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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的春天:帝國和城邦的對決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8年11月04日10:36:2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希臘的春天:帝國和城邦的對決 ZT 作者:押沙龍  第一節 波斯和希臘       公元前五六世紀之交,有一頭雄獅蜷伏在伊朗高原上。這頭雄獅的名字叫波斯。    它的騎兵和射手就是猛獸揮出的利爪。幾十年來,米底、巴比倫、敘利亞、亞美尼亞、呂底亞、腓尼基、埃及,一個又一個地匍匐在它的利爪之下。    波斯王大流士的雕像矗立在30個臣服民族代表之上,下面刻着這樣的文字:“如果你在想:大流士掌握了多少國家?那麼你看看這些雕像吧!你就會明白,波斯人的矛投向了何其遙遠的地方!”波斯人的矛投向了尼羅河,投向了印度河,投向了藥殺水,投向了色雷斯。超過40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被波斯之矛所籠罩。    人類歷史上還從未有過這麼龐大的國家。世界文明的四個發源地,有三個在波斯的控制之中。在2500年前,這樣龐大的集權國家幾乎超越了想像的極限。       在大流士的統治下,帝國的光榮達到了極致。波斯國王從蘇撒的皇宮裡,向幾千萬子民發號施令。信使穿越幾千公里的御道,將大王的諭旨傳到帝國的邊境;幾十萬大軍守護着帝國的20個行省,隨時準備向敵人發起雷霆之擊。各族的臣民誠惶誠恐地拜倒在帝國權威之下。    埃及的糧食、印度的象牙、呂底亞的黃金、巴比倫的白銀、亞美尼亞的駿馬、阿拉伯的香料、外高加索的美女。人世間能想像到的一切美物,都從四面八方湧入國庫。波斯帝國的財富,超過了以往任何帝王的想像。波斯帝國的武力,讓所有的民族驚恐畏懼。    在希斯敦的懸崖上,刻着大流士的銘文:“我, 大流士, 偉大的王, 萬王之王,波斯之王,諸國之王。”這位萬王之王享有人類歷史上空前的權力。此前地球上也有過顯赫的帝王,但在他們中間,沒有一個能象他那樣統馭如此遼闊的土地,沒有一個能象他那樣決定如此眾多子民的生死。    他確是四方之王,他確是萬王之王。    當大流士頭戴黃金冠冕、身穿紅色長袍,手持金權杖出現在寶座之上時,高舉羽扇的侍衛簇擁着他們的大帝,朝臣卑屈地跪拜在他的面前,向他發出歡呼。大流士隨意在寬厚和暴虐之間游移,拋灑着寵幸和誅戮,就象人間的上帝。一萬五千名僕役侍奉着他;一萬兩千名“不死軍”護衛着他。眾多的信差日夜在御道上奔馳,將愛琴海的鮮魚送到伊朗高原的皇宮。難以想像的浮華和奢靡,難以想像的財富和權力。波斯王大流士站在幸福的巔峰。    在他近乎完美的幸福中,只有一片小小的烏雲。    這片烏雲在帝國的西陲漂浮。它的名字叫希臘。          希臘。    一片狹小貧瘠的半島。四分之三的國土是山地,可耕地只有八分之一。崎嶇壁立的山崖環繞間,偶爾可見適宜耕種的平原。在那裡,薄薄的一層泥土下面就是堅硬的岩石。柏拉圖這樣評論希臘:9000年(一個胡謅的數字)的風暴將希臘半島的泥土不斷吹入海底。如今所剩下的只是土地的殘骸。正如一個身體被疾病耗干,只剩下骨頭的病人,它肥沃的土地已經消失,只剩下了土地的骨架。(《克里提亞篇》,轉引自基托《希臘人》)    在這片殘骸上,身體強健的農夫日復一日的耕作,所獲也僅能果腹。在這樣的國度里,不可能有奢靡的生活。希臘人的標準伙食是:一個洋蔥、一個魚頭,三顆橄欖。(丹納《藝術與哲學》)如此而已。       這片貧瘠的土地只是波斯帝國一個省份的規模,但它卻被分裂為上百個城邦。每個城邦都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彼此爭戰不休。和波斯帝國比起來,這些城邦小的簡直荒謬。他們最大的城邦是斯巴達(希臘人尊稱其為斯巴達“帝國”),也只有8400平方公里,比中國現在的一個市還小。但在希臘人看來,斯巴達已經龐大到了喪心病狂、失去理智的地步。    柏拉圖就認為斯巴達作為一個國家,實在太大了。他聰明地指出:一個“好國家”公民人口似乎不該少與1000人。至於人數上限,他大方地定為5400人。加上他們的家屬、奴隸,也就是一個大學的規模。雖然有斯巴達這樣的惡劣特例,但值得欣慰的是,大部分希臘城邦還都是好國家。一個典型的希臘城邦,有百十平方公里的領土,到不了五位數的人口。人口超過五位數,就算是泱泱大國了。超過六位數,按希臘人的看法,就已經大得很不妥當了。    很多城邦的公民連四位數都達不到。比如赫赫有名的邁錫尼,歷史上曾出現過阿伽門農這樣的國王,曾領導過特洛伊之戰,現在乾乾脆脆就剩下600個公民了,隨便哪個小學都比它人多,但它依舊是個獨立的國家,擁有自己的軍隊和政府。在地圖上不使勁看都找不到的小島上,往往就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四五個國家。一個腳力好的希臘人,可以在一天之內的時候,把這樣的國家裡走上幾個來回。       如果斯巴達“帝國”是龐大的國家,那比斯巴達大500倍的波斯帝國又是什麼呢?希臘城邦象一群土撥鼠一樣,畏怯地看着東方的恐龍。波斯人作戰,為了奪取巴比倫的財富;希臘人也彼此作戰,但往往是為了爭奪幾畝葡萄地。這就是土撥鼠和恐龍的區別。    但就是這些又窮又小的希臘城邦,成了大流士心頭的烏雲。      第二節 伊奧尼亞起義       事情的源頭發生在在伊奧尼亞——小亞細亞半島的西境。    上天恩賜給希臘貧瘠的土地、惡劣的氣候,同時也給了它藍色的海洋。海洋是希臘的恩主,緩解了它的貧窮,也賦予了它自由。幾百多年來,一無所有的希臘人駕駛着蹩腳的船舶,在地中海四處游弋,建立了一系列殖民地。他們給地中海許多地區鑲上一層薄邊,在大陸的邊緣撒下了諸多希臘城邦。這些城市固然叫做殖民地,但它們和19世紀的殖民地大大不同。它們和希臘本土並無多大聯繫,最多在禮節上恭維一下自己的母邦,給它們一些毫不中用的特權。但是它緩解了希臘的人口壓力,並將希臘人的商業-文化圈擴展到遙遠的世界。倘若沒有這些海外城邦,單只是人口壓力,就很可能摧毀希臘本土弱小城邦的獨立。    這些海外城邦中,最重要的無過於伊奧尼亞城邦。它們占據小亞細亞半島西部的一片狹長海岸。它們的國土雖然微不足道,但卻積累了豐厚的財富,培植了璀璨的文化。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它養育了西方第一個哲學家泰勒斯、歷史之父希羅多德、寓言作家伊索、偉大的女詩人薩福。如果把它的偉大人物一一列舉出來的話,會是很長的一個名單。而浩瀚的波斯帝國,在200年沒有產生任何一個可以和他們相提並論的人物。一個都沒有。    波斯有的只有一個向四方投擲長矛的帝王,和匍匐在他腳下的千萬奴隸。       波斯的長矛投向了伊奧尼亞城邦。    伊奧尼亞應聲而倒,淪為帝國的屬地,被波斯主人驕橫殘酷地統治着。波斯人既不需要詩人和學者,也不需要公民。它只需要奴隸——溫馴的奴隸。不溫馴則只有死亡一途可走。薩摩斯島是伊奧尼亞的明珠,曾一度握有愛琴海的海權,是一座光輝燦爛的城邦。當它抗拒波斯霸權的時候,波斯人血洗了島嶼。他們見到男人就殺,幼小的孩童也不放過。女人則被掠賣為奴。空無人煙的薩摩斯島嶼見證了波斯人給予的和平——給死人的和平。好在指揮屠殺的波斯將領,在生殖器上得了一種病,他相信這是神的報復。於是他開始組織新的希臘人移民到薩摩斯島上。薩摩斯因為一條得病的波斯生殖器,而避免了徹底毀滅的命運。這是奴隸地位的最好象徵。    公元前500年,這些奴隸奮起反抗了。    伊奧尼亞城邦中的最強者——米利都發動了起義。由這次起義的動因既是由於希臘人對波斯的憤恨,也混雜了複雜的宮廷陰謀。    第三節 雅典與斯巴達       米利都意識到依靠伊奧尼亞的力量,不足以抵抗波斯帝國。它決定向希臘本土求救。    首先是斯巴達。    斯巴達是一個嚴酷高效的城邦,有着難以思議的紀律性。它尊重每一個斯巴達公民的尊嚴,但又向每一個公民索取最大的奉獻——從肉體到靈魂。斯巴達的孩子出生伊始,就忍受酷暑嚴寒、接受最苛刻的訓練,磨練自己的每一片肌肉、每一根神經。當這些孩子長大成人的時候,他們就成了希臘最偉大的武士。這些斯巴達人高度地自尊自愛,但又極端地殘酷無情。他們為了國家而生,為了國家而死。對於這些人來說,沒有比國家更高的存在,沒有比愛國更美的道德。    米利都要來求援的,就是這樣的一個城邦。       米利都的僭主阿里斯塔哥拉斯來到了斯巴達。他帶着一個青銅板,上面刻着當時的世界地圖。按照傳統,斯巴達有兩位有名無實的國王,他們沒有帝王的真正權力,但卻享有尊榮,對城邦也有一定影響力。一位國王接見了這位求援者。    米利都僭主對他說:“我們借着希臘諸神的名義來請求你們,把你們的伊奧尼亞同胞從奴役中拯救出來。這對你們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異邦人並不是勇武有力的,而你們卻是無比的勇敢善戰。”他指着青銅盤的波斯帝國疆域說:“他們擁有不可記數的好東西:黃金、白銀、青銅,還有色彩絢爛的衣服、牲畜和奴隸。這一切你們都可以隨心所欲的取得。”    一句話,他在挑唆斯巴達去征服比它大500倍的波斯帝國。    國王開始頗有興趣的聽着。事實上,他對波斯帝國毫無概念。但後來,他吃驚的聽說從波斯帝國的邊境走到首都,需要花三個月的時間。於是他馬上斷定,所謂征服云云,不過是一派胡言。與其跋涉三個月,去挑戰一隻碩大無朋的恐龍,不如留在希臘,守着自己8400平方公里的土地。    國王回絕了他的請求。       現在,雅典是他唯一的希望。    不久之前,雅典還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城邦,困守着貧瘠的阿提卡半島。但是幾十年來,在它身上發生了一系列光輝燦爛的變革。它從一個寡頭統治的小村鎮,一躍而為強大的民主城邦,能和斯巴達分庭抗禮。    希臘有兩張面孔。一張是斯巴達,另一張是雅典。其他的城邦,都籠罩在兩者的陰影之下。這兩張面孔對應着希臘的兩種精神。它們在在遙遠的兩極默默對峙,護守着希臘。總有一天,它們會彼此碰撞,彼此吞噬。但那還是在遙遠的未來…….    兩張面孔催生出了兩種產物:斯巴達培養出了無敵的武士,而雅典則生長出了燦爛無比的文明。    一種新的理想、新的精神把雅典塑造為一個偉大城邦。它不僅有剛健的精神,也有細膩的情感,能夠欣賞偉大的藝術、崇高的思想。它追求公民的平等,但同樣尊重公民的不同。它的公民能為祖國枕戈而戰,也能肆無忌憚地嘲罵自己的領袖。日後,雅典人的領袖伯利克里曾這樣自豪的說:“我們愛好美麗的東西,但是沒有因此而至於奢侈;我們愛好智慧,但是沒有因此而至於柔弱。”這並非自誇,而是歷史的真實。    斯巴達人的目光始終執著於陸地,嚴格固守着傳統。而雅典人則追求着變革,他們的目光背離了大陸,投向了海洋。    這樣一個城邦沒有拒絕米利都人的請求。20艘船隻載着雅典武士,馳往亞洲。   第四節 起義是這樣輸掉的       這20船雅典人達到後,對情形非常震驚。他們震驚的不是起義軍隊組織之好,而是其組織之壞。    伊奧尼亞人進行戰鬥的熱情是無可懷疑的。但除了熱情之外,其他的長處就完全談不上了。每個參加叛亂的城邦都組織了一支軍隊。每支軍隊都有自己的領導。這些領導完全是自作主張,彼此之間互不統轄。但是這樣做也是沒有辦法。自己城邦的軍隊要是被外人指揮,那是要挫傷大家的愛國心的。    這些大大小小的軍隊胡亂地拼湊在一起,大膽地向波斯帝國挺進。它們的目標是薩爾迪斯。    這座城市曾是古老王國呂底亞的國都,曾有一段輝煌的歷史。世界上最早的錢幣就是在此鑄造的。如今它已經淪為波斯帝國的屬地。但其地位依舊非常重要,它是小亞細亞行省的首府,也是波斯帝國西部的軍事重鎮。       希臘人的軍隊直撲薩爾迪斯,似乎認為占領了這個城市,就算是打垮了波斯人。米利都的軍隊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頭。    當地的波斯軍隊確實被打懵了。這次襲擊完全是出其不意,他們一時無力抵抗。眼見希臘人一路殺將過來,氣勢洶洶所向披靡,波斯人蜂擁逃往薩爾迪斯的衛城。(所謂衛城,就是城中的軍事堡壘。)希臘人驕傲地占領了薩爾迪斯,但是對衛城裡的波斯人,一時想不到好辦法。他們吵鬧了一陣後,就乾脆把薩爾迪斯付之一炬。整個城市燃燒起來,火光沖天,雄偉的神廟化為灰燼。波斯人和當地土著居民在火光里奔跑叫嚷,準備和希臘人好好打一仗。    希臘人被烈火熊熊、人聲鼎沸的場面嚇倒了。就象小孩子偷按別人家的門鈴,要搶在主人開門之前逃跑,這些希臘人不打算繼續作戰了。他們偷偷地溜走,順着原路開拔回家,盼望着這件事就此結束。伊奧尼亞人壯烈的遠征,可以說,就這麼結束了。       但是戰爭可沒有結束。    馳援的波斯軍隊已經到達。他們一路尾隨希臘人,終於追上了他們。然後是一場大屠殺。伊奧尼亞人完全不是對手。波斯人輕而易舉地把這支混亂的雜牌軍殺得七零八落。僥倖逃生的伊奧尼亞人,按理說應該重新集結起來,防備波斯人的下一次進攻。但是他們沒有。這些人乾脆各自回家了。好像回到家,關起門來睡一覺,一切就都會好起來似的。    希羅多德在《歷史》中難過地評論道:“他們當時便是這樣進行戰鬥的。”    “我們愛好美麗的東西,但是沒有因此而至於奢侈;我們愛好智慧,但是沒有因此而至於柔弱。”伯利克里的這句話,對伊奧尼亞人完全不能適用。這些亞洲的希臘人吸取了東方的文化,但也沾染了他們的奢靡與軟弱。他們熱愛美麗,卻沒有為美麗而戰的毅力;他們追求智慧,卻不肯在智慧的引導下恪守紀律。       雅典人對此簡直難以置信。他們無法想像世界上居然有人這樣作戰。雅典人斷定,幫助這樣的人打仗,斷然不會有好結果。他們當即拋錨返航。米利都人苦苦哀求雅典人留下來,但遭到斷然拒絕。    此後的伊奧尼亞戰史是一段又一段的挫敗。       伊奧尼亞人曾做出過一次巨大的努力。他們拼湊了所有的海軍力量和波斯人對陣。但這次努力也被糟蹋掉了。    這次戰鬥中,伊奧尼亞人表現出了奇異的戰鬥習慣。首先是海軍士兵拒絕做戰鬥準備。聯軍司令官下令士兵操練,他們的答覆是:“要聽從這個吹牛皮的傢伙,那可真是神經錯亂和發瘋了。”然後他們就徑直跑到陸地上,給自己精心搭上天棚,好防止日曬,然後舒舒服服躺在裡面,堅決不肯回到船上去。司令官對他們毫無辦法。    薩摩斯人也參加了起義聯盟。他們經久海戰歷練,完全明白這些躺在天棚里的傢伙是在自取滅亡。他們決心不陪着這些混蛋一起送死。他們寧肯叛變。他們的島嶼曾被波斯人用薩摩斯人的血沖洗過,但他們依然選擇了叛變。    海戰一開始。薩摩斯就按照和波斯人的約定,揚帆而去,留下剛從天棚返回船隻的伊奧尼亞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然後是可恥的潰敗。    這場海戰以後,一切都以成定局。起義完全失敗。       波斯人痛痛快快地懲罰了叛變的奴隸。米利都淪陷了。男子被屠殺,婦女兒童被掠賣。殺害她們親人的兇手,成了她們的主人。米利都曾是小亞細亞最偉大的城市,如今淪為廢墟。此後,它再也沒能復興,永久地衰落了下去。米利都的慘劇讓整個希臘為之震驚。雅典作家為此寫了一齣悲劇:《米利都的陷落》。該劇在雅典演出之時,全體觀眾無不失聲痛哭。政府為此禁止該劇的出演。    其他的城市也沒有倖免。    在許多島嶼上,波斯人甚至並排成一線,從北到南的推過整個島嶼,用捕鳥的辦法將島民一網打盡。大陸上的伊奧尼亞人象野獸一樣,被波斯人捕捉。他們隨意對待這些波斯人把最漂亮的男孩子選出來,把他們閹割;把最漂亮的女孩子選出來,送到大流士的王宮。這些伊奧尼亞人的菁華,被閹割、被禁錮,變成了最可悲的奴隸。    伊朗高原上的皇宮,它不是用雪松而建,而是用人的屍骨來建。它也不是由河流來環繞,它是由人的血淚來環繞。       這些報復並沒有平息國王的怒火。那是一個只有主人和奴隸的國家。膽敢反抗的奴隸會讓主人感到長久的憤恨。米利都的鮮血還不能讓他滿意。    因為還有雅典人!還有歐洲的希臘人!    雅典人支援他造反的奴隸,燒掉了他心愛的薩爾迪斯。可他們還沒有受到懲罰!    本來,大流士對雅典人幾乎一無所知。他對雅典的了解,肯定還不如斯巴達王對波斯的了解。他聽說雅典人和伊奧尼亞人一起焚燒城市的時候,才吃驚地問手下:“雅典人是什麼樣的人?”    也許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雅典的名字。而從這一刻開始,他就對雅典懷有強烈的仇恨。這既是帝國對敵人的仇恨,也是帝王對自由人的仇恨。一切不做自己奴隸的人都是有罪的。而不做任何人奴隸的,則是更有罪的。    大流士抽出一支箭,射向天空。他喊着神明來作證:“我要向雅典人復仇!”從這一天開始,每天都有僕人向大流士呼喊三遍:“主公,不要忘了雅典人!”    大流士沒有忘。    第五節 船與海,水與土       公元前492年,一支威風凜凜的波斯軍隊開往歐洲。在他們左手邊,蔚藍的愛琴海上,並排行進着一支龐大的船隊。300艘船隻和波斯陸軍有着共同的目標:希臘。       用現在人看來,那些船隻都是些可悲的蹩腳貨。它們體型頎長,船頭翹起,還裝飾又漂亮的金屬撞角,外觀非常優美。但是航海不是選美,光是美麗毫不中用。這些船隻的缺點和它的美麗一樣突出。如果把這樣的船隻放到現在,很少有哪個水手敢駕駛它去送貨。即便他敢去,保險公司也會收取價格驚人的保險費。    它吃水很淺,沒有像樣的帆具,船柁也脆弱無比,根本不適合在公海航行。它的移動全靠槳手。每個船隻都配備有大量的槳手,在近距離交戰的時候,那些槳手猛烈划動,可以把船象箭一樣射出去,顯得威猛無比。但是一旦暴風雨到來,這些吃水極淺的船隻會象石頭一樣,轉眼就沉得無影無蹤。    愛琴海上的暴風雨來得特別密集,尤其在冬季,更是充滿危險。古代的水手們都不敢在冬天航行。即便在夏天,他們也要緊貼着海岸線航行。海岸線有多曲折,他們的航海路線就有多曲折。    這些船隻就象兩棲動物一樣,呆在海里的時候,眼睛也始終盯着陸地。一旦肉眼看不見陸地,就會陷入極大的恐慌。誰也不敢把船開進茫茫無際的公海。所以,那個時代所有的海戰都在海岸邊進行。陸地上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海戰的每一個細節。    希臘的赫西奧德就非常不放心這樣的船隻,他寧肯在陸地上呆着。這位農民詩人就象保險公司的代理一樣,發表了對航海的悲觀評論:“如果你非要出海。