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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兵萬馬避白袍,千古一將陳慶之
元顥入洛後,黃河以南的州郡都歸附了元顥,這原因有三:一是元顥和元子攸同出一祖,都是皇室血脈,誰繼承都一樣;二是元顥舉着誅除爾朱氏的大旗,為人心所向(爾朱氏不僅暴虐,更重要的是文化上與百官格格不入);三是為陳慶之的攻勢所震懾,懼怕白袍戰士的兵威。這些州郡之所以毫不猶豫地倒戈,更深層的原因在於他們都是博弈論的高手,明白這一點:即便是元子攸能重新成為洛陽之主,以他現在那種艱難的處境,拉攏咱們都還來不及,更不要說治罪大家呢?好漢不吃眼前虧,先看看元顥行不行再說。
不過經過孝文帝多年漢化的苦心經營,一些中原漢人早已認定北魏才是華夏之主,自己的宗主之國,對北魏朝廷忠心耿耿。如齊州刺史元欣本欲歸降元顥,但卻為軍司崔光韶所厲聲喝止:元顥受制於梁,引寇讎之兵以覆宗國,此魏之亂臣賊子也。何但大王家事,所宜切齒。等荷朝眷,未敢仰從!”此豪言壯語已經說得非常明白,這北魏的江山不只是你門元氏的,我們這些吃朝廷俸祿的也有份,你想當牆頭草,我們決不答應。如此一來,旁邊的官員也隨聲附和,元欣只得斬了元顥派的使節。
這時世上最幸福甜蜜的人便是元顥了,他做夢也想不到,從去年十月返國一來,一路披靡,半年多時間自己竟然真正地當了皇帝,這真是上天的刻意安排啊!一看上蒼如此垂青自己,元顥頓時雄心萬丈,身上那些驕奢淫逸的毒素全都暴發出來了。他原來那批狐朋狗友也一下子都涌了出來,日夜圍繞着元顥一起花天酒地,對朝政指指點點。本來那些百官投靠元顥,是盼着能脫離爾朱榮的魔爪,希望元顥能成為中興之主,帶領大家發家致富的。現在大家發現這位從國外進修回來的爺竟然不恤國事、日夜縱酒,便知道這位爺的日子肯定也長不來了。
護佑元顥成為童話里的主人公的不是神,而是陳慶之。而陳慶之明白之所以能一路披靡是由於時機戰術得當、戰士出生入死的原因,而不是上蒼的刻意眷顧。此時的他在梁朝還只是一個普通的直閣將軍,而在北魏已經被加封為侍中、車騎大將軍。但陳慶之知道目前的局面還是非常危險,敵人一旦反攻,這些封號只是曇花一現而已,此時唯有徹底地擊垮敵人才能保住這來之不易的勝利果實。
而從後方傳來的消息使陳慶之也更加深刻地感覺到自己的這個合伙人有多糟糕。陳慶之的白袍戰士主要擔任破城拔寨的任務,而收降後的那些北魏軍隊則分成兩部,一部分跟隨元顥入洛,另一部分則由元顥的親信收編,擔任守城、後援這些輔助性的任務。可惜這些人本就是牆頭草,戰鬥力又極差,根本起不了作用。陳慶之在前面所向無敵,破關斬將,而元顥的這些守軍也緊跟着將他們的成果丟得乾乾靜靜。
鎮守梁國的是元顥的都督侯暄,他被從徐州趕來的崔孝芬將其團團圍住。崔孝芬懼怕陳慶之的兵威,懼其來援,便晝夜不息地攻打梁國,打了五天后,侯暄一看頂不住了,趕忙突城而走。不過他逃跑的水平不行,結果被抓住後砍了頭。梁國城便這麼丟掉了。
而這時元天穆的後援部隊又陸續趕來,湊了四萬多人。此次底氣十足的元天穆攻下了大梁城(今開封附近)。由於上次滎陽之戰的陰影依然籠罩在元天穆身上,這次他不敢親自再深入進軍了,結果派費穆去攻打虎牢關:兄弟,你先上,我給你當後援。費穆倒是英勇,能征善戰的他直打得虎牢關搖搖欲墜,頃刻便破。此關一破,陳慶之以前的戰績就要化為泡影,只剩下洛陽孤城一座了。
