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我林昭
林昭去世四十周年祭

一

林昭妹妹，你在天國還好嗎？
今天註定是屬於你的一天，
你看，那些花兒都趕在一起綻放了，
有紅的，紫的，
有黃的，白的，
有黃白相間的…..
蝴蝶兒也展開她們美麗的翅膀，
都在爭着向你邀寵。
還有那剛泛綠不久的枝丫隨着和風搖曳着，
鳥兒們也穿插其間，
嘰嘰喳喳得跳躍着，
爭着訴說着你那悲戚的故事。
今天，
他們和我一樣，
一起趕來祭你來了。

二

林昭啊，四十年前的今天，
只有個小孩看見，
你被劊子手們匆匆塞進一黑黑的囚車，
因為他們怕你看見外面，
也怕外面的人看見你；
你的嘴裡被棉團塞滿，
因為他們怕你發出聲音。
你被他們拖至郊外，
一顆罪惡的子彈穿透了你那高貴的頭顱，
你就這樣被秘密慘殺了。
直至現在，
能找到的只有一縷那據說是你的頭髮。

林昭啊，你可知道，
喪失人性的劊子手，
竟上你家門催要五分錢的子彈費！
你的母親許憲民，
這位為新中國成立嘔心瀝血的巾幗英雄當場暈厥，
之後精神失常，
醫院卻因她是“反革命家屬”而拒絕醫治，
很快她也不明不白地死去。

你們母子含冤死去，
就像風輕輕掠過大地，
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兩千年前，
法理賽人審判耶穌時，
他們還知道先得完成審判程序，
先在會堂會審，
再請示彼拉多，
也沒有給耶穌口裡塞滿棉團，
並還耶穌一個全屍。

而兩千年後，
他們對你一個弱女子就這樣下了毒手，
十幾年後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結語，
誣衊你是精神病，屬誤殺。
就這樣，
這些屠夫製造了這古今中外慘絕人寰的一幕！

林昭妹妹啊，你一小小弱女子，
你可明白你所面對的是怎樣邪惡的一個對手？
林昭啊，這一切的一切，你可知道？!

三

我仿佛聽見群山中松濤的嗚嗚低鳴，
也仿佛聽見祖國大江大河的憤怒聲討，
其中透出的是你那悠悠的充滿磁性的女聲：

雙龍鏖戰玄間黃, 冤恨兆元付大江.
蹈海魯連今仍昔, 橫槊阿瞞慨當慷.
祗應社稷公黎庶，那許山河私帝王？
汗慚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滄桑！
（林昭，血詩題衣）

生命似嘉樹，愛情若麗花；
自由昭臨處，欣欣迎日華。
生命巍然在，愛情永無休；
願殉自由死，終不甘為囚。
（林昭，家祭 其八）

埋骨何須定北邙，
銘幽寧教筆低昂。
平生磊落魏奇氣，
化作清風意更長。
（林昭，1958 悲憤詩， 林昭的抱負和生平總結）

啊，大地，
祖國的大地，
你的苦難，可有盡期？
在無聲的夜裡，
我聽見你沉重的嘆息。
你為什麼這樣衰弱，
為什麼這樣缺乏生機？
為什麼你血淚成河？
為什麼你常遭亂離？
難道說一個真實美好的黎明
竟永遠不能在你上面升起？
(林昭，家祭 其七)

其一：《家祭》
三十七年的血跡誰復記憶？
死者已矣，
後人作家祭，
但此一腔血淚。
舅舅啊！
甥女在紅色牢獄裡哭您！
在《國際歌》的旋律里，
我知道教我的是媽，
而教媽的是您
假如您知道,您為之犧牲的億萬同胞
而今卻只是不自由的罪人和飢餓的奴隸

其二：《獻給檢察官的玫瑰花》
向你們，
我的檢察官閣下，
恭敬地獻上一朵玫瑰花。
這是最有禮貌的抗議，
無聲無息，
溫和而又文雅。
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

其三
將這一滴注入祖國的血液里，
將這一滴向摯愛的自由獻祭。
揩吧!擦吧!洗吧!
這是血呢!
殉難者的血跡，
誰能抹得去?

