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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時的三國時代 (二十五)
送交者: ZTer 2008年10月03日15:36:26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邙山之戰      面對這樣的強敵,宇文泰的圍攻絲毫沒有奏效,他只得選擇了撤軍――因為這時高歡晉陽的援軍已火速趕到黃河北岸了。這回高歡來得比四年前河橋之戰時要及時多了――那一次稍微磨蹭了點,結果登台亮相的戲全讓侯景一人占了,他自己卻只有謝幕的份兒。      不過狡猾的宇文泰並沒有溜遠,而是繞彎向黃河的上流開拔而去。宇文泰準備送給斛律金一份大禮,這種禮物我們很熟悉――周瑜給曹操也送過,由於當時天公幫忙,曹操也只得笑納了。宇文泰準備了很多船隻,順流飄下,向河橋駛去,船上裝的不是人,而是熊熊的大火。對宇文泰而言,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最好的結局就是讓它毀滅――讓高歡也兩手空空。火船之計甚毒,此時順風順水,一旦火苗沾上河橋,河橋必毀無疑。如此一來,高歡苦心經營的河橋南、中、北立體防守體系便會頃刻瓦解,斛律金固守的河橋南城更是孤城一座,將成為宇文泰的瓮中之鱉。而那時,兵強馬壯的高歡也只能在黃河北岸“望河興嘆”了。      可宇文泰雖有周瑜的狡詐,但斛律金沒有曹操的固執和背運。他用不着自己傷腦費神,手下張亮早已獻上了對策。胸有成竹的張亮帶人駕駛百餘條小船橫在河面上,又連上長鎖,準備好了長鈎和鐵釘。結果那些來勢兇猛的火船,還未靠近河橋,便被張亮的手下輕鬆牽住,一條條被乖乖地牽到南岸去了。      宇文泰只得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精心準備的火船被張亮牽走。圍城不行,放火也不成,宇文泰只得再次撤軍。陰的玩不成,那就選擇面對面的戰鬥吧。經過這四年的強身健體,宇文泰已經有足夠的自信站在高歡面前挑戰了――他手中的雄兵也號稱十萬了。      但此時的高歡也早已脫胎換骨,他更加迷戀穩紮穩打的風格了。他率領大部隊渡過黃河後,並不急於與宇文泰決戰,而是占據邙山,擺開陣營,等候宇文泰前來。此時的高歡再也不敢小瞧宇文泰了,他選擇了等待――按兵不動了好幾日。      但宇文泰熬不住了,他跋山涉水地跑過來並非是和高歡來比試耐心的。他一看高歡連日不進,便又計上心來,想趁着夜色殺高歡個措手不及。他放棄輜重,戰馬銜枚,直奔邙山。      然而宇文泰一向的好運氣此回並沒有延續,他的舉動被高歡的侯騎發現了,而且更不幸的是連軍情都被摸得一清二楚。這時宇文泰與高歡之間只有四十餘里,自沙苑敗後,高歡和宇文泰再沒有這麼親密接近過了。相比於戀人,仇家臨近的氣息更能讓他們熱血澎湃。      高歡當然也渴望着這位老冤家的到來,不過他聞報後,還是按捺住心頭的激動,淡淡地說了一句:自當渴死。然後,擺開陣勢迎敵。      黎明時分,東西魏的主力終於會聚了。這兩群互相毆鬥的人,其實大多數都來自一個同一個家園――六鎮。他們的人生遭遇都頗為相似,操着同一種口音,或許很多還是很熟悉的故人。不過這世道早已天翻地覆,北魏東西兩分,這些曾經守望相助的人們又轉眼成為這世間最大的仇人,各為其主,互相仇殺。       