這時的元顥也慌了,忙派遣陳慶之去征討。如果這一路再從洛陽打到梁國,相當於又是一次北伐了。不過就像走山路一樣,第一次路上野草叢生,要披荊斬棘、血汗橫流,總是很累的;第二次原路返回時,雖然路上還會冒出些雜草來,但清除起來便順暢多了。何況此時白袍戰士的凌厲攻勢早已讓北魏軍隊膽寒,所以這次的回攻,陳慶之就毫不費力了。
一聽聞陳慶之率兵來討,身為北魏的大將軍元天穆哆嗦得不行,趕緊想逃走――當時他和陳慶之尚有幾百里之遙,中間還隔着個費穆給他擋着。他忙問自己的手下行台郎中溫子昇:“你準備去洛陽,還是跟我渡到黃河北邊去?”溫子昇是著名的才子,當時文章在國際上都有很強的影響力,連文采斐然的梁武帝蕭衍看了他的作品後都驚呼““曹植、陸機復生於北土”。不過雖身為文人,此時的溫子昇倒有一點豪氣:“元顥剛剛入據洛陽,人情未安,正是大王平定京邑、逢迎大駕的時機,這是桓文之舉啊。若是大王北渡,那浪費這機會就太可惜了。”元天穆雖然夢想同齊桓公、晉文公一樣去匡扶周室,建立不世功勳,可是陳慶之上次留給他的傷害太深了,他苦想了半天,還是撤到黃河北邊去跟爾朱榮會合去了。溫子昇看起如此不中用,也懶得跟他了,自個兒跑到洛陽爭取功名富貴去了。
元天穆這麼一撤,費穆的處境就極為悲慘了。他本在虎牢關打得火熱,轉眼就要拿下此關了。而這時陳慶之的白袍軍出現了,他頓時膽寒;後方又傳來主帥元天穆偷偷逃到黃河北邊的消息,費穆完全傻了:碰上這麼個膽小的主帥真是倒霉,要逃也得說一聲啊。現在進退兩難,元天穆又如此不講義氣,費穆也懶得賣命了,於是向陳慶之投降,他以為這新朝缺兵少將的,肯定用得着自己。可惜費穆這次的算盤打錯了:他自從給爾朱榮出了那個歪主意後,天下人人對其咬牙切齒,欲殺之而後快。元子攸不是不想殺他,是懼怕爾朱榮而不敢動手;但元顥這次打着就是誅除爾朱氏的旗幟,無論如何拉攏人心,也不會放過這位“河陰之難”的始作俑者。結果費穆到了洛陽後被元顥責罵了一通後,便立馬人頭落地,算是給了那兩千死難的朝官一個交代。
陳慶之此時不費吹灰之力,便以自己的威名使元天穆這樣的北魏主將不戰而逃、費穆這樣的良將不戰而降,可見白袍軍的威懾力達到了多麼可怕的程度!收降費穆後,陳慶之再次進擊大梁、梁國等地,輕鬆將其重新拿下。
到此時,黃河以南之地皆平,陳慶之的七千白袍戰士自北伐以來的四十七戰所向皆克,三十二城皆拔,創造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而此時,在洛陽聽命於元顥的兵眾也有十萬之多, 梁武帝的援軍也已經陸續向邊境集結。而北魏朝廷由於元天穆的軍隊基本被打垮,唯一像樣的軍隊只剩下爾朱榮一支,只要將其打敗,那麼南北統一的偉大功業便指日可待,陳慶之便能成為結束這段數百年分裂局面的不世名將,成為史書上最為耀眼的英雄,梁武帝也能與秦始皇這種皇帝中的天皇巨星平起平坐了。
可是我們後來只看到陳慶之卻像流星一樣,在天空擦出絢爛的光芒後又迅速隕落,而梁武帝最後也身敗名裂。因為任何繁花似錦的局面里都會藏着深深的漩渦,而這漩渦卻讓所向無敵的陳慶之寸步難行。
這第一個難以擺脫的漩渦,便是白袍戰士求生意志的消失。他們經歷過九死一生後,再次回到洛陽,這座溫柔的城市裡沒有沙場上的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只有比南朝更為宏偉的建築和靡爛的生活。沒有了死亡的威脅,白袍戰士被那裡的富麗堂皇輕鬆俘獲,把洛陽當成了故鄉。那裡的奢靡生活像水草一樣纏住了他們的身體,他們鋼鐵般的意志在洛陽溫香軟玉的空氣中徹底消融了。面對將士的消沉,此時陳慶之也沒有更好的良策,對於一個剛剛從激流里掙紮上岸的人,還想讓他們同以前一樣博命是不可能的,在大敵來臨前讓他們盡情地放縱吧。