四

可是，林昭妹妹啊，
你不覺着這代價也太大了嗎？
本來你沾不上那牢獄之災，
本來你也犯不着讓那冰涼的手銬銬在你柔弱的雙腕，
你那麼美麗聰穎正直，
那麼純潔善良善解人意，
找個好老公嫁了，生兒育女，
和我等苟活者一樣，
也會有一個看起來不錯的未來。
而你為什麼還要去以卵擊石呢？

林昭妹妹啊，
在那人人戴着面具的年代，
你可知說真話的代價？
只要你說出一點點，
哪怕就一點點違心的話，
或者保持沉默，
你就能避開禍端。
可你不，為什麼呢？

你為什麼不呢？
天塌下來，
也有那些所謂的爺兒們，男子漢去頂着；
皇帝穿沒穿衣服，
也犯不着由你指出來。

你為什麼不呢？
幾千年來中華民族人性的罪惡，
靠你一個女子那柔弱的肩膀能擔得起嗎？
你可知道，
你面對的不是一個兩個物理的個人，
而是幾千年來整個民族的罪性，
你擔得起嗎？
慘殺你的，是整個民族。
有他，可能也有我。
把我放在那樣瘋狂的年代和背景下，
沒準我就是那向你家人索要子彈費的劊子手！

你為什麼不呢？
你又何苦這樣折磨你自己，
而為他們去打開天窗，
去喚醒他們，
給他們送去光。
給他們送去愛，
你又何必在意他們？
羊們自己選擇了自己的活法，
只要這羊不知道還有另一種活法，
只要這羊不知道何時被狼吃掉，
不也哼哼唧唧得很快樂嗎？

林昭啊，你又何必呢？
你是那麼高貴而富有思想，
記得有人說過，
把億萬中國人的頭顱放在天平的一端，
把你的頭顱放在另一端，
他們的頭顱便頓時失去了重量。
你是有血有肉，性格鮮明的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任人玩弄的線偶，
也不是沒有思想的螺絲釘。
你是我們民族幾千年來孵育出的正義的精靈，
你才是真正的民族之魂！
你給了這個民族所有你能給的大愛，
卻不帶走一絲一縷。
而你就這樣走了，
你又何必呢？

五

林昭啊，
你為何走的如此決絕？義無反顧？！
我明白，
當你經歷了‘組織性和良心’的選擇煎熬後，
當你選擇了良心，
寫下[悲憤詩]的時候，
生性倔強的你，
就再也不會回頭了。

知子莫如父，
你父親在得知你被捕後，
慘然說道：這個家完了。
然後自殺身亡。
這些你知道嗎？

林昭妹妹啊，
你為什麼不知道好好保護你自己？
當民眾被洗腦後，
處於極度亢奮和癲狂狀態的時候，
當絕大多數直言者被抽去骨頭悔過認罪的時候，
林昭啊，
為什麼你不和他們一樣說幾句違心的話，
以挽救你寶貴的生命？

當大饑荒肆虐神州，
萬千民眾被活活餓死的時候，
你卻把30斤糧票寄給了你的同學劉發清，
你難道不餓麼？

當你的同學張元勛被批鬥的時候，
只要你保持沉默，
就不會惹禍上身，
當那黑暗中的聲音質問你是誰時，
你為何不藉着黑暗不做聲以逃避，
卻要朗朗自報名號：
‘雙木三十六之林，
口在刀下之日的昭！’
你為何要報你的名號呢？
你難道沒聽出那從黑暗中發出的聲音是那麼邪惡？

林昭啊，
我也明白，
你是那麼高貴，
你怎會向卑賤的劊子手低下你的頭顱？
林昭啊，
我也知道，
你沒法逃避，
逃避不是你的性格。
因為你是那個黑暗時代少有的幾盞光，
光又怎麼能逃避黑暗呢？

林昭妹妹啊，
當你在那陰暗潮濕的鐵窗內，
受盡非人間百般折磨的時候；
當你一個弱女子被慘打得血濺四壁，
你用手指摳那牆上斑斑血跡的時候；
當你的雙手雙臂被那些畜牲們玩着花樣銬着的時候；
當你在生理期他們也不給你摘除手銬的時候；
當你刺破身體，
以血作書的時候；
當那些高高在上的審判官宣讀你的所謂罪狀的時候；
你為什麼還不詛咒他們，
卻要說：
‘他們不知道他們所做的，
他們身上還有些許人性的光輝。’
你為什麼還要饒恕他們，
讓他們也分享你的大愛？

六

林昭啊，你可知道，
在認識你之前，
我也是那眾多冷漠看客中的一員，
沒有感覺，
不會流淚，
心硬如鐵。
感謝胡杰先生，
他放棄公職，
一部[尋找林昭的靈魂]，
把無恥者想讓你徹底消滅的意圖完全粉碎！
他把你——
我們的民族之魂又找回來了，
也把我找回來了，
我有了痛苦的感覺，
常常會為你感動得流淚。
才真正有活着的感覺。

