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這是宋史 (十一) |
| 送交者: ZTer 2008年02月26日08:47:4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
那個7歲的孩子 公元960年正月初一,一個叫柴宗訓的小孩子被早早地叫醒了,他又被大人們擺布着穿上了繁瑣沉重的衣服,戴上了更加沉重壓得脖子都生痛的帽子。這時他知道了,他又得要去那個又寬又高的大屋子裡,去見那些長着白鬍子或者黑鬍子的人了。 聽他們講一些他根本聽不懂的話,然後看着宰相們的表情,去緩緩地點頭。 這樣的事他現在已經有點習慣了,他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玩,可是他得做。不然,他死去的父皇就會難過……就在前些日子,11月初,他才把他的父皇安葬在慶陵。 無法知道,他當時是不是最傷心的人,只是,這個孩子早就沒有了母親,而父親,也離開他半年了。 朝會大典,這個姓柴的小孩子高高在上,也孤零零地坐在了皇帝的寶座上。他聽着下面有人在向他叩拜稱賀,說是建議在新的一年裡,仍然沿用先帝的年號,為顯德七年,希望先帝威靈保佑大周國泰民安……這些他都無動於衷,也真的聽水懂。之後的事就非常有趣了,那麼多的鬍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向他走來,挨個向他叩頭,此起彼伏,真的好有趣…… 但就在這個孩子剛剛露出了些許笑容的時候,突然傳來了一個消息,把他的歡樂從此永遠地被埋葬抿滅――北方邊疆的鎮州、定州火速發來了警報,說契丹人聯合了北漢人,已經突然來襲,要朝廷馬上派兵救援(鎮、定二州馳奏,遼師南下,與北漢合兵)。 剛剛還儀典隆重,肅穆莊嚴的大殿立即亂成了一團,所有的大臣都現出了原形,他們圍住了三位德高望重,能力超凡的大宰相,七嘴八舌地討論要怎麼辦。 孤零零坐在高處的小孩子柴宗訓茫然地看着下邊突然慌亂的人群,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更不知道這些人正在紛亂爭論的,其實就是他的命運…… 爭論的結果出來了,來者不善,要派出最強的人馬迎敵。由禁軍統帥、殿前都指揮使趙匡胤率大軍北伐,即刻起程! 這個意見被全票贊成、一致通過了,包括最上層的領導――三位大宰相,以及韓通。這個決定非常合適,京城裡是離不開韓通的,而趙匡胤年富力強,正應該多做些貢獻,更何況他本就一直在外,他帶兵出征,一點都不會造成京師官場的不適合。 而且是多麼的巧合呀,這個不好的消息傳來時,趙匡胤也正好就在京城裡,可以馬上就帶兵出發,一點都不耽誤軍情。 第二天,公元960年正月初二,軍情緊急,後周禁軍殿前都點檢趙匡胤升帥帳調兵遣將,分派如下: 看到這樣的一份軍力分配名單,如果還有人要說趙匡胤並沒有包藏禍心的話,那他一定是拿了趙匡胤的錢了。 把韓通名下一大半的侍衛司兵力帶走出征,而留下的卻都是殿前司的親信主力,這說明了什麼?但是從表面上看,一切卻仍然無可挑剔――殿前司和侍衛司都是部分出兵、部分守城,仍然是勞逸均沾,互相牽制。 這非常符合已經去世的先帝柴榮的遺證,也足以讓現在的朝廷大佬們放心。 好了,那就什麼都不必再說了,馬上出兵吧……馬上把事兒都辦了吧!可是且慢,軍情再緊急,也沒有點兵當日馬上出征的道理,男人出兵和女人出嫁一樣,得選日子,還得挑時辰,哪有那麼唐突兒戲的事……於是,這還得等,至少一天。 