雖然暫時解除了死亡的危險,白袍戰士畢竟身在異國,也不知自己何時會埋骨他鄉,又加上屢戰屢勝,於是變得更為驕縱不堪。他們在洛陽橫行霸道,欺負官民;洛陽官民對其僅有的好感也蕩然無存,那支“名師大將莫自牢,千兵萬馬避白袍”的童謠此時估計再也無人唱響。一支軍隊一旦軍心渙散,又做着與民心背離的事,便意味着離敗亡已經不遠了。
除此外,更深的裂痕已在元顥和陳慶之中間產生。元顥和陳慶之在北伐的路上是患難與共的兄弟,誰都離不開誰,一路上算是同心同德;但到洛陽後,這死亡的威脅一解除,他們的分道揚鑣是早晚的事。元顥是回來當皇帝的,現在這一切都輕鬆實現了,雖然尚未到“鳥盡弓藏”的地步,但他已經不願對從陳慶之言聽計從了。
而陳慶之雖然偶爾也去參加一下洛陽城裡的貴族沙龍,可他沒有被洛陽城的奢糜空氣迷倒,依然十分清醒。他知道以目前的兵力與爾朱榮主力部隊對抗,根本沒有把握。因為元顥的部下雖多,卻戰鬥力低下,又首鼠兩端,一旦有風吹草動便會隨時叛離;唯一死戰的只有自己的白袍戰士,但人數太少,且長期征戰早已疲憊不堪。現在最好的辦法是讓皇上繼續派精兵北上,如此一來既能保得住洛陽,還能開創更大的功業。於是他抓住元顥膽小怕事的弱點,向他分析了當前洛陽守備空虛的局面,建議元顥繼續向梁武帝請兵北上。
元顥雖然日日縱酒,但對爾朱榮軍隊的來勢洶洶也極為擔心,怕自己的寶座坐不穩,所以想要答應陳慶之。但這時投靠元顥的宗室卻極為清醒,他們明白一旦梁兵繼續北上,元顥就要完全淪為傀儡,北魏江山社稷將徹底不保。安豐王元延明忙勸阻元顥:陳慶之不出數千之人,已難控制;若是其兵眾增加,還會為我所用嗎?如此一來,大權一去,全由他掌控了,咱們祖宗的江山也完了!”
元顥雖然膽小,腦子還算清醒,想梁兵一旦大部進駐洛陽,自己便任由人控制了,而現在藉自己和陳慶之之力打敗爾朱榮還是有點希望的。這兩番利害一衡量,他趕忙回絕了陳慶之。他又擔心陳慶之秘密向梁武帝請兵,於是趕忙向梁武帝上表,大致口氣這樣的:老大,現在河北、河南之地都安穩了,只剩下爾朱榮這小子還在囂張,不過小弟和慶之兄弟馬上能搞得定;而且現在正是需安穩民心的時候,老大再派這麼多兄弟來,人生地不熟的,可能會擾民啊,不利於我們這裡的和諧社會建設啊!
梁武帝新派的兄弟這時已經跑到邊境了,一聽聞元顥這小弟幹得這麼不錯,而且繼續進軍還可能會影響人家的和諧社會建設事業,佛心天子便有點於心不忍了,忙讓這批兄弟先屯在邊境看看態勢發展。其實除了元顥那些甜言蜜語說得梁武帝心花怒放外,還有別的原因讓他選擇了停止進軍。
因為梁武帝太明白自己的那點家底了,陳慶之的北伐在他眼裡本就是一次賭博,全軍覆沒應是正常之事,能撐到洛陽倒是奇蹟。但是陳慶之的白袍軍卻真的創造了奇蹟,這倒讓梁武帝措手不及了。現在局面這麼好,到底派誰去接應比較妥當呢?可是環顧整個帝國上下,卻沒有合適的人選,自己這一批子孫太不成氣候了,寫詩作賦還可以,可帶兵打仗全是孬種。建康城裡的那些士族更是不行,建康令王復這混蛋看到馬嘶鳴都會嚇得半死,逢人還說那馬是老虎。現在既然元顥這麼說了,先順水推舟觀望觀望吧。開疆擴土自然不能拖延,可我這兒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怎麼樣才能把自己賣出個最高價來呢,好為佛祖捐獻更多的財富呢?做個虔誠的弟子,真讓人煩惱!
