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牝雞司晨的年代
其實胡太后與她的前輩馮太后(馮太后是孝文帝元宏的祖母,而胡太后是孝文帝之子宣武帝元恪的皇后,算是馮太后的曾孫媳婦)相比,決斷國事的能力並不差,史稱其能“親覽萬機,手筆斷決”,而且她的箭法也十分了得,能射中針孔,可見是能文能武的女中英才。但為何馮太后執政能讓北魏國運蒸蒸日上,贏得千秋美名;而胡太后掌朝卻讓北魏日漸衰亡,後世罵聲不絕呢?同是兩個風流成性的女人,為什麼做太后的差距會那麼大呢?
現在我們來看看胡太后的三宗罪。
第一宗罪為佞佛無度,耗費國力。其實當時的佛教在中國的南北方都是廣為流傳的,因為亂世變化太多,大家只能在宗教里取得心靈的片刻安寧。南方當時是梁武帝當政,他對佛教的痴狂是出了名的:竟三次將自己的金貴之軀捨身寺院,讓手下的大臣花億萬財富將其贖回。“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可見當時南朝佛教的盛況;但時至今日,經過歷代兵火的焚毀,這些寺院已經沒有多少能保存下來。然而北朝卻不同,除了造寺院外,還四處在山裡鑿石窟。中國的戰亂多,土木結構的寺院一把火就可以燒掉,但把石窟砸毀是很不容易的,所以石窟大都保存了下來。現在名揚天下的洛陽龍門石窟、大同雲岡石窟都是從北魏年間開始造的,它們作為祖先傳給我們的饋贈,如今依然閃耀着燦爛的文化光彩。如果今天我們去瞻仰洛陽的龍門石窟,望着這麼壯美的佛像,便可以想出當時有多少民脂民膏凝聚在這巍峨的建築之間。比如當時的宦官劉騰為宣武帝元恪鑿的一座石窟竟花了二十四年、十八萬二千餘工卻依然未成。可這些石窟還不算是胡太后最捨得花錢的地方,最奢侈的應為當時建造的永寧寺。
永寧寺建在北魏皇宮的南邊,有九層浮圖,高九十丈,再加上建在上面的寶剎又有十丈高,加起來便有一千尺。那麼即便你離京城有一百里路,也能遙遙地看見這寺院(跟我們站在上海的某個角落裡,便能看見東方明珠塔一樣)。而站在塔頂,整個洛陽便一覽無餘。除了外觀壯美外,塔的內飾更是極為精美,全都鑲金漆朱,每一層浮圖都掛上金鐸,而金鐸竟有石瓮大小,共一百二十枚。《洛陽伽藍記》稱其:“殫土木之功,窮造型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議,繡柱金鋪,駭人心目。至於高風永夜,寶鐸和鳴,鏗鏘之聲,聞及十餘里。”而且寺院裡的僧房多至一千餘間,可見該寺當時的盛貌――要是能保留至今,西湖邊的靈隱寺與其相比,只能是小巫見大巫了。
自佛教傳入中國,塔廟之盛,沒有超過永寧寺。可惜永寧寺後來毀於大火。着火之時,朝廷派了一千多的羽林軍來救火,但火勢太猛,已無可挽救。洛陽的百姓道俗都來觀看,悲泣的聲音傳遍全城。而當時便有三個和尚撲到火中,與此寺院一同焚毀。大火經三月不滅,周年猶有煙氣。
自從有了永寧寺這個中央樣板寺後,太后又命令各州都要建五級浮圖,搞得民力凋敝。這也不怪,我們北京有天安門廣場,各個城市也都仿效着要建氣勢磅礴的城市廣場,免得跟中央拉開太多距離,古今同理啊。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於是當時的王公、貴人、宦官、羽林都爭相在洛陽建寺,一個比一個雄偉壯麗,整個洛陽城裡大大小小的寺院竟達一千餘所,寺院占到了整個城市建築的三分之一。
