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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兵萬馬避白袍,千古一將陳慶之
防守滎陽城的楊昱家族都北魏為官,家門極為顯赫。他們一家雖為漢人,但卻經常帶兵打仗,楊昱的父親楊樁、伯父楊播、從兄楊侃都東征西戰,為北魏朝廷立下赫赫戰功。楊昱自己在關中一帶也征討多年,軍事經驗也極為豐富。此次,元子攸皇帝孤注一擲,棄固若金湯的洛陽而不守,而將所有軍隊全部進拔滎陽,目的是拖延陳慶之西進的步伐,好為元天穆的回援爭取時間。楊昱自知重任在肩,絲毫不敢怠慢,他知道只要自己能撐上五天,便能大功告成。
陳慶之盼着像以前一樣,能立即攻占滎陽。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他的閃電戰失敗了,被逼入絕境的北魏軍隊防守極其嚴密,數戰數捷的白袍戰士並沒有得手。陳慶之陷入了彷徨之中,他的耳邊似乎已響起元天穆前鋒部隊急促的馬蹄聲。
這時,元顥說話了,朕與楊昱有舊,朕派人去勸降他。元顥和楊昱一起征討過西部豳州的叛賊,當時元顥為大都督,楊昱為隨軍監察。元顥記性差,只記得和楊昱的感情,把自己傷害楊昱的事給忘了。這次他派了自己的左衛劉業、王道安等去招安楊昱。此時的楊昱志驕氣滿,傳聞中的白衣戰神也不過如此,也不是對我無計可施嘛?我現在兵精城堅,元天穆的大軍即刻就到,消滅你們都已經是頃刻之間的事了,還讓我投降?更別提上次征討的事了,就是你元顥慢慢騰騰,不聽我建議,這才坐失良機,害得我免官的。不要說我現在勝券在握,便是此城不守,我也不能投降啊。我楊氏一門上下百口餘人尚在洛陽,我在這裡投降之際,便是他們人頭落地之時啊。
強攻不下,又勸降不成,而這時要是往東方遙望,似乎都已能看到元天穆前鋒騎兵揚起的塵埃了。從未遭受挫折的白袍戰士一下子恢復了正常人的狀態,那種征服的狂熱從他們身上消失,而死亡的恐懼完全占據了他們的心靈。陳慶之給他們注射的心靈興奮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效用。陳慶之入洛前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敵軍即將合圍,而我軍已經深陷包圍之中;最可怕的是戰士的軍心已經有所動搖,這軍心本是攻城最銳利的武器啊!
此時該怎麼辦?撤退,往哪裡撤,這是敵人的國土,一旦撤退,肯定會被全殲,無路可撤!回擊,與元天穆的前鋒部隊決戰,可這曠野之上,是胡騎的擅長,自己手中頂死也就三千騎兵,如何迎戰?
撤退是懦夫的選擇,能跑多遠算多遠,多活一點時間就行;回擊是莽漢的衝動,能殺幾個算幾個,只要保本就行。而陳慶之是英雄,他不會做出懦夫和莽漢的選擇。他明白唯一能活命的方法還是:攻城!