在這要命的一天裡,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每一件事都足以讓這段歷史上的第二天、第三天按照既定順序發生的事情流產。要命啊,想想真是後怕,這就像一場戰鬥首先發生在敵我雙方的參謀室里一樣,這一天裡的經歷遠遠比一天之後發生的事讓趙匡胤心驚肉跳。 因為開封城裡突然流言四起,大街小巷人心惶惶,有些大戶人家和官宦子弟都在搬家出城逃難了。還是因為那塊神秘的木條上的五個字――點檢作天子。 開封城裡的居民是見多識廣的,也是記憶力健全的。“主少國疑”,而且“外敵突現”,再加上馬上就大軍集結,再加上“點檢作天子”,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時光倒流整十年,公元950年11月22日的開封,郭威也是帶着本國的軍隊,衝進了開封,那一天無數人家破人亡,血淋淋的教訓還歷歷在目,誰敢掉以輕心?! 而多麼的不巧啊,“點檢”,當然是“都點檢”,他正在此時的開封城裡,已經在集結軍隊了! 史稱趙匡胤害怕了,他在外邊的所有場合都呆不住,只好回到家裡,在家裡都靜不下心來,不由自主地嘀咕:“外邊都在傳我要造反了,滿城轟動,我該怎麼辦啊?”(外間洶洶若此,將奈何?) 將門虎女哈,啥也別說了,我們除了對她未來的丈夫高懷德先生表示擔憂並報以同情之外,就只能對她鼓掌歡呼了。歷史證明,真是對症下藥,她老哥還就吃這一套。這種強硬摧殘式的刺激,遠比小心呵護式的鼓勵管用,趙匡胤當時默然而出,深深為自己的膽怯行為臉紅,轉而他就做出了一件極為勇敢並且關鍵的事來。 這件事徹底地讓他的第二天、第三天得以到來,中國的歷史得以順利地傳承。 《聞見近錄》中記載,趙匡胤當天來到了韓通家,韓通真的把他讓進去了。可以想象,他的身份讓他可以帶進去幾個跟班的,但除非他的班底都是蕭峰那一級別的,要不然,只要韓通不高興,他活着出來的機率就微乎其微。 而事實上,他真的遇到了危險。韓微,這個雖然背駝但是心明眼亮的年青人再一次建議自己的父親就此幹掉趙匡胤,一了百了,乾淨利落! 問題在於,殺人容易,善後極難。 還有,真的要殺趙匡胤也不是那麼的容易。就在眼前的這三位大宰相之中,排名第二的王溥,據宋人《龍川別志》中記載,就已經向趙匡胤“陰效誠款”,韓通除非是不計後果,說干就干,不然是拿不到批條的。 唉,瞧見了吧,救人的總比殺人的難,顧全大局的總比造反的費勁啊。於是,那一天趙匡胤還是活着走出了韓府的大門。我想那一刻,在開封城的每一個角落裡,都有人鬆了一口氣。如果剛才真的在韓府里傳出了廝殺呼救的聲音,此時的開封城裡一定會刀光劍影,血流成河。 就算救不了領袖的死活,同黨們也要為自己着想,難道要靜等着韓通拿着名單來挨個抓人嗎? 很快的,天黑下來了,一天將要結束,而所有預謀參演的人員也正在向趙匡胤的身邊集結。在這些人中,我們會看到一個個後來名聲顯赫不可一世,而這時還默默無聞的名字。他們面色平靜,可心情激動,因為他們正在干的,是當時世界上風險最大,回報也最多的冒險買賣。贏了,得到江山;輸了,就會全族抄斬。 你很難說這是買一賠十,還是買十賠一…… 但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導演只有一個。這個人隱身在幕後,在當時拍片的現場,你會看到他忙前忙後、無處不在,但是在事情過後,在觀眾們的眼睛裡,在五彩斑瀾,變幻莫測的銀幕上,你是看不到他一點點的身影的。 因為流傳下來的,給我們看的歷史,已經是一部剪接完畢,變得天衣無縫,能以假亂真的成品電影了。 據說這個人叫趙普,而另外還有一個非常神秘的,當時只有18歲的少年,他突然出現在這段歷史的夾縫裡。