陳慶之和白袍軍本盼星星望月亮等待南方的援軍,可現在發現梁武帝受元顥蠱惑竟然讓援軍都停在邊境了,這下全急了。他的助手馬佛念看到元顥已對白袍軍疑慮重重,且兵眾又數十倍於南兵,一旦對自己背後一刀,大家現在在這銷金窟里可是全無防備,到時全軍覆沒都有可能。於是頗具俠氣的他勸陳慶之先下手為強,趁元顥不備,殺掉元顥占據洛陽,收編他的軍隊,創建不世功業。
然而人都有他的軟肋,在戰場上一向突擊猛進的陳慶之在政治上卻不敢有絲毫冒險。對於他而言,這種風險太大了,即便能殺掉元顥,可到時洛陽城亂成一團,自己控制不了局面,反為爾朱榮所取。此刻陳慶之已感到危機四伏了,知道自己已經深深地陷入一個難以自拔的漩渦。既然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最好的辦法是離開。元顥以前不是封自己為徐州刺史嘛,那麼現在我可以去赴任了,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那樣好歹此次出征也能給國家搶了塊地盤,對得起皇上和那些死去的弟兄了。
然而元顥雖然防着陳慶之,但又對其極其依賴,知道自己離開他就要完蛋,所以要死命纏着他。於是他又抬出梁武帝來了,那口氣完全近似無賴:蕭老大把洛陽這地盤全交給你,你現在卻獨自跑到徐州發展,這樣不是要違法蕭老大的想法了。要是被老大知道,不僅你的形象要受損,我也要受責罵啊!”元顥的意思很明確,既然梁武帝把我託付給你了,你就要管到底,想偷偷溜走,沒門。碰上這麼個無賴的人,陳慶之毫無辦法,雖然梁武帝昏庸,但也不能違背他的旨意啊!試試看吧,我不信爾朱榮就會那麼神奇。
這時的爾朱榮已經和元子攸在長子(今山西長治)會合。一碰到爾朱榮,元子攸完全忘了往日的仇恨,高興地像個找到了爹媽的孩子,歡天喜地地即日南還。一時之間,各方的兵馬糧草也都相繼而至,旗鼓喧天。那位被陳慶之嚇跑的元天穆將軍此時也趕到了。
爾朱榮,北朝的第一名將,曾以七千騎兵擊垮葛榮數十萬之眾,高歡、賀拔岳、侯景、宇文泰這些以後叱咤風雲的軍將此時在其手下都被其呼來喝去 ;而陳慶之,雖初出茅廬,但卻以七千之眾橫行北魏大地、所向披靡,為南朝的最佳將領。他們之間的對決,在戰場上便算是一場彗星撞上地球的大戲。
面對爾朱榮大軍的南下,元顥派了都督宗正珍孫和河內太守元襲防守河內城。河內城在北邊算是孤城一座,兵士單弱,既無險可守,面對爾朱榮的幾十萬大軍,其實是純粹的擺設。而此時的爾朱榮兵強馬壯,良將雲集,面對此彈丸小城,攻拔本應不費吹灰之力。
然而由於當時天氣酷熱,守城的元顥軍隊又極其頑強,爾朱榮的大軍攻了半天竟然難以攻克。將士們打得疲憊不堪,士氣低落。爾朱榮也是怕熱之人,看將士如此疲憊,便想先班師晉陽,等到秋高氣爽之時再戰。正遲疑不決時,一向迷信天意的爾朱榮先讓隨軍的劉靈助占一卦,看看此戰的運氣如何。上次河陰之難時,倒霉鬼劉靈助帶來的全是壞消息,而這次劉靈助卻說得非常斬釘截鐵:“未時必克(相當於現在下午1點到3點)。”
一聽聞上蒼如此垂青自己,爾朱榮又下令全力攻城,結果一直打得太陽都爬正當空了,依然攻不下此城。烈日高懸,酷熱難耐的軍士更加沮喪了,心裡都在暗罵劉靈助這混蛋這卦是怎麼算的。這時劉靈助倒沉得住氣,又開金口:時辰已到。(算命的都這樣,唯恐天機泄露,都言語簡練,惜字如金。)
一直對劉靈助深信不疑的爾朱榮聞此便親自在城下擊鼓,攻城的將士聞鼓一時士氣大振,一舉攻破了河內城。破城的時間果然與劉靈助所言吻合,此後爾朱榮對劉靈助更加信賴。
聽聞河內失守,元顥慌忙率領百官和軍隊傾巢而出,趕往黃河南岸。此時對於元顥而言,黃河是防守爾朱榮的唯一屏障,是不能被逾越的生死線。只要守住了黃河,爾朱榮將無計可施,酷熱之下必當退兵,自己以後還可再圖進取;而一旦爾朱榮的軍隊南渡成功,洛陽城將不可保,自己必敗無疑。當時元子攸是把所有的賭注下在了滎陽,結果只能逃竄北方;而元顥此時也孤注一擲,將所有的防守力量都派往了黃河邊。元顥親自坐鎮河橋,並下令安豐王元延明和自己的兒子元冠受在黃河沿岸層層設防,嚴防爾朱榮的軍隊南渡。
