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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趙王
風雨飄搖的北魏王朝
在北邊的叛亂發生的時候,北魏的西邊也出事了。
高平鎮(今寧夏固原附近)的鎮民推舉一個叫胡琛的敕勒酋長為王,開始造反,與破六韓拔陵遙相呼應。緊接着,由於秦州(今甘肅天水附近)刺史過於殘暴,底下的民眾也反了,他們的首領叫莫折大提,自稱秦王,不過這大提身體不太好,沒提幾天就死了。他的兒子莫折念生繼了位。莫折念生比他爹有氣魄多了,一上台就自稱天子,安置了百官,並改元天建。
一看北邊的葫蘆還沒按下去,這西邊的葫蘆又翹起來了,北魏朝廷趕緊派吏部尚書元修義為西道行台去討伐莫折念生。比起上次討伐北鎮派個七十歲的老頭而言,這次出征的主帥更絕,還未出兵,元尚書就得了風疾,不能帶兵了。
北魏只得臨時換將,這次又換上了外援――齊王蕭寶寅。蕭寶寅是南朝齊東昏候蕭寶卷的兄弟,在梁武帝蕭衍代齊後逃過來的。堂堂北魏竟然此時要派江南來的人帶兵打仗,可見當時漢化後,北魏的軍隊已經完全墮落、腐化,已經沒有能征善戰之人了。 “天下久泰,人不曉兵,奔利不相待,逃難不相顧,將無法令,士非教習”是當時北魏軍隊的真實寫照。
但蕭寶寅手下的岐州刺史崔延伯極為驍勇,一口氣帶着數千精兵渡過黑水河,便在莫折天生的軍營前擺開陣勢,向敵軍主動挑釁。這下把尚在河對岸的主帥蕭寶寅嚇得臉色蒼白,因為莫折天生的軍有十萬之眾,崔延伯舉無疑是羊入虎口。看這麼幾千人就敢來挑釁,叛軍全營的兵士都樂得跑出來吃這群送上門的肥羊。
前面是黑雲一樣壓過來的敵軍,背後是波濤洶湧的黑水河,崔延卻伯毫無懼色,從容下令讓自己的部隊再渡回河去,而他自己卻橫刀立馬地守在部隊的最後,嚴陣以待。這幾萬敵軍完全被崔延伯個人的豪氣震懾住,一下子傻了,眼睜睜地看着嘴裡頭的肥肉又飛走了。而等全部的部隊過了河以後,崔延伯才慢慢騎馬過河回到軍營,而他的身後是幾萬嚇傻的敵軍。
崔延伯此舉與當年張飛長嘯長坂坡相比,毫不遜色。蕭寶寅被這神奇壯麗的一幕震撼住了,一下子對崔延伯崇拜得要命,趕緊拍手下的馬屁:“老崔啊,張飛、關羽都沒你厲害啊?” 崔延伯倒是一點也不客氣,說:“這些賊人不是老奴的對手,明天您就坐着喝喝茶,看我把他們都給您收拾乾淨。”
牛皮還真不是吹的――第二天,崔延伯便身先士卒,衝鋒陷陣,結果軍隊士氣大振,將早已嚇破膽的莫折天生的十幾萬軍隊殺得落花流水。於是岐、雍及隴東各地皆平。蕭寶寅的部隊也擴大到甲卒十二萬,鐵馬八千,於是想趁勢蕩平高平鎮的胡琛之眾。
由於胡琛的騎兵較多,可能受了曹操赤壁之戰時把戰船鎖一塊兒的啟發,崔延伯這次特意也布了個排城之陣:讓所有軍士拿上很大的盾牌,然後盾盾相扣,連鎖成一條防線,這樣平鋪開來,便能擋住騎兵的衝擊。此想法雖好,可惜老崔的排城卻終究不是鋼鐵長城,敵軍的騎兵又非常強大,趁着崔延伯的士卒疲憊之時,找了個機會衝破了排城。由於這些盾牌都是環環相扣,且上了鎖的,崔延伯的部隊由此腹背受敵,結果死傷兩萬餘人。