從此之後,他就以他獨特的方式,牢牢地站在了這片舞台的中心,直到最終成了千萬人注目的焦點。 做一個合格的導演,最起碼的條件的是什麼? 需要怎樣去包裝他? 或者為了增強說服力,還要把趙匡胤和他的每一個競爭對手都來個全面比較,逐條分析,和觀眾們來個空前火爆的PK大討論,把所有人都K得啞口無言,心服口服,這時他們就都會拋開一切顧慮,置身家性命於不顧,跟着趙匡胤一起造反了? 玩笑似乎開得太大了。但歷史證明,這齣大戲的開場,就是這麼的幼稚。 第二天的太陽升起來了,公元960年正月初三日,大軍集結完畢,由愛景門出京城開封,北上迎擊契丹北漢的聯軍。這時候,開封城裡非常的安靜,人們想象中的動亂並沒有發生。人心,隨着軍隊的離開,漸漸地安靜下來。 但是軍隊裡卻發生了異常現象。有個人突然不走了,他停了下來,仰着頭望着天,準確地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太陽,且長時間地保持着這個動作不變。 奇怪是不是?這人是不是犯什麼病了?但更加奇怪的是,軍隊裡那麼多的兵頭將尾,卻一個個誰也不管,而且還特虔誠,特期盼地望着他,都在等着他進一步說明他都看到了什麼。因為這個人實在不尋常了,他乃是後周軍中著名的半仙,會看風雲、學過占星、能掐會算的殿前司軍校苗訓苗大神仙。 只見苗大神仙聚精會神沒完沒了地看,誰也不敢打擾,最後來了一位同樣了不起的高人,才敢向他發問:“兄台,你看到了什麼?” 苗神仙一看,啊,原來是文武雙全、智勇兼備、忠心耿耿、老少無欺的殿前司都點檢趙匡胤手下的幕僚楚昭輔楚老先生。很好,這是個可以聊一下的好朋友。於是他開金口啟玉牙說出了傳頌千古的一段瞎話――難道您看不見嗎?請仔細看,天上此時有兩個太陽,一上一下,黑光縱橫,磨擦震盪,沒完沒了(日下復有一日,黑光摩盪者久之)……請問您看見了嗎? 啊!我看見了!――楚昭輔瞬間暴發出了激情四溢的歡呼——真的像您所說的那樣,是兩個太陽啊!大家都來看,快來看啊――!不僅如此,楚昭輔的視力神經在瞬間就超越了苗大神仙,他已經進一步看到了原本處在下方的太陽,已經把上面的太陽趕跑,“一日克一日”,這個千古難得一見的神奇景觀正在進行中,大家都快來看! 於是所有的人就都來看……或許那一天的太陽也非常的鬱悶吧,多少年了,從來沒有過這麼多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它老人家不放。於是很快,它就讓所有人的眼睛裡面暴出了無數個太陽……於是,大兵們就真的相信了苗神仙和楚先生的話。 這真的像是一場鬧劇,每當我看到這裡,都極度地蔑視古人的智力――包括軍隊裡殺人不眨眼的大兵們,更包括當年的總導演趙普先生,這簡直是說給幼兒園的孩子聽也不見得過關的童話! 可問題是,為什麼那麼多的成年人都被鼓動了? 你不能簡單粗暴地歸納為一千多年前的人都極度迷信,在當時的三四百年之前,就有人專門論述過佛教等終極迷信是否有存在的價值這樣極其理性的課題,仔細推算,趙大導演這樣安排也實在是迫不得己啊。 趙匡胤不是李世民,李世民開頭就是給自己的家族企業打工,到後來雖然小有波折,可是登極時也名正言順;趙匡胤也不是郭威,郭威那時時間緊迫,生死懸於一線,不容他有什麼天人合一的理論安排;趙匡胤也不是柴榮,柴榮只要夠強,能把到手的寶座坐穩即可,不存在理論人文上的缺陷。而且以柴榮和王朴的硬度,人家也不屑於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假招子。 