除了建寺院外,胡太后對還廣設齋會,經常給佛寺施捨財物,動以萬計。而當時的佛寺還有免除徭役、兵役的特權,於是一般的平民都選擇了和尚這個很有前途的職業,趨之若鶩地跑到寺院裡,以逃避日益繁重的王役。整個北魏王朝竟有僧尼兩百餘萬,占北魏編戶人口的十五分之一,寺廟高達三萬餘所,實在是駭人心目。
胡太后受其姑姑影響,自幼便喜歡佛法,有點個人信仰,本無可厚非,但如此搜刮民脂民膏,耗費國家財富,實在罪責難逃。
第二宗罪為奢侈無度,耗盡國力。北魏當時國富民強,周邊小國的納貢不絕,到胡太后執政時國庫里已經缽滿盆滿。有一次,胡太后率領群臣視察國庫,看見堆積如山的絹布,一下子心情大悅,便下令讓大家隨便搬絹布,能搬多少就搬多少。其中一個叫李崇的大臣雖然已是身家過億,這次卻不顧自己已經快要六十歲的年紀,拼了老命去搬。結果由於搬得太多,一下子閃了腰,摔倒在地。胡太后看其如此貪婪,便讓手下人奪走了他原先已搬好的,讓他空手而去。
除了這樣的活動外,胡太后對左右也經常賞賜無度,最後搞得國庫空虛,只能削減百官的俸祿。如此看來,胡太后是個不太會當家的女人。上行下效,當時百官諸王的生活也無不窮奢極欲。如首富高陽王元雍家裡的童僕便有六千餘人,歌妓五百,家裡的府邸可與皇宮媲美。他一出門,所帶的儀仗隊經常要引起交通堵塞;一到家中,便夜夜笙歌,醉生夢死,一頓飯便要吃掉數萬錢。
而另一位宗室王爺元琛更為奢侈,家裡養的是波斯進口的純種馬,而馬槽全是用銀子打成的,鎖環是金子鑄成的。他家中有一口水井,是用玉石作井欄,金罐作吊桶,五色絲線作井繩。他最快樂的事便是邀請當時的權貴來參觀他家,顯示自己家的財富,把那些客人看得目瞪口呆。他還很底氣十足地對另一位王爺元融(家裡也是億萬家財)說:“不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
結果氣得元融三天下不了床,因為元融原以為這世上能和他財富相當的只有高陽王元雍,沒想到還有元琛這匹黑馬。此時北魏末期百官生活的奢靡,與西晉時相比如出一轍。這群剛剛從馬背上下來的武人已經完全沉醉在漢族士人靡爛的生活中,而原先的雄武之氣已完全消融在紙醉金迷之中。如此窮奢極欲,又萎靡不振,萬一國事有變,國豈有不亡之理?
胡太后的第三宗罪為風流成性,荒淫無度。
胡太后原先最寵愛的是太監劉騰和自己的妹夫元義。而當時的太傅清河王元懌(孝文帝元宏之子)又長得玉樹臨風,當時還激情四射的胡太后便逼而幸之。因為這樣更方便了,一些在朝堂上討論不完的事叔嫂兩人還可以帶到床上來處理。元懌不僅長得帥,而且非常有才能,當時的口碑、威望都很高。而他又特別嫉惡如仇,經常制裁元義的不法行為。而當時的太監劉騰,權傾內外。吏部得到劉騰的指示,想奏選劉騰的兄弟為一郡之長,結果又被元懌攔住,認為這傢伙資歷、人望都太低。於是元義和劉騰受不了這口氣,就勾結起來想除掉元懌。
公元520年的夏天,胡太后還尚在嘉福殿(後宮),還沒到前殿上朝。元義便連哄帶騙把小皇帝拉到顯陽殿,而掌管後宮內務的劉騰乘機關上了永巷門,把太后關在後宮了。元義、劉騰乘勢殺掉元懌。然後又假造了胡太后的旨意,說太后得了病,要還政給小皇帝。
劉騰親自掌管着宮門的鑰匙,平時連皇帝都不能去拜見自己的母親。從此後宮宮門晝夜長閉,內外斷絕,每天外面只是給裡頭送點飯菜而已。而過慣錦衣玉食的太后服膳俱廢,不免饑寒,只好天天嘆氣:“養虎得噬,就是我的下場啊!”
