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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時的三國時代 (二十四)
送交者: ZTer 2008年09月23日13:44:3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河橋之戰       高敖曹死了,但殘酷的戰鬥並沒有結束。宇文泰的確旗開得勝,殺得東魏人仰馬翻,光俘虜的甲士便有一萬五千餘人,其餘被他們像鴨子一樣趕入黃河淹死的東魏士兵又有數萬。可侯景牢牢守住了河橋,宇文泰難越雷池一步。      東魏雖敗,但實力依然驚人,稍待休整後,重又率兵與西魏交戰。當時雖是八月,可白日之間也霧氣蒸騰,雙方都在雲霧之中你死我活地互相廝殺。雙方的確都在博命,戰陣極為龐大,排兵布陣至首尾之間都不能互連。一日之中,你來我往,大戰竟有數十次之多。      一旦死拼,雙方靠的只能是實力了,這下宇文泰可犯了大忌。明顯,東魏的實力要高出一籌。獨孤信和趙貴率領的兩翼都攻戰不利,損失巨大,雲霧之中又尋覓不到主帥和皇帝蹤影,皆棄卒倉促逃離。慌亂之中,後部的李虎等人也不問虛實,一同退去。左臂右膀全都不辭而別,宇文泰也只得燒營而去。      主帥不講義氣地先行撤走,這下可苦了那些在敵陣中衝鋒陷陣的西魏猛士。他們本在前面殺得血流成河,可稍一定神,舉目四望,發現眼前儘是東魏軍人。王思政便是這麼一個極為不幸的人。      王思政是魏孝武帝元修的親信,他跑到西魏時處境非常尷尬。因為他跟隨的老大――皇帝元修入關不到三個月便被宇文泰毒死,那麼像他這種皇帝死黨能苟活下去便屬幸運了,要建功立業簡直是痴心妄想。雖深陷困境,王思政卻靠膽量改變了命運,可他是以命作賭的。      一日,宇文泰與群臣宴樂,樗蒱為樂(樗蒱是當時的一種遊戲活動,基本用來賭博,全民參與)。最後財物全部賞盡,可宇文泰玩興正酣,便不顧丞相之尊,將身上的腰帶解下,非常慷慨地說:先得盧者,即與之。(誰先擲出盧這個采名,就把腰帶給他。)      眾人輪了一遍,都沒這個運氣。      第二輪又輪到了王思政。王思政突然斂容跪坐,當眾發下毒誓――若擲出盧采,便是上天印證自己對宇文泰忠心耿耿;若不能擲出盧采,便是自己心中有鬼,當自殺謝罪。      這簡直是自尋死路,盧是最高的采名,要五子俱黑,極其難得――宇文泰的腰帶豈能輕易給人?王思政慷慨陳詞完畢,即刻拔刀橫於膝上,準備擲木,眾人皆驚。宇文泰立馬阻止,可為時已完。但滾出來的卻是五子俱黑,王思政賭贏了。王思政便這樣取得了宇文泰的信任。      王思政一生的功績可以如此概括:建了一座要壘,守過兩次城,舉薦了一個人。而這三件事都讓高歡頭痛不已,直至敗退身亡。      這座城叫玉璧。當時,河橋戰後,河東一帶岌岌可危,隨時可能被東魏吞併。可王思政目光獨到,一眼瞅准了玉璧,讓宇文泰放棄處於汾北的東雍州,築城玉璧。玉璧之於高歡,便如赤壁之於曹操,都是他們一生最傷心之處。      他守過兩次城,面對的都是高家父子。第一次,守的是玉璧。當時高歡是傾國而來,連營四十里,可在王思政的玉璧城前無功而返,損兵折將而回。第二次,守的是潁川,也讓東魏焦頭爛額,連損大將。最後高澄親自率領步騎十二萬,加上原有軍馬共二十幾萬,方才得手,而守城的王思政卻只有八千人。      他舉薦的人叫韋孝寬,曾是他的帳下都督,經他力薦,方才做了玉璧守將。韋孝寬在他手下耳濡目染,青勝於藍,結果高歡二十萬人無計可施,最後黔驢技窮,智力俱困,帶疾離去,不久便病絕身亡。      這些都是後來之事,如今深陷敵營,能砍能殺才能保命。