了下去。而且還說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
反“五股黑風”反的結果如何呢?田地都收到人民公社大集體去了,大家又來吃大鍋飯,批鬥一陣,一些得了點利的人,都被稅收、罰款、沒收到國家去了,因未掌握資料,待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