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我們國人最愛玩的遊戲是麻將,最愛看的歷史小說是《三國演義》。麻將講究的是爾虞我詐:當一家獨大,另三家便團結一致,互相幫襯;但一旦新的一家又開始有和牌的跡象,於己不利時,原來敵對雙方便又開始聯合起來,不讓其做大。反正玩的時候總得時刻提防着別人,讓局面朝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轉移,盼着自己最終贏得勝利。你看看,這小小的“長城”里的江湖也是如此險惡。而我們國人上至王公巨賈,下至草野鄉民,千百年來對此卻一直孜孜不倦。這究竟是為何呢?原因在於平民的生活、貴人的官場都無不按這“麻將原理”運轉。而《三國演義》裡的歷史故事折射出的政治原理與麻將桌上的勾心鬥角如出一轍。比如孫權、劉備為了對抗曹操的八十萬大軍,在赤壁之戰時便能生死與共,但一旦大局初定,分贓不均時,兩家便又掙得頭破血流。麻將的遍地開花,三國故事的千古流傳,往小里說,是我們殘酷的生活環境的折射,往大里說了,卻是我們中華文化里一種糟粕的體現。但既然生活和世界本身就如此殘酷,又不可改變,那麼運用好這“麻將原理”也是一種智慧和生存技巧。因為,只有聰明的人才能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裡活下來,而且能活得很好。人與人如此,國與國之間更是這樣(尤其在群雄並爭、多國鼎立的時代)。那麼,我們就把目光投向中國的歷史吧,看看在那些三國鼎立的年代裡,哪些聰明的國家能活得特別滋潤。
中國三國鼎立的年代很多,最為出名和典型的是東漢末的魏、吳、蜀三國(典型是指一個統一的國家四分五裂後,形成三國對峙,而這三國的文化和種族基本接近)。別的時期也有,比如遼、北宋、西夏時便是三國鼎立,各據一方。但當時北宋的人口眾多、疆域遼闊,雖然與漢唐相比略有遜色,可於華夏族而言完全是一個統一的國家,而且遼、西夏的文化和種族與宋的差異性太大,完全是兩個另外類型的國家。所以這時期的三國對峙和漢末三國相比不是特別典型(可以稱為大三國)。縱觀上下幾千年,與漢末三國的模式最為接近的是南北朝時的一段三國鼎立時期(可人們由於習慣或者偷懶,卻一直把這段三國鼎立的時間仍稱做南北朝,其實這兩個時期完全可以稱為前三國和後三國)。
公元534年,北朝的北魏分烈為東魏、西魏,與南朝的梁形成三國對立。其中東魏的高歡家族擁有中原大地,西魏的宇文泰集團占據關中舊地,而梁國的蕭衍偏安於南方一隅。隨後,東魏與西魏在此期間發生過極其慘烈的幾起戰役,最終雙方都筋疲力盡,只好暫時偃旗息鼓,準備休養生息後再次秣馬厲兵,一舉消滅消滅對方。而梁朝也是在一旁隔岸觀火,準備趁火打劫。其後東魏為北齊的高洋所代,而引狼入室的梁朝政權經侯景之亂後也為陳霸先所取,西魏也轉而為北周的宇文家族繼承(其實北齊、北周只是在名號上有所轉變,實際權力一直都在高歡、宇文泰家族手中)。於是新成立的北齊、陳、北周繼續三國鼎立,互相攻伐。最終北周在英明皇帝宇文邕的帶領下於公元577年攻滅北齊,但隨即北周的政權被外戚楊堅所竊取,最終隋朝於公元589年渡過長江,輕而易舉消滅陳朝,完成三國統一大業(此三國統一的狀況與當時的魏消滅蜀,然後被晉朝取代,最後由晉朝消滅吳相比幾乎同出一轍)。