可殺人也是王思政的強項,這位西魏的驃騎將軍力大無窮,舉着長矛,左右橫擊,一出手便撂倒一片。結果殺得太猛,深入敵營後,身邊之人全部戰死,自己也深受重創,昏絕倒地。幸虧日暮,東魏也鳴金收兵,對這具穿着破破爛爛盔甲的死屍絲毫沒有興趣――王思政很節約,打戰從來不穿新盔甲。      最後他的手下都督雷五安冒死來尋,喚醒奄奄一息的王思政,割衣裹住他的傷口,兩人才於深夜逃回。  宇文泰的義子蔡祐同樣不幸,他也深陷東魏的重重包圍中。這位都督竟連逃生的戰馬都棄之不騎,率領左右徒步格鬥,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蔡祐如此捨命,全是為了報答宇文泰的賞識之恩――丞相養我如子,今日豈以性命為念!      可他的義父已無可奈何先行撤走了,只留下蔡祐十幾人還在敵營中苦苦支撐。東魏軍隊將他們團團圍住,如同紡線一般,足足圍了十餘重,比鐵桶還要嚴密。東魏軍隊佩服蔡祐之勇,忙拋出繡球:“觀君似是勇士,但馳甲來降,豈慮無富貴耶。”      孤立無援,插翅難飛,投降的確是當時最好的選擇,況且敵人還如此優待。可蔡祐堂堂男兒,在此危難時刻,依然鐵骨錚錚,不但置之不理,而且高聲回罵:“死卒!吾今取汝頭,自當封公,何假賊之官號也。”此話言畢,他便拉弓上箭,時刻準備射殺來敵。      東魏軍隊被其氣勢,更被他手中的箭鎮住,無人上前――一箭斃命啊。五年之後,同在邙山和河橋之間,蔡祐的表現更讓他們膽寒。兩軍交戰之時,蔡祐身着明麗鎧甲,在東魏軍中肆意縱橫馳騁。東魏軍人望風披靡,紛紛避退,心驚膽戰地送給蔡祐一個雅號――“鐵猛獸”。      可此時並未僵持多久,東魏陣營里便有人踩着沉重的步伐殺過來了。難道這位兄弟腦子進水,甘願受死?並非如此。他很自信,自己一定死不了――因為他穿着極厚的盔甲,刀槍不入;他還手持着長刀,可以遠處殺敵。      東魏甲士一步一步逼近,離蔡祐只有三十步之遙。左右慌成一團,力勸蔡祐立即射殺――一旦逼近,大家只能坐以待斃了。而蔡祐卻鎮定地回了一句:吾曹性命,在一矢耳,豈虛發哉。      這的確是生死一擊――一旦不中,必死無疑;若是能中,敵人會膽氣頓失,可以趁機殺出重圍。      東魏甲士又依仗鎧甲保護步步逼入,此時只有十步之遙。千鈞一髮時刻,蔡祐一射而出,正中其面,東魏甲士應弦而倒。趁其倒地之際,蔡祐一躍而上,抓起長槊一把刺入,將其殺死,一時血濺四處。圍聚的東魏軍士膽寒萬分――刀槍不入的都被殺死,自己這血肉之軀何苦白白送死?蔡祐又率左右力拼,終於殺出一條血路,向後緩緩撤軍,追尋宇文泰而去。      此時的宇文泰太需要蔡祐的保護了,說是“望穿秋水”也不為過。此次慘敗,一向穩如泰山的宇文泰也惶恐不安,已到了夜不能寐的程度。深夜之中,已退到弘農的宇文泰突見蔡祐滿身鮮血歸來,歡天喜地地說了一句:承先(蔡祐字),爾來,吾無憂矣!最後宇文泰這位縱橫一時的豪傑,竟同嬰兒般睡在蔡祐的腿上,方才安心入夢。       蔡祐能被宇文泰如此器重,除勇猛之外,他的確還有其他的過人之處。他內斂低調,雖軍功無數,但眾將爭功,他卻一言不發;他慷慨節約,所有賞賜全散與宗族,身死之日,家無餘財;當然最重要的是忠心耿耿,他對宇文泰毫無二心,至死不渝。      他雖名為義子,但對宇文泰的感情卻比親子還深。宇文泰死後,他竟傷心過度,追思不已,由此得了氣疾之病。數年之後,他便舊病復發,追隨宇文泰而去。蔡祐用自己簡單明了的一生告訴後人:義子應該是這麼當的,不然就不要再給自己找一個父親。      能得人如此忠義,宇文泰的御人之術可見一斑。   然而蔡祐的懷抱堅強有力,但也只能給宇文泰帶來一時的安寧――宇文泰的惡夢遠沒有結束。一聽聞宇文泰慘敗而歸,西魏的反對勢力也蠢蠢欲動,趁機開始渾水摸魚。