那就只能在6月到9月之間——即使這個時候出海,你還是個傻瓜。”       波斯國王沒有閱讀過赫西奧德的書籍。    但是讀過也沒有用。除了當傻瓜,他沒有別的選擇。要想把幾萬人的軍隊投放到遙遠的戰場,這些人一路上吃什么喝什麼?在希臘那樣一個貧瘠的地區,怎麼給他們提供補給?波斯國王動用的軍隊比希臘普通城邦的全部人口還多。這樣一個移動的大城邦,在希臘一路吃將過去,很快就會面臨斷頓的危險。    陸運的成本極高。一輛裝滿糧食牛車走上千把里地,光是車夫和牛就會把糧食吃的精光,前線部隊是無福消受車上的糧食了。他們能做的只是把車子劈了當木柴,墩牛肉吃。恩格爾教授(D W Engel)曾經對亞歷山大軍隊的後勤作過詳細分析。他的結論是: 如果沿途沒有補給,只靠軍人自己攜帶糧草,那麼他們最多可以維持九天。當然,軍隊可以帶上牛車馬車,但是拉車的牛和馬也要吃東西。你帶上再多的牛車馬車拉糧食,也只能走出12天。    這個數字只具有參考意義。但是很明顯,依靠陸路運輸,去征服一個補給困難的地區,那是非常麻煩,有時候甚至是不現實的。(我以前的帖子《淝水之戰》裡有過更詳細的一些說明)    水運就成了最佳的選擇。       那300艘兩棲水獸就是波斯軍隊的補給生命線。波斯陸軍就從那裡,吮吸自己的營養、自己的血液。    但是這些水獸對這片海域非常陌生。它們不知道那裡隱藏的危險。    而在它們頭上,始終籠罩着赫西奧德憤憤的評論。       一切都很順利。海風拂面,波浪輕推。波斯艦隊的槳手有節奏的划動着船隻。    遠處的雅典人,對此一無所知。    但是所有這些,在阿托斯山下,劃上了句號。    這是一片危險的海域,希臘人傳說那裡有許多不知名的海怪,以水手為食。那裡是吞噬船舶的淵藪。這一次,它張開了巨口,迎接着東方來的陌生人。       船隊行進到阿托斯山下的時候,一陣猛烈的北風向波斯艦隊吹來。天地晦冥,大海在咆哮。    南邊的阿托斯山迎面撞來,船隻被輕易地撕裂成碎片。海水從下邊噴涌而來,象魔怪一樣把人扯到大海深處。甲板上、海面上、陸地上到處是驚恐的喊叫,似乎是希臘的神明向波斯人投下了死亡的箭羽。    等到一切結束的時候,海面上到處飄着船槳、木片、糧食。還有屍骸。       300艘船隻幾乎蕩然無存。兩萬多波斯人葬身海底。    陸地上的波斯陸軍目瞪口呆地看着着一切。風暴過後,他們在餓死和撤軍之間做出了艱難選擇:他們無精打采地撤回了波斯。    大流士的第一次遠征就此終結。    希臘的海水擊敗了他。       但終究不是敗給了希臘人。在戰場上,波斯人並沒有失敗。    大流士只把這當成一次小小的挫折:一點莽撞加上一點壞運氣。如此而已。如果有更好一點的領航員,更多一點的海域知識,一切也許都可以避免。大流士依舊渴望着希臘的臣服。    如果不作戰就能得到勝利的果實,那麼為什麼要作戰呢?如果雄獅發出一聲狂吼就能嚇倒那些老鼠,哪又何必伸出巨爪撲擊那些鼠輩?如果船隻沒有完成使命,那麼也許使節可以完成。    波斯的船隻再次駛向希臘。不過這次運載的不是軍隊,而是使節。他們向希臘人索要的東西很廉價,很簡單,就是兩樣:水和土。    希臘的水和希臘的土。這兩樣東西的背後,是臣服,是象幾千公里外的大王臣服,向他交出自由來贖買生存的權利。    在許多城邦里,這些頤指氣使的波斯的使節得到了水和土。但在雅典,他們被從懸崖拋入大海。在斯巴達,他們被仍進深井。    這兩個城邦的公民向波斯人吼叫:那裡有的是水和土!你自己去取吧!    這是明確的宣戰。大流士發出了火一樣的暴怒。新的雷霆在伊朗高原醞集。    這一次,大海已經不能再拯救希臘人。他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勇氣和力量。     第六節 暴雨驟襲       雅典人習慣參與公共生活。他們閒暇時間很少呆在家裡,至少男人是這樣。至於女人,她們是沒有這種福氣的。雅典女人註定要在簡陋狹小的房間裡織布煮飯,消磨一生。    這些男人經常一大早,吃上個把蔥頭,或者泡在葡萄酒里的一點麵包,就撇下妻子,直奔廣場。雅典最大的廣場叫做阿戈拉。它是雅典城市的核心。每天都有無數人聚集在這裡,,做交易、開會,或者閒聊國家大事。幾十年後,蘇格拉底也會在這裡胡亂閒逛,大放厥詞,駁倒所有的論敵,導致無數青年把這個丑老頭當成超級偶像。幾十年後,這裡還會出現伯利克里,希臘最偉大的政治家。他有着最濃烈的貴族氣質,卻懷有對民主制度最熱忱的信仰。在這個廣場上,他曾被一個無賴糾纏辱罵。這位雅典最高領袖沉默着忍受了一天的謾罵,等到天黑的時候,這個無恥的東西又一路跟隨伯利克里到他家門口。伯利克里只是平靜地讓人點起火把,把這個狗東西送回家。    但在公元前490年,廣場上還看不見蘇格拉底和伯利克里的身影。有的只是無數的普通雅典人。這些人碰巧是公民的話,他們的討論對雅典政策會有真切的影響。幾乎一切重大的事件都要經過他們的決定。    而在公元前490年的9月,正是這些普通的千千萬萬雅典公民,要決定希臘文明的未來。蘇格拉底和伯利克里也許會變成現實,也許就會徹底消失在歷史之中。       9月本來正是雅典人採摘葡萄的時候。但今年,葡萄要讓位給更重要的事情了。阿戈拉廣場的牆上張貼出了動員令,還有被徵召的公民名單。這些人,要披掛上鎧甲,去和來犯的敵人作戰。    對雅典人來說,作戰並不是很希奇的事情。他們經常要披掛上沉重的鎧甲,拿上長矛和盾牌,奔赴戰場。年齡在18到60歲之間的公民,隨時可能被徵召入伍。雅典把公民細心地分為不同的作戰等級。雅典軍的主力是重裝士兵,他們手持長矛,渾身上下被青銅包裹。全套裝備達70斤之重:直徑一米的盾牌、長達兩米半的長矛、頭盔、脛甲、保身甲、利劍。頭盔把臉面幾乎完全護住,唯一的缺陷是視野及其狹窄。    如果是我的話,帶着70斤的金屬,是萬難走出一公里的,更不要說奔跑作戰了。但是這些希臘士兵確實做到了。但是也很吃力。他們就象一個個活動中的青銅人。當時的武器幾乎根本無法刺穿他們的盾牌和胸甲。他們最大的危險是摔倒。一旦摔倒,這些希臘武士要重新站起來,都是很費力的一件事,更不要說躲避騰挪了。而密集的隊形也會把他活活踩死。事實上,戰爭中被踩死的希臘人比被殺死的,恐怕要多出很多。此外的危險就來自於身體的裸露部分。比如腹股之間。如果被敵人的劍砍斷大動脈,那麼幾秒鐘之內就會死亡。    重裝士兵最好的作戰辦法就是緊緊的排在一起,向前推進。個人的武藝基本排不上什麼用場。扛着70斤重的裝備施展各種武藝,那是關羽才能作到的事情,對於一般希臘士兵,那是完全不現實的事情。阿喀琉斯那種個人英雄主義的時代,早已一去不返。現在重要的是團結、沉着和力量。    這些青銅人只有靠攏在一起的時候,才象一個堅不可摧的城牆,一旦陣形散亂,這些活動笨拙、視野狹窄的青銅人就會落入任人宰割的地步。為了抵禦對方的突破,希臘方陣必須有相當的縱深。前排的戰死或者倒下,後排的可以及時補充。在那個時代,一般的方陣縱深是8排。       這種作戰方式大約產生在200年前。200年內,並無實質性變革,看上去依舊相當原始。    一般來說,他們是這樣作戰的:雙方約好在那裡開站。然後兩個方陣步入陣地,開始衝鋒。然後甲冑撞擊甲冑,盾牌撞擊盾牌。直到有一方突破了敵人的陣形,然後隊形散亂的青銅人就開始張皇失措,宣告潰敗。戰爭一開打,基本上也就沒什麼謀略可言了。諸葛亮式的指揮官在這裡根本行不通。想要提個扇子,拿捲地圖,就來指揮部隊,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將領們要做的不是呆在後方調度部隊,(事實上也沒什麼可調度的),而是帶上武器,沖在軍隊的最前面。所以在希臘,將領們保持着相當高的死亡率。至於士兵的傷亡率,倒是相當穩定,勝利一方是5%,失敗一方是15%。勝利的一方可能會搶到幾畝葡萄地,或者乾脆毫無所得的光榮回家。戰爭的持續時間很少超過3天。這就是希臘的戰爭。    波斯人聽說過希臘人的這種作戰方式,震驚之餘則無比鄙視。他們想像不出居然會有這麼愚蠢單調的戰鬥。波斯人有複雜的兵種:騎兵、弓箭手、步兵以及輔助部隊。    希臘人倒是也有騎兵和弓箭手、投石兵,但數量很少,而且根本不受重視。尤其是弓箭手,被輕蔑地視為“暗箭傷人的東西”。希臘人寧願做青銅人。相比之下,波斯的步兵裝備比較輕,盔甲也薄,防禦力較弱但更加靈活。騎兵和弓箭手的支援提高了他的機動力和殺傷力。這種混合部隊曾經橫掃西亞,也曾毫不費力的擊敗伊奧尼亞的希臘人。希臘人從沒有在戰場上戰敗過波斯人。       值得一提的是:雅典重裝步兵的70斤裝備,是非常昂貴的,據說要值到六頭好牛的價錢。因此是家庭里很貴重的、世代相傳的遺產。國家不會為此貼補他一分錢。花不起這個錢的人要被編入輕裝部隊,或者到船上做槳手。除非戰爭時間過長,否則作戰的乾糧也要自己準備。國家認為這是他們應盡的義務,不會給他支付任何薪水。波斯屬下的臣民也不曾有如此沉重的負擔。    雅典給於了公民極大的尊重、極大的權力,但在必要時,也要求他們付出極大的犧牲。雅典人毫無怨言的承受這一切,義無返顧的奔赴戰場。他們之中,有富裕的地主,有貧窮的僱工,但他們時刻準備並肩作戰,為雅典而呼喊,而衝鋒,而死亡。    這裡有帝國和城邦根本性的不同。帝國有龐大的子民,但這些子民和帝國的關係無比脆弱。西方歷史社會學家蒂利把帝國比喻為在大地上遊蕩的黃蜂。它可以兇狠的蟄人,但也不過是扎進人體淺淺的表層。(見《資本、強制和歐洲國家》)相比之下,城邦就象一個蟻穴,將萬千螞蟻緊緊地融為一體。帝國對臣民來說,只是一個主人。而城邦對公民來說,確是他生於斯、長於斯,可以為之生、也可為之死的母邦。城邦的組織結構滲透到每一個角落,就象人的神經延伸到肢體的每一個部分一樣。雅典和波斯的的區別,有一部分僅僅是源於其規模的不同(在古代,用雅典的方式管理一個領土大國是不可能的。只是到了19世紀,才具備現實性),另一部分則是由於對政治的理解迥異。    如果不受政府的影響就是自由的話,那麼波斯的臣民比雅典公民享有多得多的自由。但波斯的臣民是被皮鞭驅趕上戰場,而雅典的公民確是肩並肩、毫不退縮地走向死亡。    如果帝國是一個遼闊的淺湖,那麼城邦就是一個窄窄的深井。但就是這個沒有廣度只有深度的城邦,它將成員編織為一個緊密的團體。在必要的時候,它能使螞蟻迎戰黃蜂。或者戰勝,或者死亡。如果他們是同樣的組織形式,雅典人連作戰的可能都不復存在。       如今這些雅典人就要和波斯人交戰了。這不再是葡萄地的搶奪,而是生死存亡的決戰。雅典人在阿戈拉廣場上知道了暴雨來襲。暴雨的源頭依舊是伊朗高原的蘇撒皇宮。    大流士派出了一支龐大的艦隊直奔希臘。這次不再是陸軍和海軍並排推進,全體部隊都由艦隊運輸。波斯人這次避開了阿托斯山。600艘巨大的三列槳戰船劈波斬浪,穿越愛琴海的島嶼鏈直衝雅典。關于波斯軍里作戰人員的的數量,一直眾說紛紜。上限是11萬,下限是2.5萬。大約4萬是比較可信的數字。但是這也只是猜測,當時的雅典人知道的不會比我們更多。唯一能確定的是:滿載波斯大軍的有600艘大船,這已經大大超過了但是希臘海軍的總和。    在波斯人的船上的,不光有軍隊和隨員,還有一個雅典人。    雅典的叛徒——希庇亞斯。    他曾經是雅典的僭主,後來被驅逐出雅典。這個事件導致了雅典的民主化。這個百無聊賴的過氣暴君,遊蕩了一陣之後投靠了波斯國王,指望能重新奪回雅典。此時他已經有80歲了,但是人要做起奸賊來,那是永遠不嫌晚的。和許多叛徒一樣,他也會宣稱自己過於熱愛祖國,眼看雅典在暴民手中沉淪,因此不得不藉助友軍之手,幫助祖國恢復元氣。其實他唯一能幫助雅典的事情,就是趕快死掉。    如今這個老而不死的暴君成了波斯人手裡的一張王牌。    整個波斯的戰略計劃很清晰。他們要把雅典的主力部隊吸引出雅典城,然後就會利用希庇亞斯的號召力在雅典策劃叛亂。如果在作戰的時候,一支第五縱隊忽然在雅典城內倒戈,那麼一切就都不可挽回了。       雅典人完全清楚失敗的結局。他們將會有一個傀儡做他們的僭主,也會有一個真正的主人——波斯大王。他們會無可挽回的變為帝國的奴隸。    他們做了最大的努力。60歲的老人和18歲的少年一起披掛起鎧甲,但這也只湊足了一萬名重裝士兵。這不夠。雅典人不知道波斯大軍有多少,但肯定比這多得多。    他們不得不向希臘的城邦求援。最大的希望是斯巴達。一位雅典人星夜奔往斯巴達,這位雅典人的名字值得被後代所銘記。他叫菲力彼得。這個長跑健將用了兩天時間跑了240公里,達到了斯巴達。斯巴達人決定援助雅典。但他們給出了一個荒謬的答覆:“那正是一個月的第九天,而第九天月亮還沒有圓的時候,他們是不能出征的。”於是這些斯巴達人把軍隊徵集了起來,等待月亮變圓。但是月亮圓得很慢,大約需要10天的時間。而波斯人的進軍卻很快。    波斯軍隊使用了一部分力量進攻位於優卑亞半島的挨雷特立亞。這個小城邦是雅典的忠實盟友。波斯人此舉似乎是想清除雅典的海上援助。波斯主力部隊沒有開往雅典城,而是在雅典北部登陸。希庇亞斯引導波斯人在一個叫馬拉松的地方駐紮。馬拉松平原距離雅典大約有41公里。這裡背靠群山,面向大海,地形開闊,適合波斯騎兵活動。    這位前任僭主、現任叛徒在忙於這些事務的時候,一陣咳嗽使他噴掉了一顆牙齒。這個老掉牙的暴君認為這是一個不吉利的兆頭,是神給他的預示。    雅典人也在尋求着神明的預示。    雅典的將軍向狩獵女神阿爾特密斯奉獻上了祭品和禱詞。他向女神許諾,雅典人每殺死一個波斯人,都將為此每年向她祭獻一頭山羊。    如果諸神真的存在的話,他們一定在默默地傾聽着,默默地運籌着,用命運的金枰稱量着波斯與雅典。    天平的軸心豎立在一坐平原上。它的名字就是馬拉松。    第七節 米提亞德       用現代人的眼光來看,當時的雅典人有一個很奇怪的軍事體系。雅典被劃成十個部族,每個部族每年選舉出一個將領。然後這十個將領混在一起指揮部隊。雖然有首席將軍,但他只是名義上的最高指揮。真打起仗來,十個將領輪流指揮,每人負責一天。    這個安排主要是出於政治考慮,讓所有的部族都分享軍事指揮權。但在軍事上,這是非常可怕的一種安排。每天都有一次指揮權的交接!哪怕十個人去打獵,都不該輪流做首領,何況這不是打獵,而是去和世界第一強國作戰呢。    雅典的十個將軍馬上陷入了劇烈的爭吵。    他們爭論的焦點在於:雅典軍隊到底是應該去馬拉松應戰波斯人,還是留在雅典城等待援軍。這是一種根本性的分歧。       在這10個將軍裡面,真正和波斯人作過戰的,只有一位。他叫米提亞德。    米提亞德已經六十歲了。他的身世頗為複雜。米提亞德出身於雅典的貴族。其父客蒙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不過他的出名不是靠財富,也不是靠權勢,而是因為他是個出色的運動員。他連續三次獲得奧林匹克賽馬冠軍。這在奧林匹克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希臘人非常尊敬體育運動員,因此他在雅典聲名顯赫,以至引起了僭主的猜忌。而這個僭主,就是那個叛徒希庇亞斯。    希庇亞斯和客蒙兩個家族一直不合。如今這個僭主更是不安地打量着這個賽馬運動員。其實這個運動員是個老實人。客蒙心地非常善良,以至很多人認為他是個傻瓜。但是希庇亞斯卻認為他不是個傻瓜,而是在裝傻。僭主是一個很不安全的工作崗位,隨時要擔心周圍的人造反。對僭主來說,一個運動員是值得注意的;一個貴族運動員則是值得高度注意的;而一個裝傻的貴族運動員,則是值得暗殺掉的。    客蒙被殺掉了。兇手照例是找不到的。而希庇亞斯照例對此是很悲痛的。    但是米提亞德對僭主的悲痛並不信任,也許這是因為,希庇亞斯看上去實在太象一條扎着餐巾的鱷魚。       這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離開了雅典,前往色雷斯半島的切爾松內索。這個城市和他家族淵源頗深。他的祖父曾經帶領雅典人移民到這個城市,並出任該殖民地的僭主。如今,落難的小少爺回到了這個領地,很快也做起了該城的僭主。    也就是在這裡。他碰到了波斯人。    在波斯軍隊的威脅之下,色雷斯各城邦都屈服了。切爾松內索也不例外。米提亞德作為波斯帝國的臣屬,還帶領一支部隊參與了波斯人和斯基台人的戰爭。    那是一場傳奇般的遠征。     第八節 斯基台往事       斯基台人是游牧部落,活動在南俄羅斯和巴爾幹等地。他們過着一種野蠻好鬥的生活。斯基台武士喝敵人的鮮血,將敵人的頭皮製作手巾。他們甚至用人皮做外衣和箭筒。希羅多德用一種冷冰冰地口氣評論說:“在一切的皮子裡人皮是最白最有光澤的。”也許是吧。    斯基台人曾經侵入過亞洲,後來被擊退,返回他們北方的巢穴。大流士決心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威脅。他徵集了巨大的軍隊,渡過了博斯普魯斯海峽,進入歐洲。色雷斯和伊奧尼亞的眾多僭主也被迫參加他的遠征軍。    大流士在多瑙河上搭建了一所浮橋,通過它進入了斯基台人的領地。大流士命令這些希臘人守衛這座浮橋。他許諾波斯軍隊將在六十天內返回多瑙河。據說,大流士給了希臘僭主們一個繩子,上面打了60個節。他讓希臘人每天解開一個節,等所有的節都解開,希臘人就可以自行離去。    但大流士沒有想到的是:這60天是一場惡夢。    波斯軍隊一路挺進,進入了南俄羅斯,行軍路線呈一個巨大的弧形。他們隨時等待和敵人打一場惡戰。    但是看不到敵人。那些嗜好人皮人血的武士不見蹤影。波斯人所過之處,不過是一片焦土。浩瀚的大草原似乎吞沒了斯基台人。   其實斯基台人沒有消失。他們只是隱藏在遠處,窺伺着這些波斯人。他們決不和波斯人做陣地戰。他們只是一步一步把波斯人引入內陸,讓空間和時間消滅他們。    他們騷擾波斯人,偷襲波斯人。然後就忽然消失在大草原的深處。    大流士一路追逐他們,一直衝到了伏爾加河。這些波斯人已經挺進了數千里。飢餓、疾病、困苦嚴重削弱了他們的力量,而勝利卻遙遙無期。大流士已經陷入了斯基台人的圈套。他的大軍很可能會徹底消失在俄羅斯大草原上。    大流士要求斯基台和他一決死戰。得到的卻是一份禮物:一隻鳥,一隻鼠,一個蛙和五支箭。波斯人準確的理解了它的含義:“波斯人啊,除非你們變成鳥而高飛到天上去,除非你們變成鼠隱身到泥土裡去,除非你們你們變成青蛙跳進湖水裡去,否則你們都會被這些箭射死,永遠不會返回家園。”    大流士醒悟了。然後是可恥的撤退。大流士放棄了所有的傷病員,把他們遺棄在俄羅斯,任由敵人擺布。這些人多半成了犧牲品,被剝下皮膚紀念斯基台人的勝利。    波斯人向多瑙河潰退。    這個時候,希臘僭主發生了激烈地爭吵。六十天已經過去了。繩子所有的節都已解開。他們等來的不是波斯人,而是斯基台信使。信史告訴他們波斯人失利的消息。    