攻下此城,再與來敵迎戰,便有生望。然而此時的將士已經毫無鬥志了,城久攻不下,大敵又即將來臨,死亡的恐懼已經戰勝了他們求生的欲望,他們已經準備放棄了。
這樣的危難時刻其實陳慶之也碰到過:他曾隨主帥曹仲宗與北魏交戰,從春天一直戰到冬天,兩軍打了不下百餘戰,梁軍打得師老氣衰,而北魏的援兵又不斷湧來,而且更可怕的是北魏還準備在梁軍身後築壘,以此來兩面夾擊敵人。當時情況萬分緊急,曹仲宗怕腹背受敵,想退師自保。而陳慶之卻杖節堵在軍門口慷慨陳辭:“吾聞置兵死地,乃可求生,須虜大合,然後與戰。審欲班師,慶之別有密敕,今日犯者,便依明詔。”此一番豪言說得主帥曹仲宗也為之動容,聽從了他的建議,最後全軍上下一心,大獲全勝。
此時的情況卻比那時更為危險嚴峻,而陳慶之再次表現出了他驚人的英雄氣概和極強的煽動能力。
他先是很悠閒地把自己的馬鞍解了下來,然後又漫不經心地給自己的馬餵了餵草料,用這很輕鬆的動作慢慢消除了手下兄弟的驚恐。正在白袍戰士還在疑慮自己主帥的行為時,陳慶之突然發表了一番激情四射的演講:“吾至此以來,屠城略地,實為不少;君等殺人父兄,略人子女,又為無算。天穆之眾,並是仇讎。我等才有七千,虜眾三十餘萬,今日之事,義不圖存。吾以虜騎不可爭力平原,及未盡至前,須平其城壘,諸君無假狐疑,自貽屠膾。”
此話說得很明白了,我們在北魏之地燒殺掠奪,魏人已與我們結下不共戴天之仇,不要妄想他們對我們網開一面;元天穆大軍眾數十倍於我們,又善於野戰,我們要是與其硬拼,必敗無疑。唯有攻下滎陽,以此城作為依託,才有生還之望,不然大家都是死路一條。此一番痛快淋漓的演講震醒了夢中人,白袍戰士的激情又被燃燒起來:滎陽便是生的希望,我們誓死也要跨過這座地獄之門啊。
一看戰士求生的渴望重新又被點燃,陳慶之便趁熱打鐵,下令擊鼓攻城。於是在震天的鼓聲中,所有的白袍戰士都奮不顧身地向滎陽的城牆涌去,化成了一股無堅不摧的洪流,直從地上奔上城牆。一個個梁軍像螞蟻一樣攀上城牆,滎陽的城牆籠罩在茫茫的一片白色之中,鮮血濺在白袍上便顯得分外奪目,這是多麼壯美的場景!
此時的滎陽在白袍戰士的眼裡不只是要征服的城堡,更是生存的希望;那城牆上的磚頭在他們眼裡也幻化成救命的稻草,他們知道只有抓住它們才能脫離死亡的苦海。
城裡的楊昱坐等着元天穆的回援,還以為梁軍只能坐以待斃了,根本料不到這一波的進攻會如此迅猛,而那些身穿白袍的梁軍此時似乎全都不要命了。這時城內的防守已經絲毫沒有用了,白袍軍隊的宋景休、魚天愍兩位壯士一馬當先,先越過城牆而入。城內的魏軍雖拼命抵抗,但在殺掉梁軍五百人後,終於抵擋不住這白色的巨流,滎陽終於陷落。
北魏的都督元恭,太守、西河王元悰根本料不到該城會陷落,在準備逾城逃走時都被逮住;楊昱和自己的幾個兄弟在城陷時一直都躲在門樓上,害怕被殺紅眼的梁兵砍死。這時,元顥得意洋洋地過來了,責罵他:楊昱,我好好勸你投降,你不從!你今天死了也甘心吧?是你負我,非我負你啊!”此時的楊昱倒非常聰明:“大哥,饒小弟一條小命吧,別的無所謂,我家裡那八十歲的老父親無人供養啊!”畢竟還有舊情,於是元顥下令先將楊昱拘捕。
而破城的第二日,元天穆前鋒騎兵剛好趕至滎陽城下!什麼叫命懸一線,這便是!