這次跟隨宇文泰參加河橋之戰的也有一些東魏的被俘士兵,可他們受宇文泰的感化(或者威逼利誘),倒是與自己的老東家――東魏,拼命死戰。可是留在關中的那些東魏散卒,覺悟要低得多,一聽聞西魏兵敗,便立即謀亂――的確想不謀亂都不行,估計當時西魏駐守首都長安一帶的軍隊只夠維持治安的。      這糟糕的局面當然跟宇文泰有關。與高歡一樣,宇文泰也不願跟皇帝朝夕相處,這種主弱臣強的關係總讓人極其彆扭――誰叫你不幸生在了中國,皇帝再怎麼無能總還是皇帝,雖然三拜九叩可以免除,但其他的君臣禮儀依然繁瑣地要命,呆在一塊大家都心知肚明,總會束手束腳,索性跑遠一點遙控指揮更加舒服。高歡把自己的霸府建在晉陽,而派自己的長子高澄看守鄴城,這的確是上乘之計;而宇文泰也效仿在華州(就是王羆嚇走高歡的那地方)建立府邸,在此處發號施令。之所以選擇華州,主要此處前位於前沿要害,對東魏的戰事可以隨時應對。如此一來,華州倒駐紮了重兵,首都長安倒成了象徵,兵力比較薄弱。但中國這個禮儀之邦      所以此次戰敗,長安一帶防守薄弱,首先被叛軍鬧得天翻地覆。叛軍的主要力量是東魏的降卒,但一些圖謀不軌的當地土豪,還有為數不多的朝中官僚也加入了這場叛亂。      如此一來,整個關中亂成一團,一些刁民也渾水摸魚,互相搶掠。敗退回來的李虎將軍倒是一馬當先,殺回了長安。可是這些一向能征善戰的西魏軍士如今儘是傷殘老弱,加上兵力不濟,對這群烏合之眾也無可奈何。徒手殺獸的李虎如今唯一所做的竟是保着太子逃向城外,而將長安拱手相讓。      於是叛軍更加有恃無恐,長安子城、咸陽都被他們占領,只有長安大城在大都督侯莫陳順(少年將軍侯莫陳崇之兄)的英勇抵抗下,才得以苦苦支撐,沒有落入敵手。關中一帶陰雲密布,民眾皆惶恐不安,西魏遭遇了開國以來最大的危機。宇文泰應該慶幸當時沙苑之戰後自己的慷慨,將俘虜盡數放回――要是全部留下,關中這老窩便徹底就沒了。“屋漏偏逢連夜雨”,是宇文泰此時最貼切的感受。      難道是宇文泰一時疏忽懈怠,沒安妥後方就急於出擊嘛?情況並非如此,宇文泰有他不得以的苦衷――他和高歡的實力過於懸殊了。高歡可以下大賭注,一次出擊,帶個二十萬士兵那是綽綽有餘,完全沒有後顧之憂――家裡依然人山人海,備用部隊多着呢。而宇文泰要想與高歡決戰,那非得翻箱倒櫃、孤注一擲不行,不然檔次相差太大了,如此一來,他家中便一貧如洗,簡直窮得揭不開鍋了。此次河橋會戰,宇文泰便賭過頭了――的確他還沒實力可以與高歡硬碰硬地決戰。如今一敗,終於償到了惡果。      後有東魏追兵,家園又叛亂紛起,手中將士又筋疲力盡,此時的宇文泰終於到了焦頭爛額的地步。   宇文泰一生中失魂落魄的時光並不多,這回屬於最嚴重的一次,但他依然馬上從心驚膽戰中振作起來。面對此等混亂不堪的局面,他竟胸有成竹地說:“我欲率領輕騎趕赴長安,必能手縛反賊。”山窮水盡之際,還能說出這樣的豪言壯語,膽識的確非同一般。      可他的手下早已覺察出事態不可小覷,萬一宇文泰有個閃失,群龍無首,西魏便會面臨滅國之災。通直散騎常侍陸通更是洞若觀火,看出關中大亂起因雖在於東魏降卒鬧事,可根源卻在於人心不安――關中百姓為反賊流言所蒙,誤認為東魏軍隊要傾國而來,皆惴惴不安。現在首要之務在於安穩人心,而安穩人心最好的方法是西魏大軍全部殺回關中。他向宇文泰建議:此賊不可小視,應當全力以赴。雖然此時士卒疲憊,但精銳尚多,只要大軍壓境,叛賊何猶不克?      宇文泰向來是以少勝多,如今也不得不淪落到以多欺少的地步,為了萬全之計,也只得答應。關中父老見到了宇文泰,如同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離死別,皆驚喜萬分,又熱淚縱橫:“不意今日復得見公!”