那麼,下一個問題是:要不要拆掉浮橋?    如果拆掉浮橋,潰敗的波斯人已經沒有資源快速地再建一條。尾隨而來的斯基台人可以把他們徹底消滅在多瑙河畔。    大流士知道這一點。希臘人也知道這一點。斯基台人也知道這一點。波斯國王的命運現在完完全全取決於那座橋。    米提亞德主張讓大流士去死。他強烈要求拆除浮橋。他聲稱波斯遠征軍將全部覆滅,此舉將使希臘人獲得真正的自由。但是膽怯的僭主們反對他。這些僭主多是波斯人的傀儡,他們的權力要依靠波斯人。他們渴望自由,但他們更渴望權力。所以他們猶猶豫豫地選擇拯救波斯人,繼續做他們的奴才。    大流士和他的殘部跨越了浮橋,擺脫了追擊的斯基台人。甚至大流士對浮橋都不抱多大指望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座浮橋,橫駕在多瑙河的鋼色洪流之上。       斯基台人對這些僭主的評論是:“如果把他們看做自由人,他們就是世界上最卑劣的膽小鬼。但如果把他們看做奴隸,他們卻是世界上最忠誠的奴隸。”    事實證明,這些奴隸為自己的忠誠付出了代價。十幾年後,伊奧尼亞爆發起義。波斯人並沒有想起他們苦守浮橋的功勞,而是狠狠地懲罰了他們。    米提亞德似乎也捲入了起義。波斯人攻占了切爾松內索。米提亞德逃回雅典。這個時候,雅典已經物是人非。僭主希庇亞斯被驅逐出雅典,民主派掌握了政權。米提亞德雖然是個貴族,但是卻獲得了雅典人的喜愛。他被選舉為十將軍之一。也正是這位將軍,鼓動雅典人把波斯使節扔下大海(一說是深坑),讓他們自己去找“水和土”。    米提亞德對波斯人和希庇亞斯都懷有刻骨仇恨。前者奪取了他的城市,後者殺死了他的父親。如今他的兩大敵人走到了一起。他決心要一雪前仇。    而在所有雅典人里,他是最有資格對軍事發表意見的。他既幫波斯人作過戰,也和波斯人做過戰。在整個雅典城裡,只有他最了解波斯,也只有他有一個完整清晰的戰略計劃。    他是馬拉松之戰的設計師。     第九節 時間在賽跑       米提亞德主張挺進馬拉松,和波斯人面對面的決鬥。許多將軍認為這個計划過於瘋狂,最穩妥的辦法還是守在雅典,等待斯巴達援軍。    從史料上看,米提亞德似乎並沒有過多的談論技術細節,而是發表了激情澎湃的演說。當時出席軍事會議的,除了10位將軍外,還有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卡里馬卡斯。雅典有九位執政官,卡里馬卡斯是掌管軍事的執政官。在軍事會議上,他和將軍們一樣,也享有投票權。米提亞德火一樣的熱情感染了這位執政官。他站到了米提亞德一邊。    執政官的態度使軍事會議的天平發生了變化。將軍們畏縮地看着這個慷慨激昂的米提亞德,還有站在他後面一臉讚許的執政官。   雅典軍隊的去向決定了:馬拉松。    一萬重裝步兵開出了雅典城。    整個希臘似乎無動於衷。在雅典之北,最大的城邦是底比斯。他們無疑知道波斯進攻雅典的消息,但他們選擇了沉默。    雅典人孤立無援地走向波斯大軍。       但是當他們在赫拉克勒斯神廟旁休息的時候,看到了一支希臘人的軍隊出現在地平線上。他們披掛着青銅甲冑,向雅典軍隊的方向發出歡呼。是援軍!    確實是援軍。是普拉提亞人派出的援軍。普拉提亞是一個小城,多年來一直是雅典忠實的盟友,如今在最危機的時刻也沒有拋棄他們的朋友。只有一千人。小小的普拉提亞提供不了更多。這一千武士也許把這場戰鬥看做生命中最後的一戰,但他們沒有退縮。    於是,一萬一千名希臘人從神廟出發,行進在山谷之間,就象走向狼群的孤獨獵手。       馬拉松平原就在不遠的前面。穿越一片小小的沼澤地,再跨過一條溪流。馬拉松終於出現在眼前。    然後,雅典聯軍第一次見到了波斯大軍。    那個場面一定震撼住了雅典人。人頭攢動的波斯步兵、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威風凜凜的東方騎士,背靠大海,排成陣列。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來,他們的人數幾倍於雅典聯軍。在稍遠處,波斯的軍艦遮蔽了愛琴海,伸出的船槳向。到處都是瀰漫的塵土,和沸騰的喧鬧。悲劇詩人埃斯庫羅斯作為普通士兵,參加了這次戰鬥。波斯軍隊的形象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是一個勇敢的戰士,但他卻懷着恐懼的回憶寫道:    “波斯大軍浩浩蕩蕩,    弓箭手和騎手所向披靡,    觀之讓人生畏。”    雅典聯軍在波斯人對面紮下營來。他們的敵人之間的距離大約是兩公里。    波斯軍隊紋絲未動,靜靜地觀看雅典人安營紮寨。       為什麼他們不趁雅典軍隊立足未穩,就發動雷霆一擊打?    這並不是因為波斯人非常愚蠢。他們並不蠢,相反,他們有一個很聰明的軍事計劃。他們並不想和雅典人在此作戰,而只想把他們牽制在馬拉松。然後等時機成熟時候,他們會從海路突襲空虛的雅典城。馬拉松和雅典相距40多公里,聯軍如果回援雅典,那麼這40公里的路程就會馬上變成一條血路。退卻中的重裝步兵是個最好不過的靶子。波斯人會狠狠地殲滅他們。    那麼什麼時候時機成熟?    挨雷特立亞陷落的時候。    那時,波斯海軍可以傾注全力攻擊敵人。雅典的主力部隊遠離城市,雅典的海上盟友被徹底掃清。它將是一座唾手可得的空城。   馬拉松的波斯人在等待。       那麼雅典聯軍呢?    他們也在等待。他們在等待斯巴達人。雅典人焦急地看着天上的月亮,而且相信,斯巴達人也將守望着同一個彎月。    挨雷特立亞在苦苦地支撐。    月亮在慢慢的變化。    未來的命運就取決於:誰走在前頭。       馬拉松平原上,幾萬人默默地對峙,焦灼地等待。    一天過去了,又是一天。時間漫漫地流逝……..    時間對雅典人有利。每過一天,月亮就會變得更圓一些。他們越來越欣慰,而波斯將領卻越來越焦躁。    9月19日的夜晚。月亮終於變成完美的圓形。雅典人看着天上的圓月,滿懷信心地相信:斯巴達人即將行動起來了。援軍馬上就會到來。他們將和斯巴達士兵一起並肩作戰。    命運的天平似乎轉向了雅典。    但是等月亮隱退,太陽升起,一個消息忽然傳來。這個消息使雅典人從興奮的高峰沉入了低谷。    挨雷特立亞陷落了!    挨雷特立亞對波斯人做了英勇的抵抗,但是他們忽略了身邊的叛徒。兩個無賴做了波斯人的內奸,出賣了自己的城邦。波斯軍人衝進了城市,焚燒了神殿,把所有的居民變成奴隸。現在,波斯海軍再無羈絆,可以直撲雅典了。    天平一下子倒向了波斯。       這一天,雅典統帥部又發生了激烈的爭辯。面對新局面,聯軍應該怎麼應對?米提亞德主張發動進攻。反對者則堅持繼續等待。雙方僵持不下,只好訴諸統帥們的投票。很戲劇化的是,雙方得票結果旗鼓相當。這一次,執政官卡里馬卡斯又做了決定性的選擇。    他支持米提亞德。    此刻,他明白雅典的險境。其他的將軍們只能寄望於命運,而米提亞德卻有一個完整的作戰計劃。在這種危機關頭,執政官只能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米提亞德的身上。    米提亞德的計劃是等待波斯軍隊暴露出弱點,然後象獅子一樣猛地撲上去。    將軍們疑惑不安地接受了這個計劃,但誰也不知道它能否成功。    9月20日就在這種緊張氣氛里過去了。      第十節:箭羽下的奔跑       9月21日。太陽慢慢升起在馬拉松平原上,拉開了馬拉松戰役的大幕。    米提亞德調整了步兵方陣。聯軍數目實在太少,為了防止被敵人包抄,他不得不把軍隊長度拉開,而削弱它的厚度。整個方陣延伸出1500米左右。米提亞德做了一個奇怪的安排。他把方陣中心削減為4排,而兩翼而保持8排。這樣的方陣就象一個脆弱的身體伸出了兩個巨大的爪子。這樣的安排看上去並不合理,但確是他整個策略的核心所在。    然後,他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波斯人的行動。    波斯人則按部就班地執行自己的計劃。    波斯的戰艦靠攏海岸。波斯人開始將一支部隊向艦上轉移。他們所有的騎兵都登上了船隻。載着騎兵的三列槳戰船排開波浪,駛離海灣,向南開去。它們的目的地是雅典城。    米提亞德知道,時機來了。    他等待的就是這一刻。他整個計劃清晰完美。但是存在一個致命的威脅:波斯騎兵。    這個威脅終於被拔除了。現在,他一分鐘都不能耽誤。波斯的一支軍隊已經開向雅典。其他的部隊可能也會陸續開拔。現在他要和時間賽跑。獅子開始它憤怒的一躍。       接下來的一幕是軍事史上的壯麗篇章。    一萬一千名希臘步兵向波斯人發起了衝鋒。他們帶着70斤的裝備,全速跑過了1500米的距離。這對我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    波斯人震驚地看着這一場景。驕陽之下,一萬多個青銅人跌跌撞撞地全速向他們衝來。他們認為:雅典人已經喪失了理智,存心在自取滅亡。    波斯弓箭手迅速奔向自己的位置,張開弓箭,等待着雅典人進入“打擊區域”。所謂“打擊區域”,就是弓箭能夠有效殺傷的距離。當時,這個距離大約是200米。    雅典聯軍之所以全力奔跑,目的不外乎兩個。一個是縮短被弓箭攻擊的時間。以前,伊奧尼亞軍隊恪於傳統,滿速推進,結果被波斯弓箭手射殺地七零八落。雅典人決心避免這個危險。另一個目的則是發動突然襲擊,不給波斯人做戰鬥準備的時間。    但是這種奔跑也有巨大的風險。    希臘方陣取勝的關鍵在於穩定的陣形,不能出現任何缺口,否則就可能會出現大崩潰。那些青銅人並肩聚在一起的時候,是一個堅固的人牆,但放在被撕裂的方陣里,不過是一個個活動的靶子。而奔跑可能會撕裂陣形。    帶着70斤重負的武士奔跑中能否保持陣列完整?一旦有人跌倒會不會導致整個隊形的大混亂?這是可能的。但是在公元前490年的那個夏日,這一切並沒有發生。雅典聯軍穩穩地沖向敵人。這要歸功於雅典聯軍驚人的紀律性和自制力。同時也要感謝波斯騎兵的缺席。如果波斯騎兵還在,雅典人的衝鋒很難如此順遂,陣線很可能會奔跑中坍塌、瓦解。    在希臘軍隊裡,每個人都用左手執盾,掩護自己左側的同伴。在奔跑中,同伴會擔心失去掩護,因此不由自主地向右方靠攏。所以整個奔跑曲線就不是一條直線,而是向右彎曲的弧線。對於希臘指揮官來說,這是一種常識。但對波斯士兵來說,卻肯定覺得場面怪異。   幾分鐘後,雅典聯軍進入了“打擊區域”。波斯人的箭羽鋪天蓋地襲來。希臘人高舉盾牌,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Eleleu,Eleleu!”。弓箭在盾牌、甲冑之上彈開了。200米的距離轉瞬即逝。打擊持續大約一分鐘的時間。有人在塵土中倒下了,但雅典聯軍依舊順利衝過了死亡線。    弓箭手是波斯軍隊的驕傲,是它克敵制勝的法寶。但在馬拉松,他們不過是“一分鐘的軍隊”。 一分鐘過後,他們就忽然變得毫無意義。對此,波斯人很難理解。其實,道理很簡單:波斯騎兵現在在海上,不在馬拉松。沒有騎兵的配合,弓箭手就只能散播一分鐘的死亡。    弓箭手這個兵種等於被逐出了戰場。    剩下的一切都要由步兵來解決了。     第十一節 馬拉松       雅典步兵除了披掛厚厚的鎧甲之外,還攜帶着三種武器:直徑一米,重約18斤的盾牌、2.5米,裝有鐵尖的長矛,以及一個單刃短鐵劍。    相形之下,波斯步兵的裝備要脆弱的多。和希臘武士比起來,他們的甲冑更薄、長矛都更短,有些甚至根本沒有盾牌。波斯步兵更適合機動作戰。而呆在狹小空間裡,面對面的和重裝武士對抗,是他們很不擅長的。但是他們有着人數上的巨大優勢。他們的方陣比希臘人的更厚實、更難以突破。    兩個龐大的方陣發生了劇烈的衝撞。現代人已經很難想像那種面對面廝殺的殘酷場面。哀號、踐踏、死亡。在前排的雅典士兵,用盾牌撞擊敵人,用長矛猛刺敵人,用短劍劈砍下他們的肢體。鮮血噴在他們的甲冑上,他們的盾牌上。直到他們被敵人刺倒,轟然到地,後排的士兵就會立即補上他們位置。    波斯人布陣的時候,習慣將他們最精銳的部隊——一般是來自伊朗的波斯武士——部署在中央,而將較弱的部隊部署在兩翼。而前面說過,雅典聯軍這次布陣正好相反,他們中心的方陣最弱,而兩翼最強。    於是,兩個方陣慢慢地變形。       波斯中央部隊擊退了敵人,將雅典人逼地節節後退。而在兩翼,雅典聯軍則進展順利,向前不斷推進。這樣,波斯人的方陣成了一個三角形。而希臘人的部隊則成了一個V字形。從圖上看,雅典聯軍似乎在張開兩翼,擁抱着波斯部隊。    這正是米提亞德戰術的核心。他要用兩翼逼緊波斯人,把他們慢慢壓迫到一個小小的空間。這樣,波斯軍隊人數上的優勢將毫無意義。    但這裡的關鍵在於:中央部隊能否抵住波斯人的進攻。如果V字形最底端被突破,那整個方陣就會解體。雅典聯軍就會萬劫不復。    戰鬥在激烈的進行。一個漫長的夏日。    雅典聯軍汗流浹背的作戰,從頭盔上狹小的了望孔里,只能看到四面八方的敵人。埃斯庫羅斯回憶起當時的場面,也只記得一片混亂:“長矛揮舞,讓人意亂神迷。”這個時候,許多人聲稱自己看到了奇景。一位全身披掛的神明出現在戰場上,向波斯人發起猛攻。據說,他就是雅典城的建立者——神話英雄忒修斯。不是一個人,而是許許多多人都聲稱自己看到了這一點。現代心理學家會毫不猶豫地稱之為集體幻覺。在巨大壓力之下,人們會藉助於心理暗示,看到同樣的幻影。    經過漫長的苦戰,雅典人的中央部隊奇蹟般地頂住了壓力,支撐住了V字形。米提亞德的戰術開始發揮作用。    V字形的角度開始縮小。巨大的兩翼向中間推去。波斯人跌跌撞撞地後退,直到他們在雅典的兩條鐵臂之下,擠做一團。    然後,是一場大屠殺。       混亂在波斯軍隊中蔓延。巨大的數量反而構成了可怕的災難。前列的波斯人慘遭屠戮,而在他們後面,密集的人群互相推擠碰撞。波斯人視野所及,都是擁擠在一起的自己人。他們有矛無處刺,有劍無處劈。越來越擁擠,越來越緊張。    潰敗發生了。三角形的部隊四分五裂,紛紛向後方逃去。    波斯人掙扎着跑向自己的船隻。他們距離船隻大約有3公里。這3公里成了波斯人的死亡之路。雅典聯軍在後面一路追擊。許多波斯人混亂中跑錯了方向,沒有來到海邊,反而陷入了一個大沼澤。他們全都成了犧牲品。    雅典聯軍衝到海岸,試圖奪取船隻。埃斯庫羅斯的兄弟是十將軍之一。他用手死死抓住船尾,和波斯人爭奪船隻。他的手被斧頭砍掉了。這位雅典將軍在海灘上翻滾哀號。他死了。    一片大混亂之後,波斯人揚帆遠去,留下了七艘船舶和無數死屍。       馬拉松之戰就這樣完結了。波斯軍隊損失了6400人。至於那些死在沼澤地里的,還沒有計算在內。誰也不知道他們有多少,想來也是一個可觀的數字。相比之下,雅典軍則僅僅陣亡192人,其中就有執政官卡里馬卡斯和兩位將軍。將領們的死亡率大大高於普通士兵。希臘的戰鬥就是這樣……    普拉提亞人陣亡11名。聯軍中傷員有多少,則沒有記載。       可是事情還沒有結束。波斯軍隊還在襲擊雅典的路上。    有一個古老的傳說,聲稱雅典人再次派出了菲力彼得傳達勝利消息。他剛筋疲力盡地走下戰場,又全速奔向雅典。菲力彼得風塵僕僕地抵達雅典,喊出了激動人心的一句話:“我們勝利了!”這是他一生中最後一句話。他跌倒,然後死亡。兩千多年後,人類仍然用馬拉松長跑來紀念這位平凡的英雄。長跑的距離正好是他當年跑過的路程:42.2公里。    但是很可惜。這多半是杜撰出來的。希羅多德從沒有談起過這個故事。最早提到這個故事的是幾百年後普魯塔克。他喜歡亂講故事的,那是出了名的。而且這個版本裡的主人公名字也不叫菲力彼得。說起來,這個故事很可能是表早出來的,為了烘托雅典人的英勇氣概。但是,無須這個故事,馬拉松的戰鬥已足證雅典人的英勇無畏。       雅典聯軍留下一些人埋葬屍體。宗教要求他們如此做。即便在最危急的時刻,也要安葬屍體。無論是同胞,還是敵人,他們的屍體都應該歸於塵土,否則他們的靈魂永遠不得安息。19世紀,希臘人在馬拉松挖掘出了許多波斯人的屍體。他們躺在淺淺的塵土下,但畢竟得到了安葬。這些屍體上的土層是雅典人永遠的驕傲:他們在最危機的時刻也沒有忘記死者的尊嚴,即便他們是敵人。。    剩餘的雅典部隊緊急行軍,返回城邦。這時,波斯艦隊正開往雅典城。他們在蘇尼姆岬得知了馬拉松之戰。波斯人的計劃失敗了。雅典的主力部隊即將返回城市。進攻將毫無意義。    波斯人撤退了。    而此時,斯巴達人也終於抵達阿提卡。他們確實全力以赴,三天時間走過了250公里。這是驚人的紀錄。但他們依舊錯過了戰爭。   於是他們沒有去雅典,而是趕往馬拉松。他們憑弔了戰場,“大大稱讚了雅典人和他們的成就。”    戰爭結束了。       這是一場偉大的戰鬥。希羅多德感慨萬千地寫道:在馬拉松戰役之前,希臘人一聽到波斯的名字就會被嚇住。在馬拉松,希臘人第一次奔跑着向敵人進攻,第一次沒有畏懼波斯人的威名。    在這個小小的平原上,雅典人擊碎了波斯帝國的軍隊,帶着希臘人走出了心理的陰影。一個人口不過一二十萬的小小城邦,戰勝了東方帝國的龐大遠征軍。這就象一個偉大的傳奇。這應該歸功於米提亞德的智慧,歸功於雅典公民的英勇,但更應該歸功於雅典城邦的體制。    面對無比龐大的帝國,雅典只能把它的力量運用到極致。它的公民享有波斯人所沒有的權利與自由,也就承擔了為權利與自由而戰的責任。他們就象一群為母親的生命而戰的兒子。小小的城邦終於聚集出了驚人的力量。    2000年後,當土耳其帝國攻擊君士坦丁堡的時候,那座巨大的城市擁有將近百萬的人口。可拜占庭皇帝卻只能找到5000名士兵。在帝王的統治下,城市的居民已經完全非軍事化了。他們失去了為自己戰鬥的勇氣。全世界的財富都無法拯救一座城市枯萎的靈魂。    但是在這個壯麗戰鬥的後面,也有着黑暗的故事。雅典不是一座感恩的城市。它向自己的兒子索取最徹底的奉獻,將此視為理所當然。馬拉松的英雄米提亞德很快就走向了毀滅。    馬拉松之戰的第二年,他領導了一次對派洛斯島的戰鬥。當時該島為波斯人占據。戰鬥很不順利。進攻被挫敗,米提亞德也腿部負傷,失去了行動能力。更糟糕的是:返回雅典後,他徑直被帶上了法庭。他的政治對手以叛國罪指控他。沒有人同情這位老人。他先是被判處死刑,然後又被減為罰款50塔蘭托。這筆錢大約折合3000萬人民幣。米提亞德根本支付不起這筆罰金。於是他被投入監獄。在獄中,他的傷口感染進一步惡化。他拯救了這座城市,最終卻在它的監獄中痛苦地死去。    他的兒子客蒙,幾十年後將是波斯人最大的剋星。但他兒子所有的功勳,他都不可能知道了。        第十二節 薛西斯       馬拉松之戰對於大流士,當然是個巨大的打擊。但那次遠征對波斯人來說,也不是毫無所獲。他們畢竟占據了愛琴海的許多島嶼。   