而陳慶之卻沒有這麼好的待遇,因為元顥太看得起他了,讓他去據守黃河北岸的北中城。因為此時的元顥還不願完全放棄黃河北岸,起碼這樣能給爾朱榮造成更大的障礙。且北中城和南岸之間駕着河橋,地理位置極為險要,一旦此城失守,爾朱榮便可從河橋長驅直入。到了北岸後,陳慶之便把北岸所有的渡船全部收走,讓爾朱榮無船可渡,只能選擇強攻北中城。這樣的布局的確是元顥一方最好的選擇,只要防守嚴密,不給對方有機可乘,那麼雙方的戰鬥便會陷入僵持局面,酷熱難耐的爾朱榮軍隊只能選擇退軍。
但此時黃河北岸已全被爾朱榮占據,北中城只是黃河邊孤零零的一座小城,其孤弱情形與當時國民黨據守金門同出一轍。除此外,爾朱榮和陳慶之這場絕世高手的對決還存在更大的不公。爾朱榮是帥,幾乎結集了北魏所有的精銳部隊,北岸的軍隊都受其調配,手下又是高歡、爾朱兆、賀拔勝這樣的良將雲集;而陳慶之卻只是將,元顥的軍隊並不歸他調配,他手中依然只有幾千白袍戰士,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保證自己這裡不出任何閃失。
孤城一城,兵士幾千,面對的是幾十萬來勢兇猛的精銳大軍,身後卻是滔滔不絕的黃河巨浪,於白袍戰士而言,這似乎又是一次毫無懸念的垂死掙扎?
攻下河內城後,爾朱榮又率領大軍殺向黃河北岸。當他快抵達黃河邊的時候,卻看見抗拒他數十萬大軍的卻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城。此時湧上他心頭的不是沖天的豪氣,而是一種莫名的恥辱。
就如同本是勢均力敵的雙方約好打架,一方把自己家裡的男女老少全都動員起來,抄起鍋碗瓢盆往決鬥的敵方趕,到那裡一看,對方竟然只有一位書生打扮的人冷冷地等在那裡,白衣在風中飄揚,目光里卻滿含着不屑和鄙夷。這時,那全家總動員的一方心中感受最多的不應是喜悅,而是侮辱。爾朱榮在軍事是極為自負之人,當初曾以數千之眾便敢挑戰葛榮的數十萬大軍,而現在情形竟然全反過來了:自己號稱擁眾百萬,陳慶之這位南蠻只有兵眾幾千,而他竟敢與自己對抗,這也太瞧不起人了。
或許這一路上,元天穆等人為了掩飾自己的敗績已經喋喋不休地誇耀過陳慶之的神奇,但爾朱榮肯定認為是元天穆他們太不堪一擊了。但現在,他終於親自感受到了陳慶之的氣魄,竟敢以單兵獨守孤城,背水一戰,且毫無畏懼之心。這簡直是在侮辱全體北魏戰士的軍魂啊!在這烈日高懸的酷熱天氣里,比烈日更盛的是爾朱榮的沖天怒氣,他立馬下令攻城。
此時對北魏軍人而言,是在洗刷屢戰屢敗的恥辱,重豎北魏武士萎靡不振的軍魂;而對於白袍戰士,既是在續寫戰無不勝的神話,更是為了保存自己的生命。如此一來,戰鬥便極為慘烈:在這酷暑難耐的天氣下,爾朱榮竟然在短短的三日裡發動了十一次進攻。但這樣的狂攻,在白袍戰士的抵擋下毫無戰果。
三日下來,北中城依然巋然不動,而爾朱榮也收穫頗豐:他給北魏軍人的恥辱柱上又增添了濃彩重墨的一筆,數萬大軍對幾千人的孤城竟然無計可施,還有那大堆大堆的北魏軍士的屍體需要他安葬。
雖北中城近在咫尺,那河橋看似唾手可得,洛陽城也在南邊頻頻招手,但陳慶之卻成了爾朱榮不能跨越的障礙。此時的爾朱榮終於償到了白袍軍的厲害,但這教訓也讓他明白了一點:白袍軍是比黃河更難以逾越的天險!我們唯一的選擇便是繞開他們,去跨越那巨浪滔天的黃河。
遍尋黃河北岸,竟毫無片只舟船,可是總不能讓自己的這幾十萬弟兄插翅飛過這遼闊的水面吧?正在所有的軍士被這烈日快曬成魚乾,爾朱榮本人也無計可施、一籌莫展時,這時元顥軍隊裡出了叛徒,給了爾朱榮一點微弱的希望。這些叛徒本是夏州的軍士,替元顥防守黃河中的一塊沙洲。他們覺得元顥贏的希望不大,便主動跟爾朱榮通好,表示願意替北軍破橋立功。
