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酒荘《二》 酗酒是美國嚴重的社會問題，直接危害着千家萬戶。我猜酗酒的定義是過量飲酒，沒有節制，這同借酒消愁和撒酒風不一樣，借酒消愁是喝一點就醉，以平心中的不快，撒酒風是借着酒勁壯膽胡鬧。那么喝多少算是過量呢，我先介紹一下美國白酒，葡萄酒和啤酒的大致容量規格。 美國四十度烈性酒的容量規格為50毫升，200毫升，375毫升，750毫升，1000毫升和1750毫升，葡萄酒的規格多為750毫升和1500毫升，啤酒多為335毫升。我的中國朋友老包每個星期要喝兩瓶半1750毫升的白酒，陳福每天至少要喝十二罐335毫升的啤酒，這兩人起床後第一件事是喝酒，好像比上廁所還重要，大偉因要開車送外賣只是收工後喝，一般是喝六到八罐啤酒，但一定要有菜。我個人體會，像老包和陳福每天這么喝應該算酗酒了，老包和陳福不開車，只做工，暈暈乎乎，老闆也沒辦法。好在老包每天守着魚攤，嘴裡散出的嘔氣和魚腥味攪和在一起，客人也感覺不出是老包的嘴臭還是魚腥了。陳福在飯館後面干雜活，喝得再多也沒事兒，酒味臭不到前面的客人。 老包和陳福有個特點，就是買的酒放着能過夜，不一定非要當天喝完，但必須每天有酒，他們買的都是大包裝。美國人可不同了，一般是買多少喝多少，放不到第二天的，所以才出現了那麼多不同規格的包裝。我開酒莊八年先後有十二個熟客死於過度飲酒，最年青的只有三十六歲，這些人每天喝多少酒，我很難量化，他們多是隨買隨喝，有錢只買酒，不干別的。有兩個喝葡萄酒的一男一女我可以量化，他們是1500毫升的葡萄酒每天兩瓶，男的是個老師，還講究一些口味，女的是個餐館服務生，喝到後來變質的酒也喝不出好壞了，這些人一般都是離了婚的。還有不少美國女性，酒癮也很大，但怕外人看出，從來不固定在一個酒莊買酒，酒莊老闆看來她們只是適量喝喝而已。我酒莊的隔壁住着一位溫文爾雅的美國婦女，見面總是笑呵呵打招呼，我還以為她不沾酒，每次她倒垃圾，她的垃圾袋裡總是乒乒乓乓，我猜是個癮酒仙。 在家酗個酒，無傷大雅，最多是鬧個家庭破裂，但要酒後駕車，出了交通事故，傷害了他人，危害可就大了。有相當多的交通事故是由酒後駕車引起的，其中又有很多是未成年人酒後駕駛，因此美國很早以前就制定了酒法，任何酒莊和酒吧都不准出售酒給二十一歲以下未成年人。康州學校很多，校園酗酒源遠流長，一般學校是這樣，名校也是一樣。據Yale清潔工跟我說，每年五月學生離校後，他們光清理宿舍里的酒瓶子就要費時好幾天，還有很多沒有喝完甚至還沒有來的及開蓋的酒，當然還有其它東西，每個人都能發一筆小財。 康州對酒莊酒吧的檢查已經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制度，以顯示法律的公正，他們預先在州內高中選一些十六歲的男女學生，進行一些簡單的訓練，如何裝成常客進店假裝買什麼酒，然後如何付款，如果店主要查年齡身份又如何回答。然後由當地警察，酒局便衣偵探和學生三人一組以極快的速度檢查完一個小鎮所有酒吧和酒莊。時間多選在星期六下午三四點之間。每到一個酒莊，當地警察坐在車裡在外守候，酒局偵探先進入酒莊裝着挑酒，拖延時間，有時候還故意詢問以分散店主的注意力，這時候十六歲的學生像游魚一樣進店走到冰櫃前取出半打常走的大眾啤酒來到收款台前，這時候店主稍一疏忽，忘了查身份證，就容易上鈎，把酒賣給了未成年人，碰到這種情況是人贓俱在，想賴是賴不掉的。他們一般是把該鎮所有的酒吧酒莊檢查完了以後再回過頭來清理這些違規單位。這時候進店的是全副武裝的警察和酒局偵探，酒局偵探出示腰牌後說該店今天下午幾點幾分賣酒給了未成年人，請填表簽字，順便他也瀏覽一下店內情況，發現違章立即填表，這時候店主多低頭認錯。我只聽說有一個印度老闆不服，這時候警察以“防礙公務罪”將其居留一小時。 