大流士積極籌劃下一次遠征。但正在此時,遠在南方的埃及爆發叛亂。大流士要在埃及和希臘之間做個選擇:哪一個更可恨,更應該先予剷除?就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做出決定的時候,就很不湊巧的死掉了。    這並不奇怪,帝王也終有一死。何況他已經是一個64歲的老人。    大流士有眾多妻妾,這些女人為他生下許多孩子。其中只有一位能成為波斯之主。他就是薛西斯。薛西斯繼承王位毫無懸念。他的母親是大流士的正妻,也是波斯開國之主居魯士的女兒。在所有波斯王子中,他是最尊貴的一位。    公元前485年,薛西斯成了波斯第四代國王。       在美國電影《300》中,薛西斯是一個俊美詭異的青年,臉頰上掛成成串的金環,身材高得不近人情,張嘴就是一副沙啞的英語。這當然全是導演在胡說。但他確實非常高大英俊,在整個帝國里罕有其匹。    從希羅多德的《歷史》中看,薛西斯是一個喜歡炫耀鋪排的人。他自信處於世界之巔,從那裡俯視着螻蟻般萬千眾生。他的舉動時而寬宏,時而暴虐,難以揣摩,但其本性並不殘忍。在某些特殊的時刻,他甚至象詩人一樣心思細膩,感懷傷世。如果用中國帝王和他比擬的話,最接近於他的,是隋煬帝。但是希羅多德對於薛西斯遠征,採用了很多時髦的文學手法。他對薛西斯的敘述里,有多大可信度,卻也很成疑問。    除了希羅多德以外,還有一個關於薛西斯的資料來源,那就是《聖經》。《舊約.以斯貼記》裡記載了他後宮裡的一個傳奇。在這個故事裡,薛西斯握有難以想像的權力,他左手握着生,右手握着死。而他伸出那隻手,卻沒有人可以揣度。帝國里所有人都匍匐在他腳下,除了他,沒有人享有安全和尊嚴——哪怕是他的妻子。    王后是他的奴隸。他曾在酒後,命令王后走到那些醉漢面前,展示自己的美麗,就象一個富翁在炫耀自己的珠寶。王后拒絕了這個命令,捍衛了自己的尊嚴。但她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她馬上被廢黜,打入冷宮。後宮裡的嬪妃,如果不蒙他召見而擅自進入寢宮,都會冒生命的危險。如果薛西斯向她伸出了金杖,那麼她將被赦免。如果他沒有伸出,那麼她就會被處死——哪怕她是王后。    首相是他的奴隸。他可以輕易地扶植起一位首相,也可以同樣漫不經心地處死他。首相聚斂起龐大的財富,擁有顯赫的權勢,但薛西斯的一次憤怒,就可以讓這一切化為烏有。    至於那遍布帝國的猶太人,則更是他卑賤的奴隸。整個民族的生死完全繫於他一念之間。是遭受可怕的滅族,還是享受國王的恩寵?全體猶太人戰戰兢兢地等待着蘇撒皇宮的王諭。一個民族在生死之間的等待與掙扎,構成了《以斯貼記》的核心。    《以斯貼記》成書於較晚的時期。作為一個故事,它是杜撰的。作為一個歷史小說,它的細節描述也是不準確的。但是它傳達出了薛西斯帝國的氣氛:薛西斯的意志是遮蔽天地的網。整個帝國的臣民都在這個網羅之中。    公元前480年,薛西斯的網撒向了愛琴海。  第十三節 移動的城市       薛西斯即位後的第二年,他派遣了一支部隊前往埃及平叛。波斯軍隊輕而易舉地征服了埃及,就象獅子毫不費力地咬死一隻噔羚一樣。    但是希臘是一個更大的問題。它不是噔羚,而是兇猛的狼,時刻準備為自己的自由而戰。    馬拉松之戰是波斯人心頭的烙印。薛西斯決心徹底解決掉希臘人,為波斯人熨平這個烙印。除了復仇,他還有着偉大的夢想。薛西斯向帝國大臣宣布了這個夢想:希臘是大征服的第一步。波斯帝國將以希臘為基地,進而征服整個歐羅巴。他要把所有的土地併入一個國家。波斯的領土將和蒼天相接,太陽所臨之土,無不臣服于波斯。       偉大的夢想需要異乎尋常的努力。    薛西斯為了遠征希臘,用了四年的時間做準備。整個帝國全部騷動起來了。幾百萬平方公里的帝國內,一片喧囂。無數的財富與物資,無數的人員和武士一起湧向西方,為遠征做準備。    整個人類歷史上,還從沒有過如此巨大的軍事行動。象沙一樣多的人,象沙一樣多的黃金,象沙一樣多的糧食,最終匯成了前所未有的龐大軍隊。    戴着銅盔的亞述人、掛着箭筒的米地亞人、手持藤弓的印度人、攜帶短槍的巴克托利亞人、騎着駱駝的阿拉伯人,頭頂狐皮帽的色雷斯人、駕駛戰車的非洲人、劈波斬浪的腓尼基人……史書上一口氣羅列了58個民族。他們都捲入了這個洪流。希羅多德寫道:“亞細亞的哪一個民族沒有被徵發呢?除了那些巨川大河之外,哪一條河流又沒有被他的大軍喝得不夠用了呢?”    薛西斯為了這次遠征殫思盡慮。什麼樣的代價他沒有付出!波斯人第一次進攻希臘時,層在阿托斯山慘遭覆舟之禍。為了確保海運安全,薛西斯事前派出軍艦到阿托斯山下挖出了兩公里多長、寬度足夠兩艘三列槳船並排行駛的運河,這樣波斯海軍就可以避開阿托斯山的大風暴。這條運河被稱為“薛西斯運河”,直到今天我們還能看到它的遺蹟。    亞洲人象螞蟻一樣忙碌不休,耐心的、一點一點地拼湊他們的遠征。       公元前480年,這支浩蕩的軍隊終於準備就緒,向西方開拔。薛西斯御駕親征,帶領着這支前所未有的龐大軍隊。波斯人填塞大道、布滿原野,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藍色海水裡,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艨幢巨艦。    希羅多德對波斯大軍數目做了估計。他認為陸軍有170萬人,騎兵有8萬人。加上海軍和其他部隊,總數高達264萬人。如果算上後勤人員,數目還要再加倍。這是一個讓人目眩的天文數字。在那個時代,派出五百萬人做千里遠征,是不可能的。這就象說波斯人派出銀河艦隊去征服火星一樣荒謬。    如果希羅多德在肆意誇大,那麼波斯遠征軍究竟有多少人呢?我們也許永遠無法知道確切數字了。現在的看法是:波斯陸軍可能有25萬到30萬人。海軍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字。波斯海軍擁有一千二百艘主力艦,其中一千艘是巨大無比的三列槳戰船(標準配置200人)。這樣,波斯大軍的總數超過了五十萬。    軍隊的規模確實大到駭人聽聞的地步。人類歷史上,還從未有過如此巨大的遠征軍。地球上更是從未出現過如此巨大的艦隊。當年大流士派出的部隊,還不到它的十分之一。波斯遠征軍已經不再僅僅是一支部隊,而是一坐移動的城市。    而且在那個時代,它也是全球最大的城市。       要給這支移動的大城提供補給,需要一個浩大的工程。由於過於龐大,遠征軍不可能象上次那樣,從海路直撲希臘。它必須走陸路,而且必須是緊貼海岸線的陸路。這樣,它可以同時從陸地和海洋得到補給。    一路上,薛西斯已經為它準備了數個大糧倉。但依靠陸上補給根本不夠。在咫尺可及的愛琴海,還有無數運輸船和它齊頭並進,餵養這隻龐大的巨獸。每艘運輸船大約可以負載80噸的糧食,可供五萬人一天之需。據希羅多德說,這樣的運輸船就有3000艘之多。這些船如果全部滿載,可以為50萬大軍提供10個月的糧食。(見Peter Barker〈CROSSING THE HELLESPONT: A STUDY IN ANCIENT LOGISTICS〉)    世界上最大的軍事機器已經全速開動,向泰山壓頂一樣撲向它的敵人。    第十四節 赫勒斯滂       赫勒斯滂(Hellespont)海峽。    它是歐洲和亞洲的交界點,也是波斯遠征軍進入歐洲的必經之路。    滾滾海水分開了歐羅巴和亞細亞。要跨越這片鹹水,就必須要有橋梁。薛西斯的奴隸們忙碌起來。腓尼基人用麻索架了一坐橋,埃及人用紙莎草建了另一坐橋。但是赫勒斯滂似乎厭惡這次遠征。兩座橋剛剛建好,海上的暴風就把它們完全摧毀。    薛西斯當時駐蹕小亞細亞首府薩爾迪斯。這個消息使他無比震怒。他無法相信宇宙間居然會有力量,膽敢反抗他的意志。一道王諭從薩爾迪斯發出。根據這道王諭,橋梁的督工被全部處死,梟首示眾。但是除了這些可憐的工程師外,赫勒斯滂本身也要被懲罰。    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但是對自命為世界之主的薛西斯,沒有什麼是不可思議的。    他下令用皮鞭將赫勒斯滂鞭笞300下,又將一副鐐銬投入大海,表示對它的懲戒。他還下令給赫勒斯滂的海水烙印。烙印師把通紅的烙鐵伸入海水,一邊喊叫:“你這毒辣的水啊!我們的主公這樣懲罰你!不管你願意不願意,薛西斯大王也要從你上面渡過去!”(註:現在一些歷史學家爭辯說着使不可能的。他們認為波斯人信奉拜火教,崇拜水與火,不可能做出這樣的舉動。)    烙鐵發出嘶嘶的聲音。碧藍的海水默默無語,一如既往的洶湧流淌。    一個帝王對大海的憤怒,這是瘋狂麼?這是真實的麼?希羅多德是在寫歷史,還是在講述一幕偉大的戲劇?    薛西斯下令重新修建橋梁。這次不再使用繩索和紙莎草,而是用船。    兩座浮橋橫亙赫勒斯滂。它們由674條軍艦組成。12條粗大的纜繩把這些軍艦緊緊的連接在一起。巨大的錨鏈直沉海底,把軍艦牢牢釘在海峽上,以抗拒強勁的風暴。等船隻排列好後,其上鋪設了一條木製通道。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僅僅是那12條繩索,就重達2000噸。    波斯人首次修建浮橋的時候,徹底失敗。後來靠着一個叫哈巴拉斯的工程師,才告成功。而這位工程師,是個不折不扣的希臘人。希臘人的智慧被用來征服希臘。對於希臘的分裂和無助,這是一個最好的象徵。    就這樣,歐洲和亞洲被12條繩索捆在了一起。       薛西斯離開薩爾迪斯。全軍開往海峽。軍隊剛剛開拔,上天就降下了垂示。太陽忽然消失。天空一片澄明,沒有一絲雲彩,但世界卻從白天變成了黑夜。(註:現代天文學家認為這次日食發生在兩年後,希羅多德的敘述有誤)這也許是上天的預示。但它預示着什麼?是波斯的衰落,還是希臘的滅亡?在謎一樣的氣氛中,波斯軍隊踏上了征途。    也就在這時,薛西斯接見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是一位顯赫的富豪,據說在整個帝國,他的財富僅次於國王本人。這位幸運兒的財富折合60噸白銀和33噸黃金。(按現代的金銀價格,合55億人民幣。如果按購買力計算,則更高。)不久前,他曾盛宴款待薛西斯,並且表示願意為遠征獻出全部財富。薛西斯對他極其嘉獎。    但這次他造訪薛西斯,是要提出一個小小的私人要求:他有五個兒子,全部被徵發進遠征軍。他願意獻出四個兒子,但懇請薛西斯留下他的長子。    薛西斯的回答是殘酷的。他向這個富豪怒吼道:“你這卑劣的東西!你是我的奴隸,你應當帶着全家和你的妻子,一起隨我出征,為我效力。而現在你竟敢向我提你的兒子?你的款待挽救了你和你四個兒子的命,但是你最喜愛的長子,要為此付出代價!”    再多的財富也對抗不了赤裸裸的權力。    富豪的長子被拖到面前。他的身體被劈成兩半,分別扔在道路的兩邊。波斯大軍從他的屍體中間穿過。而那位不幸的父親,不得不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    這段插曲說明了帝國的精神:一個人的意志凌駕在億兆奴隸之上,隨心所欲的處置着他們的命運。再多的財富在這個意志面前,也是不堪一擊。    遠征軍的目的,就是讓希臘也籠罩在這個精神之下。       處理完此事之後,薛西斯大軍挺進赫勒斯滂。渡海前,波斯大軍接受了大王的檢閱。在一個小山上設立了白石的寶座。薛西斯在寶座上俯瞰海濱。    幾十萬大軍集滿了平原,千百隻軍艦遮沒了海峽。這是力的盛宴,是人的海洋。    薛西斯傖然淚下。    當大臣問他為何哭泣時,薛西斯回答說:“悲憫之感湧上我的心頭。人的一生是何其短暫啊!看着黑壓壓的人群,百年之後,就沒有一個人還活着了。”    這是史詩般的一幕。    幾十萬軍隊仰望着國王,國王在寶座上俯視着人群。時光輪轉,萬物流變。人群與國王都化為塵土。留下的,是一段不朽的傳奇。       薛西斯用黃金盞向大海行灌奠禮,又向太陽禱告,乞求神明保佑自己的遠征。禱告之後,他把黃金盞投入大海。於是,波斯軍隊開始跨越浮橋。一直用了七天七夜,全部軍隊才轉移完畢。許多士兵來自亞洲腹地,有生以來從未見過大海。雖然浮橋兩邊都有柵欄防護,但他們還是戰戰兢兢,不敢踏上浮橋。波斯人不得不用皮鞭來幫助他們克服恐懼。    當地的一個土著見到此景,震驚不已。他認為薛西斯毫無疑問就是天神宙斯,他驚奇地問道:這位天神完全可以憑藉巨雷閃電,以一己之力摧毀希臘,那又何必率領着全人類去做遠征希臘?    第十五節 追影人       在天平的另一端,是貧弱的希臘。    它的中流砥柱只有兩個城邦:雅典和斯巴達。雅典全部男女老少,連公民加奴隸,算在一起,也不會超過20萬人。稱霸希臘的斯巴達軍團也只有9000名重裝武士。    希臘倖存的機會,就象影子一樣暗淡虛幻。但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們就要寧肯做追影人。    希臘早已是一片沸騰。各城邦在科林斯召集“泛希臘大會”,商討應對之策。但是有許多城邦已經被未來的厄運嚇倒,放棄了掙扎。他們決定向帝國屈服,拒絕參加大會。    希臘中部最大的城邦底比斯倒向了波斯。希臘南部僅次於斯巴達的第二大城邦——亞哥斯倒向了波斯。希臘北部的各城邦也隨時準備倒向波斯。    希臘大廈已經搖搖欲墜。斯巴達和雅典在苦苦支撐着這座大廈。    科林斯大會上,各城邦推戴斯巴達為盟主,主持反波斯同盟。但那是怎樣的一個同盟啊!三十一個寡小孱弱的城邦,沒有龐大的人口、沒有雄厚的財富、也沒有海外的援軍,有的只是恐懼——和直面恐懼的勇氣。上百個希臘城邦中,只有這三十一個城邦選擇了戰鬥。它們值得人類永世銘記。這些人知道失敗的後果,但他們還是決心在接受奴役前奮死一戰。       它們同仇敵愾,和波斯人做殊死戰鬥。可是一旦討論到具體戰略,分歧馬上開始。    斯巴達建議收縮戰線,固守科林斯地峽。科林斯地峽夾在愛琴海和愛奧尼亞海之間,把伯羅奔尼撒半島和希臘其餘部分割裂開來。它是一條非常狹窄的通道,確實很適合防禦。幾十萬波斯陸軍簇擁在這個地峽前,人數的優勢將大打折扣。從紙面上看,這個戰略似乎確實不錯。但是它有一個巨大的弱點,那就是要放棄大半個希臘。唯一能保全的就是伯羅奔尼撒半島。而斯巴達,湊巧就在這個半島上。    許多城邦堅決反對這個計劃。他們不願意退守地峽,而把自己的家園任由波斯人擺布。北方的帖撒利人要求封鎖奧林匹亞山旁的騰配關。那是進入希臘的第一條隘道。帖撒利人擁有希臘最強的騎兵,他們的意見不容小覷。同盟軍同意了他們的要求。    一萬名重裝步兵開往騰配關,一支艦隊也合他們一起北上。帖撒利的騎兵已經等候在那裡,準備會合作戰。    但是戰鬥沒有爆發。       達到騰配關後,同盟軍發現了一個問題:帖撒利人欺騙了他們。    騰配關狹隘難行,確是天險。但是它毫無意義。因為在周圍,還有一條道路可以進入希臘。波斯人很容易地就可以繞道南下,從後面包抄希臘步兵,將其一舉殲滅。騰配關不是隘道,而是一個陷阱。是帖撒利人保衛家園之心過切?還是他們有一個狡詐的陰謀?同盟軍來不及多想,跌跌撞撞地撤回南方,放棄了這個騰配關。帖撒利裸露在波斯大軍面前。也許是處於失望,也許是圖謀已久的陰謀。帖撒利很快就向波斯人倒戈,幫助他們征服自己的同胞。希臘門戶大開。       隨後,同盟爆發了更激烈的爭吵。    騰配關後面的下一個隘道,就是溫泉關(Thermopylae)。過了溫泉關,就再也無險可守。離溫泉關不遠的海面上,有一個狹窄的優卑斯海峽。雅典人提出一個戰略:希臘陸軍固守溫泉關,海軍則在優卑斯海峽和波斯人會戰。這樣,可以保全希臘中部城市。而這兩個海陸隘口,也可以削弱敵人的數量優勢。    斯巴達人對溫泉關和海峽都毫無興趣。他們一門心思要集中所有力量守護科林斯地峽。很遺憾,那意味着許多希臘城市淪陷,包括雅典。可是那又有什麼法子呢?希臘人的力量太弱,不能浪費任何兵力。    爭論的結果是妥協。兩個方案各保留一半。同盟大部陸軍依舊留守科林斯地峽,只派出一支小部隊北上溫泉關。同盟的海軍主力則開赴優卑斯海峽。    這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妥協。事實上,它比兩個方案中的哪一個都更壞。既然決定在希臘中部打響保衛戰,就應該全力以赴地投入,而不是搞三心二意的跛足戰略。    斯巴達人的短視將把希臘人的事業帶到毀滅邊緣。    然而,斯巴達人表現出的不僅有短視,也有無比的勇氣。這種勇氣蓋過了短視,把一場大失敗變為人類不朽的傳奇。       雅典人將擔當海軍的主力,而固守溫泉關的陸軍,則從十幾個城邦里抽調而來,總數約七千人。其中的核心部隊是斯巴達人。斯巴達王列奧尼達(Leonidas)率領他的參戰部隊:300名斯巴達重裝武士和900名輕裝農奴士兵。    列奧尼達由於溫泉關之戰,而在整個世界史上赫赫有名。層層迷霧裹挾着他,把他變成了一個超越凡俗的英雄。而他的真實情況,我們所知甚少,只能依靠殘缺的記載來揣度他的形象。    列奧尼達在希臘語中的意思,是“獅之子”。他也確實無愧於這個名字。此時的列奧尼達,大約50歲。他出身王族,具有高度的榮譽感和責任心。列奧尼達是一個心地善良、富於愛心的人。他熱愛自己的妻子,熱愛自己的國家,更熱愛自己的榮譽。    在出發前,列奧尼達就已經預料到此去唯有一死。    在戰爭爆發之初,斯巴達人曾得到過一則神諭:    啊,土地遼闊的斯巴達啊,要麼你們光榮的城市毀于波斯人之手,要麼你們為國王之死而哀悼。    這個神諭象跟針一樣,刺進列奧尼達的心頭。如果這個神諭是真實的,那麼他願意為斯巴達而死。如果這個神諭是荒謬的,但是既然斯巴達人聽到了它的判決,那麼他的死也至少可以喚起同胞的勇氣。生與死不再是問題,問題只在於要死的偉大、光榮。    但是此去溫泉關的所有斯巴達人,也都萬難生還。因此,他在挑選手下時,只肯接受那些已經結婚生子的戰士。青年的生命還沒有結出果實,就讓他們接着綻放吧。既然死亡是那麼殘酷,那還是讓成熟的心靈去面對它吧。當斯巴達人整裝待發時,有人驚奇地問他:你就用這麼少的人去抗擊波斯?”他回答說:“他們也許註定要戰死沙場。那麼即便這些人,我也覺得太多了。”    臨行前,列奧尼達的妻子問他:“你走後,我該怎麼辦?”    他的回答是:“去嫁一個好男人,生一些好孩子,度過幸福的一生。”    這個回答出自最深摯的愛情。    列奧尼達走了。在溫泉關,他將用自己的生命鑄就永恆的榮譽。    第十六節 在陰影下作戰    愛琴海深深地沖入希臘中部,形成了瑪利亞海灣。而陸地上,一坐險峻的高山俯視着這片海水。山與海咫尺相對。把他們分開的,只有一條狹窄的隘路。它就是溫泉關。溫泉關在沼澤與山巒之間延伸,自西向東,有三個最狹隘的地方,分別被稱為西門、中門和東門。