讓一群要拼命的人煎熬住四年不大動干戈是有點殘忍的,如今猛虎出籠的他們終於可以拼命廝殺了。他們身上所有的血性、暴虐在這凌晨註定要全部釋放出來。      可戰剛剛開打,高歡便遇到了一件極其煩惱的事――有人告發他的猛將彭樂投敵去了。  因為他們發現彭樂率領的幾千騎兵一陣猛衝後,便突然消失在西魏的軍陣中,再也沒有蹤影了。      彭樂是東魏唯一勉強能與高敖曹並稱的猛將。高敖曹死後,他已經當之無愧成為高歡陣營里單打獨鬥能力最強的人了。高歡曾收到一個隱居海島的勇士用人骨做成的一把長槊,別人都無可奈何,卻唯有彭樂勉強耍幾下。雖然不見得多大光彩,但可見彭樂的力氣之大。(這勇士名盧曹,高歡想收為帳下,卻被他憤然拒絕。高歡把他跟高敖曹相提並論“宜來,與從叔(高敖曹)為二曹”,沒想到這位盧曹牛得一塌糊塗,非常生氣,回了一句“將田舍兒比國士”,便躲到一個島上去了,最後病逝海島。)      然而沙苑之戰是讓彭樂最為蒙羞的戰鬥,那回他醉醺醺地上陣,雖然腸子被捅出來還自行療傷(扯斷多餘的那一部分),又繼續上陣賣命,但還是吃了大敗仗。這幾年他活得很鬱悶,因為他這種魯莽的戰鬥風格一直飽受高歡的指責――誰叫他當時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大話連篇。      打仗時手下臨陣投敵是比飯店開張時遇到討飯的還要晦氣的事,何況彭樂還是高歡這裡最猛的將領。高歡聞報後,雖然心痛,但還是很有大將風度,咬牙切齒地安慰了自己一句:事成敗豈在一樂?但念小人反覆爾。”言語中對彭樂失望透頂。      其實彭樂只是不見蹤影了而已,為何在一切都沒得到證實的情況下,大夥就對彭樂下了判決書呢?其實怪不得打小報告的人煽風點火,也怪不得高歡疑神疑鬼,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彭樂自己――因為算下來,高歡已是彭樂的第四個東家了。古人先賢早有告誡:“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可憐的彭樂就吃了這個眾惡所歸的虧。      在那個風雲激盪的時代,彭樂的確是換東家最勤的一位。他最早跟隨的是杜洛周,結果一看杜洛周沒大出息,便投奔了爾朱榮;後在爾朱榮帳下跟隨主將前去討伐邢杲,結果還未開戰便無緣無故逃奔到韓樓那裡當北平王去了,導致那次討伐無功而返;可是侯深、劉靈助一來攻擊韓樓,彭樂便義無反顧地歸隨侯深了;但轉眼不久,他一看高歡有戲,又投入高歡的懷抱了。      對這種類似無頭蒼蠅的手下,高歡當然疑慮重重,稍有風吹草動,便開始疑神疑鬼――不過,高歡愛才,“用人也疑,疑人也用”是他一向的風格。但讓高歡意想不到的就是這個他現在唾罵不停的“四姓家奴”卻改變了戰局。      高歡怒罵的唾罵還沒吐干,外面便塵土飛揚,彭樂的來使已呈上捷報。      這回大家都想錯了,彭樂沒有投敵,相反他陷陣太深了。此回與宇文泰面對面的混戰,是彭樂最好的復仇的時機,這種一雪前恥的良機他怎會放棄?不過他復仇的力量實在太可怕了,可怕到他率領的幾千騎兵竟然一下子輕鬆衝垮了西魏的北邊防線,一下子如入無人之境,直奔西魏的大本營里去了――可憐那一堆西魏的宗室郡王和文職官員在軍帳中還沒回過神來,轉眼間便成了俘虜,被俘的王爺督將僚佐竟有四十八人之多。      高歡喜出望外,東魏將士更是興奮萬分,乘勝追擊,將西魏打得落花流水,臨陣斬首達三萬餘級,戰況極為慘烈――宇文泰這幾年的積蓄幾乎化為烏有。