破了城的陳慶之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元天穆的騎兵部隊立馬就要趕到。那可是北魏最精銳的部隊之一,全部由契胡武士和夏州(北魏西部一州)騎兵組成,這兩個地方的人根本沒有漢化,完全都保持着胡族驍勇善戰的本性,且人數又數倍於自己的騎兵。雖然自己一路攻城拔寨,但真正的敵手到現在才算正兒八經地出現,這一仗也關繫到整個戰局的成敗得失。如何破敵,陳慶之心裡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除了元天穆讓陳慶之頭痛不已外,眼前非常棘手的一件事情又擺在了他的面前。過江三千里以來,魏兵皆望風披靡,手下兄弟幾無損傷;而此次滎陽之戰,由於魏軍死命防守,竟有五百弟兄血染白袍,戰死沙場,這可是從未有過之事啊!而此時另外的兄弟早已群情激奮,對北魏主帥楊昱等皆有切齒之恨,恨不得生刮活剝以泄心頭之恨。其實破城之時,眾將士便早已忍耐不住,想殺楊昱給死難兄弟報仇,只是當時為元顥所止。陳慶之非常理解手下的心情,他知道七千甲士在絕境中能一路凱歌,獲得今日的輝煌,最為重要的就是七千兄弟這種生死與共的手足之情。
此時若是強行阻礙弟兄的過激行為,那便是給他們澆冷水,不利於與元天穆交戰;不如趁勢引導,再次燃燒起他們的怒火,然後趁此與元天穆交戰,或許還有勝算。此時的陳慶之只能先把政治遠見擱置一邊,他只知道唯有如此,才能鼓舞戰士的士氣,才能擊敗眼前這個最可怕的敵人。
但如何處置楊昱,並不是陳慶之能做得了主,他現在是元顥手下的衛將軍、徐州刺史,元顥是他名義上的皇帝,這斬殺敵將的行動得經過他的首肯。
第二日,陳慶之便率領將士三百人伏於元顥帳下慷慨陳辭:陛下渡江三千里,無遺鏃之費,昨滎陽城下一朝殺傷五百餘人,願乞楊昱以快眾意!”
元顥很聰明,心裡自有自己的打算。他和楊昱並沒有刻骨仇恨,五百白袍戰士的捐軀在他眼裡也只是正常的傷亡而已。且楊氏一門皆在朝為官,勢力很大,一旦殺死楊昱,便是與整個楊家為敵;且自己入洛,急需中原的門閥大族支持,如果開此先例,便是讓他們寒心啊。但手下的梁兵情緒又如此激昂,自己當皇帝的路,還得靠他們一路鋪過去,現在可不能得罪他們。既然雙方都不能得罪,元顥想出了一條兩全之計。
元顥別的不行,就是能說會道的本領強,他很巧妙地把皮球推給了梁武帝:我在江東聞梁主言,初舉兵下都,袁昂為吳郡不降,每稱其忠節。楊昱忠臣,奈何殺之!此外唯卿等所取。”這話說得非常巧妙,既然你們梁武帝對抵抗他的南齊舊臣都網開一面,我怎能不效仿啊?至於其餘的那些部將,隨你們處置吧!此招甚是高明,既保下了楊昱,又安撫了眾心。
元顥此話一說,白袍戰士便立即斬殺楊昱所統帥的三十七名軍將。此次本為祭奠陣亡弟兄,所以手段也極為殘忍,對這些軍將皆刳心而食。岳飛《滿江紅》裡的“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只是心中所想,但在陳慶之里卻是血淋淋的真實場景。