不過宇文泰這一露面,這叛亂等於已平息了一半。      其實宇文泰如此躊躇滿志,在於他在關中還有駐軍。長安防備雖然薄弱,但是他的霸府華州卻駐紮重兵,替宇文泰駐紮華州的是他的侄子宇文導。      高歡的兒子高澄早已長大成人,可以人模人樣地替高歡在鄴城看守場子,處理公事――可這傢伙好色,經常勾引人家老婆,也惹了不少麻煩。要是只在家裡玩玩倒不大礙事,反正高歡心胸寬廣,為長遠之計可以忍氣吞聲,但別人的老公可沒有高歡這麼好的修養,所以他這寶貝兒子遲早要惹出驚天動地的大禍來。      與高歡相比,宇文泰要累得多。此時他最大的兒子宇文毓剛剛滿五歲,吃喝拉撒才學會自理,要替宇文泰排憂解難等於作夢――這得怪宇文泰自己磨蹭,快近三十了,才生了第一胎,而北魏的皇帝基本上十三四歲就初為人父了。不過,宇文泰家族人丁興旺――他是少子,兄長很多。雖然他的幾位兄長早已死於非命,但給他也留下了好幾個能幹的侄子。其中最能幹的屬於他大哥宇文顥的兩個兒子――宇文導和宇文護,他們皆已長大成人。宇文泰一旦出征,在華州看家護院便是華州刺史宇文導。宇文導精明能幹,此危難時刻,忙率兵來救,一路掃蕩,殺得反賊人仰馬翻,渡過渭河後,又與宇文泰合軍,直入長安,輕而易舉將叛亂鎮壓下去。      慘敗之後雖能轉危為安,但這教訓也足夠宇文泰沉靜一段時間了。至少他應該承認――高歡遠比他強大,自己小打小鬧可以,但一旦傾巢出動,兩人力拼,自己必敗無疑。如今天下三分,他應該把希望寄託另一個人身上,在高歡這裡他很難占到便宜。      西魏雖兵敗如山倒,可另一主角高歡此時才從晉陽率領騎兵趕到黃河邊。由於侯景的出色表演,高歡這登台唱戲的主角卻成了鼓掌叫好的看客。雖然東魏大勝,但也元氣大傷,加上又折損高敖曹數員大將,也不敢深入追擊,只是重新占領了部分河南之地。      此後,高歡便將河南之地託付於侯景,自己專心經營晉陽一帶。其實,高歡並不十分信任這位狡猾的兄弟舊好,可這也是無奈之舉。以前竇泰、高敖曹兩人打仗勇猛,又對高歡忠心耿耿,是在河南牽制侯景的最佳人選,可這兩人都倒在了宇文泰的腳下。如今高歡實在找不住更合適的人來捆住侯景的手腳了。在高歡眼裡,最大的敵人是宇文泰――關中不滅,侯景這樣的用兵天才就得重用。高歡有這樣的自信:只要他活着,侯景就掀不起多大的風浪來。      此後,侯景專制於河南之地,雄兵數萬,橫行無阻,此地完全成為他的天下。東西魏雙方拼得你死我活,可這場勝利從目前來看,卻只屬於侯景!  邙山之戰      自公元534年東西兩魏並立開始,至河橋鏖戰結束,高歡和宇文泰已經殺來砍去了整整四個年頭。高歡在沙苑折戟沉沙,宇文泰於河橋損失慘重,這兩頭撕咬得死去活來的猛獸,終於都累得筋疲力盡,需要休養生息了,以便發動更猛一次的進攻撲到對方。      搶先爬起來的依然是高歡――誰讓他體力好。休整四年後,到了公元542年冬天,高歡已基本休整完畢,占着“多收了三五斗”――東魏連年豐收,穀物堆積如山――搶先發動了攻擊。高歡是個實在人,這次進攻的路線依然沒有一點新意,還是按部就班地從晉陽出發,準備搶占河東的渡口後再渡河攻擊關中。      這條線路對高歡來說,的確是輕車熟路。最早的潼關之戰,沙苑之戰,他都是從河東準備渡河,然後輕易襲擊關中腹地。可時過境遷,自沙苑敗後,河東地區早已被宇文泰愛不釋手地抓在手中了。河東地區雖然不大,可是歷來卻為兵家所重:易守難攻。它的西面和南面是滔滔的黃河,東邊有群山環繞,而北邊則有峨嵋台地和汾水天然屏障拱衛。自從東西魏分裂伊始,高歡和宇文泰是劃河而治,按理說,河東應屬於高歡的地盤。可宇文泰硬生生地把這地盤搶過來,變成了高歡眼皮底下的一顆毒刺。儘管高歡也多次想奪回此地。可惜,他每次投入的兵力過於吝嗇,加上遭遇了西魏的頑抗,一直未能如願。      