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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明》: 明朝滅亡是袁崇煥害的?
記者:《竊明》是本小說,在小說中你提出袁崇煥是賣國賊這樣的歷史觀點,是不是很難讓人信服?
灰熊貓:我個人認為,即使是寫小說也需要有自己的觀點,作者的歷史觀就是一本歷史小說的靈魂,我個人很難想像一本沒有觀點的小說。我舉例說明吧,在這本《竊明》中我認為明朝皇帝是一些有血有肉的人,明朝的皇帝有的勇敢、有的仁慈、有的聰明、有的懦弱,但大多都是一些相對清朝皇帝更優秀、更像人的東西。
我曾在書中把明朝的萬曆皇帝與清朝的康熙皇帝進行過對比——現在普遍的看法是萬曆皇帝是明朝中較差的皇帝,而康熙是清朝中最好的皇帝。對比萬曆皇帝開放禁海和康熙進行禁海的歷史事實;對比萬曆皇帝和他的首輔徐光啟熱心翻譯西方科學著作(比如數學,比如幾何,比如邏輯學)和康熙令人啼笑皆非的狂妄自大、還有他興起的數十次文字獄,;對比萬曆皇帝對災區進行的大量賑濟,和康熙聽到災民餓死後的欣喜若狂地叫囂“餓死了好,餓死了就不會造反了”,還有康熙下令士兵在沿海巡邏時不必帶繩子只需要帶刀,遇到違法禁海令的饑民直接將他們殺死;而對比萬曆皇帝的三大征和康熙朝的對外戰爭,同樣是萬曆皇帝遙遙領先。其他的還有很多……
這些《竊明》中引用的歷史事實是構成筆者觀點的基礎,筆者由此認為康熙是一個遠遠不如萬曆皇帝的人,無論是能力還是心胸抑或者是氣量。這是《竊明》這本書中的一個觀點,但筆者並沒有把這個觀點直接寫出來,縱觀《竊明》正本書,筆者也沒有直接了當地寫出“康熙不如萬曆皇帝”,而是把構成筆者觀點的這些基礎設法融在拙作中,大家是不是能就此得出和筆者一樣的觀點,那就要看讀者們的理解。
現在我們回到您問的問題,所謂袁崇煥是賣國賊這樣的判斷句,和我剛才舉的例子一樣,筆者並沒有作出肯定的陳述句。筆者只是用敘述着歷史資料,看完《竊明》這本書後,有的讀者認為袁崇煥是賣國賊,更有甚者認為他是漢奸賣國賊,但也有人認為他不過是一個誤國之臣,有人認為他不過是好說大話的狂妄書生中的一員罷了。
記者:你說袁崇煥是賣國賊,具體的證據有哪些?
灰熊貓:在《竊明》這本書中,借主角的口說出筆者的賣國賊的理解:那就是出賣國家利益來謀取私利,並因為他的行為而給國家造成重大損失的人。
在本書結束後,筆者在和讀者交流時曾經有一連串的疑問:在戰爭時期不顧朝廷三番五次禁令,一定要把軍糧賣給敵軍,並導致敵軍利用這批軍糧進攻本方首都的行為,是不是賣國行為?在戰爭期間,前方的軍事指揮官瞞着國家和政府,私下與敵人進行議和,然後造成本方外交上的極端被動,這是不是賣國行為?