而這時元天穆的前鋒騎兵終於趕到了滎陽城下,陳慶之趁弟兄們還熱血沸騰,便率領三千騎兵背城迎敵。這似乎又是一次有去無回的戰鬥。
此時的元天穆肯定百爪撓心、焦慮不安。他是朝廷的太尉,朝中軍政大事本全為他負責,當時在軍事部署中正是他的一念之差――先出擊邢杲,再回擊元顥――才讓北魏王朝遭受了如此巨大的危機。他本以為,如果樂觀一些,元顥的七千梁軍不等他回軍,便會被自己部署的守軍消滅;就算時運最為不濟,守軍起碼能堅持到他的大隊人馬回援,形成雙面夾擊。而且他對自己也極為自信,捉拿邢杲那是手到擒來的事,不會耽擱太久時間。結果的確如他所料,此次出征極為順利,邢杲的二十萬叛軍被他一擊即潰,邢杲本人也投降受死,他幾乎沒有耽誤任何時間。
但是不幸的是,他只算對了自己,卻沒算好自己的對手。此次梁軍的攻勢竟然會如水銀泄地,一泄千里,連下幾十座城池,離都城只有數百里之遙,這是本朝與南朝對立百餘年來從未發生的駭事。當一個個城市陷落的噩耗不斷傳來的時候,元天穆開始深思這是如何強大的一個對手。
滅掉邢杲之後,朝廷局勢已經極為危急,為了爭分奪秒,作為主帥的元天穆,此時先只能與自己的騎兵部隊馬不停蹄地往回趕。他一定要趕在梁軍攻拔滎陽之前回擊敵人,可惜雖如此日夜兼程,他的對手還是比他快了一步。本來以為滎陽城下便是滅敵之處,可楊昱這個蠢貨,如此堅城,數萬之人防守竟然撐不到自己歸來。現在滎陽一破,洛陽已經危在旦夕。
雖然處境如此糟糕,但此時的元天穆還是有極大的把握,畢竟野戰是北兵的強項,陳慶之雖一路攻城拔寨,但捏的都是軟柿子,這一次看他如何應付。如果他敢出城迎戰,那肯定是自尋死路,自己的騎兵必能將其一擊即潰;如果他只敢死守,由於自己已派王羆將軍率精騎一萬增援虎牢的爾朱世隆,料他也寸步難移。如此一來,滎陽便是孤城一座,一旦自己大軍全部回援,攻下此城便是舉手之事。
面對這強大的敵人,陳慶之出人意料地選擇了出擊。因為他已對此事已經深思熟慮過,他明白這是渡江三千里遇到的第一個強勁的對手。對這樣的敵人該怎麼辦?躲,任憑他攻城,一旦他大軍雲集,自己便只能坐以待斃,前面的戰績只能付諸東流了。唯一解決的辦法便是打敗他們。可這次敵眾如此眾多,又全是驍勇善戰的胡騎,而自己手下的騎兵只有三千,在這曠野之下,捨棄城池的依託,不被踩扁踏爛才怪?!
但是陳慶之的天才之處便在於他擁有極為精準的判斷和超出常人的膽略。他看出元天穆人數雖眾,但劣勢也極為明顯:滎陽失守使他們士氣不振,雖未戰,但氣勢已輸;從山東千里奔襲而來,肯定人疲馬乏,精力不濟;大軍未集,又分兵虎牢,兵馬分散,力量肯定削弱;契胡戰士一向無敵,此次大敗邢杲而歸,肯定志驕氣滿,防守必然鬆懈。
一 只 軍 隊 雖 貌似 強大,但 卻 集 沮、疲、散、驕、懈眾 致 命 之 處於一身,焉 能不敗?而我軍人數雖少,但經此滎陽一戰,士氣狂振,且剛剛 食 肉 喝 血,正陷在狂熱的情緒中,時不我待,立即出擊,打他個措手不及。