元義與劉騰兩人狼狽為奸,掌管了整個北魏的朝政。元義掌外,劉騰禁內,政無巨細,全決於此二人,一時間威振內外。 後來北魏王朝竟然加封太監劉騰為司空。這待遇實在離譜,要知道明朝的太監再猖狂,他的職務都是掛內侍的銜,從來沒有擔任朝官的。而劉騰竟直接跑到三公之列去了,可見當時朝政混亂到了如何不堪的地步。而當時的文武百官上任之前都得跑到劉騰家拜訪,送點財物,在那裡看看他的臉色,聽聽他的指導。由於去的人太多,很多人徹夜排隊還是見不到這位太監的佛面。而劉騰又是貪污受賄的主,在交通、農林、貿易、軍政各面無所不貪,弄得天下民不聊生。
而元義和他相比絲毫不差,嗜酒好色,貪吝寶賄,朝廷官員也隨意任奪,將朝綱國紀完全搞亂。而他們全家上下更為貪縱,完全把守了整個朝廷官員的任選,以致於連郡縣的小吏都不能由公門選取。上梁不正下梁歪,當時北魏的牧、守、令、長也都貪污之人。由是百姓困窮,人人思亂。
到了公元523年,太監劉騰終於死了。當時為他披麻戴孝的人成以百計,而送葬的王公貴戚更是塞路滿野。而元義這時也放鬆了對胡太后的監視,天天在外花天酒地,留連不返。被關在深宮中的胡太后察知了這一切,經過人生無數風浪的她知道機會又來了。
趁着一次與小皇帝、群臣會面的機會,她說:“今天把我娘倆分開,不讓我們往來,那還留着我幹嘛?我還是出家當尼姑去吧!”小皇帝和群臣一聽太后要當尼姑了,趕緊叩頭泣涕,殷勤苦請,而胡太后一看有效,更加聲色愈厲。於是當晚小皇帝就留在了後宮。畢竟是自己的媽媽親,兩人又開始定計罷免元義。
小皇帝人小鬼大,天天在元義面前演戲,說母后就要當尼姑了,這下可怎麼辦,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而愚蠢的元義早已目空一切,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掌控朝政,就說隨她去吧。於是胡太后又多次回到顯陽殿聽政,慢慢又掌握了朝政。元義後來也被賜死。
可惜經歷過三次九死一生的胡太后並沒有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反而更加為所欲為,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四處招搖。一位北魏王朝的宗室元順實在看不下去了,說:“婦人喪夫的,因自稱未亡人,首去珠玉,衣不文采。太后陛下是母臨天下的人,現在都快40歲了,還打扮得這麼艷麗,何以成為後世的榜樣?”胡太后一聽,只好慚愧地回到宮中,然後又把元順找來,罵他:“我把你千里迢迢找來當官,難道就是讓你當眾侮辱我嗎?”順曰:“太后陛下不怕天下人恥笑,卻倒怕我一個人恥笑?”一時說得胡太后啞口無言。
但胡太后繼續着自己的風流事業,又開始寵信一位叫鄭儼的面首,而鄭儼也被拜官諫議大夫、中書舍人,晝夜呆在皇宮伺候太后。只有偶爾到了例行放假的時候,鄭儼才能在宮裡太監的陪同下,被准許回家看看老婆孩子,料理一下家務事。夫妻倆還沒聊上幾句,旁邊隨行的太監便早已急不可耐地催促鄭儼回宮。
而另一位叫徐紇的官員開始巴結鄭儼,兩人共相表里,勢傾內外,號為“徐鄭”,軍國詔令皆出二人之手,天下政事更加腐敗。
胡太后還逼幸過一位叫楊華(原名楊白花)的將軍,楊華是名將楊大眼之後,長得容貌瑰偉。面對這太后射過來的丘比特之箭,楊華懼以後遭受滅族的罪,便帶着自己的手下跑到梁朝去了。而多情的胡太后追思不已,作了一首《楊白花歌辭》,使宮人晝夜連臂蹋蹄歌唱,聲甚淒斷: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南家; 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今天讀來,那種濃情蜜意依然可以覺出。
與胡太后相比,馮太后雖也是多情種子,多次紅杏出牆,但馮太后很有分寸,感情是感情,一到正事上還是公私分明,內寵犯了錯還是非常嚴厲處罰的,史稱其“假有寵待,亦無所縱”。而且馮太后非常節約,不好華飾,平時衣食也非常普通,不是什麼錦衣玉食。最重要的馮太后選男人的眼光比較高,找的床上密友李沖是頂尖的治國高手,所以當時的北魏能蒸蒸日上。而胡太后的生活過於窮奢極欲,幾乎耗盡國儲,手下任用的都是元義、劉騰、徐紇這樣的奸佞貪婪之徒,寵信的又是鄭儼這樣的花花枕頭,國豈有不亡之理?
就在胡太后和群臣花天酒地、窮奢極欲地生活時,北魏各地反抗的怒火已經像火山一樣噴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