勇猛的人最忌諱犯頭腦發熱的毛病。可惜,延伯卻是這樣的人。他覺得上次打敗仗很沒面子,便又修繕甲兵,招募驍勇,擅自出去襲擊敵軍去了。可惜北魏軍隊的軍紀竟然比叛賊還差,剛打了點小勝仗,便開始忙着搶東西了。結果叛賊見有機可乘,又再次殺還。魏兵大敗,可憐崔延伯一代猛將也被流矢射中身亡。蕭寶寅只好趕緊退兵。由此,西北一帶的叛兵的氣焰日益高漲。
而蕭寶寅在外面打了好幾年仗,士卒早已疲憊不堪。而北魏也怕蕭寶寅擁兵自重,任命酈道元(《水經注》的作者)為關右大使來監視他。蕭寶寅一看北魏朝廷對自己起了疑心,便在半路劫殺了酈道元,索性在關中稱起皇帝來了。但不到一年時間,他的部下便開始背叛,蕭寶寅只好逃奔北邊的万俟丑奴那裡去了(當時胡琛已死,万俟丑奴是老大)。
屋漏偏逢連夜雨,趁着西北叛亂不止,北魏南邊荊州一帶的蠻族也開始造反了。他們殺掉那裡的都督,霸占着交通要道,各占據一個小山頭,個個開始稱王稱侯。但比起北邊、西邊的叛軍而言,南方的蠻夷終不太成氣候,一聽聞小皇帝要親自出兵,便又四處散掉了。
趁着北魏王朝被四方的叛亂弄得焦頭爛額之時,南朝那位一向吃齋念佛的梁武帝此時也動了塵念,想趁火打劫一把。
北魏的徐州刺史元法僧,本是元義的心腹,覺得元義如此弄權誤國,最後肯定會牽連自己,便趁着時局動盪謀反了,自立為天子。但旋即他又被北魏的軍隊擊垮,便逃到梁朝來了,梁朝也趁此接管了徐州。接管徐州的為梁武帝的兒子豫章王蕭綜。本來北魏王朝如此風雨飄搖,南朝能趁此揚眉吐氣、開疆擴土才是啊。但是兩軍交戰之時,史上最讓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卻發生了。
就在兩軍對壘的一天早上,徐州內的梁朝軍將發現自己的主帥突然人間蒸發了,找遍群城都找不到。這時突然聽到外面的魏軍在那裡高喊:“你們豫章王蕭綜昨夜已跑到我們軍中來了,你們現在還為誰賣命?”
城裡的人一下子嚇傻了,真是見鬼了,好端端的,自己的主帥怎麼被弄到敵營去了。於是全軍一下子毫無鬥志,被魏軍殺得大敗。
蕭綜貴為帝王之子,身為統帥,為何半夜三更逃到敵軍營中去?莫非中了邪了。其實這根源在於梁武帝自己種下的風流孽債。蕭綜的生母吳妃本為東昏侯蕭寶卷的寵姬,蕭衍代齊後,在接管東昏侯天下的同時,也很負責地將他的寵姬一起接收了。那時的吳寵姬已懷有身孕,結果跟了梁武帝七個月就生下了蕭綜。後來吳淑媛年老色衰,一氣之下便把這陳年往事抖給了蕭綜。蕭綜聽後,母子兩人抱頭痛哭。
為了證實自己的生父是誰,蕭綜採取了滴血認親的傳統方法。但東昏侯已死,唯一所剩的只是那把爛骨頭。於是蕭綜專門跑到齊朝的陵地里去,挖開齊東昏侯的墳墓,割開自己的血脈,將血滴到那堆屍骨里去,竟然真的滲進去了。蕭綜還特別嚴謹,專門還殺了一位無辜的男子,把他的血也滴進去,結果沒滲進去。從此蕭綜便確認那位荒淫無度的蕭寶卷為自己的生父,便派密使跑到齊國去認蕭寶寅為自己的叔父,為自己逃到北邊作準備。