但是對於趙匡胤,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就有了大用場了,因為他有些像劉邦。劉邦一來是要造反,他得給自己更得給別人一個強有力的,比當權者的刀槍更神聖的精神動力;二來,他還有比他強悍得多的競爭對手項羽,如果沒有天命所歸,神龍之子這樣的先天優勢,誰敢陪着他跟項羽玩命? 而趙匡胤也正是這樣,年紀青、根基淺、本身只是柴榮臨終前布下的一顆制約韓通的棋子的趙匡胤,除了眼前必須要成功的篡位之險外,還必須在事後把全國各地的大小高官都擺平,於是,這種“天命所歸”、“克日之日”的讖語就絕不可少! 時間飛快,當天的天空中不管是有一個太陽,還是兩個太陽,或者是混帳到無數個太陽,它們到點都會正常下班的。就這樣,天黑了下來,軍隊要駐地休息了。前哨回報,前方就是今晚的宿地――據京城開封四十里遠的陳橋驛。 具體第一個辦事的人叫李處耘,此人是趙匡胤幕內都押衙。他晚上在軍營里轉了一圈,隨便和人聊了聊天(我一萬個不相信,李處耘到這時候還會浪費若干的唾沫星子去勸人,說他找人聊天都是誇張了,應該只是給個暗號),就有一大群的禁軍高官突然行動,他們闖進了……對不起,不是趙匡胤的房間,名角都有經濟人、代理人,他們闖進了趙匡胤的第一幕僚趙普的房間。 這些人口風一致,態度強硬――諸軍無主,願策太尉作天子! 這才是群情洶洶,好事臨門,還等什麼?半年多的準備,每時每刻的提心弔膽,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那就……再等等,這樣就答應了,趙普不過就是個小毛賊。他突然板起了臉,義正嚴辭地說――太尉赤膽忠心,必定不會寬恕你們如此言行! 一盆冰水劈頭淋了下來,所有的人都愣了,是這樣嗎?聽清楚了沒?趙匡胤不是答不答應我們的問題,而是他根本就不會寬恕我們!這還玩什麼……沒搞頭了,所有的人面面相覷之後,都灰溜溜地哪來兒的回哪兒去,靜等着被修理。 這時趙普的房間裡還剩下了三個人,趙普、李處耘,還有趙匡義。這三個人坐得很穩,一點都沒有着急上火,或者什麼後悔可惜似的。一絲詭異的笑容在他們臉上隱隱流動,人的心,是非常奇妙的,他們要的,你如果給的太快,那麼他們就不會珍惜…… 果然,才過了不一會兒,那些人突然去而復返,這回這些人目露凶光,刀劍出鞘,直逼向趙普等三人,說出來的話完全都是赤祼祼的――按軍規,軍中有聚謀者按滅族論。現今下此定議,太尉如不從,我等難道要坐等明日受刑不成?! 趙普笑了,他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相信趙匡胤的這些部下們應該知道些往事,以及眼前的這筆買賣曾經的行情。在五代十一國短短的53年時間裡,我能查到的至少發生過四次這樣的事。第一個當然是郭威,這是成功的例子。當兵的事後既有官做,又能隨便搶劫發筆橫財。可是不要以為誰都會喜歡當皇帝,尤其是被民意強姦着當皇帝。 剩下的那三次就都是血淋淋的教訓。 一個是石敬瑭,這王八是誰就不用我解釋了吧?他一天打獵時手下有人喊他萬歲,老石的回應是當場砍了三十多個大兵。這事就過去了; 第二個是後晉的楊光遠,這是個厚道人,只是罵了那些兵一句:“皇帝是你們販賣的東西嗎?!????給我滾!”也就算完事; 第三個就黑了點,是瓦橋關的守將,叫符彥饒,這小子狠,當時滿口答應,可在第二天的皇帝開業大典上,這人埋伏了一千多把刀,把那些想強暴他的大兵全都砍了。 這都是沉痛的工作經驗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前頭擺着,誰還有回頭的路能走?