宇文泰終於為自己的魯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在邙山之下,他又上演了逃命的一幕。雖然與四年前的邙山之戰相比,他逃跑的技術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非常嫻熟――然而追他的人卻比他跑得更快,正是一身蠻力的彭樂,他幾乎都要逮到宇文泰了。     彭樂追逐宇文泰有點黃鼠狼逮雞的感覺,不出意外,不可一世的宇文泰馬上要成為他的掌中之物了。上天是如此垂青高歡,讓這次勝利來得是如此迅捷和徹底,東西魏並立的歷史看似也即將結束。      但是每個人都得為自己性格的弱點付出代價,高歡也不例外。剛才彭樂稍不見蹤影,他就疑神疑鬼,咬牙切齒;但一見彭樂立功,他又喜上眉梢,冰釋前嫌,將這關繫到成敗的大事交給彭樂。他患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彭樂能讓他驚喜萬分,當然也能讓他徹底失望。 “用人也疑”雖沒讓高歡吃虧,但“疑人也用”必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的確,彭樂的身體絕對是一流棒的,這戰場上沒有誰比他更適合追擒宇文泰了,但他的腦子卻是最不合適的。如果腦子不適合的話,那麼身體的作用便是零。      宇文泰在這生死關口,竟靈機一動,說:“汝非彭樂邪?痴男子!今日無我,明日豈有汝邪!何不急還營,收汝金寶!”      這種話,去蒙三歲小孩,成功的希望也很小,如今宇文泰卻用它來哄騙彭樂這身經百戰的猛將,絕對是白費唾沫啊。或許宇文泰當時也只是嘗試一下而已,要是沒用也只能束手就擒了。      可是愛湊熱鬧的老天爺就不願宇文泰和高歡的龍爭虎鬥如此迅速結束,為了增加點懸念刺激,特意安排了彭樂這粗人來製造這驚險的一幕。“兔死狗烹”的道理誰都懂,在這之前的上千年裡一直都血淋淋地上演着。可是真正把它作為人生信條的人並不多,然而不巧的是彭樂卻是這信條最忠實的信徒。一邊是唾手可得的真金白銀,另一邊是日後的功高震主,這兩番一權衡,他便義無反顧地放棄了宇文泰這個大活物,轉而折到宇文泰的大本營里搜刮黃金去了。      高歡本滿心歡喜地等着宇文泰被五花大綁地捆回來,但是彭樂徹底讓他失望了――沒想到這個呆頭呆腦的傢伙竟然背着一大袋金銀財寶回來了,還把宇文泰的金腰帶呈上,然後略帶自我辯解地誇了一句:黑獺漏刃,破膽矣。      高歡很納悶,照常理,彭樂抓住宇文泰那是萬無一失的,現在扛回的竟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高歡氣得要命,責罵彭樂。結果彭樂一哆嗦,又開始自我辯解了。他的回答讓高歡除了當場吐血外,便沒有其他的選擇。      彭樂這二愣子竟然把宇文泰的原話一五十一地稟告了高歡――好像這所有的錯都應當宇文泰來承擔――然後他還掩耳盜鈴地保證了一句:“不為此語放之。”高歡不愧是高歡,在這種換了任何人都會立馬崩潰的時刻,他勇敢地挺住了,沒有吐血身亡。挺住後,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理這個大活寶。      殺吧,他現在功勞赫赫,恐眾人看了寒心,而且強敵尚在,不宜自斷臂膀;不殺吧,臨陣放敵,日後便會造成更大禍患,此次輕饒,他人都跟着效仿,那更是自毀長城。      高歡咬牙切齒了許久,突然不顧主帥之尊,抓着彭樂的頭連連磕地--很有點如今黑社會大哥教訓小弟的感覺。