與漢末三國(稱為前三國)相比,此三國(稱為後三國)對立的時間亦長達55年之久,與前三國對峙的時間非常相近。但前三國時代的人物卻是名揚天下,發生的故事也是婦孺皆知。想想哪個中國人不知道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周瑜火燒赤壁、孔明擺空城記這些故事,當然這主要是陳壽和羅貫中那兩支生花妙筆渲染所致。陳壽的《三國志》冊數雖薄,但卻雄居二十四史前四史的高位,為古代士人必讀之作;而羅貫中的《三國演義》更是橫空出世,以文學的手法使前三國的故事更加膾炙人口,風靡整個華夏大地。而後三國時代的故事雖然在二十四史中也有《魏書》、《梁書》、《陳書》、《北周書》、《北齊書》、《隋書》、《北史》、《南史》等正史詳細記載,但此時代的人物大都湮沒無聞,塵封於歷史之中。隨便舉個例子,不要說曹操、孫權了,就是文丑、顏良的知名度都比高歡、宇文泰高的多。而我們後人也都是在唐人的詩句中偶爾找到這個精彩時代的一些模糊記憶。如讀杜牧的“南朝四百八十寺”一句,便讓人遙想起當年佛學在南朝的廣為傳布的輝煌壯景;而“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一句也能勾起人們對“無愁天子”高緯和其寵妃陳小憐的無限遐想;而“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更能讓人想起末世後主陳叔寶的奢糜生活……
後三國的歷史之所以備受冷落,緣由很多,比如這段時間人物、民族錯綜複雜,史料記載混亂,讓人難以了解這段歷史。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在於深藏在我們內心深處的華夏正統情節在對抗和拒絕這段記憶。因為當時與梁對立的東魏、西魏的統治集團都是鮮卑族(或者鮮卑化的人物),在那幾十年中那些橫刀立馬、馳騁疆場的英雄大多是外族,而最後一統王朝的也是宇文泰領導的關隴集團。而不是被我們認為華夏正朔所在的南朝,所以我國的士人便不太熱衷宣揚這些異族的精彩事跡。因為北宋以後,我們的華夏正統文化一再亡於金、亡於蒙古、亡於滿清,這種民族內心的巨大傷痕讓漢族士人時刻警醒,所以怎還會去宣揚這些異族英雄的故事呢?
可到了今天,我們各族的融合已經塵埃落定,金戈鐵馬的冷兵器時代也早已大江東去,所以我們能帶着更公正的眼光來回想、審視那個烽煙四起的年代。
與前三國時代相比,後三國時代也是人才湧現,其人物魅力絲毫不遜色於前。從個人而言,如高歡,雖起於六鎮函使(軍隊的郵遞員)之間,卻能依靠六鎮流民崛起,最終在韓陵一戰中以少勝多,擊敗當時雄霸天下的爾朱家族,其英雄氣概堪比曹操;如宇文泰,當初雖只占據關中一隅,卻能苦心經營,創建府兵制,以弱勝強,為最後統一中國打下牢固基礎(這比偏安一隅、坐以待斃的劉備、孫權爭氣多了);如陳慶之,只有兵卒七千,卻能擊敗北魏幾十萬的大軍,橫行北方,贏得“千軍萬馬避白袍”的美譽,與西方的漢泥拔相比毫不遜色;如韋孝寬足智多謀,孤守玉璧一城,以弱制強,使高歡的幾十萬大軍攻城50天,士卒死亡7萬人終無所獲,是中國戰爭史最為出色的守城戰之一;如高敖曹,雖是漢人,卻在那個鮮卑軍人橫行的年代裡獨樹一幟,為漢人樹立起了勃勃的尚武精神……
從家族而言,其成員的人性複雜程度也讓人拍案叫絕。其中高氏家族既瘋瘋癲癲,卻又有勃勃野心;蕭衍各子雖寡廉鮮恥,骨肉相殘,但又風流儒雅;而只有宇文泰、宇文邕父子既懷有雄心壯志,又能未雨綢繆,終於為統一大業打下基礎,但後來的宇文贇卻又是荒淫無道,在其死後,楊堅輕輕鬆鬆地摘走了這個勝利果實。其實也不用例舉更多了,單是拿出西魏的一個武川軍團來,便已是威震乾坤,使前三國的英雄黯然失色了。台灣詩人余光中說詩仙李白是“繡口一吐,便是半個盛唐”,這可有點文學上的誇張;但我卻敢說“武川軍人一挺胸,便是整個隋唐”,這可沒有半點虛構――隋文帝的父親楊忠、唐高祖的祖父李虎,還有多數隋唐的開國元勛都源自這個軍團。
到了此時,讓我們略停住,來反思一下:那些名揚天下的前三國英雄豪傑在歷史的舞台上精彩表演後,給我們的民族積累了什麼財富,為我們國家的發展創造了什麼新的動力?而後三國那些默默無聞的文臣將相又給我們的歷史打下了什麼基礎,為我們民族的騰飛作出了什麼貢獻?因為只有如此,我們的收穫才能大一些,才會在欣賞完那些金戈鐵馬的動人場面後,對我們的文化、我們的歷史命運有着更深切的關切。