這種種疑問都不是直接寫在書裡的,因為這是我個人的觀點,我在書中只提到袁崇煥私自與敵人議和,自行把軍糧賣給正準備進攻北京的敵軍等行為。有的讀者認為這些行為都是賣國行為,但也有的讀者認為袁崇煥只是愚蠢。在《竊明》這本書中,筆者並沒有給袁崇煥下“賣國賊”或是“民族英雄”的定義。
這裡我用些篇幅說一下我的史料採選問題。首先是袁崇煥私自議和問題,這個所有的明末史料清一色地聲稱袁崇煥是私自與敵人議和,而即使是在為袁崇煥平反的清修《明史》中,也承認袁崇煥議和的事情“中朝不知”——就是說一線軍事指揮官袁崇煥瞞着皇帝和朝廷與敵人秘密議和。既然所有的史料都認定袁崇煥私通敵軍,所以在我的小說中就有袁崇煥與敵人秘密議和的情節描寫。
其次是袁崇煥擅自殺害毛文龍的問題,這個情況和上面的情況相似,所有的明朝資料都指出袁崇煥是非法殺害前方抗戰將領,而且這導致敵兵沒有後顧之憂,從而可以發起進攻北京的戰役。而清修《明史》中,也認定袁崇煥是非法殺害抗戰將領毛文龍,唯一不同的是,《明史》中並沒有說有毛文龍在後金軍就無力入關,它只是語氣淡淡地說道,“文龍既死,甫逾三月,我大清兵數十萬分道入龍井關、大安口。”
我注意這個“甫”字,既然明人的看法和清修《明史》在這個問題上並無對立,我在《竊明》中也把毛文龍死亡描述為後金軍得以大舉入關的前提條件之一。
另一個問題就是賣軍糧問題,毛文龍死後後金軍開始收集軍糧準備進攻北京,袁崇煥則開始向後金出售軍糧。袁崇煥到底為皇太極提供了多少用來進攻明朝的軍糧是個有爭議的問題,書中都沒有明確記載,比如《明季北略》中就是一句“邊儲始渴”,說袁崇煥把明軍自己的軍糧都賣空了。袁崇煥向後金軍賣軍糧一事,有明朝自己的記載,甚至還有袁崇煥自己奏章,稱他賣軍糧賣得有理、稱他軍糧賣給的不是後金軍而是蒙古人。
當然,我們知道這些買軍糧的蒙古人早在崇禎元年就接受了皇太極的改編,成為後金蒙古八旗中的最早的兩旗,而袁崇煥是在崇禎二年賣他們軍糧。更誇張的是,歷史上明廷也知道他們已經後金軍的一部分,早在袁崇煥賣糧前,明廷就明確指出這些蒙古人已經投奔敵方,所以崇禎皇帝堅持要袁崇煥停止向後金軍出售軍糧。而袁崇煥抗旨繼續出售軍糧,還向崇禎皇帝信誓旦旦地保證:這些蒙古人“必不敢誘奴入犯。”
我們現在也知道,這蒙二旗在購買軍糧後,作為後金軍的一部分一起進攻北京,對賣糧問題,為袁崇煥平反的清修《明史》採用不予置評的態度。
相對與抗旨賣糧給敵軍,袁崇煥還對前線的抗戰友軍採取經濟封鎖,和前一個問題類似,明朝人和袁崇煥自己的奏章一致證明:運給遼東前線抗戰官兵的軍糧原本是從不凍港登州出海,袁崇煥先是找藉口把它挪到封凍的覺化來發,然後藉口港口封凍停發,等春季解凍後再拒絕運送三個月之久,前後斷糧大約七個月之久。
這個問題的主要爭議也不是在有沒有這件事情上——因為袁崇煥自己的奏章都能證明他就是這麼幹的。主要爭議在於是不是造成了嚴重的後果,這個明朝的史料有互相矛盾之處,有的記錄說前線官兵因為飢餓而自相殘殺,有的則說沒有太嚴重的後果。
在寫《竊明》這本小說時我採信有嚴重後果的說法,因此在小說中描寫了相關情節,為什麼如此呢?這是我根據一般常識作出的判斷,就拿廈門的鼓浪嶼來說吧,這個島上的居民應該家家都有些存糧,島上的商店和超市也有糧食儲備,肯定比三百年前的人均糧食擁有量大很多。
但是如果突然封鎖鼓浪嶼七個月,按照類似袁崇煥“不許一米一豆出海”的命令來執行的話,我相信這對鼓浪嶼居民的人身安全也會造成巨大威脅。
考慮到袁崇煥私自與後金軍議和,考慮到他慷慨地向敵方出售大量軍糧,考慮到他是在與地方議和期間突然下令對遼東抗戰官兵實行飢餓攻勢,這實在很令人齒冷。更何況在他禁止運糧食給遼東抗戰官兵後,前線抵抗後金軍八年的遼東官兵曾想自己出錢、或是向商人借貸來為自己和家人購買充飢的糧食,但袁崇煥嚴令商人,就是抗戰官兵自己出錢也不許賣糧食給他們。
記者:為什麼說皇太極也是穿越人?這樣的描寫會不會讓你的那些顛覆的歷史觀看起來更不可信?