梁朝上下此時都已知蕭綜的事情,但梁武帝太厲害,誰都不敢把這事告訴他,所以只有梁武帝還蒙在鼓裡。在此開疆擴土的關鍵時刻,梁武帝依然還任命蕭綜為主帥。出兵後,梁武帝還生怕自己兒子遭遇什麼意外,便下令蕭綜班師回朝。蕭綜怕從此再也沒有機會跑到北邊去,於是跟北魏約好要投降。北魏的官員一聽,傻了:哪有戰事未開,敵軍的主帥要主動投降的。蕭綜花了好大心思才讓魏人相信自己的誠意,最終在半夜成功地逃到北魏軍營里去。
蕭綜此次半夜投敵,不僅使粱朝丟了徐州,而且北魏還乘勝追擊梁兵,一直追到宿豫而還。梁朝出征的士卒也死傷無數,死者達十之七八。唯有一位將軍的部隊完整無缺地回來――他便是千古名將陳慶之。
聽聞自己的兒子臨陣投敵,致使前線官兵覆沒,梁武帝驚駭萬分,馬上下令將蕭綜的兒子蕭直改為悖氏。但沒過幾日,梁武帝的婦人之仁又犯了,重新封蕭直為永新侯。而他對逃到北魏的蕭綜也常常掛念,在南北使節交往的時候經常問起他的情況。看來,梁武帝始終不承認自己被死去的蕭寶卷戴了綠帽子,一直認為蕭綜是自己的親骨肉。
同為一國之君,北魏孝文帝的太子只是要離家出走,便被孝文帝立刻廢位,最後竟至於賜死;而對於一個身份都極為可疑的兒子臨陣投敵致使全軍覆沒、國土淪喪,梁武帝卻依然善待。與孝文帝的狠心相比,梁武帝似乎要慈愛很多,但婦人之仁卻是所有君王的致命之傷。中國的歷代君父之中再也找不到比梁武帝更為慈愛的父親,但就是他毫無原則的縱容最終導致了他和梁朝的滅亡。
得了蕭綜的這個意外驚喜,北魏打了個勝仗,南邊稍微安定了一些。
果然如元深所料,六鎮的降戶剛到了河北,馬上又再次發生叛亂。
六鎮的降戶在去河北的路上雖飽受飢餓困苦,但那時大家心裡還有盼頭,以為河北之地便是天堂,到那裡能過上豐衣足食的日子。可沒想到河北這人間天堂此時也淪為地獄了,當時那裡旱澇災害不斷。當地的住民連自己都吃不飽,也四處逃難找飯吃,哪還有多餘的口糧給這些饑民吃。
很簡單,既然沒飯吃,活不下去了,就造反。備受飢餓摧殘的六鎮人又再次揭竿而起了。公元525年八月,以柔玄鎮兵杜洛周為首的六鎮降戶先反於河北上谷。高歡、尉景、段榮、彭樂等人也跟着他渾水摸魚。後來高歡覺得杜洛周不大成器,覺得自己更適合當老大,於是暗中想搶他的位子。結果杜洛周發覺,高歡只得帶着一家人落荒而逃。杜洛周一開始勢頭挺猛,接連攻下幽州、定州、瀛洲等河北重鎮,並還擊敗了柔然的援兵。但不到一個月,有勇無謀的杜洛周被另一支起義軍黑掉了。
黑掉杜洛周的是葛榮,他最早的領導是鮮于修禮。在杜洛周起義的第四個月,鮮于修禮也在定州左人城起義,開始屠村掠野,攻向定州城,並宣稱要收並那些住在定州貧民窟的原先六鎮降戶。這該死的宣傳口號把那些住在定州城的六鎮降戶害慘了,結果城裡頭稍微長得粗壯一些的六鎮人都被定州長史甄楷收攏來殺光了。
甄楷此舉看似果斷勇猛,其實完全是飲鴆止渴。當時六鎮之人還完全保持着鮮卑習俗,他們的語言、服飾、生活習性與當地漢民完全不同。在他們眼裡,正是孝文帝的漢化改革讓他們的生活從天堂墜向地獄,所以對漢化有着天然的仇恨。對漢化的仇恨一旦轉移到人身上,便是對漢民的極端仇視。現在甄楷對六鎮之人大開殺戒,便意味着六鎮的叛軍在攻城後也會瘋狂地屠戮河北漢民。