然後,高歡的連天怒火全部爆發,又舊事重提,責罵起沙苑戰時的彭樂醉酒之舉。他手中的刀在彭樂頭上來來回回地晃來晃去,但是始終砍不下來――愛才之心還是戰勝了他的滿腔怒火。      彭樂一看高歡遲疑,覺得還有生望,便機靈一動,放出豪言:“乞五千騎,復為王取之。”      如此來回折騰,高歡也累了,不過氣也出得差不多了,便說:“汝縱之何意?而言復取邪!”然後,高歡下令取出三千匹絹壓住彭樂的背,全賞給他了。雖然結局如此圓滿,但彭樂也徹底失去了高歡的信任,此後一直被小心提防。高歡臨終時,讓兒子高澄重點防範的人員中,彭樂便榜上有名。彭樂最後也難得善終,以謀反之罪被高洋處死。彭樂的一生總讓我想起前三國時代同樣威猛的一個背影――呂布,他們的一生幾乎如出一轍。      高歡雖然沒有懲罰彭樂,但他還是得罪了一個人。這個人毫不起眼,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兵士,但他卻可以置高歡於死地。因為他知道高歡的行蹤,更要命的是他跑到宇文泰那裡告密去了。這個可惡的告密者之所以這麼做,倒不是貪圖富貴,完全是為了保命――可憐的他因為偷殺了一頭驢,按照軍令卻得立馬處死。然而高歡卻一時收軟,可能是覺得臨陣時斬殺軍士不是什麼吉利事,所以打算旗開得勝後回到并州再處理。結果這一仁慈,馬上又出事了。      剛剛遭受重創的宇文泰會放棄這樣的機會嗎?絕對不會!擒賊先擒王,這是他能轉敗為勝的唯一機會了。此回他又玩起了孤注一擲的遊戲,集中了所有的精銳部隊,攻擊高歡所在的陣營。老天總是公平的,既然宇文泰昨日能逢凶化吉、大難不死,今日當然要青睞於他了。重振旗鼓的宇文泰獲得了大勝。      既然老天已經逗着宇文泰玩了一回生死遊戲,那麼對他的另一寵兒高歡肯定也不會偏心的。這風水實在是流轉得太快,昨天還是宇文泰撒開蹄子跑,在陣前苦苦哀求彭樂放他一馬,今天轉眼就輪到高歡上演更為狼狽的一幕了。      主帥的戰馬在關鍵時刻總是不太仗義:上回河橋之戰,宇文泰的坐騎受驚後跑得無影無蹤,而這回高歡的情況也是如出一轍――戰馬也跑丟了。不過,我們不用太擔心,馬雖然靠不住,而人還是講義氣的――尤其類似高歡、宇文泰這種能取信手下的大哥總會有小弟替他們賣命的。宇文泰的馬跑了,手下的猛將李穆便立馬將自己的坐騎呈上;高歡的馬丟了,自然也有赫連陽順送上。昨天那個不可一世、坐擁數十萬大軍的高歡,如今卻落魄到只有七個人跟着了,而且步伐還不太統一――有騎馬的,有跑步的,極為狼狽。      不過,這七個人馬上就要面臨一場生離死別了,因為得有一個人留下來抵擋追兵――西魏的追兵在後面窮追不捨。這是個找死的差使,但高歡帳下那個類似貼身保鏢隊長的角色――親信都督尉興慶還是主動挺身而出,要留下對付追兵。他雖明知自己必死無疑,但離別贈言還是說得極為壯烈和自信:王速去,興慶腰有百箭,足殺百人。      聽了這番話,高歡倒沒有老淚縱橫,去說一些“兄弟為國捐軀,重於泰山”之類的大話,而是回答得很實在:事濟,以爾為懷州刺史;若死,用爾子。――對一個臨死之人而言,家屬有組織照顧,總是個安慰。      而尉興慶想了想,卻回答:兒少,願用兄。      如此千鈞一髮之際,兩人還忙於討價還價,看來都是實在人。高歡立馬答應,並且火速地逃離了現場。而尉興慶也實現了自己的諾言,矢盡而死――一百支箭全射出去了,看來殺得肯定夠本了。      雖然尉興慶用自己的百枝箭為高歡拖延了一點時間,然而高歡的厄運遠遠沒有結束,因為他的行蹤又被追兵發現了。