灰熊貓:我並沒有這樣說,這只是書中主角的一句牢騷話,他身為穿越人一開始卻屢屢在皇太極手下吃癟,主角就發牢騷:皇太極該不會也是穿越的吧?怎麼這樣厲害、料事如神?
其實就是主角開始比較稚嫩,又有些自視過高,一時不能接受被古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現實。
記者:據說你看到閻崇年的講座,一時“憤青”而寫了這本書?請具體談談。
灰熊貓:這確實說來話長了,當我還是一個小學生的時候,我的班主任就告訴我們想錯沒有關係,但就怕你不敢思考。
差不多就在那個時候,我母親給我買了《上下五千年》作為歷史讀物,我記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袁崇煥這個名字。我記得《上下五千年》中講到:袁崇煥頂住壓力堅持在寧遠抵抗,然後以一萬兵力擊退十三萬後金軍隊,並把努爾哈赤打傷。書中雖然沒有很多斷語,但我也感覺:“是的,這是一個英雄。”但是當時我對袁崇煥的印象並不是非常深。
等到我上高中的時候,我接觸到金庸先生寫的《碧血劍》,讀完金庸先生附在《碧血劍》這本書後面的《袁崇煥評註》後,我感到非常震驚。既痛惜一個民族英雄的冤死,也為明末的黑暗而感慨,進一步說,我曾深深地為漢民族曾經生吃自己的英雄感到恥辱,為對乾隆能夠不計前嫌地給袁崇煥平反感到敬佩,當時我曾對同學說過:“雖然清朝時異族建立的,但它確實是一個比明朝更能讓百姓安居樂業,更能讓人民幸福生活的朝代。”
從此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袁崇煥是民族英雄”、“明朝非常黑暗”、“明朝的君主非常昏聵”、“清朝的建立是符合中國和人民利益”等觀點的支持者。這裡我要特別指出,這些觀點並不是《袁崇煥評註》或是《上下五千年》灌輸給我的,而是通過看這些書中對歷史的描述而自己形成的。
但隨着我讀更多的書和不斷成長,我的思維又有了變化,我開始懷疑以前看到的那些歷史是不是真的很貼近歷史,比如我上面說過的文字獄問題,比如明朝廢除海禁而清朝恢復禁海,等等。因為這些我新讀過的對歷史的描述,讓我的歷史觀點再次發生變化。
梁啓超先生也是我很敬佩的一個人,他也說過類似“袁崇煥是民族英雄”,“清朝比明朝好”之類的話,不過我記得梁先生也說過,所謂研究歷史就是研究史料。
歷史作為人文科學和自然科學有很大的不同,比如物理學、數學這些自然科學都有很嚴格和複雜的推理過程,業餘愛好者不懂就是不懂,幾乎完全沒有質疑權威的資格。但歷史正如梁啓超先生所言,與自然科學完全不同,歷史專家的權威來自他對歷史資料更多的閱讀量,而不是推理過程。
在此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路人甲是不是孝子?”就是一個簡單的歷史問題,越接近路人甲的人對此越有評論權,比如路人乙對路人甲最了解。他告訴大家甲平日毆打父母、不給父母吃飯、惡聲惡氣地對父母說話,等等。那麼乙不需要給出結論,大家自然對“路人甲是不是孝子?”這個問題有自己的觀點和看法。
如果乙沒有進行描述就給甲一個“是孝子”或“不是孝子”的結論,那麼大家可以選擇無條件相信,也可能對此進行質疑。而面對質疑時,我認為乙應該拿出證據來證明他的觀點,而不是說:“我和甲很熟悉,你們不用多問,相信我的觀點就可以了。”