每一個“門”都是適合防禦的極佳地點。    任何組織防禦的將軍對這個地形都應該滿意,作為防禦陣地,它幾乎完美無缺。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為它有一個小小的瑕疵。這個瑕疵出在南邊的山脈上。在那裡的山巒之間,有一條曲折的小徑,通向溫泉關的後面。但是這條小徑非常隱秘,只有很少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在它的北面,是一片的平坦的原野。在它的南邊,則是無數的名城。雅典、底比斯、麥加拉…..這些城邦是希臘的精華,溫泉關象一扇大門,把他們關閉起來。    如今,波斯大軍就要來敲響這扇大門。       薛西斯的大軍渡過海峽浮橋後,一路滾滾南來,所過之地,望風披靡。沒有一個民族,沒有一個城市敢於挑戰波斯軍隊。相反,他們被薛西斯徵發,也被挾裹進這條軍隊的洪流。    但是波斯海軍運氣不佳。    希臘近海對他們來說,是相當陌生的海域。他們對那裡的風暴、暗礁都不熟悉。而且波斯艦隊普遍比較高大,這樣固然威力較大,但是也一個缺陷,就是重心偏高,碰上風暴很容易有覆舟的危險。大流士第一次遠征的時候,就由於風暴的緣故在阿托斯山下折戟。薛西斯念念不忘那次教訓,為了預防萬一,他專門派人挖了一道運河,繞過阿托斯山的危險海域。    但阿托斯山下並不是唯一危險之地。    波斯艦隊順利渡過運河。愛琴海風平浪靜,東方人戰艦的龍骨輕輕地划過藍色的海水。很快阿托斯山被遠遠甩在後面。優卑斯海峽已經遠遠在望。十幾年之後,似乎愛琴海終於和波斯人休戰了。    但那只是一場假相。    夜間,波斯人把船隻靠在岸邊投錨,此時天氣還是明淨晴朗。但是到了黎明,東南來的狂風忽然席捲而至。整個大海一片沸騰。這是無法抵禦的大風暴。當地人憑藉常識可以預見到這樣的風暴。他們會把船隻拉到岸上,或者停泊在避風港。但是波斯海軍卻毫無堤防,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巨風怒浪扯斷了錨鏈,撕碎了波斯船隻的陣線,把它們投向大海深處,把它們拋向堅硬的陸地,或者乾脆把它們擲向山麓。    風暴一連持續了三天。等它終於停息下來的時候,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大海上到處漂浮着木片、糧食、死屍。破裂的船隻到處都是。面色慘白的倖存者在岸邊遊蕩。400艘艦隻被摧毀,無數的人喪身海底,物資損失更是不計其數。有一個希臘人因為撿拾被衝上岸邊的波斯珠寶,就成了巨富。    這個損失是慘重的。但是薛西斯很快從新歸順的屬地徵集了120艘船隻,多少彌補了一些損失。波斯艦隊依然擁有龐大的實力。他們三列槳戰艦依舊不少於900艘。波斯海軍被愛琴海擦傷了皮膚,但是它的筋肉依舊完好。       波斯陸軍則一路毫髮無損,並且很快成了當地人的一場惡夢。    薛西斯要求沿途城市為大軍設宴。所有的城市都忙碌起來了,周邊地區的糧食、家畜、禽鳥被搜羅一空,居民被趕出房屋,為波斯人騰出地方。所有的努力也不過供波斯大軍一餐之需。波斯人就象一群遮天蔽日的蝗蟲,給沿途城市帶來一場浩劫。在波斯人離去後,阿布戴拉城的居民覺得應該向神明謝恩。幸虧神明護佑,他們只為薛西斯大軍供應了一頓晚飯。如果連早飯也要這樣供應的話,他們就要遭到“悲慘的滅亡”。    有的時候,波斯人索取的不僅是食物,還有更昂貴的東西:人的生命。    在一個叫做九路的城市,波斯人活埋了當地十八名少男少女。唯一的目的是諂媚他們的神明。    波斯陸軍就這樣兵不血刃,一路南下。直到他們來到了溫泉關的西門前。       此時,希臘盟軍扼守中門,安靜地等待波斯人的進攻。    在這裡,他們第一次見到了波斯大軍的全貌。浩浩蕩蕩的部隊延伸到天際,踐踏出的塵土象黃色的風暴,密密麻麻的長矛象谷地里的莊稼,馬的嘶鳴和人的喧囂混雜在一起,震徹天地。    希臘陣地一片寂靜。    薛西斯困惑地打量這支小小的部隊。他不理解,這樣的一小撮人怎麼敢和他的大軍作戰。薛西斯派出了一個騎兵去窺看敵營。這個騎兵弛近希臘營地,看到了讓他吃驚的景象。斯巴達人駐紮在營壘的第一線。他們正若無其事地做體操、梳頭髮。沒有一個人理會他。他偵察一番,平安無事地回到薛西斯面前。    薛西斯的大臣對他說道:“當斯巴達人要冒生命危險的時候,他們習慣上總是要整理他們的頭髮。現在要和你交戰的,是全希臘最傑出的武士。如果你能夠征服斯巴達人,那麼人類中就再沒有任何人敢違抗你了。”    薛西斯對此抱以嘲笑。    這支渺小的部隊在他看來,不值一提。而且希臘人又怎麼能和波斯勇士相提並論?帖撒利人是全希臘最好的騎士,可他們已經俯首歸順。就在幾天前,薛西斯讓波斯騎兵和帖撒利人做了一場比賽。帖撒利騎兵簡直是笨拙虛弱得可笑!波斯大王可以輕而易舉地摧垮希臘軍隊。    但是薛西斯依舊願意提出一個寬厚的建議。    一個波斯使節拜訪了列奧尼達。他向斯巴達國王提出一個誘人的建議:加入到波斯人的陣營,波斯人將使他成為整個希臘的國王。   列奧尼達回答說:“如果你明白幸福的真正含義,你不會貪求從別人那裡攫取什麼東西。我寧願為希臘而死,也不願成為一個君王來統治我的同胞。”    使節要求斯巴達人放下武器。    列奧尼達說:“有本事,過來拿吧!”       四天焦急的等待。    薛西斯在等待希臘人撤退。希臘人在等待戰鬥——和死亡。    在不安的等待中,有一個希臘人對斯巴達的朋友說:“波斯人這麼多。他們發射的箭羽,甚至可以遮蔽太陽。”斯巴達人回答說:“那我們就在陰影下作戰吧!”    第五天,薛西斯喪失了耐心。波斯的箭羽終於發出。    溫泉關之戰爆發了。  第十七節 溫泉關    溫泉關的中關有一道歷史悠久的防禦陣地——福西亞之牆。同盟軍就鎮守在那裡。    戰鬥的第一天,薛西斯派出了米地人的部隊。米地人和波斯人非常相似,是帝國忠誠的臣屬。他們曾一度建立龐大的米地帝國,波斯帝國就是在它的廢墟上成立的。這些人是波斯軍中的精銳部隊。   一陣箭雨之後,米地人呼嘯着沖向希臘陣地。薛西斯坐在後方的寶座上,審視着戰鬥。    希臘重裝武士披掛着全套甲冑,排成緊密的隊形,盾牌形成一道銅牆,長矛從銅牆中伸出。這是標準的希臘方陣。(電影《300》裡把他們描寫成半裸的壯漢,那是一派胡言。)    人浪撞擊上銅牆。登時鮮血噴濺。下面發生的是一場屠殺。    米地人的盾牌小,長矛短,也沒有密集作戰的經驗。在希臘銅牆前,他們撞得粉身碎骨。盾牌後,長矛有節奏地揮出、收回。每次揮擊都有米地人倒下。屍體堆積了起來。    米地人被殺戮地如此慘重,薛西斯感到無比震驚。他激動地三次從寶座上站起來。他從沒有夢想過這樣的戰鬥,更沒有見過這樣勇猛的步兵。    進攻被粉碎了。第一天就在這樣的殺戮中結束。等清點傷亡的時候,盟軍發現只有三名士兵陣亡。(見Ctesias的《波斯通史》,但是否可靠,無法追究)       第二天,薛西斯決定派出自己的近衛軍——“不死隊”。    不死隊由一萬人組成。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他們的名額始終保持一萬這個數字。一旦有一人死亡或者退役,就會馬上補充進一人。這些武士一身花衣、手拿皮製的盾牌,長矛的槍柄上飾有金子做的蘋果、石榴。他們是整個波斯軍隊最寶貴的精華,平時一直隨侍國王,只有在最危急的時候才會出戰。    但是即便他們,也在銅牆面前敗下陣來。他們在狹路上作戰,人數上的優勢無法發揮,而希臘人的防禦作戰又遠比他們優越。波斯人不敢進攻的時候,斯巴達人就常常佯裝逃走。波斯人呼嘯着揮動武器追趕上來。斯巴達人就忽然回身,揮出長矛,把他們釘死在地上。萬人隊成群成群地倒下。    他們嘗試了各種陣列,各種方法,卻無法撼動希臘人的陣地。    不死隊只好退了回去,在戰場上留下了大片屍體。       薛西斯感到手足無措了。    箭雨無法傷害陣地之後的青銅武士。衝鋒無法突破嚴密堅固的青銅牆壁。他已經打出了王牌,卻毫無效果。幾十萬大軍被七千人困在隘路之中。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這個時候,忽然出現了一個轉機,使薛西斯一下子擺脫了困境。    一個希臘人的出現,使他的目光從溫泉關轉向了南面的高山。這個希臘人叫埃菲亞特斯。這個名字註定要成為叛徒的代名詞。他是當地人,就生活在溫泉關附近,熟悉周圍的每條道路。為了得到薛西斯的賞金,他向波斯人泄露了溫泉關的軟肋——那條山間小道。    薛西斯一下子從失望的深淵上升到狂喜。他馬上命令不死隊連夜向那條小道進發。星光中,波斯近衛軍向山谷間走去……       他們在槲樹從中跋涉了一夜,終於在黎明登上了高山。此時他們已經按捺不住狂喜,只要再走下山脊,他們就會出現在希臘人背後。溫泉關覆滅在即。    就在這時,對面忽然爆發出了戰鬥的吶喊。    希臘人出現在前面!矛與盾遮蔽了通路。       列奧尼達並不愚笨,他已經預測到這個危險,事先已經派出一支部隊扼守這個小道。他沒有犯錯。    唯一的錯誤在於整個的戰略:溫泉關的希臘軍隊太少了。    主力部隊遠在後方科林斯地峽,列奧尼達的部隊只有七千人。他拿不出部隊去同時扼守中關和小道。為了這條小道,他只能派出一千副西斯重裝步兵。這已經是極限。    而一千人是不夠的。    十倍於它的波斯人發起了進攻。箭雨傾瀉而出。    副西斯的陣線崩潰了。他們向山頂跑去,準備戰死在那裡。但波斯人並沒有追擊,而是全速向山下走去。溫泉關即將兩面受敵。   如果當初斯巴達人沒有堅持留下希臘主力部隊,一切都將不同。哪怕希臘人派出的不是七千人,而是一萬四千人,一切也將不同。希臘人將會固守溫泉關。也許波斯的遠征就將終結,也許以後的災難就不會發生。    但是歷史無法改寫。     第十八節 勇士之死       溫泉關的希臘人,和波斯人一樣,也渡過了難眠的一夜。    入夜時分,希臘人舉行了占卜。占卜師檢查了祭物的內臟,宣布天明時,希臘人將要迎來死亡。這個可怕的預言讓他們心情沉重。深夜,他們又從投誠者那裡得到消息,波斯人將要從小道迂迴溫泉關。希臘人還沒有來得及作出反應,偵察兵又帶着壞消息匆匆趕來:山道失守了!    接連傳來的壞消息讓希臘人陷入了驚恐。他們馬上召開作戰會議,商討應對方案。    列奧尼達做了決定:同盟軍撤出溫泉關,而斯巴達人將固守陣地。    這是一個自殺的決定。但是列奧尼達決定作出這個犧牲。全體撤退將導致波斯人的追擊,必須有人殿後。那麼,斯巴達作為同盟領袖,又怎麼能要求用別人的死換回自己的生?斯巴達勇士從沒有在戰場上退縮過,這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光榮。這次,也不會例外。    在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那則神諭是否縈繞在他心頭?是否他的死能使斯巴達得救?如果是那樣,死亡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斯巴達人的勇氣感染了他們的夥伴。一千一百名盟軍願意和他們並肩作戰。他們是七百鐵斯匹亞人和四百底比斯人。    黎明時分,同盟軍主力撤出了溫泉關。    看着盟友離開後,列奧尼達讓士兵們吃了最後一頓飯。他說:“好好吃頓早飯,今晚我們將在地府吃晚餐了。”飯後,列奧尼達下令出擊。既然他們已經腹背受敵,扼守中關已經毫無意義。希臘人於是前進到西關,和波斯主力一決死戰。    十點鐘左右,溫泉關的最後一戰開始了。       列奧尼達率領1400名戰士沖向波斯人的陣地。他的目的在於最大的殺傷敵人,最好能夠殺死薛西斯本人。那將意味着戰爭的終結。   當希臘人吼叫着衝來時,波斯人驚呆了。他們本打算從兩面夾擊,殲滅希臘軍隊,現在他們卻出其不意地發起進攻。在他們眼裡,這是一群喪失了理智的瘋子。當年在馬拉松,他們也是這麼看待雅典人的。   希臘人已知必死,現在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殺戮。發紅的雙眼,撕裂的喉嚨,燃燒的生命之火……屍體,屍體,更多的屍體。波斯大軍一片一片的倒下。陣地陷入了一片混亂,敵友已經混成一片。在恐懼與紛亂中,波斯人彼此殺戮彼此踐踏,場面一片狼籍。無人顧及死者的呻吟,很多人被戰友踏成肉泥。不少士兵開始逃散,波斯人的軍官用皮鞭抽打軍隊,讓他們向前。張皇失措中,許多波斯士兵被擠到了海里,在那裡活活淹死。    希臘人象一團風暴一樣闖入了敵營,到處散發着死亡。列奧尼達的士兵沖入了波斯王的營帳。一劍下去,也許就可以永遠結束戰爭!但是薛西斯不在那裡。在混亂一開始,波斯王就離開前線的營帳,轉移到安全地帶。但是混戰中,波斯王的兩個兄弟都被殺死。   但是隨着時間流逝,希臘人數量上的劣勢開始逐漸顯露。    面對幾十倍於他們的敵人,他們只能製造一場混亂,卻沒有取勝的任何希望。波斯人在初期的震驚中恢復過來,開始逼近希臘武士。已經戰鬥的太久,已經殺戮的太多。希臘人的長矛多半都折斷了,他們就抽出短劍來作戰。       這場慘烈的近身肉搏中,列奧尼達倒下了。    失去了統帥的希臘人加倍猛烈的作戰。他們拼波斯人發起了四次進攻,終於搶回斯巴達王的屍體。但這已是此戰最後的輝煌。    迂迴到希臘人背後的波斯軍趕來了。希臘人已經筋疲力盡,現在又腹背受敵。在東方軍隊的汪洋大海中,他們就象孤舟一樣在苦苦掙扎。而再堅實的小船也闖不過這片海洋。戰鬥終於接近了尾聲。   在兩面的打擊中,希臘人依舊陣形不亂。他們撤向了西關附近的小山上。波斯人向他們發起最後的進攻。希臘人進行了絕望而慘烈的戰鬥。手裡還有劍的就用劍拼殺,沒有武器的就用雙手。鋪天蓋地的箭向他們飛來。在箭羽陰影下,他們一個個倒下了。    直到最後一人。       薛西斯在布滿屍體的戰場上巡視。萬王之王對他所見到一切感到無比的震驚。幾天的鏖戰,兩萬名波斯軍捐軀沙場,受傷者還沒有計算在內。為了不影響士氣,薛西斯下令把這些屍體就地掩埋。按照波斯宗教禁忌,死者應該火化,但薛西斯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看着被血染透的沙場,薛西斯怒火在燃燒。他把列奧尼達的頭顱砍下,掛在旗杆上,展示給所有的臣屬。       溫泉關的戰鬥結束了。但是溫泉關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那位給波斯人做引導的叛徒,在戰爭結束後被希臘人通緝。他朝不保夕地躲避了十年,最後被人殺死。    至於斯巴達人,也有據說,在戰鬥初期,有兩名斯巴達人由於嚴重的眼病,撤到了後方。當他們知道希臘人已經被迂迴,最後的戰鬥即將打響時,他們做了不同的選擇。其中的一個人讓別人牽着他走向溫泉關。在那裡,他目不能視,只能揮舞着武器盲目地沖向敵陣。他死了。他相信那是他的責任。    另一人則返回了斯巴達,在那裡,所有人都恥笑他,沒有一個人願意和他交談。他在恥辱中生活了一年。公元前479年,在戰場上,他義無返顧地沖向了波斯人的陣地,用生命洗刷了自己的恥辱。    這是不公道的。他是病人,而不是逃兵。希羅多德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也充滿了困惑與不解。但這就是斯巴達人,象鐵一樣堅強,也象鐵一樣冷峻。我們應該怎麼評論他們啊?一個無情的城邦,一個無畏的城邦;一群蔑視死亡威脅的人,一群蔑視溫柔情感的人。   300名斯巴達勇士就這樣死去了。對他們最好的紀念是刻在溫泉關的墓碑。一座石獅子拱衛着下面的文字:   過客啊,去告訴斯巴達人,   我們遵從他們的命令,長眠於此。       但是在溫泉關為希臘自由而捐軀的,不僅僅是300名斯巴達人。在後世,他們的名聲象太陽一樣光焰萬丈,以至那些和他們同死的人在陰影里被人淡忘。    應該記住的,還有那些和他們一起沖向波斯人的700名鐵斯匹亞人、400名底比斯人。在那個慘澹的早晨,他們和斯巴達人一起壯烈赴死。為了自由,為了榮譽。      第十九節 不破的木牆    溫泉關雖然成就了一段燦爛的傳奇,但事實上,它是希臘人的慘敗。科林斯同盟三心二意的戰略部署,在溫泉關結出了苦果。在溫泉關殺死再多的波斯人,也彌補不了戰略上的損失。   它的後果馬上就暴露無遺。       當7000名戰士奔赴溫泉關的時候,一支希臘艦隊也開向北方。它們的目標是優卑斯海峽。在那裡,他們將和溫泉關戰士配合,把波斯軍隊遏制在希臘北部。    就在溫泉關開戰的同一天,海上戰爭也打響了。地點在優卑斯海峽北端的月神岬。希臘艦隊和波斯海軍混戰了兩天。雙方都沒有取得決定性後果。    但是溫泉關失收的消息傳來了。陸上的大門既已洞開,月神岬的希臘艦隊也就頓時失去了意義。希臘人從海上撤退了。    科林斯同盟軍的阻擊戰徹底失敗。希臘中部成了波斯的獵物。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們。波斯軍隊洗劫了一連串的城邦。神廟被洗劫,城市被燒毀,許多婦女被輪姦後殺死。薛西斯在溫泉關戰役前,從沒有如此兇狠地對待希臘人。而那場戰役激起了他的憤怒。他要懲罰這些狂妄的希臘人。如果反抗,就徹底毀滅他們。    中希臘的軸心——雅典裸露在波斯人的刀劍之下。此時的雅典也開始了緊急大疏散。       雅典人得到溫泉關失收的消息,馬上陷入了可怕的恐慌。科林斯盟軍已經完全不顧他們,掉頭南下,退守科林斯地峽。雅典人面臨痛苦的選擇:是接受奴役,是拋下家園,還是進行最後的戰鬥,和城市同生共死。生命、家園還是自由?這種痛苦的選擇挑起了激烈爭辯。    這時,不久前的神喻成了雅典人爭論的焦點。    德爾斐的阿波羅神廟,是全希臘人共同信奉的聖地。頭戴月桂冠的朝聖者在那裡乞求神明的指點。在密室里瀰漫的香霧中,端坐着太陽神的女巫。那種煙霧就象毒品一樣,很快讓她們進入癲狂狀態。她抽動肢體,夢囈般的喊叫着含混晦澀的詩句。那就是最神聖的阿波羅神喻。    女巫向雅典人吐露了可怕的話語。    不幸的人們啊,你們為什麼還在這裡?    飛,飛,飛離你的家園!    飛到大地的盡頭吧。    火與戰神將要駕着敘利亞人的馬車,毀掉你們的城市!    這是讓人絕望的預言。但是另一則神喻則讓他們看到了微弱的希望:    當一切都被奪去的時候,    宙斯終將給你們一座不破的木牆。    它會保護你們和你們的子孫。    切莫停留,大軍正從大地的盡頭開來…….    你們當把背轉向他們,    不過終有一天你們將激戰。    神聖的撒拉米斯啊,    在播種和收穫之際,你將使人毀滅。    神喻從來都是難以琢磨的。許多人由於誤解神喻而遭到滅亡。這是女巫慣用的伎倆?也許只有模稜兩可,女巫的神喻才能永遠正確。