這些大兵們真的急了,趙普,趙老先生,我們都已經非常有誠意地把刀都拔出來了,難道還非得讓我們把它架在你的脖子上,你才能答應嗎?! 但就是這樣,天殺的趙普居然還是有別的話――策立,大事也,汝等怎可如此放肆狂妄?現今外寇壓境,不如退敵之後再圖冊立…… 這簡直就是在惡搞,大兵們憤怒了,他們再也沒有了耐心,他們叫了起來――主上幼弱,我輩出死力破敵,誰則知之!不如先立點檢為天子,然後北征。 好了,這次火候真的到了,再裝下去就要適得其反了。這時候,一位真正的重量級人物說出了事發當夜的第一句話。是年青的趙匡義,他說――興王異姓,雖雲天命,實系人心。汝等各能嚴飭軍士,勿令剽掠,都城人心安,則四方自定,汝等亦可共保富貴矣。 請注意這些話,多麼的大仁大義,完美無暇。這本應出於當天的主角,未來的帝國主宰之口,但是,歷史記載,這些話先於趙匡胤之口而先由他的弟弟說了出來。然後,才開始了具體的造反工作流程。 派衙隊軍使郭延贇連夜回開封,密告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殿前都虞候王審琦,一切順利,明天按計劃回城。 史稱,趙匡胤就是這樣被安排了命運,被自己的親信和弟弟強迫着,走上了兵變得國,而國祚綿長的帝王之路。 第二天清晨,也就是公元960年正月初四的清晨,宿酒未醒的趙匡胤被軍營中突然暴發出的驚天動地的鼓譟之聲驚醒。史稱他不知所措,還沒來得及弄清楚發了什麼事,就被一大群人破門而入,這些人亂鬨鬨地擁到了他的床前。 “干……幹什麼?!搶……搶劫啊……”我實在不能確定曾經狼狽流浪過的趙匡胤,是否會在這一瞬間恍惚迷茫,覺得不知置身何地,是否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但是下面發生的事情,就更加讓他身不由已了。 這些人嘴裡念念有辭,總之就是那句從昨天晚上就不停練習的“諸將無主,願策立太尉為天子!”然後根本就不跟趙匡胤費話,直接把他扯到外間屋的辦公桌(公案)前,一件新衣服已經準備好了――標準的皇帝職業套裝。 時光倒流,就像回到了十年之前,和公元950年12月20日那天一樣,趙匡胤化身為郭威,被人強迫着換了衣衫――比郭威職業一些的是,終究是第二次操作了,有了經驗的人總會讓事情變得圓滿順暢,黃旗變成了黃袍,趙匡胤有了裁剪合體的新衣。 只不過這後來被發現是大導演趙普先生犯了第一個業餘水平的小錯誤。 黃色,是所有封建時代的皇家專用顏色,想當年郭威的軍隊裡之所以能有黃旗,也是因為他當時在名義上是代天子出征,而趙大導演為了追求視覺效果的完美,以及一會兒之後趙匡胤在全軍面前的閃亮登場,一定要他穿上正規的黃袍,這就造成了第一個硬傷,讓幾十年之後不世出的大文豪蘇東坡都沒法補救。 再下面的事就要以機械流水作業的速度進行了,要抓緊時間返回開封,得把京城搞定才能功德圓滿。大家簇擁着趙匡胤一哄而出,外面早就排好了隊的大兵們縱情鼓掌歡呼。在熱烈而和諧的氣氛中,趙匡胤上馬,歷史證明這時他還有理智,知道哪邊是北,而他要去的方向是南。 但就在這個時候,最為經典,也最富爭議的一幕出現了。 這時候居然有人敢突然排眾而出,攔在了趙匡胤的馬前,而且就此把整個要急速行軍的大隊人馬都攔住。是趙匡義,這個後來神聖無比可此時還乳臭未乾的小伙子,聲音響亮,神色莊嚴,讓所有人都聽見了他對他大哥說的話――請以剽劫為戒! 於是趙匡胤這才恍然大悟,差點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啊……他停駐三軍,向周圍的大兵們發問——汝等貪富貴,立我為天子,我有號令,汝等能稟乎? 於是趙匡胤下令——太后、主上,吾北面事之;朝廷大臣,皆我之比肩也。