回到梁啓超先生的論點上,雖然他是我很尊敬的大家,但梁先生的兩點論斷並沒有給出史料支撐。所以我斗膽借用梁先生自己關於史學和史料之間關係的說法,選擇不盲目相信梁啓超先生的判斷——我斗膽認定我這種態度是“不迷信”而不是“狂妄”。
好了,做了這麼多鋪墊以後,我終於可以正面回答記者的問題了。
是的,當聽說閻崇年先生是治史四十年的學者後,我滿懷熱情地收看過閻崇年先生的講座。但是我個人以為:閻崇年先生的史料不具有壓倒性的說服力。
比如閻崇年先生認為袁崇煥指揮的寧遠之戰是一場大捷,這個認知和我的認知相反;閻崇年先生也認為袁崇煥在寧遠之戰中打傷努爾哈赤,這個認知也和我的認知相反。
我的認知建立在寧遠之戰明軍記載的殲敵數是二百多,清修《明史》記載的傷亡總數也不過五百,而僅僅在覺華一地,明軍的損失就超過萬人。更不要說在筆架山、在右屯、在錦州、在大凌河丟棄給敵兵的無數物資。
我認為雙方損失高達一比五十的話,那無論如何也不能稱為勝利或是大捷。所以我的觀點是寧遠之戰是不是大捷非常可疑。
寧遠之戰發生在天啟六年正月,努爾哈赤死於天啟六年八月,享年六十八歲。而在黑火藥時代,被十八磅的鉛球以時速上百公里的速度擊中的話,人立刻就會被打得粉身碎骨。就算打在四肢上僥倖一時不死,鉛彈上的泥土和火藥殘餘也足以引發致命的感染,這種感染即使在擁有抗生素的今天也是非常危險的。
更不要說在這幾個月裡努爾哈赤還曾出征千里與林丹汗作戰,還曾遠征赫圖阿拉,還曾在鞍山和毛文龍做迷藏。因此,我認為說努爾哈赤在寧遠之戰中負傷也是非常可疑的。
毫無疑問,閻崇年先生是研究歷史四十年的專業學者,而我是一個年紀不滿三十的後生晚輩,所以閻崇年先生接觸到的史料一定遠遠超過我。所以我始終抱着請教的態度,在前幾次報紙採訪中也一再提到,如果閻崇年先生拿出過硬的史料來指點我的話,我會深感榮幸。
結果有幾份報紙確實向閻崇年先生諮詢過這個問題,閻崇年先生說他不會回應……或許吧,因為閻崇年先生隨後的發言給我的感覺是回應了,因為他明確提到小說不能對歷史研究構成挑戰,明確說道他不知道我這個人,還說我肯定沒有研究過袁崇煥因為他不知道我。
看完閻崇年先生這些號稱不是回應的回應後,我真的只有苦笑。毫無疑問我確實是個無名小卒,不過閻崇年先生就這麼有自信,閻崇年先生確信他認識所有研究袁崇煥的人?還是除了閻崇年先生認識的人以外,就再也沒有人有資格研究袁崇煥嗎?敢問閻崇年先生也認識張廷玉、認識談遷嗎?不過這並不是問題關鍵所在。
問題的關鍵在於,歷史是人文學科,我個人認為,歷史權威既然有機會接觸到更多的歷史資料,那麼就不應該用類似“人民公社好,人民公社好,人民公社就是好、就是好來就是好!”這樣的文【我是正義的屏蔽詞】革式的口氣來回應質疑。
改革開放從上個上個世紀的78年就開始了,我以為自從改革開放提出實事求是以後,大家也都漸漸接受“以理服人”的模式,而不是再進行“看誰嗓門更大,誰用來寫大字報的毛筆更粗”式的比拼。
這裡我提出一個問題。
歷史上皇太極攻入關內後,曾經被保定總督劉策指揮的五千真定兵堵截在薊門。薊門這個地方是名將戚繼光選定的關隘,是燕山山脈上拱衛京畿平原的最後一道關口。袁崇煥接過指揮權後,把劉策還有他的部隊從關鍵的薊門地區趕去百里外密雲水庫。
等袁崇煥把劉策轟走後,皇太極就得以從薊門直接侵入京畿平原,在皇太極通過薊門的時候,袁崇煥帶領着兩萬軍隊既不進行抵抗,也不向後方的軍隊和民眾發出警報。這當然造成了京畿百姓的巨大傷亡和生命、財產損失。
我的問題就是,袁崇煥支開一線與敵兵浴血奮戰的明軍,然後縱敵入關的行為到底屬於什麼性質?