那麼我們索性把視野放得更長遠一些,在我們中華這幾千年朝代更迭的文明進程中審視、對比這兩段三國的歷史,那麼我們便會有更欣喜的收穫。眾所周知,秦漢和隋唐是我們國家在歷史最為強盛和聲名遠播的兩個時期,無論文治還是武功上在各朝各代都算是首屈一指。而我們在這裡會驚喜地發現,這兩段三國歷史所處的歷史階段非常湊巧:前三國是中華文明發展的第一個歷史高峰(秦漢時期)退潮後形成的,而又正是後三國開啟了中華文明第二個歷史發展高峰(隋唐時期)的到來。前三國形成的原因在於漢朝的中央政權持續腐化、衰敗,而門閥士族大家不斷壯大,在黃巾之亂後,曹、孫、劉三家在各地門閥巨族的支持下消滅異己,各據一方。最終取代曹氏政權的司馬家族雖然一統河山,開創了看似欣欣向榮的西晉王朝。但轉瞬之間,這表面的繁榮和統一便隨風飄散,在八王之亂後便是迎來了中國歷史最為黑暗的時期――五胡亂華,從此漢族的榮光被一掃而空,中華文明的發展便跌倒了低谷。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前三國雖然人才輩出、戰事紛呈,但卻沒有給我們的民族發展積累新的動力。不管曹氏父子既武功赫赫,又文質彬彬,也不管孫吳家族既開拓進取,又老成持重,也不管蜀漢君臣有着如膠似漆的魚水情……當英雄遠去,江山一統,整個司馬家族的晉帝國的衰亡竟是如此迅捷。前三國的確算是英雄四出,豪傑遍地,因為他們結束了東漢末年軍閥混戰的動亂局面,讓三國的人民能各自休養生息。但於歷史的長河而言,他們的貢獻只能算是傑出,而稱不上偉大,因為他們沒有給我們的民族開拓新的局面,也沒有讓我們的國家跨上新的歷史台階。
而後三國時代在這一點上包含的歷史意義卻更為突出。在後三國時代以前,我們國家一直是南北朝對峙的情況,而在南北朝之前的東晉五胡十六國時期更是戰事連連、哀鴻遍野。此時如果從西晉崩潰後開始計算,我們的國家已經走過了兩百多年的分裂時期。在南北朝持續對峙的情況下,南北雙方一直保持着這均衡的狀態,而這時北方的魏朝卻突然崩裂,事情似乎朝着南方有利的局勢發展。但最終卻是當時最弱的關中一地統一了整個國家,開創了隋唐盛世。由此可知,後三國前後的歷史都非常複雜――前面承接的是各族融合爭鬥、民不聊生的局面,後面竟然開創了是雄踞東亞、千古頌揚的盛世。而這短短的轉變卻只有五十多年的時間。那麼我們似乎更要仔細關注這群默默無聞的人物,他們是靠怎樣的聰明才智才帶領我們的文明走出了這四分五裂的漫漫長夜呢?這應該比欣賞爾虞我詐的伎倆更讓我們心動。
既然我們聊到了這裡,那麼我們索性將目光放得更長遠一些吧。因為幾乎同在漢魏晉時期,我們的中華文明、西方的羅馬文明都受到了游牧民族的無情衝擊,人類苦心經營的文明被撕得粉碎,在野蠻人的鐵蹄下痛苦呻吟。於是在血與火的滋潤下,兩個曾經在世界上最為強大的帝國開始了在族與族、農耕和游牧、文明和野蠻之間痛苦的融合。這場洗禮是持久的,我們中華艱難地行走了接近300多年的漫漫長夜,終於迎來了隋唐盛世,既而在有宋一代將農業文明的發展推向了巔峰;而羅馬文明卻在崩亡之後卻一直一蹶不振,在中世紀的長夜裡探索了近千年(看來我們的文明在歷史上也遠遠領先過西方,我們的國人也鄙視過那些在叢林裡鑽來鑽去的西方蠻夷)。所以這也是我們要思索的:我們的文明何以能在這血與火的融合能迅速征服那些野蠻的鄰居,以此獲得新的血液,獲得鳳凰涅磐的輝煌呢?而西方的羅馬文明何以一旦破碎便不在複合,只能走上四分五裂的道路呢?
問題已經夠多了,那麼讓我們安靜地坐下來,泡一壺清茶,拂去歷史的塵埃,讓我帶你重回那個狼煙四起、英雄輩出的輝煌時代,去會會那些湮沒無聞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