爾朱榮接到這樣的信,簡直如同沙漠裡已經絕望的旅行者又看到了甘泉,連忙親自帶兵趕赴接應地點。可惜他晚來了一步,那些叛軍確實是把橋給破壞了,但嚴密防守的元顥軍隊軍隊聞訊後也趕來把這些人殺得乾乾淨淨。
正渴地要命,突然從天而降了一股甘泉,自己雖拼命抓取,卻抓不住一滴,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救命之水從十指中滑落,跌入塵土中。是的,再也沒有比機會意外到來,又迅速無情離去更能打擊人的心靈了。攻城慘敗,接應不果,無船可渡,酷暑難耐,在這層層困難的圍繞下,一向強大無比的爾朱榮又范了河陰之難的老毛病,變得極其脆弱,陷入了絕望之中。
這天太熱了,先班師晉陽吧,爾朱榮再次動搖了。
雖然爾朱榮如此脆弱,但他手下的將士卻非常決絕。他們知道現在元顥立足未穩、援兵未至,是消滅他的最佳時機。如果其一旦坐穩朝政,天下改望,將勢不可擋。而已方的軍隊一旦退回晉陽,那便是將河北之地拱手相讓,到時元子攸的朝廷便只能萎縮成窩在山西的割據政權。所以即便此次血流成河、屍首遍野也不能撤軍,黃河這條生命線既屬於元顥的,也屬於自己方的。誰放棄,誰便是選擇滅亡!
在爾朱榮徵詢眾人建議的時候,黃門郎楊侃(與當時守滎陽的楊昱同出一門)先表示反對。楊侃不僅在戰場上能征善戰,更是心理分析的高手,他知道爾朱榮此次退兵直接的誘因是與夏州義士接應失敗。於是他先忙着給爾朱榮撫慰內心的傷痛,說夏州義士來接應本就是天上掉的陷阱,現在既然沒了,就當是元顥內部兩賊廝殺好了。何況此次我們自己又沒絲毫損傷,豈可以因這小事不順利而把長遠的打算都廢掉呢?爾朱榮也覺得自己是幹大事的人,勝敗的確是兵家常事,不能因噎廢食,說得在理。
於是楊侃繼續侃,從大局和利害關係上給爾朱榮分析,現在四方都首鼠兩端、蠢蠢欲動,都盯着大王您的一舉一動呢。現在您寸功未立,就這麼撤回晉陽,那麼這些牆頭草全都會倒到元顥那裡去了。那到時鹿死誰手,真是難以預料啊!爾朱榮一想,原來我是天下的焦點,那怎麼着也不能這麼灰溜溜地回去!不然大家都跑去跟元顥混了,那不是便宜那小子了。
一看爾朱榮有所心動,楊侃立馬趁熱打鐵,立馬獻出對策:不若徵發民材,多為桴筏,間以舟楫,緣河布列,數百里中,皆為渡勢,首尾既遠,使元顥不知所防,一旦得渡,必立大功。”此招極為高明,黃河雖是天險,但數百里的江面都可以擺渡,出兵時可以虛實並舉,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讓南軍防不勝防。爾朱榮聞此,頓時心花怒放,開懷大笑:“就這麼去稟告皇上吧。”
這時老政工幹部高道穆還怕爾朱榮猶豫,又跑過來把楊侃的意思幾乎重複了一遍:“今乘輿飄蕩,主憂臣辱。大王擁百萬之眾,輔天子而令諸侯,若分兵造筏,所在散渡,指掌可克;奈何舍之北歸,使顥復得完聚,徵兵天下!此所謂養虺成蛇,悔無及矣。”此話說得更加高瞻遠矚,爾朱榮雖覺得老高說得在理,可這大熱天的,這好話他也聽得煩了,便說:“楊黃門已經說了這計策,等會再討論吧。”
楊侃和高道穆都是元子攸的心腹,此次如此據理力爭,肯定與元子攸有關。因為此時最不樂意退回晉陽的人是元子攸,他明白留在這裡還有希望回洛陽當皇帝。這一去晉陽,左右全都是爾朱榮的人,自己要完全淪為傀儡了。
元子攸懼怕爾朱榮還猶豫,知道這契胡人特別迷信劉靈助的鬼話,於是忙下詔讓劉靈助算一卦,算算何時能攻克洛陽。劉靈助這一趟果然猶如“靈”助,每一卦都抹了甜言蜜語:“必當破賊。”元子攸忙問:“何日?”靈助非常斬釘截鐵:“不出十日。”
爾朱榮可是劉靈助最忠實的信徒,現在將士又苦苦相留,上蒼也伸出了勝利的橄欖枝,那就留下吧。可如何渡過黃河呢?木筏倒是好扎,把沿岸的民房拆光了,便有現成的木材,但這黃河泛着滔天巨浪的,總得有一些正式的船引路才好啊!