這裡有一張地圖,上面有明軍、後金軍和袁崇煥的具體行動路線和時間。
閻崇年先生是治史四十年的專家,我只是一個平頭百姓和業餘歷史愛好者,很顯然閻崇年先生應該比我知道更多的史料。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很希望閻崇年先生能對我的問題作出回答,而且我認為我提出問題是完全正當的。
還是用路人甲的那個例子,乙說:“甲是孝子”。如果我說甲曾經毆打父母,所以懷疑他不是孝子的時候,乙能夠用“甲就是孝子”來回答嗎?如果我說甲曾經推母親下河,乙能夠用“我研究甲四十年,他就是孝子。”來回答嗎?如果我說甲曾經不給父親吃飯,乙能夠用:“你不是甲的研究者,所以你無權質疑我的權威,甲就是孝子,就是孝子!”來回答嗎?
我們都知道,萬曆皇帝在對內戰爭中,面對播州的三萬叛軍,明軍數月就把他們一舉蕩平,沒有讓叛亂蔓延出省,而面對吳三桂六千官甲的叛亂,康熙應對的結果是戰火綿延了半個中國;在對外戰爭中,面對二十萬日本侵略軍,萬曆皇帝始終把他們控制在一個很小的範圍里,最終把侵略者趕回他們的出發點,而且還導致日本豐臣政權的瓦解和豐臣秀吉因懊惱而死。而康熙面對二百隻有俄國政府有限支持的強盜集團,最終選擇割地求和的結局。
我們都知道,萬曆皇帝開放禁海,而康熙則用禁海令進行閉關鎖國政策;我們都知道,萬曆皇帝組織人力翻譯西方的科學和文藝著作,而康熙大興文字獄;我們都知道,萬曆皇帝鼓勵中國本土的科學研究,甚至用內帑來貼補這些著作出版,而在康熙時代,一個中國醫生提出人可能是用腦而不是心來思考的,康熙就因為自己不相信這個假說而堅持要焚毀這本醫學著作,並一意孤行地把這個醫生處斬以保證不會“謬種流傳”。
閻崇年先生認定萬曆皇帝是“昏君”,而著書立轉說康熙這個殘害知識份子、毀滅中國文明、手上更沾滿幾千萬中國農民、商人和市民鮮血的屠夫是“千古一帝”!我作為一個歷史的業餘愛好者,很想請問治史四十年之久的閻崇年先生:“您評判昏君和明君的標準是什麼?”
閻崇年先生在他的著作中還稱康熙進行了空前廣泛的外交活動,言下之意對明王朝極為看不起,但還是梁啓超先生的那句話,歷史學就是史料學。在閻崇年先生的書中,和康熙進行過外交活動的國家不過是朝鮮、越南等一隻手就能數過來的幾個國家而已,而明王朝朱棣時期,和中國有邦交關係的國家有七十多個!中國外交使團的足跡遍布印度、中南半島、南亞地區,非洲和阿拉伯地區。閻崇年先生認定清王朝康熙時代的外交是較明王朝更廣泛和成功的,相信治史四十年之久的閻崇年先生一定能夠拿出史料證明確實如此。
回到記者最關心的袁崇煥問題上,我不舉其他的例子,單說薊門一戰。歷史上眾人大多認為袁崇煥是縱敵入關,他最親信的鐵杆辯護說袁崇煥不曾發現敵軍,敵軍是“潛越”薊門。薊門是一個方圓幾里的關隘,堵在燕山山脈一個狹窄的孔道上,也正因為地形險要,劉策才能帶領着五千兵馬把皇太極的入侵大軍攔在關外,保護背後的平民百姓不遭到奸淫擄掠。
而在袁崇煥把浴血奮戰的明軍調走後,後金軍就堂而皇之地從袁崇煥面前過關,很難想像袁崇煥怎麼可能發現不了敵兵。
正如一位網友曾經評價過的,幾萬人可能從一個人眼前“潛越”,因為那個人睡着了;一個人也可能從幾萬人眼前“潛越”,因為那個人是詹姆斯.邦德;但幾萬人絕不可能從幾萬人面前“潛越”。不知道閻崇年先生怎麼看待這個問題?袁崇煥可不可能不知掉幾萬敵兵從眼前經過?如果答案為是,那皇太極和他的幾萬人都會隱身術麼?如果答案為非,那袁崇煥支開正在抵抗的友軍,然後眼睜睜看着敵兵入關,既不抵抗也不報警該當何罪?