但是這次起義軍不僅對外無紀律,內部也不講組織原則,接連發生了義軍首領火併的事。鮮于修禮的反叛事業還未做大,便被自己的手下元洪業殺死;緊接着,鮮于修禮的部將葛榮又殺了元洪業,占有了鮮于修禮的所有兵馬。相比於六鎮的前幾位領導,葛榮做大做強的能力更上一層樓,他接連擊垮北魏派出的章武王元融、廣陽王元深的大軍,幾乎將北魏的主力部隊摧垮,一時鋒不可擋。
此次河北起義,比起一般的叛亂更具有破壞性,因為六鎮之人不僅對北魏的廷極端仇視,對河北的漢民也非常憎惡。由於文化、種族的巨大差異,葛榮的部隊與當地漢民完全水火不容。他們攻城掠地,燒殺掠奪,無惡不作,完全不顧當地漢民死活。如滄州、相州被其攻破後,居民都死亡過半。而冀州、瀛洲等地的二十萬漢民受到戰火驅趕,被迫流亡到山東青州。河北人民自五胡亂華後又遭受了一次血與火的融合,而且這股潮流將繼續蔓延到整個北魏大地。
至此,葛榮叛軍已發展到數十萬之眾,號稱百萬,占據河北大部分,並開始圍攻河北相州(州治為鄴,今邯鄲附近)。一旦相州被攻破,北魏都城洛陽便危在旦夕。
就在外面烽火四起,整個北魏王朝搖搖欲墜的時候,北魏宮廷內部又發生了一次可怕的地震,加速了自身的滅亡。
北魏朝廷被四周的叛亂弄得焦頭爛額,原先巨額的財富經過胡太后的揮霍、常年的軍隊支出後,朝廷的到此時已經入不敷出。不管多麼的尊貴人一旦窮了想找錢,就得放下所有的尊嚴,低聲下氣去求人家,國家也是如此。
面對這巨大窘境,北魏朝廷和常人一樣,想到了兩個招:開源和節流。對國家而言,開源有很多辦法。然而此時來錢最快的是徵稅。此時的北魏朝廷早已昏了頭,竟然提前徵收了六年的租調。但一看虧空還太大,於是又開始徵收五花八門的稅:比如,你要去集市買菜,商店買布,你都得交稅(相當於消費稅);你要出差,旅遊住店,也得交稅(跟現在海南島收取住旅客的政府調節基金異曲同工,只是北魏提前了一千多年)。這樣一來,老百姓怨聲四起了,但糧食不能不買,衣服不得不穿,稅也只好交了。
以前朝廷里也出現過賣官鬻爵的事,但都是劉騰、元義的個人腐敗。這次為了籌措軍糧,北魏朝廷也與時俱進,做過很丟臉面的事――由於河北、關中叛亂不已,朝廷便向各地的老百姓傳達了這樣的文件:凡有能把糧食送到這兩地的,只要到一定數量,便能授官,而且上不封頂。
但這開源的方法成效還不大,於是北魏朝廷便想着節流了。這一招,胡太后當時造佛寺時也用過,因當時國庫空虛,就下調了百官的工資。但北魏朝廷此次是省到家了,把平時過年過節賞給百官的酒肉都取消掉了。百官可能都在罵,這姓胡的女人太不會當家了,以前國庫里的布匹絹緞隨便搬,現如今竟然連牙縫裡的錢都省了。女人當家,就是靠不住。
小皇帝元詡漸漸成人,他與自己的親生母親胡太后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大。
攤上這樣一個揮霍無度、風流成性的母后,的確是人世間最不幸的事。明明是祖宗留給自己的江山、自己的財富、自己的子民,她卻要任意揮霍,弄得土地淪喪、國庫空虛、民不聊生。
