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起步處處受制 1966年，毛澤東開始走進他生命中的最後十年，也開始了他自認為最偉大的兩項事業之一：文化大革命。 文革即便不完全是權力鬥爭，起碼也是由權力鬥爭引發的。開始時毛的主要進攻對象是劉少奇和一批高幹。這對毛來說並非易事，他需要精心部署。張著中稱，65年底毛就開始網羅人才調兵遣將了。他首先看中的是江青，讓江青在文藝界率先發難。老搭檔林彪也是必不可少的。江青搞了一個文藝工作的《紀要》，卻是以軍隊的名義發稿，目的就是要顯示江青得到了軍隊的支持。 按張戎的說法，林彪這個人口是心非，雖然幾次在最關鍵的時候支持了毛，可在家裡卻常有對毛不恭的言論。既然林彪對毛並非心悅誠服，在毛需要他的時候就開始討價還價。林彪最忌恨羅瑞卿，極力說服毛先把羅給搞掉。羅時任總參謀長，是個很得毛澤東寵信的高幹。那是65年底，毛的文革部署剛起步，就發現自己簡直寸步難行，連拐彎抹角批判一下《海瑞罷官》都不行。毛髮覺，整個官僚機器已經不能按他的意見來運轉了。他急需林彪的支持，只好忍痛答應林彪開出來的條件，犧牲了羅瑞卿。 張戎說，毛已經同意打倒羅瑞卿，但林彪還不滿意，非要置羅於死地。毛開始沒同意，結果林彪就按兵不動。連江青跑去找他聯繫文藝《紀要》的事，林彪都拖着。這時幾位高幹也做出一系列舉動，讓毛疑心大起。時間已是66年2月。北京市長彭真在劉少奇的支持下搞出了一個《二月提綱》，說不要借着政治目的整文化人。接下來彭真又以三線視察的名義跑到四川，偷偷會見了彭德懷。彭真才走，賀龍也去了四川，也說是視察三線。這些動作讓毛疑心重重，認為這幾個人有可能在商量搞“兵諫”。張戎還說，四川省委書記李井泉後來在文革中給整得那麼慘，與這些事情有關。本來毛是很喜歡李井泉的。 張戎說，毛對對蘇聯也一直擔心。66年1月，勃列日涅夫和馬利諾夫斯基等蘇聯領導第一次訪問了外蒙古，簽了友好條約，從此蘇聯得以駐兵蒙古，直接威脅中國邊境。勃列日涅夫沒跟毛打過交道，卻同劉少奇有過接觸，二人關係不錯。66年3月彭真又不顧毛的忌諱，積極張羅訪問蘇聯，說應該派代表團參加蘇共“二十三大”。結果彭真被毛批為“裡通外國”。楊尚昆被整也與蘇聯有關。表面上看，楊被打倒是因為竊聽器事件，但張戎說毛對竊聽事件的深層憂慮就是怕蘇聯。楊尚昆精通俄語，工作上又經常與蘇聯保持聯繫。所以文革後楊被關進監獄，被逼交待與莫斯科的關係，中共高層的俄語翻譯們也遭到反覆審訊。 整人機器正式開動 由於開始的不順利，毛終於答應了林彪的條件，把羅瑞卿往死里整。結果羅被搞得跳樓自殺，卻又沒有死成，落得罪加一等。張著中說，毛的讓步很快有了回報，羅瑞卿被整不久，“林彪同志委託江青同志”搞的軍隊文藝《紀要》也出台了。4月14日，《紀要》發到了全國。 此後文革終於按照毛的設想上了軌道。五月份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傳達了著名的《五·一六通知》，還揪出了“彭羅陸楊反黨集團”，這四個人成為文革中第一批被打倒的高幹。這次會議十分重要，標誌着文革正式開始，而毛居然沒有出席，反而由劉少奇來主持。只要有林彪的支持就夠了。