這是神明對人類的捉弄?也許神明喜歡欣賞人類在黑暗中枉費心機的摸索。雅典人只能去猜測:木牆指的是什麼?       雅典的長者認為:木牆指的是雅典衛城。在雅典的北端,有一座適合防守的衛城。在危急時刻,它就是雅典最後的防禦中心。衛城周圍着木柵。因此這些長者認定:它就是神喻中的不破木牆。他們已經老了,不願意客死他鄉,而寧願在衛城和波斯人一決死戰。他們指着木柵喊叫着:“宙斯已經給了我們不破的城牆,那就是衛城!”它是堅固的,它是不破的。它里有安全,有自由!只要我們決心一戰!    雅典人敬畏地看着衛城。也許這真的是他們不破的盾牌?       這時,有一個人站了出來。他註定要超過米提亞德、超過列奧尼達,成為那個時代最光輝的人物。    這個人就是地米斯托克利。    他出身卑賤,相貌醜陋,卻憑藉才能成為雅典最顯赫的人物之一。他是歷史上那種罕見的人物,有着驚人的天才,又在合適的時間和地點出現,從而改變了歷史的命運。    地米斯托克利的品格絲毫談不上高尚。他貪戀錢財、追逐名利,既是個不擇手段的政客,也是個毫不掩飾的野心家。地米斯托克利曾經作為將軍之一參加過馬拉松之戰。事後,他對米提亞德嫉妒得發狂,以至夜不能寐。他夢寐以求的就是權力。而當他掌權之後,又肆無忌憚地貪污受賄。    吹噓自己是他最大的愛好。貶低別人是他第二大的愛好。唯一值得稱讚地是他熱愛妻子。但就是這個優點,在他嘴裡也讓人難以忍受。他聲稱自己的兒子是雅典的統治者。因為他兒子支配着他妻子,而妻子支配着他,而他又支配着雅典。對於信奉民主的雅典人來說,這是赤裸裸的侮辱。    他弄權,他受賄,他既傲慢又自戀。到了最後,他還可恥的叛國。但在那個關鍵時刻,這個長期的貪污犯、未來的賣國賊站到了時代的巔峰,拯救了一個燦爛的文明。修昔底德是這樣評論他的:“由於天才的力量和行動的迅速,他能在恰當的時候做出恰當事情,遠非他人所能及。”    地米斯托克利站了出來。    他對雅典人說:衛城並不是神喻中說的木牆。留在那裡只會白白被波斯人屠殺。雅典人確實有一座不破的木牆,但不是任何木柵,任何城牆。真正不破的木牆在那裡!——地米斯托克利指着大海的方向。    一百多艘三列槳戰船正安靜地泊在海灣。在夏日陽光的烤炙下,它們散發着木材、油脂和海水的氣味。    雅典人能擁有這隻艦隊,也是地米斯托克利的功勞。幾年前,雅典人從銀礦得到一筆巨大的收入。雅典人希望把這筆錢分掉。但是地米斯托克利預感到大風暴就要來臨,這些財富決不可以無謂花掉。他呼籲用這筆錢建造一百艘三列槳戰艦。地米斯托克利動人的口才打動了雅典人。那些白銀終於變成了100艘戰艦,從而奠定了雅典海軍的基礎。地米斯托克利把這支艦隊看做雅典的命脈,殫思竭慮地壯大它的力量。米提亞德強烈反對這種變化,但是地米斯托克利戰勝了他。終於把雅典武士訓練成“翻騰大海”的水兵,帶他們從陸地走向海洋。正是從這個時代開始,雅典人成了全希臘最偉大的海上鬥士。   當年一個偶然的決定,如今成了雅典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白銀不能買來生命,而這些戰艦可以帶着雅典人逃離死亡。    地米斯托克利說:那些戰船才是雅典人最堅固的壁壘,才是雅典人永不會被攻破的木牆。雅典人只要跳上戰船,揚帆遠去。那麼他們總會有一天能在海洋上打敗波斯人,光復自己的家園。       是留下,還是離開?是在衛城內苦守,還是在大海上決戰?雅典人在兩種意見之間動搖不定。如果這個爭執繼續下去的話,有可能導致城邦的分裂。    正這個時候,出現了一個非常怪異的事情。    雅典娜是雅典的守護神。在她的神廟裡的聖匣內,供奉着一條蟒蛇。這條毒蛇被視為雅典娜的聖物。每天,祭祀們都給它奉上一個蜜餅。但是這一天,祭司發現蜜餅沒有被動過。等他們打開聖匣,發現蟒蛇也不見了。    雅典娜和她的聖物一起,離開了這座城市。    這個事件結束了爭論。雅典娜是在引導雅典人離開城市,走向大海。木牆不是衛城,而是那密密麻麻的戰船。    整個事件,是地米斯托克利策劃的。當他要達到目的的時候,是完全不擇手段的。欺騙、瀆神都不是問題。    雅典開始了大撤退。      第二十節 大撤退       每個成年的雅典人都要上戰船作戰。在此之前,他們把妻子兒女運到安全地方。大部分人都選擇了一個叫特洛伊真的城市。在此危機時刻,特洛伊真向雅典人慷慨地伸出救援之手。它不僅接納這些難民,而且許諾給每個雅典人提供生活費用,還為雅典兒童聘請教師,保證他們的學業不至中斷。    在雅典的碼頭,此刻是一幕悲慘的景象。    親人們擁抱在一起,淚水灑落在彼此的臉上。男子們要登上戰船,去和波斯人做殊死的戰鬥。婦孺們則要揚帆遠去,過着寄人籬下的生活。在他們背後,則是熟悉的家園——他們的房屋、他們的土地,他們所擁有的一切美好事物。    此刻是真正的生離死別。誰也不知道還能再見故土,誰也不知道是否再擁親人。    雅典政府為這次撤離盡了最大努力。他們聚攏了所有財富,為戰士提供了足夠的糧餉,又為每個難民提供了一個月的生活費用。他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起航的時刻終於開始了。船隻的龍骨划過海面,馳向海峽的另一端。雅典城越來越遠,人群簇擁在甲板上,望着家園的方向,淚流滿面。    關於這次大撤退,還流傳下一些動人故事:有一條狗,它的主人已經登上戰船,開往撒拉米斯。它也跳入大海,奮力地向前泅渡,試圖趕上主人的戰船。等它搖搖晃晃登上陸地的時候,就馬上暈倒在地,死去了。當地人給它建造了一個墳墓,稱為狗冢。       但是並非所有雅典人都撤退了。    還有一些人堅持不肯離開家園。他們依舊信賴衛城這座“木牆”。他們留下來了,對抗波斯人的幾十萬大軍。    然後就是一幕悲歌。這幕悲歌比溫泉關的戰鬥更加絕望,更加慘痛。    薛西斯的大軍一路開進雅典,迎接他們的是一座被遺棄的空城——除了那個小小的衛城。這些雅典人用絕望的英勇苦苦守衛着這堡壘。波斯人駐紮在衛城對面的丘陵上,他們在箭上裹了麻屑,點上火,然後鋪天蓋地地向衛城射去。火的飛羽密集地沖向衛城。但這些火箭沒能摧毀壁壘,雅典人沒有絲毫畏縮。    波斯人只好發起正面進攻。衛城的地形峻峭險要。波斯人艱難地爬過障礙,沖向衛城的大門。雅典人不斷投擲下巨石,把進攻者砸得粉身碎骨。波斯人留下了累累屍體,卻無法突破大門。薛西斯的軍隊被困在衛城門前。他們就象一條巨龍,在狹窄孔道前憤怒、咆哮、噴火,卻無法進入。小小衛城把千軍萬馬阻擋在城外。神喻里的木牆預言似乎真的要實現。    直到波斯人發現了一個通道。    這幾乎是溫泉關的翻版。在衛城和山崖之間,有一段廢棄已久的階梯。雅典人已經把它完全遺忘了,這種遺忘是致命的。波斯人悄悄地從這裡進入了衛城內部。    雅典人正在大門前拼死作戰的時候,忽然發現身後出現了波斯人。他們的意志一下崩潰了。許多人當場從城上跳下去,活活摔死。還有一些則撤入衛城內部的聖堂。波斯人蜂擁而進。木牆瞬間坍塌。    木牆內是一場血的盛宴。聖堂里的人被全部殺死。整個衛城都被焚毀。留下來的雅典人無人倖免。    薛西斯完全控制了雅典城。十年前,他的父親沒有做到的事,他做到了。希臘最璀璨的城市——雅典,匍匐在他腳下。    但那只是一坐空城。雅典人並沒有屈服。    他們在不遠的地方,陰鬱地窺伺着波斯人,等待着大決戰的到來。他們牢牢記着神喻里的話:    神聖的撒拉米斯啊,    在播種和收穫之際,你將使人毀滅。    但那會是誰的毀滅呢?    地米斯托克利聲稱毀滅的將是波斯人,而不是雅典人。但他的內心深處,真的有那麼自信麼?    但是無論如何,命運的裁判終將在撒拉米斯揭曉。      第二十一節 決戰前夜          就在雅典衛城陷落的當天,科林斯同盟召開了海軍會議。當時希臘所有軍艦都聚集在撒拉米斯,因此會議也在此地召開。    會議的主持人——斯巴達的優里比亞德(Eurybiades)是聯盟的海軍總司令。但是很遺憾,他根本配不上這個職務。他和地米斯托克利一樣喜歡受賄,但是卻沒有後者的才具。他目光短淺而且意志薄弱。但是下面我們就會看到,這些缺點此時將變成優點,使事情出現了轉機。    這場會議亂得一塌糊塗。    看到雅典淪陷,大家都驚恐萬狀,一片歇斯底里。最後有一些將領竟然不等會議結束,自己就跑了出去,讓船隻拉上風帆,準備逃跑。會議在一片吵嚷中匆匆做出決議:希臘海軍明天將撤出撒拉米斯,前往科林斯地峽,在那裡打最後的防禦戰。    這個決議一旦執行,將是致命的。    斯巴達人一直堅持固守科林斯地峽。但是科林斯地峽保衛戰即使成功,也無法恢復希臘其餘領土。何況它根本就萬難成功!    這樣的防禦戰,必須要海軍配合。而波斯海軍的力量至少是希臘的兩到三倍。要和他們作戰,只能選擇狹窄海域,使他們沒法發揮數量優勢。這是希臘人唯一取勝之道。但是科林斯地峽周圍海面寬闊。在這樣的海域和波斯決戰,只有死路一條。如果希臘海軍傾覆,陸軍即便能夠扼守地峽,又有何意義?波斯人可以隨便迂迴地峽。    斯巴達自私自利,一心想把希臘軍力全集中在家門口。但那是一個自殺的決定。    地米斯托克利完全清楚這一點。在他看來,存亡就繫於一線了。    在晚上,地米斯托克利拜訪了海軍總司令。他懇求重新召開一次會議。那時,大家已經從震驚中恢復,可以平心靜氣的談一談。優里比亞德搖擺不定,容易被人牽着鼻子走。他同意了這個請求。    第二天,海軍會議重新召開。       地米斯托克利不等別人發言,就劈頭蓋臉地做了長篇演說:“如果你們聽從我的建議,留在海峽和波斯人作戰,你們可以拯救希臘。如果你們堅持昨天的決議,在科林斯附近茫茫大海上作戰,你們會使整個希臘同歸於盡。”    他滔滔不絕地論述了海軍作戰的策略。但是聽眾越來越不耐煩。尤其優里比亞德是個要面子的人,覺得他不該搶在自己頭裡發言,就打斷了他的話,威脅說:“在競賽中起跑太早,是要挨鞭子的”。但地米斯托克利顧不得發言次序。他為自己辯護說:“起跑太晚的人可得不到桂冠。”    優里比亞德被他激怒了,神氣活現地拿着權杖要打他。地米斯托克利說:“打吧,但要先等我說完。”優里比亞德雖然是海軍總司令,可他也不敢真去打雅典的頭號人物,何況這位雅典人不久前還給他行過一大筆賄賂。於是地米斯托克利滔滔不絕地完成了演說。    可是不管他說的策略有多頭頭是道,大家並不買賬。他們只希望趕快撤離這個危險地方。開闊海域雖然不適宜作戰,但畢竟適宜逃跑。這個海峽則實在是太危險了。    一位科林斯將軍跳起來說:“你自己的國家都給人占領了,還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    這句話觸怒了地米斯托克利。他指着這個科林斯人說:“是啊,你這個壞蛋。不錯,我們是放棄了雅典城。可是我告訴你,我們有全希臘最大的城市!我們有兩百條戰船。只要我們有這些船,我們可以奪取任何一個城市!”    地米斯托克利一下子攤出了底牌。    如果同盟同意留下來,那麼雅典艦隊將拼死作戰。如果同盟執意撤退,那麼雅典人將揚帆遠去,到海外去找一塊立足之地。至於其他的希臘人,那就讓他們聽天由命吧。    這個威脅讓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總司令優里比亞德。       沒有雅典艦隊,希臘海軍就根本無法作戰。現在,這個赤裸裸的威脅擺在面前,靠權杖、靠擺譜都無濟於事。    怎麼辦?    正在大家默默不語的時候,忽然又出現奇特的一幕。    這場會議是在戰船上召開的。一隻貓頭鷹忽然飛過了一艘艘的船隻,停降在這條船的帆纜上。而貓頭鷹,正是雅典的象徵。這個場景給在座的人留下深刻印象。    這個時候,優里比亞德優意志薄弱的缺點就變成了優點。他又變更了決心,決定留在撒拉米斯,應戰波斯人。其餘的將領猶猶豫豫地接受了這個決定。       地米斯托克利鬆了一口氣。    但現在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波斯人不來呢?    波斯艦隊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緊貼海岸線向前開,那樣它們就必然經過撒拉米斯海峽。另一個選擇是繞過撒拉米斯小島,直撲科林斯。如果波斯人選擇了後一路線,地米斯托克利的一切辛苦都將白費。海戰還是要在茫茫大海上進行。    地米斯托克利能夠說服希臘人,但他沒法影響波斯人的決定。這個時候,一切都要看薛西斯了。    就在希臘人召開軍事會議的時候,薛西斯也召開了御前會議,商討海軍下一步的戰略。    各個海上民族的首領會聚一堂。波斯人依次徵詢他們的意見。這些首領現在都成了俯首帖耳的奴隸。他們都細心地揣測薛西斯的心思,然後努力說出大王愛聽的話。薛西斯無疑是希望殲滅希臘海軍的,所以奴隸們也一致認定:最佳策略就是緊貼海岸線前進,消滅希臘艦隊。    只有一個人表達出了不同意見。她是一個愛奧尼亞城邦的女王:阿鐵米西亞。她雖然是個希臘人,但全靠波斯人才能保住權力。這個勇敢的女王大膽發言,建議波斯海軍不要管希臘艦隊,直接開往伯羅奔尼撒。她指出:如果波斯人直撲南希臘,撒拉米斯的希臘人就會馬上四分五裂。他們絕不會留在這裡為雅典人出力,而會馬上趕去救援自己的家園。希臘海軍就會瓦解。    女王作為希臘人,確實了解希臘人的心思。她的預測完全精確。希臘人腦子裡考慮的最多的是自己的城邦。如果薛西斯採取她的策略,希臘海軍很可能會完全覆沒。    但是薛西斯沒有同意。他認為大多數人的意見才是可靠的。但那是假象。這不是大多數的人意見,而是大多數人揣摩出的薛西斯的意見。薛西斯稱讚女王是一位偉大的女性,但也下達了命令:全軍起航,開往撒拉米斯海峽。       地米斯托克利的戰略馬上就要付諸實施了。但是又出現了意外。    意外出在他身邊那些希臘將領身上。    希臘將領們被貓頭鷹感動是一回事,看到鋪天蓋地的波斯艦隊,又是另一回事了。當波斯艦隊排成陣列封鎖了海峽入口時,他們就忘記了貓頭鷹。他們擔心波斯艦隊把海峽出口也封鎖住,那麼一切就都晚了。    此時在陸地上,情況也在起着變化。波斯陸軍已經開往科林斯。希臘同盟的全部陸軍都聚集在地峽附近,不分晝夜的加固地峽城牆。大決戰即將在那裡爆發。撒拉米斯海軍將領更焦慮了:如果我們被困在海峽里,誰來支援我們的母邦?唯一得益的只有雅典人!他們已經沒有母邦可保衛了,他們只想決戰。可是我們不是!    第二天海戰就要爆發。希臘海軍卻陷入了大恐慌。他們認為母邦淪陷在即,而自己卻在這裡無謂的自取滅亡。他們吵嚷着推翻了決議,要求撤出海峽,開往科林斯。    斯巴達的海軍總司令又一次被人牽着鼻子走了。他向牆頭草一樣沒有準主意。現在他第二次改變主意,同意撤出海峽。    地米斯托克利的戰略馬上就要破產。他現在只有棋出險着,梃而走險了。    他策劃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在歷史上,它被稱為西金諾斯(Sicinnus)事件。西金諾斯是他的一個心腹,有波斯血統。他是地米斯托克利孩子的教師,又靠着他致富,所以對主人忠心耿耿。他乘着一艘小船,悄悄地離開雅典水營,開往波斯艦隊。    很快,薛西斯就見到了這個信使。西金諾斯帶來了這樣的口信:“雅典將軍地米斯托克擁護國王的事業。他特向國王報告希臘艦隊已經驚慌失措,準備溜走。他們內部四分五裂,請國王趁此機會,將他們一舉消滅。”說完這個,西金諾斯就匆匆返回。    薛西斯認為這是可信的。這一點他並沒有看錯:這個消息確實是準確的。但是他犯了一個錯誤。他認為地米斯托克利是內奸。但他並不是希臘人的叛徒,他是在執行自己的大戰略。(註:當然,也不排除這個可能:萬一希臘失敗,地米斯托克利希望可以因此得到波斯王的厚待。日後他終於還是投靠了波斯。但是無疑,他的主要目的是在執行自己的戰略。)    薛西斯馬上連夜派出兩百隻戰船,繞道前往海峽出口。這樣希臘海軍將就被封鎖在狹窄的海峽內,他們將無一漏網。    希臘海軍正在做撤退的準備。忽然接到了消息:海峽已經被波斯海軍圍堵。    現在已經沒有選擇了。海軍司令只好第三次改變主意:決戰撒拉米斯!    地米斯托克利的策略已經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是戰鬥。生存,還是毀滅,都要在明天決定了。地米斯托克利也知道,這是一場大賭博。    明天。       第22節 戰艦       夜晚象一個巨大的黑幕,籠罩着兩隻海上巨獸。它們隔着窄窄的海面,彼此窺伺着、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的一擊。    有史以來,海洋上還從沒有過這樣龐大的巨獸。希臘巨獸有366艘戰艦組成。而波斯巨獸則比它龐大一倍,艦隻獎金800艘。每艘戰艦上都有二百多人,在小小的薩拉米斯,有二十多萬人在彼此對峙。    這些船隻是地中海上的霸王——三列槳戰艦。       三列槳戰艦是當時海洋強國的主力艦。它大約有35米長,寬度大約有5米。在這個小天地里,擁擠着大約二百多名船員。其中170人是槳手,其他則是戰士和水手。它的甲板上是名武士和水手,槳手則藏身於甲板之下。槳手分成彼此錯開的三層,每人手持一槳,按照指揮的口令,以同一節奏划槳。這些密密麻麻的船槳,使戰船看上去就象一隻漂浮在海上的蜈蚣。    看上去這是一個臃腫不堪的配製。建造一條這樣的戰船,需要大量的金錢,而把它運轉起來,又需要大量的人員。而這種巨無霸又非常脆弱。一旦大風暴到來,它遠不如圓底商船可靠。因此,這種戰船很少敢在公海航行,大多都是緊貼海岸線行駛。一旦看不到陸地,船員就會感到無比的恐懼。    但是它有一個巨大的優點,足以彌補所有這些缺陷。這個優點就是它的速度。    連續行駛時,它一天一夜可以航行350公里。在古代,這是極為驚人的紀錄。而在作戰時,它的速度甚至可以更快。三列槳戰船有兩面風帆,不過一般來說,它主要靠槳手推進。戰鬥中,所有槳手全力划動,三列槳戰艦的速度可以爆發到14節。在當時,這是一個驚人的速度。將近50噸的龐然大物以每秒7米多的速度沖向敵人,可以產生巨大的衝量。老式的戰船在它面前不堪一擊。(註:Strauss則認為爆發速度大約是10節左右)    三列槳戰船最早是由腓尼基人發明的,距薩拉米斯之戰至少有一百多年。但直到幾十年前,地中海才爆發了一場海上革命。三列槳戰船橫掃地中海,成為海洋的霸主。老式戰艦象深秋的樹葉一樣飄落得無影無蹤。    只有那些捨得向大海投入無限財力人力的國家,才有資格參與這場革命。三心二意的參與者都被逐出了海洋。雖然建造它要花費更多的金錢,運轉它需要花費更多的人力。但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擁有了它,才有可能征服海洋。    