你肯定疑惑陳慶之為何對閃電出擊這一招如此迷戀。其實早在當年與北魏的渦陽之戰中,他便已將此招運用得得心應手。當時梁 軍前去攻打渦陽城,北魏有數萬精騎來援;面對強敵,別的軍將提出北魏前鋒定是精銳,不可出擊。而陳慶之卻認為:“魏人遠來,皆已疲倦,去我既遠,必不見疑,及其未集,須挫其氣,出其不意,必無不敗之理。且聞虜所據營,林木甚盛,必不夜出。諸君若疑惑,慶之請獨取之。”此分析之精準、膽色之過人,令人只能嘆服。陳慶之趁夜色與麾下二百騎奔擊,出其不意,大破北魏前鋒部隊,使北魏軍隊破膽。
而此時的情形與那時幾乎如出一轍,陳慶之依然選擇了出其不意的閃電出擊,只是此次的難度更大,因為沒有暮色的掩護,雙方在戰場上的實力一目了然。但是在戰場上,上天總是垂愛膽識俱佳的勇者,陳慶之便是上天在這沙場最愛的寵兒。長途奔襲後的胡族戰士早已疲憊不堪,失去了往日的英勇,他們更料不到南兵竟然會主動出擊,毫無防備之心;而此時陳慶之的三千白衣騎士如同猛虎下山,背城而戰,敵眾我寡,每人皆懷必死之心,。
結果如陳慶之所料,奇蹟再次發生了,元天穆的數萬胡騎被破釜沉舟的白衣騎士輕鬆擊潰。魏將魯安(夏州騎兵的主帥)為保命,完全放下了軍人的尊嚴,竟然乞降,而元天穆、爾朱吐沒兒等將領皆倉皇逃走。這時的元天穆終於領略到了陳慶之的厲害,而且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心領陰影。
擊潰元天穆後,陳慶之順便在滎陽補充了不少儲實,而獲得的牛馬谷帛更是不可勝計。此時,洛陽快要唾手可得了,眼前只剩下虎牢關這唯一的障礙。
鎮守虎牢關的是北魏的右僕射爾朱世隆和西荊州刺史王羆,擁有騎兵一萬。爾朱世隆雖是爾朱榮的從兄弟,卻一直在北魏朝中擔任文職,對軍事一竅不通。但王羆卻是比張飛更猛的勇士。當年他在荊州與梁軍的曹義宗打仗,當時魏軍一直處於劣勢,王羆為了激勵士氣,在戰場上什麼盔甲都不穿,以示必死之心;每次臨戰前,他便先朝天大喊:“天不佑國家,使賊箭中王羆;不爾,王羆須破賊。”可能是這種不要命的精神把上天都感動了,王羆在梁軍的槍林箭雨穿梭了三年,竟然毫髮未傷。
除此外,王羆還做過更猛的事,不過這是後話了――在西魏和東魏對峙的時候,東魏的敵軍半夜摸進城來。王羆當時還在睡夢之中,一聽到外面人聲喧譁,便知敵軍來襲。這次他更為威猛了,裸着身子,光着腳板,披頭散髮地拿着一根白挺,大呼而出。結果他這副幾乎赤條條的猛樣把來襲的敵人都嚇得不輕,他便趁此跑到東門,手下的軍士也慢慢聚攏來,最後竟然把那些偷襲的敵人打得落荒而逃。
然而在有如神助的陳慶之面前,勇猛無比的王羆此時卻表現得如同懦夫:他在聽聞天穆的精銳騎兵被陳慶之擊潰後,已毫無勇氣為朝廷守住這最後的一個堡壘了。爾朱世隆更是膽小之人,毫無膽識,一看救援無望,老早也想溜了。虎牢如此雄關,兩人最後竟然不戰而逃,拱手讓於梁軍,可見當時魏軍的士氣有多低落。
最後的堡壘不攻而破,白袍戰士日思夜想的洛陽城此時已是囊中之物。綠洲是支撐旅行者在沙漠中活下去的信念,可一旦其真正來臨,便往往又變成了旅行者的富貴溫柔鄉,纏住了他繼續前行的腳步。洛陽便是白袍戰士這三千里沙漠之行的綠洲,它會用它的紙醉金迷消融這白袍甲士的雄心壯志嘛?!