在古代,沒有電視和照片,在戰場上認出敵方的主帥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家都長着一個腦袋兩隻手,除了服飾外,很難區別敵軍主帥的身份。但敵帥逃命的時候肯定就更難認了――要是換成你,逃命的時候,你還會穿着自己的帥服,擺出那副“向我開炮”的架勢嗎?高歡當然不會比你傻,肯定也是打扮得極為低調,但是他還是被人認了出來,因為追他的是他不共戴天的老仇人――賀拔兄弟中唯一的倖存者賀拔勝。     昨日宇文泰落魄,高歡無識人之明,派了莽夫彭樂去追,結果彭樂受忽悠竟然臨陣放敵;今天高歡落難,宇文泰怎還會犯同樣的錯誤呢?而賀拔勝便是 他認為最好的人選。      其一,賀拔勝弓馬功夫了得。雖然統領千軍萬馬大幹一場並不是他的最強項――起碼他被爾朱仲遠、侯景都擊敗過,但對於十來人的小型戰鬥他幾乎沒落過下風。我們記得當時六鎮之亂時,賀拔勝從千軍萬馬中殺出重圍後,依然被敵兵緊追不捨。眼看追兵已追到眼前,賀拔勝便回頭喊了一聲:我,賀拔破胡也。這話劃破長空後,比軍令還立竿見影:這些追兵聞言後便乖乖地不敢動彈,眼睜睜地看着賀拔勝馳遠。宇文泰本人也非常敬佩賀拔勝的豪氣,經常在眾人面前誇讚:“諸將對敵,神色皆動,唯賀拔公臨陣如平常,真大勇也。”從單打獨鬥的能力來看,賀拔勝的確是不二之選。      其二,更重要的是賀拔勝是這世上最想要高歡命的人。在北魏末年的亂世中,賀拔三兄弟的確是舉足輕重的一股力量。可是他們勇猛、武力雖過於高歡,但是謀識卻遠遠不及,始終被高歡玩弄於手掌之中。老大賀拔允一直為高歡賣命,當時為了高歡騙取爾朱兆的人馬,還主動上演了苦肉計,結果白白折損兩顆門牙;可就是這麼忠心耿耿,依然被高歡毫不留情地殺了。老三賀拔岳雖然創建了武川軍團,在關中與高歡鼎足而立,可最終還是被高歡借刀殺人輕鬆除掉。唯一剩下的老二,也就是賀拔勝自己,被高歡也打得七零八落,從荊州一直被趕到梁朝,在那裡當了三年寓公,最後無奈才回到宇文泰手下效力(這滋味有點彆扭,因為他的資歷要比宇文泰高多了)。這滿門血淚,賀拔勝一定要血債血還。      其三,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幾乎有點殘酷。宇文泰明白,一旦賀拔勝接了這差使,就一定捨命為之。如果他殺不死高歡,那麼等待他的將是滿門之禍――因為他所有的家屬都還留在東魏,捏在高歡手中。高歡一惱,遷怒他的家人是板上釘釘的事。起碼對賀拔勝而言,這是一次輸不起的活,而他卻願意冒這個險――他太自信了。的確,不管生擒還是手刃高歡,那都將是他人生中最快意的事。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他怎會放棄?      但是人一興奮定然會壞事,賀拔勝出發前竟然忘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弓箭。而弓箭是他最拿手的本領――走馬射飛鳥,十中其五六。對這次疏忽,賀拔勝要懊悔終生。      賀拔勝出發後,馬上就嘗到了苦頭。他率領手下的十三人,拼命追擊高歡,數里之中,他的槊刃也多次從高歡身邊划過――但就是差了那麼一點。賀拔勝急得大喊,威懾高歡:“賀六渾,賀拔破胡必殺汝!”高歡雖多次從鬼門關中邁回步子,但也實在經不起這種玩命的折騰,嚇得幾乎氣息殆絕,覺得這老命就要丟了。      這時,高歡的手下河州刺史劉洪徽連忙搭箭,射中了賀拔勝身邊的兩個隨從。然而,更關鍵的一箭來自於高歡的外甥――武衛將軍段韶射。這位日後周齊戰場上的常勝將軍,一箭射死了賀拔勝的馬。   