我是一個業餘歷史愛好者,對史料的了解肯定不如閻崇年先生,所以就趁此機會把這些問題拿出來。希望閻崇年先生能夠用史料指點一二,而不是單純回答:“萬曆就是昏君,康熙就是千古一帝,袁崇煥就是民族英雄。”
記者:你覺得這本書和其他的穿越書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灰熊貓:我覺得這本書和其他的穿越書最大的區別就是這本書是我寫的。
我想:每一本書都是它的作者的掌上明珠,作者喜愛自己的作品就如同喜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怎麼看怎麼順眼。
記者:這本書很有意思,是兩個極端,喜歡的人大聲叫好,不喜歡的人罵聲一片,你覺得為什麼會有這種情況?
灰熊貓:我想現在不再是萬馬齊喑的封建王朝時期,而是提倡有獨立見解,鼓勵自主思考的時代。我在我的書中寫出了我自己對歷史的見解和看法,據我所知,有不少喜歡我作品的人並不一定贊同我對歷史的見解,但是他們對我敢於發表自己獨立見解的行為非常讚賞。
反過來說,我既然相信我有絕對的權利發表自己對歷史的個人觀點,那我當然也相信所有的讀者都有絕對的權利表達他們對我的書的看法,其中當然也包括那些對拙作罵聲一片的人。
好吧,我承認我一開始並沒有現在說的這麼大度,最一開始我看到對我作品的罵聲時,心裡堵的慌,經常難受得了不得。
有一次我一時火起,在我常去的sonic論壇和一個反對者爭吵起來,用詞非常激烈。這件事情正好被我母親知道,母親就很嚴肅地和我談過一次話,她告訴我說: “如果你想寫書,那就不要怕有人罵,這是一個有志成為作者的人的基本素養。如果你根本沒有容納別人罵聲的心胸,那乾脆趁早停筆,此生不要再動提筆寫書的打算。”
我電腦上有一個收藏夾是專門用來收集網絡上對我的書的評價的,其中有很多是反對意見,支持者是一本書必不可少的,但反對意見也很重要。我每一篇都很仔細地看過幾遍。其中給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網名“任愛傑”的西西河網友,還有一個叫“商羊舞”的網友。
這二人關於《竊明》的網評非常多,而且內容非常豐富,足見他們看得很仔細。一個人的視角無論如何都是狹窄的,每次我發現“任愛傑”、“商羊舞”等最激烈的反對者的新文章時,我都得以從他們的視角再次審視拙作,也就會有新的收穫。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的反對者,比如“武裝的星辰”、比如 “丁一凡”,因為太多以致我無法一一列舉,但他們的反對意見對我修改拙作至關重要,如果沒有這些激烈的反對意見,我相信《竊明》會比現有的水平較低。
只有一點我要特別聲明的是,那就是我對“極端民族主義”的批評並非很以為然。總所周知,我對後金統治者印象很惡劣,因此有人評價我的書一本充斥着大漢族主義色彩的作品。
有不少人提到明末清興那段歷史中,人民的生命和財產損失雖然巨大,但這是改朝換代中必然要付出的代價。這點我是不認同的,我相信“只有不得已的戰爭,沒有不得已的屠殺。”
即使後金髮動對明的戰爭是反抗民族壓迫,那難道後金屠殺漢人就可以被諒解麼?
後金和滿清政權屠殺了數以千萬計的無辜漢人,我認為這是對中國犯下的重大罪惡。難道我應該為這樣的言辭受到指責嗎?
現在我們經常提到中華民族這個概念,難道漢族不是中華民族的一部分麼?難道屠殺了幾千萬中華民族子民的行為不是罪惡麼?難道屠殺幾千萬中華民族子民的政權不應該受到控訴和責備麼?難道屠殺幾千萬中國人的行為不是對中國犯下的滔天罪行麼?
我們生活在一個沒有帝王的時代,我們不必為了保住頭顱而在腦後留一條辮子,所以我也不認為我有必要為封建帝王和奴隸主文過飾非。
我不認為我的這個立場是極端民族主義,我也深信同為中華民族一份子的現代滿族同胞能理解我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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