所以這回高歡又是傾國而來――吹角連營四十里,排場極其浩大。如果說高歡這麼精心準備只為重奪河東而來,那是有點小看高歡了。高歡的目標是關中,是整個西魏,而河東在他眼裡只是一顆順手要拔掉的釘子而已。但他料不到就是這顆小小的釘子卻絆住了他前進的步伐,讓他傷得頭破血流、寸步難行。      高歡從晉陽發兵要進入河東腹地有兩條路。第一條是聞喜路線。不過這是一條不尋常的路,只適合驢友探險旅遊――路上地形複雜,道路崎嶇狹窄,容易遭受伏擊,路上的綠林好漢也不少(河東豪族),不利於大軍通行。      第二條是龍門、汾陰路。這線路可是陽關大道,路寬道平,適合領導帶領大隊人馬視察。而且從晉州到龍門一段還可以水陸並進,運輸糧草輜重都順風順水。 高歡是領導,不是驢友,對遊山玩水不感興趣,所以對這條大路卻鍾愛有加。他每次討伐關中都是選擇這條路線――從晉州從容沿汾水而下,抵達龍門後接着南下至蒲津渡口,然後渡河。但這回老驢友碰到了新山水,這路上竟然又多了一道風景――玉壁城。     玉壁城的確是剛剛長出來的,從前這個地方並不惹人注目。      玉壁是和龍門渡口隔水相望,汾水是它天然的塹壕。面對汾水兩岸,它的位置更是居高臨下――處於峨嵋台地之上,險峻天成,東西北三面都為深溝巨壑。其實只要對“玉壁”兩字顧名思義,就能想象出這個地方的險峻。而不幸的是,玉壁卻是高歡從龍門進入汾陰,南下蒲津渡口的必由之路。當然高歡也可以冒險從汾水北岸的龍門渡口西渡黃河,不過只要一旦大軍渡河後,玉壁的西魏守軍便會出來騷擾,切斷糧道,這樣深入敵境的大軍更會軍心不寧。這不符合高歡穩紮穩打的追求。      繞不過去,又難以拔除,玉壁便是這種讓人頭痛萬分的地方。玉壁城的建立得歸功於賭徒王思政。河橋戰後,他對局勢洞若觀火,知道不久高歡定會捲土重來,而他對高歡進攻的路線更是瞭如指掌。結果河橋戰後,王思政便慧眼識珠,看中了玉壁這塊風水寶地,在此大興土木,不久玉壁就在高地上拔地而起,雄視着汾河兩岸。玉壁城中的常備守軍在八千左右――太多了也不行,糧草供應不上啊。      如王思政所料,高歡終於又率軍來到玉璧城下,而為此王思政已經精心準備了四年。這是一個可怕的對手,對高歡瞭如指掌,而高歡卻毫無知覺。      此時的高歡還是躊躇滿志,以為能輕鬆拔掉玉壁這顆釘子。這次進攻,他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冬天――深秋和冬日一直是高歡偏愛的季節,山寒水瘦,汾水流量驟減,適合大軍涉渡。      高歡先是一封招降書傳給王思政:若降,當授以并州。這橄欖枝的確誘人――王思政並非宇文泰的嫡系,一直遭受冷落,若只為富貴考慮,很有可能心動。      王思政很有趣,只回了這幾個字:“可朱渾道元降,何以不得?”可朱渾道元是侯莫陳悅的死黨,侯莫陳悅死後,繞道千里迢迢投奔高歡――結果也沒撈到什麼大官。王思政是在含沙射影指責高歡言而無信。      招降不成,那就只能消滅――高歡帶着幾十萬人馬將玉壁城這彈丸小地圍得水泄不通。   高歡晝夜攻圍,可玉壁城在王思政的防守下巋然不動――人馬雖不足萬,防守卻綽綽有餘。玉壁城周圍全是百丈懸崖,只有南邊有路,不過這條路相當狹窄,不適合伸展手腳,有點“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意思。高歡人多勢眾,優勢兵力難以展開,一直被壓着打,占不到一點便宜。      老天也開始捉弄起高歡來了――竟然下起了大雪。一時天寒地凍,糧草供應不足,士卒在城下又死傷無數。九日九夜圍攻過後,除了堆積如山的屍體,高歡一無所獲。而這時更不利的消息傳來――他的老冤家宇文泰已經率大軍前來救援了。