大約半年至九個月以後，違規的酒莊酒吧會收到康州酒局的來信。信中說，親愛酒莊老闆，我們於某年某月某日在一次聯合檢查中查出貴店買酒給了未成年人，違反了酒法某章某條，請於十五日內與我局聯繫，商量處罰條件，雙方如果意見一致，我們可免去進一步起訴，如不回復，我們將再次來函，通知你出席聽證會。一般這個時候，接到信的酒莊酒吧老闆會儘快地給酒局去電，接電話的相當律師級的酒局代表會非常客氣地為你解釋你在何時何地違反了酒法，對中小型酒莊酒吧處罰是，第一次違規，關門三天另加罰款七百五十元，或者關門十三天沒有罰款；第二次違規，關門五天另加罰款一千五百元，或者關門二十三天沒有罰款。整個電談過程對方始終和藹可親，嘴裡不斷地說着，先生長先生短，目的是讓你高高興興把錢掏出來。至於三次違規以上罰款就更多了，Yale旁邊有個學生常去的酒吧，一次查出六十個未成年學生在內飲酒，處罰是關門九十天另加罰款五萬元。New Haven有個酒莊一年七次違規，最後一次是派New Haven市長的十七歲的兒子去查的，可能老闆有意和酒局對着幹，結果營業執照被吊銷，那個地方永遠缺一個酒莊了。 我開酒莊前幾年一直風調雨順，我曾誇下海口，酒局要能查出我賣給未成年人酒，那就算他本事大。二零零五年年初一天，先進來一個顧客假裝買彩票，接着進來一個一米八的小伙子，滿臉絡腮鬍子，好像又加了黑，我怎麼看也有二十七八歲，再加上裝着買彩票的那個顧客分散我的注意力，就稀里糊塗賣給了他，不過之後我已經感覺出有些不對勁兒，但我萬萬沒有想到進來的那個孩子是化過裝的。傍晚時警察和酒局偵探再次出現證實了我的感覺，我沒有再說什麼，任賠。之後我聽說不少酒莊都賣給了那個小伙子酒。 一波未平，一浪又起。轉眼到了十二月，該是酒莊忙的時候了。一個星期六下午，又是一齣戲，先進來一個偵探，裝着挑酒，接着進來一個高大女子，像個籃球運動員，我再一看臉，化着重裝，帶着媚笑，熟練取酒的樣子，我覺得像個妓女，沒太在意，繼續同我的一個顧客聊天，她走過來付款時再次出錯，賣過以後我又覺得不對勁，結果這次又沒跑，中計了。星期天沒有休息好。 星期一我無精打采地準備開店，剛走到店門口，發現門口停着New Haven電視台的採訪車，攝像機已經架好，看樣子想捉我一個低頭捂臉不讓採訪的鏡頭。我頓時來了精神，喜笑顏開。電視台主持人漫步走過來，攝像機跟後，看樣子要實錄。主持人問我想不想接受今天的採訪，我笑着說非常願意，他又說你能不能同電視觀眾講一講上星期六賣給未成年人酒的整個過程。我拿起話筒，稍微整了整服裝，那天還好穿的是西服，我慷慨激昂地說我從來沒有有意賣給未成年人酒，為什麼連續兩次出錯呢，是因為酒局選的男女學生是經過化裝的，臉上畫着黑鬍子，塗上重油彩，看不出皮膚本色，造成這麼多酒莊錯賣，我們不負責任。我這麼一說，主持人倒開始中立了，這時候正好來了個熟客，把我又大肆讚美一番。之後他們進店拍了全店好幾個特寫，最後臨走時又祝我好運。那天我成了New Haven的明星，電視台一天五次播放，New Haven居民還沒有見過中國人這麼上鏡頭的。 那次電視採訪沒有完全體現康州酒局的本意，據知情人說他們原想通過上電視，引起民眾對這些酒莊的公憤，想取消我的營業執照。電視台在播放時把我說的學生化裝話語全部刪掉。後來我又把那天在酒莊裡的美國人找來給主持人打電話再三說明情況，讓他反映給酒局，中國人在美國開酒莊是件很不容易的事，首先對美國人很難看出年齡。同時我又再三表示接受處罰，服從法律。 從此每次檢查前，我都會收到由康州酒局，New Haven警察局和市府聯合發來的出席早餐會的邀請信，會上他們告訴我不久要再次進行檢查，甚至說明被選的學生特徵，穿什麼衣服。後來我又接受了幾次檢查，都讓我一眼看出，沒有發現學生再化裝了。 05/07/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