現在關中被万俟丑奴占據,河北之地完全受控於葛榮,山東也是群盜出沒,山西為契胡首領爾朱榮霸占,南方各州又受到梁朝的不斷騷擾。朝廷政令唯一順利通行到只剩下京城洛陽四周之地,但就這巴掌大的地盤的朝政卻依然被鄭儼、徐紇這樣的奸佞把持,自己完全成為拱手之君。而且就是鄭儼這樣的奸佞之徒,朝上朝下日夜侯在母后身邊,在皇宮的床第之上肆意侮辱着自己的父親和整個皇族的聲譽。這樣的痛苦和凌辱,豈能是任何一個拓跋家族的血性男兒所能忍受,豈能為天下萬民景仰的至尊之君忍受?極端痛苦的元詡開始向胡太后流露了自己的不滿。
然而老奸巨猾的胡太后早已覺察到了元詡的變化,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已長大成人,將會來奪回本來屬於他的一切。雖然這江山如今已是如此的衰殘,但畢竟還是江山。於是,她開始先下手為強了,一一將兒子周圍的親信盡數剪除。朝中的散騎常侍谷士恢很為元詡寵信,胡太后便屢次威脅他到外州做官。然而這傢伙卻仗着有皇帝撐腰,一直賴在朝中。胡太后一氣之下,便隨便給他安了個罪名殺掉了。同時,胡太后還暗殺掉了皇帝身旁最為寵信的蜜多道人,而把這責任推給了並不存在的盜賊,並懸賞去捉拿他們。
如此一來,元詡更加憎惡自己的母親,母子完全勢同水火。面對太后的步步緊逼,看着自己朝中的勢力被她一一瓦解,小皇帝元詡環顧整個帝國上下,發現唯一能用的只有在山西擁兵自重的爾朱榮。於是,他開始以密詔召見爾朱榮,準備除掉奸臣鄭儼、徐紇,逼胡太后退位,讓自己重振河山。可惜,元詡太年輕了,他這一時的年少衝動卻加速了北魏王朝的滅亡。我們還記得漢末的袁紹也用過這招,結果召來的董卓卻掏空了東漢王朝,引起天下大亂,然而非常不幸的是這樣的歷史又再一次上演了。
爾朱榮的部隊立刻出發了,由高歡統率的前鋒部隊已經到達了上黨。面對兒子的這一突然舉措,胡太后慌了,當然更慌的是鄭儼、徐紇兩人。為了保命,兩人毫不猶豫地唆使太后除掉小皇帝。當時的胡太后對母子之情已沒有一絲顧憐之意,立刻付諸實施,將小皇帝毒死,對外宣稱暴崩。
從史實上來看,胡太后毒死自己的兒子不是一時的衝動和恐懼,而是蓄謀已久的。早在兩個月前,元詡的潘貴嬪生了個女兒的時候,胡太后便對外詐稱生了個皇子,並以此為由大赦天下,更改年號。這其實是胡天后已在精心地為自己準備後路,一旦危急關頭需要除掉元詡時,這小孩還能繼續成為自己的木偶,方便自己臨朝聽政。
中國是男權的世界,我們看到的宮廷爭鬥一般都是父子成仇、兄弟怒目之事,因為他們都可能是最高權力的爭奪者,所以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假想敵。但由於宮廷內有着母以子貴、子以母貴的規矩,所以一般情況下,母子是天然的同盟軍,她們之間的利益衝突並不明顯。但我們此時看到,一旦要發生權力的爭奪,母子之間的溫情也是如此得不堪一擊。