張戎說，林彪在這次政治局擴大會議上表現賣力，殺氣騰騰地誓死捍衛毛主席，聲稱誰反對毛主席，就“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 彭羅陸楊四個人里除羅瑞卿外，陸定一也是讓林彪特別懷恨的。陸定一被打倒是因為他參與制定了《二月提綱》，在批《海瑞罷官》的事情上跟毛對着幹。而林彪想整陸定一則是出於非常私人的目的，因為陸定一的妻子嚴蔚冰一直寫匿名信污衊葉群，說葉群生活作風混亂，是王實味的情婦，說林彪的孩子不是林的，諸如此類。這些雞零狗碎的事情到66年5月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就發酵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林彪要求政治局的高官們證明葉群結婚時是處女，生活作風完全正派，子女是林彪與葉群親生的。張戎說，林彪如此費力地為葉群正名自有其目的，“他就要在中國政治舞台上叱吒風雲了，然而他最不喜歡開會、見人，得靠妻子替他辦事。葉群的名譽不洗乾淨不行。” 文革初期，對毛澤東的個人崇拜達到頂峰，毛主席的語錄和像章鋪天蓋地。青年學生被煽動起來保衛毛主席，革命熱情象火山一樣噴發，學校陷入紅色恐怖之中。張戎說：“毛播下的‘對敵人要狠’的種子正在破土而出，多年精心灌輸的對他的無條件崇拜現在開花結果。那些血液里躁動著暴力，最容易受煽動的青少年，開始了為毛的衝鋒陷陣。” 張著中稱，66年6月，在毛的授意之下學校開始停課。學生們沒有課上，就開始搞大批鬥，老師們紛紛遭殃，自殺成風。在這全國大亂之時，毛卻躲到湖南的“滴水洞”去了。隨後毛又到武漢暢遊長江，引起全國轟動。七月中旬毛才回到北京，這次回來後沒住豐澤園，而是搬進了中南海游泳池的地下更衣室，在那裡走完他生命的最後十年。 紅衛兵 文革很快進入了恐怖的“紅八月”，紅衛兵登上歷史舞台。開始時的狂熱分子都是高乾子女，當時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不久之後的命運。在北師大女附中，熱血沸騰的女紅衛兵活活打死了自己的副校長卞仲耘老師。8月18日，毛穿上軍裝，登上天安門城樓接見紅衛兵，張著中說：“打死卞仲耘的北師大女附中紅衛兵，獲得了派代表給毛戴紅衛兵袖章的‘殊榮’。” 北京的紅衛兵成為全國樣板，到各地去傳授暴力經驗。北京紅衛兵還搞起了階級劃分，把同學們分成“紅五類”和“黑五類”。在毛接見過紅衛兵後，紅色恐怖就走出校園蔓延到社會上，文化人首當其衝成為鬥爭對象。不過張戎指出，亂象的背後有組織。北京紅衛兵開始時揪斗的知名文化人士，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紅衛兵不過是打手。周恩來在8月30日開出了一張保護名單，後來經常被引用來說明周在暗中保護一批人，但張戎說其實那也是毛的意思，是毛要保護那些人，周不過是執行。 在這輪恐怖衝擊中，“從八月二十四日到九月十日，僅在北京就有三萬三千六百九十五家被抄，打死的有一千七百七十二人。”抄家成果之一是很多散落民間的寶貝被拿去充實國庫，而文革的幾個頭頭則趁機中飽私囊。張戎揭發說，江青拿了一塊法國金表，象徵性地交了7塊錢。康生收穫最多，拿走一大批東西。毛則開列出長長的書單，把幾千冊古書據為己有。 在紅八月期間，全國的古蹟有四千九百多處被全部毀掉。