汝等不得驚犯宮闕、侵凌朝貴及犯府庫。用命有厚賚,違則孥戮。 這次的回答更簡單,只有一個字——諾! 就這樣,所有的過場才算走完,大軍才得以回程。但是請留意,以上的過場都是根據《宋史》和《續資治通鑑長編》等收錄匯集而成。而《宋史》和《續資治通鑑長編》又都源出於趙匡義的兒子宋真宗趙恆時修撰的太祖朝《國史》,而《國史》則出於《太祖實錄》,而《太祖實錄》在宋代多次重修,有《舊錄》更有《新錄》。光趙匡義登極之後就重改了兩次,到了真宗趙恆時再次重修,就在這一次,時隔幾十年,趙匡胤的老人都死得死,老得老,再沒有人證物證了,才把當年的事情補充完善到了現在我們所看到的這些。 尤其是趙匡義攔在他哥哥馬前,說出了關鍵的那句話的一幕――似乎沒有了這句話,趙匡胤就會縱兵大掠,重現當年郭威入城時的滿城血腥一樣。 時間飛快,要了命的太陽在無情地往天空正中央行進,趙匡胤必須提快速度了,而這時,他已經進入了角色,他要盛裝入城,進城就是天子,再不願在城牆外面動刀槍,以免把還沒有正式添加在他名下的產業以及他在歷史上的名譽弄出不必要的瑕疵。 經過嚴密的分析,他決定,派出兩個人,去做一公一私兩件事。 首先派出老少無欺、視力超群、人見人愛的殿前司幕僚楚昭輔先生,讓他趕在大部隊的前面,悄悄地進入開封城,向趙匡胤的母親及家人報個平安,也順便告訴他們皇帝輪流做,今年到他家,姓趙的已經中了超級大獎了! 這個活兒好干,說實在的真是個美差。想想吧,那年頭連中個狀元都會有些職業報喜的登門要喜錢呢,何況是突然之間中了個皇帝!而且楚先生這件事一點風險都不會有,他大可以人不知鬼不覺地潛回京城,根本不必在大街上敲鑼打鼓地向所有人宣布。 但是下一個領受的命令就可怕了。趙匡胤決定要派一個人先回京城,直接去見三位當朝大宰相以及城防司令韓通,甚至直接向太后和小皇帝攤牌――告訴這些人新的皇帝已經產生了,你們的身份現在都要變一變! 上帝啊,想想看,這種事以前有人幹過嗎?似乎是有過,比如李世民在上早朝的時候幹掉了大哥三弟,然後自己不好去見父皇李淵,派了殺人助手尉遲恭去見老爹。可那到底是家務事,而且李世民也沒說要老爹如何怎樣! 可是現在這個人,卻得自己一個人趕在造反的大隊人馬前面,單槍匹馬地進京,向以前的君主說你現在馬上從金鑾殿上給我滾下來,那已經不是你坐的地方了……你信不信皇帝就算砍不了後面的新任皇帝的腦袋,也一樣先砍了你? 而說實話,現在趙匡胤的手下,還沒聽說過誰有尉遲敬德那樣的單兵作戰能力和膽量。 但是事情還是要做,必須得做。不然大軍臨城,裡面就是不開門的話,情況就會變得比當年的郭威還要糟糕――至少郭威在擊敗慕容彥超之後,後漢都城就大開城門,不必再動武了。那麼到底派誰去呢?這個人不單單需要膽量,還必須得有足夠的說服、乃至強迫說服的能力,讓城裡的所有高官大臣都舉手投降,乖乖聽令! 何其難也……這時候,趙匡胤把目光轉向了一個非常年青的低級官員,他叫潘美,時任客省使,也就是負責全國信使、宴賜、四方進奉這方面迎來送往的小差使的官。在此之前,此人默默無聞,從未在任何事上出頭露臉。 這時大伙兒看着潘美,有人覺得悲哀,有人則露出了微笑。此時人人清楚,大家都在一場殘酷的圍獵行動之中,誰都想當獵人,可也終究得有去死的野獸!很好,看來潘美就是那第一個去送死的人。 但是歷史證明,潘美得享大名,絕非幸致。此人膽識超卓,今天這件事之後,他又孤身一人,深入敵境,做出了更加聳人聽聞的壯舉!這時潘美欣然領命,他縱馬狂奔,直奔四十里開外的都城開封。 一路疾行,潘美進入開封的時候,後周君臣還沒有下早朝。潘美昂然上殿,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宣布趙匡胤已經兵變稱帝,此時正在回程的途中! 