等到薛西斯發動戰爭的時候,東地中海只剩下了寥寥無幾的海上巨頭:腓尼基城邦、希臘城邦、埃及。波斯帝國的艦隊包括了腓尼基、埃及、塞浦路斯和伊奧尼亞希臘的船隻。希臘同盟要靠一己之力,對抗整個東地中海的海軍力量。       以往,海戰跟陸戰本質上差不多,只是把變換了一下舞台而已。船上的武士隔着水面互相射箭、投擲標槍,或者乾脆兩船靠近,衝上對方甲板,進行肉搏。這種作戰更象武士的交手,而不是海員的較量。    新的海洋革命改變了這一切。    傳統戰鬥方法依舊被保留了下來,但是除此之外,它還有一種新戰術,就是“撞”。    三列槳戰艦的船頭,有一個數米長的巨大尖頂,上面裹着青銅。當戰艦全速沖向敵人的時候,尖頂可以一下子撞破對方的側舷。一旦進水,戰船會要麼沉沒,要麼擱淺,喪失戰鬥能力。這種戰術之所以現在才出現,原因也很簡單:以前的戰船速度不夠快。只有速度超過10節,才能有足夠的衝量撞破敵艦。    “撞”的戰術說起來似乎很簡單,但真要做到,需要極高的技巧。戰艦要非常靈活地調節方向,準確地對準對方的軟肋,發動雷霆一擊。同時,還要能在撞擊後迅速地全身而退。否則的話,海戰就會演變成甲板上的搏擊。    但是這種戰術還沒有窮盡其技巧。不久,又有一種新戰術被發明出來了,就是“剃”。這個方法使用起來更加複雜。艦隻要按照一定角度,在敵艦側舷飛速划過,用船頭把敵人的槳撞斷。戰船的船頭就象一把剃刀,而敵人的船槳則象濃密的鬍子。要拿這把剃刀刮掉鬍子,需要驚人的準確。一旦失手,就會和對方碰撞在一起,演變成血肉模糊的肉搏戰。    現在的海戰成了一種精緻的死亡之舞。參戰者要在海上翩翩起舞,散播血腥的死亡,同時又要打亂對方的舞蹈,把它變成碎亂的運動。每艘船上的二百多人要合作地天衣無縫,就象一個人那樣在海上起舞。而整個舞隊又要彼此配合,按照一個節奏盤旋起舞,插入對方的陣列,撕碎對方的防線,同時又密切保護舞隊成員的軟肋——側舷和船尾。獲勝的關鍵不再是勇敢和強壯,而是秩序與配合。    海戰成了一種複雜的藝術。而腓尼基是這個藝術的大師。    腓尼基城邦是新戰艦的發明者,也是傳統的海上霸主。它的殖民地和貿易站遍布地中海,它的船隊甚至沖向了大西洋。幾百年來,沒有人能在海洋上挑戰它的權威。如今它成了陸上帝國的奴隸,為了分享其殘渣剩飯,前來幫助主人摧毀希臘。它有理由蔑視希臘敵手:希臘城邦和它比起來,不過是後起之秀。而雅典艦隊的歷史則更為短暫。    和希臘戰船比起來,腓尼基的三列槳戰艦更高,更大,更快。它的甲板更為寬闊,可以容納大約40名武士。薛西斯為了控制艦隊,要求屬國提供船員,而由波斯人出任甲板上的鬥士,因此這40名武士里大多是波斯弓箭手。整個波斯艦隊,配置都和腓尼基船隻差不多。    希臘船隻則比較矮小,甲板也更狹窄,上面的武士只有18個:4個弓箭手和14個重裝步兵。但是很奇怪的,雖然比較小,但是希臘船隻卻更沉重。這也許是由於造船術的差異。相形之下,波斯戰艦就象一個個輕盈的海上大鳥,而希臘戰艦則一條條沉重緊湊的海蟒。    如果拿出一條腓尼基戰船,和一條雅典戰船,比較他們的性能,雅典船隻無疑要落敗。腓尼基的戰船比它速度更快,運轉更輕巧,而且也更龐大。    地米斯托克利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他除了一隻艦隊和一個戰略以外,還有一樣東西。那就是希望。    那是他的不眠之夜。薩拉米斯海峽的死亡之舞即將開幕。     第23節 開戰          對波斯人來說,那也是一個不眠之夜。薛西斯深恐希臘人逃跑,讓部隊連夜調動,封鎖海峽入口。艦隊在那裡來回巡遊,防止希臘人趁黑夜逃脫。此外,他還下令運送400名戰士到海峽中的一個小島上去。那個島嶼叫普西塔列阿,位於海峽入口的中部。薛西斯認為這是個戰略要地,可以和海軍遙相呼應。    等到黎明的時候,波斯人已經部署完畢。幾百艘戰艦排成三列,浩浩蕩蕩地橫在海峽前面,在它們背後,是從愛琴海里緩緩升起的太陽。    這一天,是公元前480年的9月25日。       這是戰鬥前最緊張的時刻。波斯艦隊的全體人員都緊張不安,注視着海峽深處。戰士攥緊了劍柄,槳手們在黑暗的底艙里寂靜無聲,等待着指揮的口令。    忽然,海水開始蕩漾。一拍又一拍的海浪擊打在船舷上。    遠處的群山也在晃動。普西塔列阿島上的400名戰士驚恐地看着震動的大地。    一場地震同時襲擊了海洋和陸地。    還沒有等波斯人從驚恐中恢復過來,地震就戛然中止。波斯人一無所傷,但卻感覺到了無名的惶惑。也許這是神明的預示。它沒有暗示結局,但卻標示出了此時此刻的重要。波斯人和希臘人都感覺到了自己正站在一個偉大時刻的門前。    希臘人第一個敲響大門。       波斯人聽到海峽深處傳來的聲音。那是雄壯的吼聲,就象凱旋的戰歌,夾雜着對勝利的祈求,對敵人的蔑視。從幾萬希臘人的喉嚨里發出嘹亮的合唱,在海峽兩岸的崖壁間形成巨大的回聲。軍號聲、笛聲夾雜着歌唱,轟鳴着沖向波斯艦隊。    波斯人默默地傾聽着。大部分人聽不懂歌詞,但卻能清晰地聽出歌聲里的豪邁與無畏。    司令官一聲令下,整個艦隊啟動了。幾百條戰艦迎着歌聲的方向開往海峽深處。    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亮,到後來變成了高昂的吼叫:    前進啊,希臘的男兒    解救你們的祖國,    解救你們的妻兒,    解救你們祖先的神殿與墳墓!    此刻為它們而戰!    薄霧之中,一支巨大艦隊的身影終於浮現出來。希臘人的艦隊整齊地排列着,陽光象金屑一樣傾瀉在它們上面。    希臘人艦隊本來停泊在一個海灣中,現在他們開出海灣,迎接敵人的進攻。整個艦隊延展出大約3公里。這個寬度對於366艘戰艦,是相當適宜的,正好讓希臘艦隻排成兩列。地米斯托克利選擇了一個非常有利的地形。艦隊背靠着薩拉米斯島。在它北面,是聖喬治島(St George),南面則是昔諾蘇拉海岬(Cynosura)。島嶼和海岬護衛着艦隊的兩翼,使敵艦根本無法從側翼進攻他們。這樣唯一需要考慮戰線的就是正面。    而3公里的正面戰線對於龐大的波斯艦隊來說,則過於狹窄。他們隊形無法展開,只能排成數列,擁擠着沖向敵艦。這種地形,讓人聯想起了溫泉關。波斯人數量上的優勢無法施展,只能在一個狹窄空間裡和敵人一決雌雄。    這個地形可說是上天給於希臘人的恩賜。地米斯托克利精明地利用了它。但同時他還在等待另一個恩賜。    而這個恩賜,需要耐心的等待。希臘武士全神貫注地看着波斯艦隊。而地米斯托克利則不時地仰望海峽遠處的天空——那裡蘊藏着他的一個希望。       希臘海軍的布陣一向以右翼為尊。這個傳統淵源於陸戰。希臘步兵左手持盾,可以保護自己左邊的夥伴。這樣在陣線最右列的戰士卻無人保護。因此只有最富經驗的戰士才會被安排在右翼。海軍不存在這個顧慮,但依然繼承了這個傳統。斯巴達雖然只有16艘戰艦,但它是盟主,因此被安排了在了右翼。緊挨着它的是30艘厄基那戰船。   雅典人擁有180艘戰艦,它被安排在左翼。和它在一起的,還有40艘科林斯戰艦。這樣,希臘海軍有一隻強有力的左手拳。但是在這個左手拳對面,是一個堅厚的鐵砧——腓尼基艦隊。    波斯人把腓尼基艦隊安放在了雅典人對面,伊奧尼亞人的艦隊安放在斯巴達人和厄基那人對面。兩者之間則布滿了其他民族的戰船。   希臘人在兩隻艦隊已經非常接近了,近得他們可以看聽清敵人憤怒的吼叫,看到敵人揮舞的長矛。    在海與天之間,在島嶼與海岬之間,腓尼基人和雅典人——海洋霸主和挑戰者,虎視眈眈地對峙着。在海洋中,它們非常容易辨認。雅典戰艦的尖頂短而厚重,船尾繪製着一個天鵝的腦袋,腓尼基戰艦的尖頂則長而銳利,船尾像是一個鬚髮濃密的人頭。根據尖頂的差異,歷史學家斯特勞斯(Barry Strauss)將它們形象地比喻成鯊魚與劍魚。    鯊魚和劍魚都繃緊了每一根神經,緊張地等待着。不安感延伸到了三公里戰線上的每一個角落,控制了二十多萬戰士的心靈。       這個時候,忽然發生了一件事。緊挨着聖喬治島的科林斯戰艦忽然全速開動,駛離戰場,向海峽更深處划去。    地米斯托克利平靜的看着這一切。但波斯海軍卻目瞪口呆:希臘艦隊居然還沒開戰,就開始潰逃!    這時候,一件更讓他們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希臘艦隊忽然整齊的後退。幾百名領航員同時發出指令,幾萬名槳手一起倒划船槳。希臘船隻退向薩拉米斯島的方向。後退中,它們的船首始終穩穩地對着敵人,陣形沒有任何動搖。    希臘人退縮了。    還未開戰,已經有一支部隊潰逃,剩下的全體艦隻又開始後退。波斯人鄙夷地打量着敵人。波斯艦隊搖晃了一下,也開始啟動,向希臘人的方向逼近。這樣,它們慢慢開進了聖喬治島和海岬之間的水域。       希臘人還在緩緩後退。薩拉米斯島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似乎希臘戰船就要撞上薩拉米斯的海岸。    此時,一艘戰船忽然從倒劃變成正劃,駛出戰線,沖向腓尼基艦隊。粗大的尖頂劈開水波,全速刺向前方。在蔚藍的海洋上,它就象一條孤獨的鯊魚,一往無前地地沖向地獄之門。整個海峽都屏住呼吸,注視着這激動人心的一幕。    這是一艘雅典戰艦。船長無法忍受不斷地後退,自作主張地下達了出擊命令。轉瞬之間,它就衝進了腓尼基人的陣線。然後是一陣巨大的震動。它的尖頂撞進了一艘敵艦的側舷。    腓尼基戰船開始進水。船上的武士咆哮着揮舞着武器,向雅典人發起攻擊。波斯人的箭雨也鋪天蓋地地射向雅典戰船。    一擊成功後,就需要馬上倒劃,以全身而退。領航員聲嘶力竭地叫喊,所有槳手汗流浹背地搖動船槳,戰船卻不見移動:它被敵艦卡住了。    腓尼基的戰船開始向它圍攏,眼看戰鬥就要變成一場屠殺。唯一能挽救它的,是在它身後的希臘同胞。    就在此刻,希臘戰線迸發出戰鬥的號角。全體戰艦沖向敵人。    薩拉米斯戰役開始了 第24節 風中之戰       在三公里的戰線上,上千艘戰艦迎面相遇。    標槍和箭矢遮蔽旭日。咆哮與咒罵震撼天地。無數艦隻彼此相撞,又彼此盤旋。海峽里是力與死的盛舞。    最激烈的戰鬥發生在希臘人的左翼。那裡,腓尼基人和雅典人展開決死鬥爭。    引爆戰鬥的雅典戰船脫離了險境,回到了自己的陣列。雅典戰艦和腓尼基一擊之下,又快速後劃,重新排列成緊密的戰線。    腓尼基戰艦發起了衝鋒。    上百艘戰船沖向了雅典人。他們打算從雅典艦隊的空隙插進去,然後斜着撞擊敵艦的側舷。腓尼基人的目的是撕裂敵人的戰線,迫使他們各自為戰。    但是他們失敗了。       雅典艦隻排列的相當緊密,很難插入。僅有的空隙也被小心地防守,如果腓尼基人硬闖進去,很可能反而暴露出自己的軟肋。而且即便它們冒險成功,插入敵艦的空隙,第二線的雅典戰船也會給它們以迎頭痛擊。    陣列森嚴的艦隊就象一個餓虎的巨顎,隨時會將冒險闖入的敵人咬得粉身碎骨。腓尼基人不敢冒險深入。他們試探性的進攻沒有奏效,很快就退了回去,就象被岩石擊退的波濤一樣。    雅典艦隊的戰線紋絲未動。    如果戰鬥發生在開闊海域,腓尼基人會馬上進行側翼包抄。戰鬥馬上會演變成混戰。但是,在這裡,雅典的側翼是聖喬治島。腓尼基戰船無法向島嶼開展。他們只能從正面再做嘗試。    又一次進攻,又一次退卻。    雅典人沒有主動進攻,他們只是堅定地固守陣線。    因為地米斯托克利在等待。       他一直在等待上天的幫助。為此他寧肯忍受敵人一次次的攻擊。此刻的他,就象10年前的米提亞德:靜候着時間的流逝,直到那偉大時刻的到來。       在海峽的南方,遙遠的大海深處,此刻也在發生一些事情。這些事情對薩拉米斯之戰將有重大的影響,而波斯人對此還一無所知。   在那裡,大海上空的氣壓團產生了微妙的擾動。那兒的氣壓逐漸升高,把多餘的氣體推向北方。這股氣體形成了一陣海風,飄搖着刮過藍色海洋,向希臘大陸吹去。    在早上8點到10點之間,這股氣流會達到薩拉米斯島。此時它還相當溫和,很少超過二級。但是它被兩岸的岩石阻擋,不得不沖入狹窄的海峽。於是,風速會驟然增加。等它來到進入海峽深處,風力已經達到5級。    5級風並非是大風,但它已經足以吹起波浪,搖動樹梢。雅典人熟悉這股南風,他們稱之為aura。而無論是腓尼基人,還是波斯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這種無知將是致命的。    風輕盈地吹過普西塔列阿島,造訪了那裡的四百波斯武士。這些戰士感受到了清風拂面,對躲藏在風中的死亡味道卻懵懂未知。然後,它直奔西方,吹過了斯巴達人的艦隊,吹過伊奧尼亞人的艦隊,吹過厄基那的艦隊,吹過塞浦路斯人的艦隊,吹過大陸上的波斯王薛西斯的面龐,最後,它來到了腓尼基人的面前。    波浪開始輕輕涌動,然後,腓尼基人的戰船開始搖晃,盤旋。船尾的舵手費力地控制着方向。但是,風卻是更強大的力量。    雅典戰船卻依然穩在水中。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腓尼基的船隻體積更高大,重量更輕盈,而且最糟糕的是,他們在兩舷修了舷牆,更增加了受風面積。相比之下,希臘船隻更矮,更重,受風的影響就小了很多。因此,雅典人還能勉力穩住方向,而腓尼基人卻已經被海風擺布。    致命的結果慢慢浮現出來:腓尼基人的船頭都是衝着南方,而海風卻上從東向西刮來。這樣,腓尼基戰船慢慢地被吹得橫了過來。   這樣,他們的側舷就暴露在雅典人的面前。          地米斯托克利一直在苦等海風的到來。他知道腓尼基人的弱點所在。但是在此之前,他對結果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如今就在他的眼前,希望成了現實。    他充滿了感激與喜悅。這是偉大的時刻。這也是雅典人出擊的時刻:為了馬拉松的苦戰、為了被焚毀的母邦、為了殞命衛城的同胞!180艘艦隻撲向敵人,就象從箭匣中射出的180根箭羽。    腓尼基的海員控制不了方向,只能眼看着敵人摧毀自己的船舶。更糟糕的是,它的船隻太多,排列太過密集。在海風吹撼下,它們開始互相碰撞。此時,已經完全談不上配合,場面開始失控,混亂統治了腓尼基艦隊。    它的戰線土崩瓦解。    雅典艦隊開始了海上的絢麗舞蹈。一次次的猛撞,撕裂了腓尼基戰船的肚腹;一次次地迴旋,割斷了腓尼基戰船的長槳。    但這樣的舞蹈也並非全無代價。有的時候,雅典戰艦也會和敵人迎頭撞上。這個時候,肉搏戰就不可避免。這個時候,波斯海軍的又一項弱點暴露出來:船上的弓箭手太多,而重裝武士太少。    波斯人在每艘戰艦上都配備了大量弓箭手。這樣的配製適合原距離攻擊,但在肉搏戰中,卻抵禦不了雅典重裝步兵的兇狠攻擊。14名重裝武士躍過船舷,象一座銅牆一樣橫掃敵艦。波斯弓箭手往往被一掃而光。他們的的鮮血灑遍甲板,滲到到底艙。那裡,170名槳手恐懼地看着滴下的殷殷血滴。他們知道:此刻,死亡就在自己的頭頂盤旋起舞。       腓尼基人的戰線雖然已經崩潰,但心理並沒有崩潰。它的國王們害怕薛西斯的懲罰,不得不象忠實的奴隸一樣,在血海中苦苦掙扎。他們還在拼湊戰線,還在努力還擊,等着海風平息,等待着救援出現,等待着熬過最黑暗的時刻。一句話:他們在等待着奇蹟。    奇蹟終於出現了。    在海峽深處的水面,開始出現一條黑線。    腓尼基的國王們屏住呼吸,焦急地看着那條黑線:也許那是埃及艦隊。也許那是薛西斯派去包抄希臘人的埃及艦隊!他們終於繞過了薩拉米斯島!果真如此的話,那將是腓尼基人的救命稻草。    慢慢地,這條黑線越來越濃重,越來越清晰。那確實是一支艦隊。    但卻是科林斯艦隊。四十艘戰艦迎着太陽驕傲地駛來。整個波斯海軍都以為它們從戰場上逃跑了,但那不過是希臘人的狡計。    腓尼基人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    希臘人為了祖國,為了妻兒,為了祖先的墳墓而戰。他們在溫泉關戰死到最後一人,他們在雅典衛城戰死到最後一人。如果有必要,他們在這個海峽也可以戰死到最後一人。腓尼基人跨越千山萬水,身履險地,卻不過是害怕波斯主人而已。而死亡比薛西斯更加可怕。腓尼基人不會戰死到最後一人。    他們會逃走。 第25節 崩潰       在雅典人和科林斯人夾擊之下,腓尼基戰船開始逃跑。先是三三兩兩,然後是成群結隊,最後是集體逃亡。這些船隻就象一股躲避寒流的魚群,先是向北逃竄,然後緊貼着大陸的海岸,向海峽出口逃去。    此刻,有一雙眼睛正注視着他們。    那是薛西斯的眼睛。    薛西斯沒有置身危險的戰船。他太寶貴了,必須留在安全的陸地。開戰之前,波斯人為薛西斯在海峽北岸安置了寶座。埃伽列斯山(Aegaleus)緊挨着薩拉米斯海峽。薛西斯坐在那裡高高的黃金寶座上,整個戰事盡收眼底。他就象奧林普斯山的宙斯大神一樣,靜觀人間的武士血灑碧海——只為了他永不饜足的野心。    薛西斯對今天的戰鬥充滿信心。800艘戰船對366艘戰船。結局必然是輝煌的勝利。他讓書吏攜帶着書板,打算登記海軍中作戰勇敢的將帥,以便犒賞。作戰怯懦的船隻,一旦被發現,也會被紀錄在案。他們的船長很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海峽里作戰的所有將領都知道自己頭上懸掛着一把利劍。那把利劍,就攥在目光炯炯的波斯王手中。自己的每個舉動,都有可能被他察覺。這種恐怖的感覺逼迫他們奮猛作戰。    無數的貴族簇擁在薛西斯周圍,戰戰兢兢地觀察大王每一個眼神。薛西斯的每一道命令都會被迅速紀錄,由信使坐上小艇,傳達給艦隊司令。這一天,不知下達了多少指令,更改了多少次計劃,又紀錄了多少勇敢或者怯懦的將領!而波斯海軍依舊在大王面前慢慢地崩潰。    當朝陽升起的時候,薛西斯驕傲地看着他的海軍開入海峽。但還沒到正午,腓尼基艦隊就在他腳下划過,向後方潰逃。緊隨它們的,是雅典艦隊。       腓尼基的潰逃導致了連鎖反映。    在雅典和腓尼基苦戰的時候,其他戰線也在激烈戰鬥。波斯方面,伊奧尼亞人雖然也是屬希臘血統,但他們相當頑強地和同胞作戰。不知道這是出於對薛西斯的懼怕,還是出於盲目的好鬥。民主的體制鼓舞雅典人為自由而戰,而奴隸的處境似乎也激發了伊奧尼亞人奴性的忠誠。在薩拉米斯,他們表現得象波斯人忠實的奴隸,為了主人而奮力血戰。    希臘軍右翼也在艱苦戰鬥,但他們的處境越來越不利,完全靠着頑強才苦撐下來。勝利不過象是一個遙遠的幻夢。    然後,腓尼基的潰軍出現了。    它們象一群受驚的野牛,四處奔逃。海峽的水面本來就很狹窄。橫腰衝來的腓尼基戰艦一下衝垮了波斯海軍的陣線。他們還沒有從混亂中恢復過來,第二下打擊接踵而至:雅典人和科林斯人的戰船劈面開來。青銅尖頂撞向他們的側翼,標槍的旋風撲向他們陣列。    兩輪打擊之下,波斯艦隊已經完全陣列可言,場面的混亂難以形容。