虎毒不食子,胡太后真算得上歷史上最為惡毒的母親之一。儘管馮太后也毒殺過獻文帝元弘,但畢竟那只是她名義上的兒子;然而對權力的貪慾和情慾的衝動,已經讓胡太后徹底喪失了人性。我不知道,她在毒殺元詡的時候,會不會想起生這個孩子時九死一生的苦難歷程,會不會想起母子二人被高牆隔絕時自己忍受的痛苦煎熬,會不會想起孤兒寡母把守這天下河山是何等地艱難不易?一切都已不可知。
權力,權力,炙手可熱的權力,讓人性、母愛這些溫暖的字眼從胡太后的身上徹底消失,她的心底只剩下血腥和殘忍。當然在歷史上,胡太后還不是最狠毒的母親,後來還有人比她更為兇殘,她姓武名曌。
元詡死的時候是公元527年,春秋十九。
元詡雖貴為天子,但他的一生是極其痛苦的,或許死亡也是一種較好的解脫。如果讓你可以任選一份職業,你可能會選擇皇帝。你想當然以為當皇帝是天下最幸福的事,擁有整個天下,土地財富盡歸己有,可以隨意揮霍。然而歷史卻告訴我們,誰擁有的權力越大,他背負的危險和不幸也越多。有多少雙餓狼般的眼睛盯着你的位子,覬覦着你的權力,時刻準備奪取你的一切。
在民主社會,你有多大能力,才能享受多少自由。君主時代亦然,皇帝看似毫無約束,可以天馬行空,但若無超乎常人的能力,這君主其實是世上最苦、最累、最危險的職業。而在亂世,這份危險和痛苦又會被放大百倍,而南北朝便算是最大的亂世,而可憐的元詡便身處這亂世之中。
我們現在來簡單地比較你和元詡的一生,來看看你和他誰更為幸福。元詡被她母親懷在肚子裡的時候,便已經面臨着殺身之禍,她的母親為了保命隨時有可能會將他流掉,我想這樣的危險你是不會有的。當元詡來到人間,他父親害怕他被人害死,便將他養在別宮,他的生母根本不能與之親近,這樣的母子別離之苦你是嘗不到的。當他五歲的時候,他的父親便已駕崩,而他在失去父愛、傷心欲絕的時候,卻只能被人當成木偶任人擺弄,我想那時的你一定在光着屁股跟小朋友在隨意玩耍,哪會像他一樣只聞得到成人世界的血腥?!
當他十一歲的時候,由於擔心自己的位子被人搶走,便相信了別人的謠言,忍痛參與囚禁了自己的母親,在他遭受母子隔離的苦楚時,你正在校園裡享受着陽光雨露。當你升入初中,剛開始對青春有着朦朧的情感衝動時,這時的他已要完全進入成人的世界,夜夜辛勞,忙着為帝國培育繼承人。
再稍大一些,你最多的壓力不過是中考,而他面臨的整個帝國卻是烽火四起,他要為拯救這個瘡痍滿目的江山而絞盡腦汁、殫精竭慮。到了十九歲,你終於從高考中解放了,開始盡情地享受大學的時光,而他卻為奪回自己的權力失去了生命,冰冷地躺在另一個世界。與你的幸福生活相比,他雖貴為天子,但他的一生卻過得如此悲慘、痛苦!
南朝的宋順帝禪位時大哭道:“願後身世世勿復生天王家。”此句是人世間最苦澀之語,也應是元詡在死的那一刻最後的念想。
但這九五至尊的權力太誘人了,明知道這將是焚掉自己的燈火,然而這世界卻從不缺這前仆後繼的飛蛾。爾朱榮和元子攸便是那相繼撲來的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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