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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郭沫若——從“恥食周粟”到獻媚邀寵的巨大落差
郭沫若是中國乃至世界文化名人,恐無異議。郭沫若一生著作等身,廣泛涉及文學、史學、考古、詩歌、戲劇、文字學等。他的書法也頗有造詣。郭的代表作《女神》是中國現代新詩的奠基之作,傾訴了“五四”狂飆突進時代改造舊世界、憧憬美好未來的強烈訴求。他的《甲骨文研究》也享譽中外,影響深遠。然而,可惜的是,這樣一個歷史上難得一現的大才子,其人生軌跡卻是毀譽參半。
概括說來,在民國時代郭氏雖有不少讓人詬病的地方,但基本上對蔣介石的獨裁政權還是批判和抵制的。上世紀20年代中,受革命大潮的裹挾,郭投筆從戎,參加了國民革命。1926年初郭去廣州,任職於蔣介石主持的黃埔軍校。1927年郭加入共產黨。1927年3月蔣介石委任郭當他的“總司令行營政治部主任”,郭沒有接受,反而寫了《請看今日之蔣介石》,蔣介石為此下令全國通緝。同年8月,郭沫若參加周恩來領導的南昌起義。起義失敗後,郭被迫流亡日本。那是他學術上的一個高峰期,《甲骨文研究》就是流亡期間所著。該書完稿後,郭托國內的朋友找地方出版。許多出版社不識貨,不肯出。國民黨中央研究院的傅斯年看了,答應在該院集刊上發表,以後再印單行本,稿費還相當優厚。但郭拒絕了,因為中央研究院是官辦的,郭回信說:“郭某恥食周粟”。這表現了文化人一定的氣節。
1937年抗日戰增爆發,郭旋即回國,受陳誠之邀在行政院三廳任廳長。那期間,他對蔣政權的腐敗有清醒的認識。在他後來寫的《洪波曲》一書中(筆者記得大約1949年完成的)對蔣本人和國民黨政權的獨裁、腐敗和無能有着較細的敘述。
1949年中共取得政權後,郭旋即投入中共懷抱,開始了他人生中令人扼腕的可悲歷程。隨着中共由一黨專制過渡到毛澤東的個人獨裁,郭大才子也從適應制度過渡到獻媚邀寵,他的官階也扶搖直上:從科學院院長,到人大副委員長,到中央委員,到“黨和國家領導人”。。。。
郭的升遷史就是一部對獨裁者的歌功獻媚史。茲試舉幾例:
-建國初期,郭寫了《滿江紅•領袖頌》的詩句吹捧毛澤東,“聽雄雞一唱遍寰中,東方白”
-毛指示批判《武訓傳》,他在武訓批判中便違心地做檢討。
-毛提倡文藝為工農兵服務,他便把文藝變成“標語口號”,他的組詩《百花齊放》就是個典型。我當年讀過此詩集,味同嚼鈉。
-毛主張抑杜揚李,他便寫了《李白與杜甫》一書,支持毛的觀點。
-毛喜歡草書,他便撰文吹捧:“毛主席無意成為書法家,卻是最偉大的書法家。”
向獨裁者卑躬曲膝的表現,莫此為甚。而更可嘆可悲的是郭氏在“文革”中的人格墮落。在1966年春,毛澤東發動了他籌劃多年的文化大革命。4月14日召開的全國人大常委會第30次會議上,文化部副部長石西民作了“關於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的主題報告,向與會人員發出警示。郭沫若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難得的表態機會,公開暢談他思慮已久的政治態度:“石西民同志的報告對我來說,是有切膚之痛。我是一個文化人,幾十年來一直拿着筆桿子在寫東西,按字數來講,恐怕有幾百萬字了。但是,拿今天的標準來 講,我以前所寫的東西,嚴格地說,應該全部把它燒掉,沒有一點價值。主要原因是什麼呢?就是沒有學好毛主席思想,沒有用毛主席思想來武裝自己,所以階級觀點有的時候很模糊。”他的這些話連周恩來都不理解。郭氏的燒書論一出,立即象炸了鍋一樣,震動海內外。
在文革中,郭氏時刻密切注意政局的風雲變化,並採取相應的行動。例如他看到江青權勢串升,便在1967年6月5日的“亞非作家常設局”討論會上當眾朗誦口號詩:
親愛的江青同志,
你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
你奮不顧身地在文藝戰線上陷陣衝鋒,
使中國舞台充滿了工農兵的英雄形象,
我們要使世界舞台也充滿工農兵的英雄形象。
1976年10月,“四人幫”被逮捕,他馬上又寫了《水調歌頭》:
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幫,政治流氓文痞,狗頭軍師張,還有精生白骨,自比則天武后,鐵帚掃而光,篡黨奪權者,一枕黃粱。。。。。
因此有的作家送給他一個“風派人物”的綽號,說他“軟軟腰肢,彎彎膝蓋,……朝秦暮楚,門庭常改”;諷刺他“大風起兮雲飛揚,風派細腰象彈簧”。
當然,在文革那種誣陷成風、暴虐無道、喪失理性的時代,全國上下肅殺恐怖,人人自危,誰要想維護人的尊嚴,保有人的良心,做一個正直的人,只有去自殺,像著名作家老舍一樣去投湖,翻譯大師傅雷一樣去吊死。。。因此,對郭氏的表現人們也有可理解和原諒之處。其實,正如郭氏自己所說,他經常虛偽造作、裝腔作勢,帶着假面具表演。他精神頹敗、抑鬱、苦悶,常處於惶恐和憂懼之中。
嗚呼!郭沫若從“恥食周粟”到獻媚邀寵的生命軌跡告訴人們:在專制和暴君統治下,天才死了,天才的靈氣、尊嚴、良心和人格死了。在我們為天才扼腕嘆息時,難道不應該首先揭露和控訴罪惡的暴君和專制制度嗎?
(twen 於Aug 16,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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