元子攸在滎陽投注了所有的籌碼,但這次徹底賠光了。既然輸了,洛陽便要拱手相讓給元顥了。但離開洛陽後該去哪兒呢,年輕的元子攸又六神無主了。有個朝官提出了個很傻的建議,皇上,去長安吧。這傢伙不知道關中一帶早被兵災鬧得殘破不堪了。結果被一旁的高道穆打斷:“關中殘破,怎麼還能去?我看元顥帶的兵眾並不多,之所以能乘虛深入,主要是那些給朝廷帶兵的將軍都是飯桶。只要皇上能親自率領宿衛,然後懸賞徵募勇士,堅守洛陽,我們做臣子的也拼出老命,這樣必定能戰勝元顥。”
高道穆是當時北魏那種貪濁風氣里少見的正人君子。他是御史出身,這位紀委幹部作風極為正派。當年爾朱榮還羽翼未豐,被派去征討柔然,高道穆是爾朱榮的監軍,紀律工作管得很嚴,連爾朱榮都懼他三分。其實現在連傻子都看出洛陽城已無兵可守,懸賞義勇抵抗元顥無疑是痴人說夢:前面這十幾萬正規軍都打了水漂,現在整一群新兵蛋子守城不是自取其辱嗎?但身為皇帝心腹,高道穆也得先唱唱高調,說一番慷慨豪言。而此時的元子攸早已膽寒,此番豪言怎麼能說到他心裡去呢?
一看皇上不願聽虛的,高道穆馬上話鋒一轉:“如果皇上覺得戰勝的把握不大,那麼不如先渡河跑到北邊去,然後召集大將軍元天穆、大丞相爾朱榮引兵來會,再去進討元顥,那麼必定能成功。”好漢不吃眼前虧,逃跑才是硬道理,這話才說到元子攸的心裡頭去了。
元子攸雖作為一國之主,在逃跑時卻很沒有君主的風度,主意一定,竟然偷偷地帶了幾個隨從就跑掉了。作為老大,他也不和手下兄弟打個招呼,竟然獨自溜走,極其不講義氣;作為丈夫,他連後宮的那些小老婆也不告訴一聲,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其實這不符合元子攸的一貫作風,他也是迫於無奈啊,可見當時的情況是何等地緊急。但元子攸逃跑的速度還是和神行太保有得一拼的,一溜煙渡過了黃河,到了當天夜裡,已經一口氣跑到河內郡的南邊了――快兩百多里地了,不容易啊。到了那裡後,他才發覺自己做得太不地道了,沒有告訴手下人自己去了哪裡。於是這位倒霉的皇帝便下令高道穆寫詔書告知手下自己的方位,讓他們過來護駕。由於這臨時的行宮條件過於艱苦,可憐這位高大人也只能就着昏暗的燭光在夜裡拼命書寫了幾十張詔書發給四方,如此大家才知道皇上所在。
但此時的元子攸覺得此地還不安全,便繼續北上去尋找爾朱榮了。這個與他結下不共戴天之仇的敵人現在竟然成了他心裡最安全的保證。元子攸啊,誰叫你的名字是弱者啊!不知那時的元子攸有沒有在心裡這樣責問過自己。
呆在洛陽城裡的文武百官看到元子攸皇帝這麼不仗義地跑了,索性也懶得去追尋他如箭的腳步。你不仁,我也不義――百官在臨淮王元彧、安豐王元延明這些王爺的帶領下又開始準備車馬迎接元顥登基了。此時離去年元子攸的登基才一年多兩個月,風華絕代的洛陽城又無奈地迎來了她的第二位主人。元彧在河陰之難的時候也逃難到南方的梁朝,只是拿綠卡的時間很短,一看到北方局勢稍穩,便迫不及待地回到北魏去了。此人長得風流倜儻,一表人才,連梁武帝也為他的風神閒俊深深迷戀。他本就對爾朱一黨殺害元氏宗室痛恨不已,對被爾朱氏控制的元子攸也不是特別忠心;他又曾在梁朝呆過,所以對梁兵的厭惡也不是太深。現在他見元子攸跑掉了,便索性迎接元顥為主了。
其餘的百官之所以也願意迎接元顥入城,除事已不可為外,大家都憎惡爾朱榮一黨的暴縱,想借着梁兵的力量消滅掉爾朱氏的勢力,以此重振元氏江山,重溫奢靡舊夢。不管是元子攸,還是元顥,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坐在那寶座上的是條狗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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