他憤然大叫――倉卒遣將,吾輩之罪也! 而這句話一點回應都沒有得到,王浦咬緊牙關一聲不出,事後才知道他是在忍疼――范質養尊處優,不必幹什麼粗重活兒,指甲留得比妙齡女孩兒還長,偏巧王浦也是這樣的貨色,他的手那是相當地酥嫩。史稱――爪入溥手幾齣血。溥噤不能對。 這就是驟然臨變,生死關頭時的後周群臣眾生相……可是別忘了,後周至少還有一位真正對柴氏忠心的人,那就是韓通。韓通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三位大宰相,看他們有什麼舉措。等他看清楚後,他絕望了。但是他絕不允許自己也像他們一樣,他一定要做點什麼! 韓通扔下了文武百官,以及年幼無知的小皇帝,他急匆匆地奔下了金殿,去集合還能聽他調度的軍隊。不管實力對比怎樣懸殊,他都要為後周,為柴榮盡到他曾經答應過的努力…… 史稱韓通躍馬出宮,先回自己的侍衛司,他要招集兵將。但是韓通絕望地發現,這時他還能號召的軍隊已經所剩無幾,絕對不夠他分兵據守諾大的開封都城,至於領兵出城平定叛亂,更加是想都不要想。 怎麼辦?人心已經在片刻之間,就在趙匡胤和小孩子柴宗訓之間做出了選擇。真是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點檢作天子”的讖言終於還是應驗了,只不過晚了兩天而已!當時的人對改朝換代是多麼的熟悉啊,誰都知道該怎麼辦,尤其是素以“擁戴”見功的軍隊。讓他怎麼還能有辦法力挽狂瀾? 但是現實要求他,必須得在極短的時間內想出應變對敵的辦法! 韓通不愧老將,他迅速地作出了一個決定,把目標縮小,具體到造反者趙匡胤本人的身上——去捉拿他的家人,來以此作為阻止兵變的籌碼! 這已經是當時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行,並且也唯此一招的辦法了。 他分兵兩路,其中一路由他本人率領,殺向趙匡胤在左掖門附近的殿前司官署,希望能在那兒抓到趙家老小;另一路奔向開封城內的定力寺,有人報告,趙匡胤的家人在這一天去了那裡上香。 左掖門,殿前司……歷史記載,那天迎接韓通的是一陣空前密集的亂箭。 而就在這時,開封城北陳橋門外,率領大軍兵臨城下的趙匡胤也同樣在鬱悶着。眼前就是開封城的大門了,可他就是進不去! 出行不利,趙匡胤強壓着心頭怒火,更強壓着一直隱藏着的極度不安,他扭頭去看身邊的總導演趙普。這時他的疑問完全可以用眼神就表現清楚――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石守信和王審琦沒有接到通知?還是城裡邊天翻地覆了,他們都被韓通給幹掉了?而現在更要怎麼辦?強攻嗎?還是要繼續封官許諾,哪怕給個王爺也得先進城再說? 趙普不動聲色,數萬大軍就堵在他身後,僵持在城下,他的主人更加焦躁不安,可他就是不急。歷史證明,他真的是一點都不急,因為他給出的解決方案更像是一道搞笑的腦筋急轉彎,實在是必須得有一顆時刻活潑靈動的心靈才能想得出來――正對着陳橋驛方向的陳橋門不通,那麼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從這個門進去?開封難道只有這麼一座門嗎? 我們換一個就是了。 於是歷史記載,當天趙匡胤的造反大軍是在開封城外小轉了一彎,到了旁邊的封丘門,才進去的開封城。 很簡單的任務吧?但是要看由誰來辦。