坐騎倒斃,賀拔勝心焦若焚,恨不得插翅繼續追擊。但是奇蹟沒有出現,他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高歡的背影越跑越遠。等副馬送至的時候,高歡早已無影無蹤。賀拔勝仰天長嘆:“今日不執弓矢,天也!”        這長嘆雖痛徹心肺,然而更痛苦的事馬上就降臨了。戰後,高歡回到晉陽,便立即泄憤,將賀拔勝諸子全部處死。賀拔勝聞訊後肝腸寸斷,滿腔憤恨無處發泄,結果誘發了氣疾,終於疾病纏身死於位上――唯一慶幸的是高歡已經先他被名不經傳的韋孝寬活活氣死。賀拔勝死後,標誌着賀拔一家徹底退出了這龍爭虎鬥的修羅場。賀拔三兄弟和高歡之間的恩恩怨怨也生動地表明:亂世之中,謀識遠遠比勇猛重要。      值得一提的是,賀拔勝雖勇猛,但卻是極其重情之人。他投奔梁朝的三年,梁武帝對他恩遇有加,連臨別之時都不顧高齡親自餞行。結果感動得賀拔勝這位打獵高手日後只要見鳥獸南向,便手下留情,任其逃遠――因為南方的人對他有恩。這舉動和他一同逃亡江南的楊忠的行為相比,的確要厚道多了。      宇文泰雖然靠奇兵突擊殺得高歡中落荒而逃,但關鍵時刻,他最信任的親密戰友趙貴卻給他製造了最恐怖的消息――比當初帶來賀拔岳的死訊還要壞得多。趙貴掌控的左軍與東魏軍隊迎戰不利,然後選擇了撤軍。      戰場上沒有比紀律更重要的東西。趙貴這種毫無組織觀念的舉動馬上引起了西魏其他軍隊的騷亂,結果導致了多米諾骨牌連鎖倒塌的悲慘結局――整個西魏軍隊也聞風撤軍,士氣喪盡,幾乎又被東魏軍隊殺得全軍崩潰。      雖然西魏軍隊裡還有耿令貴這樣的猛將苦苦支撐:一人獨入敵陣,四處砍殺。當所有的戰友都以為他必死無疑時――他的背影往往消失在敵軍的刀刃之中――他又突然從敵軍中血淋淋地殺出。      在這種殺人機器前,東魏軍隊擔心的是自己的小命,一旦擋着他,便是立馬仆地;而西魏軍隊承受不住的卻是自己的心臟,因為這種死亡遊戲耿令貴竟然玩了四次――從敵軍的刀光劍影中來回折騰,如若一葉孤舟在大海中和狂風巨浪搏鬥。後來,他自己也覺得殺的人太多了,有點過意不去了,便向手下解釋了一番:“吾豈樂殺人!壯士除賊,不得不爾。若不能殺賊,又不為賊所傷,何異逐坐人也!”      趁着左右兩翼取勝,虎口脫險的高歡便重振精神,便立馬向宇文泰反撲。一天之間的勝敗、悲喜是顛覆得如此迅捷――剛剛宇文泰還俘獲了東魏一半的步卒,現在卻得接受這種全盤崩潰的結果。      但宇文泰絕不是輕易放棄的人,重又率領餘眾與高歡像模像樣地搏鬥了一回。但已於事無補,他又敗了,剩下的唯一的、最好的選擇依然是――逃跑。而這時天色也暗了下來,正是踏上歸程的好時光。高歡帶領軍隊在宇文泰背後緊追不捨,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一定要把宇文泰徹底消滅。一旦被追上,宇文泰幾乎連掙扎的力氣都已消失,馬上面臨着全軍覆沒的噩運。      這時出現了救主的人――于謹。這位西魏的高級將領已經偽裝成了東魏的一員――宇文泰敗得太慘,于謹已率領他的部隊投降了東魏,恭恭敬敬地立在路旁看着東魏軍隊追逐着宇文泰的敗軍。高歡得意忘形:連于謹這樣的西魏老將都看清形式投懷送抱了,這次宇文泰必死無疑了。他率領他的軍隊盡情追敵,對這降敵絲毫沒有戒備。      可當東魏所有的追兵全部馳過之後,于謹突然發動了襲擊。東魏軍隊一下子恐怖起來,陷入了被前後夾擊的困境。而這時,長得最帥的獨孤信也收攏了一些殘兵敗卒加入了混戰之中。