撤軍成了唯一的選擇,面對這不足萬人的防守,高歡只得傷痕累累地離開了。      玉壁,我總會回來的――我想高歡心裡是默念着這句話咬牙離開的。不過,玉壁也在深情地等待着高歡的到來。      唯一得到好處的是可朱渾道元,一個月,他莫名其妙地便被加封為并州刺史。      如以大雁不過衡陽相比,玉壁之於高歡(沙苑敗後),河橋之於宇文泰,這兩地都是他們難以逾越的雷池。 高歡退兵後,宇文泰也像模像樣地追擊了一下,不過到了兩人地盤的交界處也就立馬打住了――做做樣子、長長威風就夠了。      從賀拔岳死後,宇文泰統領武川部眾至今,他和高歡已經你死我活地鬥了八年之久。如果說人世間還有一種感情要比愛情來得更為持久、熱烈、深遠,那便是仇恨。仇人之間的互相揣摩惦記,比那些耳鬢廝磨的情人要深情很多。這些年,宇文泰惦念最多的肯定不是自己的妻子――儘管這位皇家公主剛剛替他生下了一個寶貝兒子,只有高歡才值得宇文泰日思夢想,付出所有的精力。但這位對手實在過於強大,只要他按兵不動,宇文泰幾乎沒有主動出擊的機會。宇文泰依然選擇了等待,畢竟河橋之戰的損失過於慘重了――他的排兵布陣越來越捉襟見肘。這幾年,宇文泰變得更加成熟、慎重,因為他離聖人所言不惑之年已越來越近了。除了偶爾借用當地豪族的力量蠶食河南地塊以外,他再也沒有輕舉妄動過――他實在有點心如止水的感覺了。高歡遠比他壯實,他得積蓄更多的力量。      可是相比起相敬如賓的場面,不甘寂寞的老天爺更願意看到龍爭虎鬥的好戲,於是它特意給了宇文泰一次誘惑――東魏的北豫州刺史前來投奔,要將他的地盤拱手奉上。儘管宇文泰有着坐懷不亂的堅強意志,但這次誘惑是無法拒絕的――地和人都是如此。      這塊地實在太誘人了,千百年來一直如此――北豫州的州治是在虎牢。對於稍懂點軍事地理的人,虎牢的要害之處便不言而喻。宇文泰征戰八年之久,始終北不過河橋,東難邁虎牢。這正是高歡的高明之處,他在河南的重兵全駐紮這兩處。只要河橋不失,虎牢不破,即便宇文泰在洛陽以西一帶鬧得天翻地覆,東魏依然可以高枕無憂,沒有毫髮之損。可一旦虎牢失手,山東之地便會完全暴露在西魏軍隊的攻擊之下,局面將不堪設想。      虎牢是宇文泰一直夢寐以求的地方,如能將此地占領,那麼黃河以南的領土便可任意馳騁,那一直以逸待勞的高歡反倒要疲於奔命防守了。日思夜想的東西如今卻唾手可得,宇文泰能拒絕嗎?      第二在於這個獻地的人也實在難以拒絕。獻地的人是高仲密――高敖曹的親哥哥,高氏四兄弟里唯一的一個讀書人。雖然高乾和高敖曹已死,但高家的勢力在河北一帶依然盤根錯節。只要高仲密下點功夫,穿針引線一番,勸誘那裡的漢人大族,那幾乎可以把整個河北大地連根拔起來。而事實上現在也是勸誘他們的最佳時機:這些大族正在怨聲載道――儘管他們在高歡剛出道時出力不少,但最終得到的好處卻少得可憐,在朝中作威作福的基本都是高歡的六鎮故舊。這怨不得高歡――他是個特別戀舊、重情的人。     事實上,高歡對高仲密不薄,這可能出自他的愧意。喝水不忘掘井人,若當初沒有高乾兄弟四人的鼎力相助,高歡可能早就身敗名裂。可是,老大高乾將地盤拱手相讓,卻被高歡借刀殺人除掉了;老三高昂為東魏拼命死戰,結果卻被高歡家的衙內高永樂困死城下。所以這剩下的老二高仲密和老四高季式也都被高歡加官晉爵。      高仲密的職位是御史中尉,看似權高位重,想整誰就整誰,但滿朝官吏皆是高歡故舊,得罪不起,高仲密也只能得過且過。只要安分守己,這安穩日子也能混得不錯。可是,高仲密很不幸,他得罪了朝中最有權勢的三個人,這使得他不得不鋌而走險。      第一個人以前並不見經傳――崔暹,高仲密的前大舅子。崔暹雖是中原大族出身,但混到他那一輩已是家道中落。他在戰亂時投奔了高乾兄弟,後來把妹妹獻給高仲密後,終於在高仲密手下混到了一官半職。