張戎說，大規模的破壞古蹟並不是紅衛兵的自發行為，“而是毛政權指使的”。本來紅衛兵只是抄家打人，毛在8月23日發表講話嫌北京亂得還不夠，那之後才開始出現破壞古蹟的行為。北京的紅衛兵還特意跑到山東去破壞孔子故居。 打倒走資派 亂鬨鬨的紅八月只是個前奏。66年9月份，毛終於感到時機成熟了，矛頭指向劉少奇和各級幹部。毛給他們安排的罪名是“走資派”。揪出和批鬥走資派的光榮任務則是落在“造反派”肩上。造反派的批鬥充滿了暴力，1967年1月，煤炭部長張霖之成為第一個被斗死的人。此後的兩三年中，上百萬幹部和各界名人被發配到了五七幹校。為了維持社會秩序，軍隊進駐到各個單位。對於大部分老百姓來說，生活基本上還是老樣子，人們照常上班，商店照常營業，只不過業餘時間難得再有娛樂，政治學習成為生活的主要內容。 走資派被打倒，造反派成為新的當權者。被打倒的高幹受到嚴厲審查，狠抓過去的歷史問題。軍隊系統的第一要案是賀龍案，不但賀龍被整死，還牽連了一大批人。關於賀龍挨整的原因，通行的說法是他與羅瑞卿關係密切，犯了林彪的忌諱，是林彪要整他，毛因為要依靠林彪，所以對賀龍挨整情不聞不問。不過照張戎說起來，賀龍挨整的主因還在毛澤東，“因為蘇聯國防部長馬利諾夫斯基曾對賀龍說要他‘搞掉毛’”，顯然毛一直耿耿於懷。 老幹部們也曾經試圖反抗。幾個老帥在67年2月的一次會議上衝着文革小組的頭頭們大發了一次脾氣，史稱“大鬧懷仁堂”。不過張戎說，這批人跟隨毛澤東多年，對毛誠惶誠恐，毛一發脾氣，他們馬上就軟了下來，“毛左有林彪，右有周恩來，顯然是無往而不勝。對這些反抗了他的人，毛用造反派懲罰他們，懲罰夠了又給他們些甜頭吃吃。反抗被毛輕易地壓了下去”。 毛對劉少奇是66年8月就正式攤牌了，綱領性文件《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標誌着文革的正式開始。毛要打的司令部就是以劉少奇、鄧小平為首的資產階級司令部。張著中說，毛對劉少奇的報復是從整王光美開始的。劉少奇與王光美感情很好，文革開始後王也不勸劉低頭認罪，反而支持他硬頂下去。毛藉助青年學生蒯大富對劉少奇夫婦的不滿，達到整劉的目的。67年4月，蒯大富組織了30萬人的批鬥王光美大會。張戎說，周恩來在批鬥會的幕後與蒯大富保持了密切聯繫，一向對王光美懷有妒心的江青則趁機泄了私憤。不過王光美甚為倔強，在批鬥會上視死如歸、決不屈服。張戎說，蒯大富事後回憶起來也佩服王光美。 劉少奇與王光美在毛面前都保持了硬氣，一直不肯屈服認錯。毛對他們的報復也逐漸升級。67年9月王光美被正式逮捕了，以後在秦城監獄渡過了12年時光。劉少奇本人被囚禁、虐待，在貧病交加拖到69年終於悲慘地死去。劉的幾個子女有的挨斗，有的被關押，有一個臥軌自殺。張戎指出，毛對劉少奇整得格外地狠，而對走資派的二號人物鄧小平、三號人物陶鑄，雖然也打倒和批鬥，卻都沒有那麼殘酷。陶鑄的妻子曾志年青時就是毛的朋友，因此還被網開一面。 對於劉少奇、彭德懷這兩個挑戰過毛權威的人，毛都給予了殘酷報復。彭德懷因為身體強壯一些，拖到74年才病逝。張著中說，毛對他的這些對頭只是折磨，但都不肯殺。劉少奇、彭德懷都是被折磨致死，但直到毛死之前，對劉、彭二人的死訊一直都沒有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