這時機會又來了。
爾朱榮手下一位姓楊的將軍說其家族居住在黃河旁的馬渚,那裡還有數艘小船,可為大軍渡河作為嚮導。這消息太讓爾朱榮振奮了,這簡直是上蒼的恩賜啊。可惜船還是太少了,於是他馬上下令去綁縛一些木材作成小筏。雖如此竭盡全力,可船、筏還是捉襟見肘,依然只能載千餘人馬。
由於上次夏州義士的接應因自己的晚來一步而功敗垂成,而此次航渡更是關繫到此戰勝敗的大事,所以爾朱榮再也不敢馬虎,親自挑選了自己的侄兒爾朱兆和賀拔勝兩位虎將作為此次突擊的將領。
賀拔勝少年時便揚名邊陲,勇冠一時,史稱其“北邊莫不推其膽略”。他經常在刀林箭雨中穿梭,一般主帥交給他的都是最危險的活。後來他在六鎮之亂時與其兄弟賀拔岳一起投奔了爾朱榮,爾朱榮狂喜:“吾得卿兄弟,天下不足平也。”而高歡投奔爾朱榮時,雖已經劉貴隆重推薦、反覆美言,爾朱榮卻不大待見他;而賀拔兄弟雖毛遂自薦,卻能受爾朱榮如此器重,賀拔勝的英勇和威名可見一斑。
而爾朱兆是爾朱榮最器重的侄兒,爪牙之將。他力大無窮,能徒手和猛獸相鬥,且箭法高超;身形又非常靈活,一旦爾朱榮打獵遇到懸崖絕壁,眾人無計可施時,都是爾朱兆一馬當先開路的。他還剛剛與元天穆一起平叛過邢杲之亂,是當時公認為爾朱榮的最佳接班人。
關鍵時刻得起用死士。爾朱榮將此次突擊任務交此二人,的確是用心良苦。趁茫茫夜色,爾朱兆和賀拔勝率領千餘將士從馬渚出發,迎接他們的將是黃河的滔天巨浪和元顥軍隊的死命防守。
爾朱兆等人非常不幸,雖穿越了黃河的巨浪,可一到對岸便被元顥軍隊發現。元顥的兒子元冠受率領五千士兵過來阻擋。對南軍而言,黃河是生命線,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北軍撕破。元冠受的部隊中有梁將陳思保,可見應有不少白袍戰士過來阻擊。
前面是數倍的敵眾,而背後是滔天的黃河,但前進還有生的希望,後退必死無疑。爾朱兆和賀拔勝這兩位猛將已懷必死之心,對南軍毫無畏懼之心。兩人歡騰鼓躍,率領將士奮起登岸殺敵。元冠受本是膏粱子弟,五千人馬竟然擋不住一千餘人的猛擊,當場與陳思保被俘虜。而負責南岸防守的元延明一聽聞元冠受被抓,這位北魏的大才子馬上棄兵逃走。元顥的軍隊本身就是牆頭草,一看主帥逃亡、局勢逆轉,都紛紛逃散。如此,南軍苦心經營的嚴密防守頓時土崩瓦解。元顥見大局不可挽回,也立馬率領手下數百人馬從軍帳中慌忙逃竄。
陳慶之以數千人馬保黃河北岸不失,卻料不到元顥如此窩囊,南岸防線竟然被爾朱榮輕鬆撕破。情況如此危急,換別的將領此時早已六神無主;但身經百戰的陳慶之並沒有慌亂,迅速收編部隊,調整好陣形,渡過黃河後往東撤退。而在北中城遭受奇恥大辱的爾朱榮為雪前恥,肯定不會放過報仇雪恨的千載良機,竟然親自率領部隊追擊白袍軍。
可惜上蒼卻沒有給爾朱榮這個機會。
就在白袍軍東還至潁水附近時,六月的嵩山大雨如注,結果引起下游的潁水暴漲,引發了洪流。白袍軍猝不及防,一向戰無不勝的他們面對這天災終究毫無辦法,被洪水沖跨,死散略盡。或許是上蒼太眷寵自己的白袍驕子了,不願意看到他們被追殺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卻要給這美麗的白色童話畫上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句號,便選擇了這場天降的洪水作為這段白色傳奇的浪漫結尾。