剛才還乘勝逐北的東魏軍隊也開始大亂,放緩了追擊的步伐――宇文泰終於逃脫,留下了一點翻盤的本錢。      其實東魏軍隊真正的恐懼來於自身:這一戰實在過於慘烈,不管贏的,還是輸的,都已筋疲力盡、無心戀戰。高歡的確是勝了,可是軍隊的傷殘――步卒被俘虜過半,說明他也陷入缺胳膊少腿的困境;賀拔勝的捨命一追更是讓他魂飛魄散,幾近窒息了。雖然他靠着雄厚的實力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但他和他的軍隊實在已經沒有追逐的勇氣了――追擊的士氣已如同強弩之末。而這時,于謹和獨孤信的微弱一擊才會如此地有效,讓整個東魏軍隊大亂。戰爭拼到最後,較量的便是意志,而很明顯,高歡也過早地失去了那個叫堅強的東西。  隨後的戰局變化更加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      宇文泰僥倖逃得一命後,慌亂逃入關中,囤兵渭上。這時,宇文泰最擔心的是:高歡一旦殺來,自己手中無可擋之兵――鮮卑精銳在邙山一戰中傷亡慘重,已無力反抗了。高歡率領大軍乘勝即將追至弘農。然而,這路越順暢,高歡的心也越虛。河北大族封子繪(封隆之之子)目光如炬,看出西魏軍隊已是苟延殘喘,便給遲疑不定的高歡打氣:“混壹東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漢中,不乘勝取巴、蜀,失在遲疑,後悔無及。願大王不以為疑。”      高歡心中非常贊同,但依然沒底。本是他最該獨斷專行的時刻,他卻發揚民主精神來了,他心裡還是缺少那種一意孤行的霸氣――他召集了眾將一起商議。可是東魏軍隊早已損傷慘重,誰都不願再去拼命送死。鮮卑將領們個個鼠目寸光, 異口同聲回答:“野無青草,人馬疲瘦,不可遠追。”      唯有高歡手下的文人陳元康執意追敵:“兩雄交爭,歲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時不可失,當乘勝追之。”      站着說話不腰疼。現在動嘴皮子的是你,到時戰場上送命的卻要換成我們――陳文人的一番話當然不會得到這群粗人的贊同。可高歡卻覺得在理,但新的疑問又來了:“若遇伏兵,孤何以濟?”      陳元康反應敏捷,立馬旁徵博引:“大王前沙苑失利,彼尚無伏;今奔敗若此,何能遠謀!若舍而不追,必成後患。”高歡遲疑半天,依然不敢冒進―― 他一生難得一次在沙苑冒險,結果兵敗如上,此回當然更加慎之又慎了。但高歡又覺得太不甘心,便象徵姓地派了手下劉豐生率領數千騎追擊宇文泰,自己率眾東歸。一統江山的豐功偉業就此毀於一旦,此後高歡一直後悔莫及,臨時死前依然對兒子高澄喋喋不休:“邙山之戰,吾不用陳元康之言,留患遺汝,死不瞑目!”      劉豐生是從西魏逃過來的將領,原是賀拔岳死對頭靈州刺史曹泥的女婿,也是一員虎將,但結果他連這點象徵性的活都沒幹好。      弘農是劉豐生此行的第一站,一座很小的城,以前是儲存糧食的,並非軍事要地,是那種立馬可下的彈丸之地。然而來勢兇猛的劉豐生追到弘農後,卻看到了一副奇異的場景:城門敞開着,守城的敵軍也懶洋洋的,全城幾乎是張開雙臂迎接遠客的架勢。然而守城將領的名字卻讓劉豐生不寒而慄――王思政,那位讓高歡也頭痛不已的守城名將。      王思政這樣的奸詐之徒會大開城門迎敵?一定有埋伏!劉豐生再也不敢停留了,做了一個非常明智和驚人的決定:撤軍。明明乘勝來追,可一見敵方城門大開,劉豐生卻變得如同驚弓之鳥,慌忙逃回――可見整個東魏的士氣早已墜地。      