這一天裡的王彥升不知是亢奮過度,還是有什麼內幕隱情,他把這樣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小任務辦得震驚當時、流傳千古,讓人實在是沒法不佩服。 殿前司的人回殿前司官署,那是熟門熟路,王彥升帶着大兵一路狂奔,很快就到了,他正撞上了敗退下來的韓通。 不走運的韓通,他不知道當天駐守在殿前司官署里的人居然是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本人。這下好了,他正中鐵板,但是好在石守信充分領會了趙匡胤以和為貴的工作原則,不和他短兵相接,始終只是弓箭招呼,但就是這樣也足以讓韓通絕望了。時間,都消耗在擋箭躲箭,步步為營上了。趙匡胤的家人連個影子都沒有見到,可趙匡胤的軍隊卻已經殺到了身邊! 歷史記載,當天王彥升看到韓通之後,突然變得無法克制,他帶人就沖了過去,殺散了韓通的部下,殺得韓通上馬逃跑,然後一路追殺,直接殺進韓家大門,把韓通本人、他的妻子、長子、次子、三子全部殺害,亂兵之中僅有韓通的幼子韓守瓊以及四個女兒活了下來。 如此趕盡殺絕,毫不留情,我不知道王彥升是過去和韓通有什麼私人恩怨,還是他接受了什麼特殊的指令,比如滿城權貴,除韓通之外一律保全……至於理由,是多麼的簡單,因為只有韓通才有能力在這時或者將來造反。 面對殘暴的滅門殺戮,趙匡胤在陳橋驛鄭重立誓的允諾言猶在耳——不殺後周大臣,不驚犯宮闕府庫……可韓通就被殺死在自己的家裡。而且更加令人寒心的是,由宋人編撰的史書中,記載的卻是地兵變當日,韓通從皇宮中“惶遽而歸”,直接回家,在半道上遇到了王彥升,從而被殺。 也就是說,從來都沒有韓通為後周的盡忠行為,開封城裡更加沒有過任何的敵對抵抗――一切都是和平進行的,都是絕對符合仁義道德的,趙匡胤的行為是所有人一致擁護讚賞的。 可是公道自在人心,想想潘美先期進城,韓通隨後下殿,如果直接回家,怎麼會在半路上遇到王彥升?是韓通在半路看見了個漂亮的MM,多聊了一會兒?還是王彥超會絕頂輕功,他緊跟着潘美就飛進了開封城,並且知道韓通正在哪條大街上,從而發生了這樣令人極為遺憾的誤會? 一千多年以後,一個叫海明威的糟老頭曾經說過,你盡可以殺死一個人,可是你就是沒法擊敗他。可是在當天的開封,趙匡胤和他的謀臣以及勇士們說,我們盡可以殺死每一個人,而且會讓他死得默默無聞,心甘情願。 那天的開封城終於逐漸地安靜了下來,趙匡胤在諸將簇擁中緩緩地登上了明德門。登高望遠,只見街市繁華,屋宇林立。 多麼的熟悉……這就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真的屬於我了嗎? 沒有人會再有疑問,這已經是不需要回答的問題。只是在一瞬間,34歲的趙匡胤會在恍惚間覺得時光以及時空的不真實,在他年青時,具體地說在他20歲時,也曾親眼看見過有一個人登上了開封的城頭,那人當時微笑着向驚慌奔逃的開封百姓們說:“我也是人,你們不要害怕,我來當你們的皇帝,讓你們休養生息。” 那是曾經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 他下決心,要讓這片江山更加的繁華昌盛……在他的治理之下。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07: | 1901年:一個帝國的背影 (9) | |
| 2007: | 1901年:一個帝國的背影 (10) | |
| 2006: | 解讀司馬遷《屈原列傳》 | |
| 2006: | 屈原與楚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