回憶你令人極為痛苦，
每每憶及你刺破身體，
以你的血為墨，
寫下二十萬字血書的時候，
那針仿佛刺在我心上，
令我驚悚不安。
在日常生活中，
我也試圖避免提及你的名字，
試圖將你埋在我心靈的最隱秘處，
可我也做不到了，
因為我感覺我已經活過來了。

七

林昭妹妹，你可知道，
直至今天，
發生在你身上的故事，
還不能在你所熱愛的大地上被人自由傳誦，
還很少有人知道你所經歷的苦難。
有那麼一些人，
不願去思考造成那場史無前例大災難的真正原因，
他們選擇性失憶，
想再次謀殺你和你同時代人所經歷的苦難。
他們提倡忘掉過去向前看，
可他們卻並不知道前面的路在哪兒。
一個缺乏懺悔，不去反思失敗的民族，
又怎能避免重蹈覆轍，
又怎能看清前方的大路呢？

林昭啊，你可知道，
直至今天，
你的同胞中又有幾個能讀懂你，
又有幾個能達到你四十年前的思想高度。
四十多年前，他們不理解你，
說你有精神病，
可當你反問他們，
關押你，判你刑的時候，
為什麼不說有呢？
劊子手們無言以對。

直至今天，
還有人認為你有精神病，說你是偏執狂，
他們仍像你所在的那個時代的人一樣，
心中沒有對同胞的愛，
也沒有對人類和自然的愛，
更談不上對對手或敵人的愛。
他們心中沒有大悲憫，沒有大愛，沒有寬容。
所以，他們又怎能讀懂你呢？

他們心中只有恨，
他們只愛他們自己。
他們還是那麼喜歡斗，
言語和文字中充滿戾氣。
和你所處的時代一樣，
賣國賊，漢奸是他們最喜歡的帽子，
給異見者扣上這樣的帽子就可以占領‘道德制高點’，
然後，對異見者用盡各種下作手段，
污辱，謾罵，恐嚇甚至實施暴力。
所以，他們又怎能讀懂具有大悲憫大愛又寬容的你呢？

他們對你的所作所為感到不解，
認為你是異類，不合常規，
那是因為，
他們根本就不去獨立思考，人云亦云，
他們沒有獨立的人格，
自然也就不會發出理性的聲音。
他們根本就不明白’高貴’兩個字的含義。
你看，
現今，有錢有權有勢的很多，
但具有你一樣高貴品質的又有幾個呢？

林昭啊，
分點兒你的獨立的人格給他們吧，
分點兒你的高貴氣質給他們吧，
分點兒你的大悲憫的品質給他們吧，
分點兒你的大愛給他們吧，
分點兒你的寬容的心給他們吧，
用你的光照亮他們黑暗的心吧！

八

林昭啊，
四十年前的今天，
當你被秘密慘殺時，
劊子手們得意於他們的暴力，
他們以為消滅了你的肉體，
就不會有反抗了。
其實他們輸得一塌糊塗，
因為你從沒有屈服於暴力，
他們也從沒有成功地壓服你的思想，
正是因為他們，
你的精神和思想，
在四十年前的那一天成為永恆。
也正應了你的詩：
平生磊落魏奇氣，
化作清風意更長。

九

林昭妹妹，你在天國還好嗎？
想必你正和你的父母，舅舅在一起盡享天倫，
想必你正向父母撒嬌，
討要你愛吃的月餅和年糕。
林昭啊，在自由的天國，
想必你再也不會挨餓了，
想必再也沒人能禁錮你的思想，
再也沒人能限制你寫作，
再也沒人能給你戴上冰冷的手銬，
再也沒人打你，
罵你，
侮辱你，
槍殺你了。

林昭啊，你可知道，
今天，一位遠在異國的遊子的心，
已飛至靈岩山麓你的墓碑前去祭你。
他相信，總有一天，
你將被你深愛的民眾接受，
被他們高高托起；
你的紀念館必將矗立在神州大地，
那一天，
再親自去祭你的英魂！

附 林昭年表http://www.taosl.net/dir2/memo_linzhao_moluo.htm
林昭生平資料：http://zh.wikipedia.org/wiki/%E6%9E%97%E6%98%AD
林昭妹妹彭令范：我的姐姐林昭http://www.taosl.net/wc102.htm
胡杰：尋找林昭的靈魂http://www.youtube.com/watch?v=rWqJUFEp4-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