其實,這只是賭徒王思政賭的一個遊戲――繼在宇文泰面前擲的盧之後,他又賭了一把。可這回,他下的注可大多了,除了他自己外,還搭上了弘農全城軍民的性命。王思政從玉璧城趕來本是去接收虎牢城的,結果走到半路,便遭遇了宇文泰的邙山大敗。宇文泰非常慷慨,就順便讓王思政殿後去防守弘農城。      這實在是個不能完成的危險差使:弘農城以前是糧倉,沒有堅城厚壁,可輕易被攻;西魏兵敗如山,宇文泰自己幾無可用之兵,哪還會留給精兵強將讓王思政差遣?無險可守,無兵可用,全城之人皆惴惴不安,而且追兵即刻就到,王思政幾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而王思政卻擁有一樣連這時的高歡都沒有的東西――良好的心態。既然無險可守,那麼索性大開城門;既然無兵可用,那麼無需枕戈待旦,晚上解衣而臥便是。這一幕我們很熟悉,都知道叫空城計。當然白日裡王思政也沒閒着,經常對將士循循善誘,就這樣輕易消除了將士們的恐懼之心。所有的人都等待着奇蹟的發生――如果等不到奇蹟,那等來的便是滅頂之災。      數日後,劉豐生馬不停蹄地趕來。可他疑惑一陣後,又驚慌失措地逃回去了――劉豐生對自己的這個舉動肯定要懊悔得痛徹心肺,因為數年後他便是死在王思政軍隊的亂箭之下。      王思政的空城計成功了,這個賭徒又賭贏了。前三國諸葛亮的空城計只是後人的添油加醋而已,但設想的情形倒是與後三國王思政的演出大致相當,估計那些擅長移花接木的後人在王思政這裡定有不少借鑑。劉豐生退後,王思政才開始修城建樓、耕田存糧,弘農這時才具備點防守的能力。      引起高仲密叛逃誘因的崔暹,高歡本想一殺了之,結果高澄將其藏匿,逃了一命。高歡依然不依不饒,認為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要痛杖一頓。高澄非常無賴,便去威脅高歡最信任的陳元康:“卿使崔暹得杖,勿復相見!”陳元康只得苦勸高歡――崔暹是幫你兒子(高澄)咬人的狗,打崔暹其實就是在打你兒子。以後你兒子如何服眾,如何能做好你的接班人?高歡覺得言之有理,結果崔暹毫髮不傷。      罪魁禍首高澄卻成了邙山之戰最大的受益者。全軍將士血流成河,父親高歡幾乎命喪黃泉,卻只滿足了高澄一人之淫心。宇文泰敗後,虎牢重又回到了高歡手中,而高仲密的妻子李氏自然也落入了高澄手中。他衣履光鮮地去會見李氏,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今日何如?      亙古不變的是,戰爭雖只是男人迷戀的遊戲,而戰後的悲劇卻全得由女人承擔:李氏默然接受了――因為她唯一的依靠,那個靠不住的丈夫高仲密早已逃入關中了。而高氏家族在數年之後依然要為高澄這次的淫賤之行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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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other wonderful episode!  /無內容 - jingnanguo 10/07/08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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