後來,崔暹又投奔高澄,靠自己的精明能幹和巧言令色終於如魚得水,成為當朝最紅之人。而這時,高仲密卻很不識相地把崔暹的妹妹給甩了,另娶了趙郡李氏家族裡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結果,兩人從親家變成了仇家,立馬反目成仇。只要崔暹一日在朝,高仲密心中片刻難得安寧。      第二個角色要厲害得多,是高澄本人。高歡自己行為正常,城府頗深,舉止上能做到收放自如。比如他少年時也縱酒無度,喜歡喝得爛醉如泥,可自從帶兵打仗後卻只是蜻蜓點水地品一下,唯恐酒後誤事。但他幾個寶貝兒子卻讓人捉摸不透,正事上絕對精密能幹,可在生活里卻又放蕩不羈――從後來的歷史來看,高澄的欺男霸女只算得上禽獸行為,而他的弟弟高洋最終達到了禽獸不如的境界。      高歡也好色,比如他也將元子攸的老婆爾朱英娥(先後嫁過兩任皇帝元詡和元子攸,把高歡這神武帝也算上,那便是嫁過皇帝最多的人)納為己有,非常寵信,並不在乎女方的老公會不會在地底下吃醋。後來她的兄弟爾朱文暢謀害高歡不成,也只被一人下獄,沒有牽連其他家族成員,可見高歡對她的寵幸非同一般。可他兒子高澄在這一方面絕對地青勝於藍,不管是老爸的、老弟的、屬下的女人,幾乎都要嘗試一番。      一般只有家庭不幸的人才喜歡在外沾花惹草,但高澄的生活卻是非常地幸福美滿:高歡老早給他安排了妻室――當朝小皇帝的妹妹,並已生下一子。可高澄天生喜歡和別人的老婆處在一塊,即便是別人丟棄的家妓他迷戀不已――後來終於讓他如願死在那個女人的床底下。      這回他把魔掌伸向了高仲密的老婆――既如花似玉,又多才多藝,高澄一聽聞就心動。高澄挑逗勾引不成,便開始野蠻地霸王硬上弓。不過他碰上了烈女,李氏死命掙扎,衣服幾乎被撕爛都沒有讓高澄得手。高仲密聽聞此事後,只得咬牙切齒,卻也無可奈何,兩人積怨已深。      第三個角色,高仲密更得罪不起,是高歡本人。與崔暹結仇後,高仲密日益不安,怕被崔暹抓到把柄,結果在自己的御史任上一直明哲保身,一個也不得罪――可這樣一來卻得罪了高歡本人。本來東魏的吏治就亂得一塌糊塗,高歡自己礙於舊好情面不好下手,想借用高仲密之手整頓一番,結果卻弄得更加烏煙瘴氣。於是,高歡便把這位一事無成的御史中尉外派到北豫州去。      帝國里最有權勢的三個人全與自己過不去:崔暹與他有棄妹之仇,高澄和他有戲妻之怨,而高歡又責罵其不稱職――高仲密簡直活不下去了。如此一來,高仲密便索性投奔了宇文泰。不過高慎畢竟是讀書人,做事風格和他幾個粗糙的兄弟也不太一樣――竟然自己先拋家棄子先逃入關中,而老婆孩子還留在北豫州苦等消息。      機會絕對誘人,宇文泰並不想放棄。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點,他是否已有足夠的實力與高歡火併呢?    自從河橋戰敗後,宇文泰又不斷蠶食了河南不少地盤,當然這得益於他在當地豪族的良好人緣。所以這次接應虎牢的高仲密,他便一路順利地殺到了洛陽――對高歡而言,只要守住虎牢,宇文泰向東便寸步難行,只要守住河橋,宇文泰向北便無計可施,所以洛陽以西的地塊不需流血流汗地去寸土必爭。      我們常常有這樣一種誤解,以為防守黃河和長江這樣的天險時,只要牢牢守住自己這一邊的渡口就夠了。其實 “守河必於河北三府、守江必於淮”,這話是後代的有識之人根據千餘年的中國戰事錘鍊而成。黃河也好,長江也罷,若沒有一個戰略地帶作為屏障(比如淮河一帶之於長江),進行戰略緩衝,這所謂的天塹其實就是通途,敵人可以選擇任何一個渡口,出其不意地襲擊己方。懂得這一點,我們便會明白後三國最大的攪局者侯景靠騎兵八百在壽陽起家,最後輕易橫渡長江――因為梁朝在北岸幾乎沒有阻礙他渡江的力量。      