而陳慶之很幸運,因為上蒼還想着讓這位戰將續寫傳奇――他在洪水中頑強地活了下來。他削掉了鬚髮,扮成和尚的模樣,躲過了魏軍的圍追堵截,趁機跑到了豫州。在那裡,經豫州人程道雍接應,悄悄地抵達了汝陰,終於平安回到了梁朝的首都建康。而當時的梁武帝對時局毫不了解,還忙着把蕭綜的幼時之衣寄給他,想以此舊物打動這個不肖兒子,讓其返回南方團聚,只可惜信未到達而白袍軍已敗。
而元顥卻沒有這麼好的運氣,當他南逃到臨潁縣時,隨從已散得乾乾淨淨。這位前幾日還叱咤風雲、擁眾數萬的堂堂帝王竟然被臨潁縣的一個小兵卒江豐砍了頭。
陳慶之的七千白袍軍入洛,正式戰鬥自梁國之戰始,至被洪水所滅終,不過百餘之日,卻創造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神奇――其勢如奔流,深入絕境時更是義無反顧,挾帶着一股摧毀一切的力量;其彩同流星,剎那間擦亮了南朝一直將星黯淡的天空,令將星雲集的北朝也黯然失色;其美如閃電,在沙場更是書寫了一連串令人目不暇接的勝利。然而奔流雖迅捷,流星雖燦爛,閃電雖奪目,但終是曇花一現,瞬間時得萬人矚目,消逝後卻無人追憶。此燦爛壯景唯令我等在千載之下,依然嘆其神奇,惜其速逝。
而陳慶之本人更是南朝百年不出的猛將奇葩。南方政權自司馬家族南渡以來,朝政一直為北來士族和江東豪門把持,而軍權為北來楚人(陳寅恪稱之為楚子集團,由流落南方的北人組成;他認為桓溫之父桓彝為楚子集團的開創人,而梁武帝蕭衍為結束人)掌握,而陳慶之雖出身於義興寒族(屬於南方土著),卻以柔弱一身軀,在沙場上百鍊成鋼,衝破了士族的重重高壓,創造了令豪門將族也驚嘆不已的奇蹟。在楚子集團不斷腐化的境況下,他的勝跡卻一洗 “吳人不善戰”的恥辱,標誌着南方土著的新勢力即將登上南北朝的絢爛舞台。
在我們中國這個好戰的國度里,雖英雄輩出、將星雲集,沙場上也奇蹟層出不窮,但能以七千之人攻破數十倍之眾,深入敵境幾千里,占據敵國首都的,千載之下,唯有陳慶之一人!
但白袍軍入洛的失敗並沒有給梁武帝太多的觸動,他對此次南北一統良機的喪失並不在意。他更關心的是自己對佛祖的虔誠。三個月後,他終於熬不住了,又犯了做和尚的癮。他先跑到同泰寺,開了一次規模空前的““四部無遮大會”。和尚、尼姑、善男、信女,無論男女老少,貴賤貧富,全都其樂融融地聚在一塊探討佛理。梁武帝一高興,又索性脫下御袍,穿上袈裟,在那裡當起了普通的和尚。
這是他第二次捨身寺院,距上次只有兩年之遙。而此次百官們似乎也早有所料,湊了一億萬錢給梁武帝贖身。同泰寺的和尚見錢眼開,答應讓梁武帝還俗。於是百官又趁熱打鐵,再三上表請梁武帝回宮。梁武帝一看給佛祖的慈善事業做得差不多了,便也答應回宮。到了十月份,他又開了一次“四部無遮大會”,當時參加的道、俗之人達五萬餘人,總算過足了癮,終於回宮當皇帝去了。
陳慶之的入洛戰績此時早已被他忘得一乾二淨。而陳慶之只有在北客來臨時,常常會憶起洛陽衣冠的繁華;七千甲士入洛的勝景,對他來說已是恍如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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