再回到黃河的這座浮橋――要想守住黃河南岸,就得先派重兵守住北中城(黃河北岸),作為機動力量隨時出擊,讓對岸來敵無法輕易渡河;同樣原理,要想守住黃河北岸,就得派重兵守住河陽城(黃河南岸)。當時陳慶之的白袍軍被派往北中城去防守黃河北岸渡口的原因就來自於此――戰略緩衝,讓爾朱榮不能輕易渡河。      而老謀深算的高歡早已將這戰事原理用得爐火純青,因為河陽城的修建者正是他。他遷都鄴城後,就得防止西魏北渡黃河攻擊河北之地,河陽城便是他阻止宇文泰渡河精心修建的的堡壘。      而北岸,那座與河陽城跨河相對的北中城,它的建造者則是大名鼎鼎的孝文帝元宏。北中城本是黃河邊上最牢固的城堡,如今與南城相比,卻要遜色很多了。原因無他,孝文帝當時遷都洛陽後,要防備北方來敵,北中城當然是重中之重;如今洛陽衰敗,鄴城崛起,關中之敵成為首患,北中城自然要讓位於河橋南城。      當然宇文泰也明白這個道理――當時在黃河北岸盡失的情況下,孝武帝元修依然白痴般地固守黃河南岸的各個渡口,宇文泰便看出他必敗無疑,因為高歡隨時隨處渡河,結果也如其所料。吃一塹,長一智,上次吃了侯景固守河橋的虧,宇文泰這回的如意算盤是想趁在高歡晉陽的援兵來臨之前奪取河橋――此計若能奏效,高歡定要手忙腳亂一陣。      然而宇文泰的大軍雖將河橋南城團團圍住,但是河橋南城卻巋然不動。因為防守河橋南城的叫斛律金,就是那次沙苑敗後猛拍高歡“馬屁”,讓高歡立刻逃命的人。斛律金的身份有點特別,他雖出自六鎮,但卻不是鮮卑人,是敕勒人(也稱高車人、丁零人)。斛律金在六鎮叛亂時也帶着部族渾水摸魚過,不過好不容易積累了一些部隊家當後,又被杜洛周火併。他只得兄弟二人投奔了爾朱榮,最後料定高歡定會出人頭地,便暗中與其通款,反對爾朱家族,成了高歡的鐵杆支持者。      雖然斛律金的族類與高歡相距甚遠,可他卻是高歡最信得過的幾個人之一――到了可以託付六尺之孤的程度,而後來高歡也的確這麼做了。在那個爾虞我詐的年代能讓高歡這樣的奸雄深信不疑,此人的忠厚可想而知。         斛律金能受高歡重用,當然不僅僅出自他的忠誠,更在於他擁有非凡的本領――“望塵識馬步多少,嗅地知軍度遠近”。一次他護送柔然可汗阿那瑰返回故里,結果連阿那瑰這樣野蠻的馬上民族也被他的騎射功夫深深震撼。      不過,斛律金雖能打仗,可他自己的舞台並不大,真正讓他留名於世的是這兩樣東西――一首歌和兩個兒子。這首歌現在叫敕勒歌,便是我們小時首耳熟能詳的“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而這首歌最早的傳唱者便是斛律金,我們可以推想,他的嗓音也是相當不錯的――不然高歡也不至於感動得老淚縱橫。      斛律金的大兒子叫斛律光(字明月),小兒子叫斛律羨,都是射箭打仗的能手。雖然斛律金曾哀嘆兒孫之輩的騎射功夫日益衰退,但他絕料不到,日後他的大兒子卻比他有出息地多――他的生與死也幾乎註定了高歡家族的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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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ood!!! - jingnanguo 09/25/08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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