接下來的是一場屠殺。    無數戰船被撞破,無助地在海水裡打轉。船員要麼被敵人殺死,要麼和船舶一起沉入大海。為了逃生,許多武士慌亂地脫下盔甲、扔下長矛,跳入大海。但那不過是白白延長噩夢。大多數波斯武士根本不會游泳,他們只能在海水裡無力地掙扎。唯一的指望是友艦的救助。但是波斯戰船都處於恐慌之中,自顧不暇,根本管不了呼號掙扎的戰友。於是這些武士只能象石頭一樣沉入大海。    即便會游泳的船員,獲救的希望也微乎其微。    他在海水中,看到的將是地獄一樣的場景:上面是蔚藍的天空,下面是咸澀的海水。在天與海之間,是一艘艘戰船,是一具具浮屍,是一個個象他一樣掙扎的溺水者。他就象在車流中跑過的野貓一樣,可憐而無助。任何一個戰船都可以把他撞得粉身碎骨;任何一個船槳都能把他打入死亡之門。他必須在縫隙中掙扎向前。而敵人也在捕獵他。他每次抬眼都可能看到對準他的箭羽和長矛。    即便他能僥倖躲開海上的敵人,也未必能免於一死。如果他游到薩拉米斯島上,他會被立刻殺死。海岸上的希臘人會象殺一條狗那樣,把他砍成碎片。    這個海峽已經成了一個獵場。只有幸運的獵物,才能逃出生天。       波斯海軍也在努力反擊。許多戰船表現的相當英勇。他們在混亂中拼死向前,沖向敵人。他們在徹底崩潰之前,確實也做了頑強的戰鬥。他們也殲滅了許多希臘戰船。尤其是薩摩斯島的兩艘戰船,取得了輝煌的成就。他們在混戰中來往穿梭,分猛鏖戰。坐在寶座上的薛西斯目睹了它們的成就,非常滿意。事後,兩位船長的功勳都得到了獎賞。一位船長被提拔為薩摩斯的主人。一位則被授予“波斯王恩人”的稱號,獲得大量封地。    薩摩斯本身就是希臘的一部分。薩摩斯人曾慘遭波斯王屠戮,幾乎被完全滅族。他們的男人被屠殺,女人被姦淫,孩童被閹割和掠賣。薩摩斯人的血水澆灌了整個島嶼。    屠殺之後,新的移民來到這個城市。它繁榮依舊,但靈魂卻已經枯萎。薩摩斯人成了奴隸,而且是忠實的奴隸。在伊奧尼亞起義中,他們第一個背叛了起義者,投靠給了波斯大王,因此得到了獎賞。十幾年之後,他們又再次為波斯仇人效力,勇猛地和希臘同胞作戰。整個城邦被當作獎品,賞賜給最勇敢的奴隸。    如果波斯征服了希臘,那麼等待雅典人、科林斯人、斯巴達人、厄基那人,也是同樣的命運。一場屠殺之後,也許它會恢復往日的繁榮。加入帝國體系之後,甚至可能更繁榮。但是它們卻會變成薛西斯的奴隸,擁有財富,擁有安全,卻沒有自由和靈魂。薩拉米斯海戰的勝利,會給這些城市贏得足夠的時間,去成長為西方文明的偉大萌芽。海戰的失敗,則會讓這些城市變成一個大帝國平庸的屬地。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索福克勒斯這些名字在文明史中也許會徹底化為烏有。人類歷史還需要多少年,才能再出現這些偉大的人物?    薩摩斯和雅典,他們站在戰線的兩邊。誰才是希臘未來的道路?一切的一切,都在這個海峽的秋日裡決定。薩拉米斯的戰鬥將決定西方文明的命運。    而此時,未來的面目已經逐漸清晰。不管薩摩斯戰船如果勇敢,薩摩斯的道路已經黯然失色。    因為波斯海軍在堅定地走向崩潰。       事實上,不少戰船過於奮勇,反而加劇了崩潰的速度。有些船長不幸位於戰線後排。為了在薛西斯面前邀功,他們拼命向戰鬥核心衝去。而核心處的戰船又被死亡場面嚇倒,向後線退縮。結果是彼此撞擊,把僅存的陣列也打得粉碎。    薛西斯不得不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波斯戰船的殘骸、波斯武士的屍體,在海面上四處漂浮。痛苦攫住了他的心。然後是憤怒:嗜血的憤怒。    這時,有人闖進了他憤怒的旋渦。  第26節 逃亡       一片混亂中,有幾位腓尼基船長爬上海岸。他們的船隻已經被雅典人摧毀。這些死裡逃生的腓尼基人被帶到大王面前。薛西斯面色鐵青,冷冷地打量着他們。腓尼基船長們已經驚恐得魂不附體。為了自保,他們毫不猶豫地開始撒謊。    他們信誓旦旦地說:開始的時候,腓尼基人勇猛作戰,把雅典人打得只有招架之力,並無還手之功。一切都很美好,而且正要變得更美好。可是這時候,出了內奸。他們把一切都破壞了。內奸是誰呢?當然是伊奧尼亞人。他們背叛了波斯的事業,投靠給希臘人。誰讓他們是同種呢?腓尼基人不怕任何正面進攻,但怎麼也防備不了背後捅來的刀子。他們的船隻,就這麼被內奸幹掉了。    正在他們絮絮叨叨地添油加醋,想讓內奸的背叛行為更加栩栩如生時,發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件。    薛西斯身邊的親信,用手指着戰場的一個角落。薛西斯順着指引,看到了波斯海軍光榮的一幕:一艘戰船沖向雅典人,把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雅典戰艦當場被擊沉。這時,一艘厄基那戰船趕來救援,攔腰裝壞了敵艦。眼看波斯戰艦就要沉沒,船上的武士躍出戰船,跳上對方的甲板。他們象瘋獅一樣,吼叫着投擲出標槍,把敵人一掃而光。這樣,他們自己的船隻雖然沉沒,卻擊沉了一艘雅典戰船,俘虜了一艘厄基那戰船。在周圍一片潰敗中,他們卻發生勝利的嘶吼。    這艘戰船是伊奧尼亞人的。    腓尼基人還在說。薛西斯轉過臉來。他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泄的渠道:把這些造謠犯、懦夫全部斬首!不能允許懦夫控告勇士!    腓尼基人馬上變成了屍首。    看着腓尼基人血淋淋的頭顱,薛西斯感到了一絲快慰:他沒有被奴隸們欺騙。勇士就是勇士,懦夫就是懦夫。    但事實上,薛西斯並非沒有被欺騙。許多人在欺騙他。比如那位阿鐵米西亞女王。       她是波斯海軍中唯一的女將。在軍事會議上,也只有她反對決戰薩拉米斯。她的發言沒有被採納,但卻給薛西斯留下深刻印象。此刻,她正在海峽里,經受死亡的考驗。    希臘人對這位女王非常憎惡。希臘人多半是不可救藥的大男子主義者,一想到一個女人也來和他們打仗,就怒火中燒。為了懲戒女王,他們懸賞一萬德拉馬克(按購買力計算,大約折合100萬人民幣)捉拿她。    女王披掛着全身甲冑,在甲板上緊張地觀察局勢。她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人。表面上看她是大王的忠誠僕人,但其實她只忠誠於自己。她願意和一支強大的海軍共進退,但決不會一個懨懨待斃的落水狗共進退。等她發現波斯海軍已經變成落水狗的時候,她果斷下令逃跑。    可惜已經有些晚了。    一艘雅典戰船盯上了她。她的戰船在前面猛跑,雅典戰船在後面猛追。這個時候,一大群橫七豎八的波斯戰艦又擋住了去路。她似乎已經在劫難逃。它整個艦身,都暴露在雅典人攻擊範圍內。這個時候,再掉轉船頭,和雅典人決鬥,已經來不及了。    阿鐵米西亞女王沒有掉轉船頭。相反,她迎頭向一艘波斯戰艦衝去。這艘戰艦上,有伊奧尼亞人的一個國王。這位國王是阿鐵米西亞女王的鄰居,而且是一個讓人厭惡的鄰居。在軍事會議上,他和女王吵過嘴。    但無論是國王,還是他手下的船員,都萬萬沒想到會遭到友艦的攻擊。他們震驚地看着自己的船隻被攔腰撞壞。水湧進船艙。國王和手下大聲咆哮着,咒罵這個惡毒的女人。可是咒罵已經無濟於事。船很快下沉。整條船上的兩百多人全部喪命,無一倖免。即便有人能鳧水,女王也會小心地把他們全部射死,省得他們去薛西斯面前揭發自己。    追擊的雅典戰船迷惑了:也許這是自己人的船,也許這是波斯方面的叛降者。總之不太可能是敵艦。他們迅速轉身,離開了女王。他們錯過了10000德拉克瑪。    女王獲救了。    這一幕也沒有逃過薛西斯的眼睛。但是在他眼裡,這一切都變形了。他周圍的一個親信(多半是被女王事先收買過)歡呼雀躍地告訴大王:“阿鐵米西亞是多麼勇敢啊!看她是怎樣把一艘敵船擊沉的!”薛西斯困惑地指着戰場:“她是擊沉了一艘敵船麼?”回答是堅定的:“是的!阿鐵米西亞的標記我認得很清楚。她靈巧地擊沉了一艘敵船!”    看着女王那艘傷天害理的戰船,薛西斯感慨說:“我手下的男人都變成了女人,而女人變成了男人。”    帝王總是這樣被欺騙……. 戰後,阿鐵米西亞女王獲得了薛西斯的器重。她返回自己的家園,繼續女王生涯。這個聰明詭詐的女子一生順利。直到最後,她愛上了一個男人,卻被對方忽視。失戀的女王從懸崖上跳入愛琴海。(註:這個是Photius的說法)       但是在那個秋日,女王還不知道自己的結局。她機靈地退出了戰場。這個時候,薛西斯也不能責怪她的敗退了。    因為所有人都在潰逃。波斯海軍司令已經戰死。再沒有人來指揮他們了。戰船成群結隊向海峽的入口逃去    而在那裡,有另一場災難等着他們。 第27節勝利   就在波斯海軍走向崩潰之際,一隊希臘小船悄悄劃向海峽入口。它們的目標是普西塔列阿島。   薛西斯在這裡駐紮了四百名波斯武士。這些人在海岸邊排成陣列,緊張不安地觀察着海峽深處。他們能聽到遠處的哀號,也能看到漂來的浮屍。波斯武士並不完全清楚戰況,但是他也能猜到事情不妙。   事情確實大大不妙。   他們之所以駐紮在這裡,主要目的是為了配合海軍,攔截逃跑的希臘人。但現在希臘人沒有逃跑,波斯海軍倒把他們完全遺忘。這400人被遺棄在海中,孤立無援,就象裸露在狼群中的羔羊。   希臘戰船正在血戰,一時還顧不上這個島嶼。但是薩拉米斯島上還駐紮着一些希臘陸軍。他們也渴望戰鬥。這個時候,他們想起了這個小島。所有的戰船都在海上鏖戰,他們只能搜集了許多小船,悄悄躲開海上戰場,駛向普西塔列阿。這是一個很冒險的行動。如果波斯戰船發現了這些小船,會馬上把它們消滅得無影無蹤。幸而那些戰船正在苦苦掙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小船。   這些小船從四面八方圍住了小島,形成一個完整的包圍圈。圈內是四百個恐懼的波斯人。他們象陷阱內的野獸一樣,進行了絕望的戰鬥。但是一切都毫無用處。弓箭和標槍都擋不住希臘人。希臘重裝步兵躍下小船,撲向波斯人。海灘上展開了一場大屠殺。波斯人被槍捅死,被箭射死,甚至被用石頭活活砸死。四百個人中沒有一個活口。   希臘人控制了普西塔列阿島。   這是圍獵的開始。   等到太陽開始西沉的時候,波斯海軍徹底放棄了戰鬥。他們沖向海峽入口,想逃回他們的出發地——法列隆港。這些潰軍成群結隊地從沖向普西塔列阿島。   這些倖存者對自己的運氣慶幸不已,倒霉的同伴們已經死在身後,永遠屍沉大海,而自己卻終於逃出生天。   但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一個伏擊圈。   前面就是海峽入口,位於普西塔列阿島和阿提卡之間。那是整個海峽最狹窄的地方。波斯戰船隻要劃出這個瓶頸,就會進入遼闊的大海。而希臘戰船速度較慢,在大海上趕不上敵人。   ——只要划過這個瓶頸;只要划過普西塔列阿島。   就在波斯戰船全神貫注地沖向公海時,他們沒有料想到:在小島的背後,隱藏着一支艦隊。   厄基那人的艦隊。   厄基那是一個島國,不到一百平方公里。但它在希臘歷史上,卻是一個重要的城邦。這個島嶼距離雅典非常近,站在雅典衛城上,整個厄基那一覽無餘。它那高高的錐形山清晰可見。但是這兩個鄰居關係非常惡劣,厄基那始終將雅典看做自己的頭號敵人。兩個城邦之間頻繁爆發衝突。不久前,一場持續幾年的血戰剛剛落幕。幾乎無法想像他們會並肩作戰,同生共死。   但是波斯人的到來改變了一切。   雅典人一直擔心厄基那會投靠波斯人,利用帝國的力量剷除自己。可是他們低估了厄基那人。厄基那對自由的熱愛,超過了對雅典的憎恨。它堅定地加入同盟,貢獻出自己的全部力量。在這個偉大時刻,為了共同的利益、共同的自由,同胞之間的仇恨被擱置了。當雅典緊急疏散的時候,厄基那接納了部分雅典人,為往日的敵人提供了庇護所。在海峽軍事會議上,只有三個城邦贊成在薩拉米斯決戰,其中既有雅典,也有厄基那。   在薩拉米斯,厄基那人依舊想要和雅典一較雌雄。不過這次不再是仇敵的較量,而是戰友的比賽。   在希臘艦隊中,他們的戰船排在右翼,靠近海峽入口。等海戰大局已定的時候,厄基那艦隊就悄悄駛離戰場,布下自己的伏擊圈。   普西塔列阿島是這個伏擊的最大障礙。厄基那人需要埋伏在島嶼的陰影里。只要島上還有波斯人,伏擊就無法進行。但此時,這個障礙已經被雅典人掃除。   剩下的工作,就是狩獵。   波斯船隻剛划過小島,厄基那艦隊就沖了過來。   措手不及的波斯戰船被撕裂開來。敵人戰船的尖頂撞入它們的後舷。一個個猛烈的衝擊,把它們的船槳切成碎片。毫無防備的波斯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死亡撲面而來:面前是鋪天蓋地的標槍,腳下則是緩緩沉沒的戰船。   有些船員掙扎着游到普西塔列阿島。在那裡,希臘武士蜂擁而上,把他們一個個砍成碎片。   一陣交鋒後,海面上只剩下戰船的殘骸,和波斯人的屍首。僥倖逃脫的戰船全速飛馳。在甲板上,他們不時回頭張望:海峽在暮色中顯得朦朧詭譎,就象一坐死亡的地獄。波斯人戰慄地離開了戰場。   夜色中,闖過鬼門關的波斯人逃往發列隆港。厄基那人則悄悄地劃回島嶼背面,等着下一批獵物。   在苦戰了12個小時之後,海戰終於結束了。(註:12個小時的說法采自Strauss。從希羅多德的書裡,我算不出整個交戰的時間)。希臘艦隊掃清了海峽內的殘餘敵軍。海峽里再沒有一艘波斯戰船了。   薛西斯走下了寶座,滿面陰沉地離開了。兩千多年後,英國詩人拜倫這樣描寫波斯大王:   一個國王高高坐在石山頂,   了望着薩拉密挺立於海外;   千萬隻船舶在山下靠停,   還有多少隊伍全由他統率!   他在天亮時把他們數了又數,   但日落的時候他們都在何處?   在萬道霞光中,火紅的太陽慢慢沉入大海——和它一起沉沒的,是薛西斯的夢想。   地米斯托克利站在甲板上,前往海峽入口。在那裡,他看到了厄基那人光輝的成就。眾多的敵艦被他們擊沉,被他們俘獲。此刻,他們正在海中巡遊,搭救落水的希臘人,屠殺倖存的波斯人。地米斯托克利一向厭惡厄基那,曾懷疑他們會背叛希臘人,投靠薛西斯。但現在他也承認厄基那人的勇敢與智慧。   厄基那人認出了這個希臘人。一位將領隔着海水,向地米斯托克利咆哮:“你曾說我們會當波斯人的奴才!是嗎?現在看看我,是不是波斯人的奴才?說啊!”   他有資格這樣咆哮。一天之內,他自己就擊沉了五艘敵艦,又俘獲了一艘。   地米斯托克利沒有回答。他現在實在太過興奮,不象和任何人爭吵。他陶醉在勝利之中。四周的所有希臘人也都陶醉在勝利之中。   夜色中,希臘人燃起火把,看上去宛若天空的繁星。透過火光,能看到他們不斷向海中射出利劍,捅出長矛——就象在海里捕獵的漁人。   在這漫長的一天裡,他們撒播着最後的死亡。   而在薩拉米斯島上,則是一片歡聲雷動。   人們一邊高喊,一邊互相擁抱:勝利了,終於勝利了。——費盡了多少思慮,經歷了多少苦難,又流下了多少淚水,終於勝利了。   經過溫泉關的犧牲,經過月神岬的苦鬥,經過了雅典衛城殉難,經過了焦灼的等待,勝利終於也到來了。   人們跪在大地上,淚流滿面,為了曾經的恐懼,為了今日的光榮。   尾聲         薩拉米斯的戰鬥,是希臘人輝煌的勝利。   希臘悲劇之父埃斯庫勒斯參加了這一場戰鬥。他回憶說:一天之內這麼多人死於戰場,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在東方大陸上,有過更大規模的殺戮。但在希臘人的記憶中,如此規模的戰鬥確實絕無僅有。   二百艘波斯戰艦被殲滅,被俘獲的船隻還沒有計算在內。至少有幾萬敵人,要麼沉屍海底,要麼慘死海岸。希臘人的損失只有四十艘戰船。雙方戰船損失的比例超過五比一。由於希臘人大多會游泳,又能得到獲勝友軍的救助,所以人員損失的比例更小。(註:這個數字源自diodorus的Library)   這次戰鬥之前,波斯牢固地控制着愛琴海。而在一天之內,波斯永遠地喪失了海上優勢。直到波斯帝國滅亡,它再也沒能挑戰希臘的海權。   失收的海洋,註定了遠征軍的命運。      希臘是一個嵌入海洋的半島。整個希臘,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距離海洋超過75公里。這樣的一個環境,誰擁有海權,誰就可以隨心所欲地進攻敵人。失去海軍的掩護,波斯陸軍就象一個持身裸體的戰士,脆弱無助。   此外,還有更嚴重的問題:波斯大軍的補給主要通過海洋。希臘實在過於貧瘠,單靠擄掠它,實在無法供養龐大的波斯軍隊。薩拉米斯戰役後,波斯人最大的威脅不是希臘人的長矛,而是飢餓。   同時,帝國有太多三心二意的奴隸。薩拉米斯的失敗已經摧毀了帝國的威望。這些奴隸隨時可能趁機叛亂。巴比倫已經傳出了叛亂的消息。   面對這種局面,薛西斯的情緒消沉到了極點。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海軍,在他眼前崩潰。這種衝擊擊碎了薛西斯的信心。那個在赫勒斯滂鞭笞海水的帝王消逝了,留下的是一個恐懼的凡人。      希臘人還在加劇他的恐懼。   他們做出威脅,要派海軍前往赫勒斯滂,摧毀那裡的浮橋,切斷薛西斯的退路。希臘人並不真打算把薛西斯困在希臘的籠子裡,變成一個絕望的瘋獸。他們只希望用這個威脅讓他退卻。   薛西斯退卻了。他留下了一支部隊繼續戰爭,自己則率領大部隊返回亞洲。這是一場觸目驚心的撤退。   當他們經過色雷斯的時候,發生了可怕的饑荒。海上補給線已經斷裂。他們四處掠奪,象一群蝗蟲橫掃色雷斯。當最終沒有東西可以擄掠的時候,他們就剝樹皮,摘樹葉,吞食野草,過着野獸一樣的生活。這樣的處境導致了瘟疫和痢疾的流行。無數人死於飢餓與疾病。許多病人被遺棄在後方,任由其自生自滅。   經過四十五天的苦難長征,薛西斯的人馬終於回到了赫勒斯滂的渡口。此刻,他們已經不能被稱為一支軍隊了。他們人數寥寥,一個個又都形銷骨立,半人半鬼。不久前,他們也正是通過這個渡口進入歐洲的。   那時,波斯軍隊鋪滿高山,遮蔽海洋,擁有排山倒海的力量。他們象洶湧的浪潮一樣沖向愛琴海。他們衝過了溫泉關,衝過了月神岬,最終在薩拉米斯的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此後的戰事,只是這場浪潮的碎波余痕。      一年後,(公元前479年)希臘人發起了兩場戰役。在普拉蒂亞,十萬名希臘步兵走上戰場,徹底粉碎了留在希臘的波斯部隊。在米卡里,(Mycale)希臘人殲滅了一整支波斯艦隊,解放了伊奧尼亞。   波斯帝國退回了陸地,從此再也沒有進攻過希臘本土。   薛西斯放棄了擴張帝國的雄心壯志。他身上的精力與鬥志慢慢地消失了。昔日渴望橫掃希臘的霸主,如今只知道沉溺於後宮的享樂。薛西斯成了一個平庸的東方帝王,兇殘、倦怠、無聊,在感官刺激與殺人遊戲中消磨時光。十五年後,他被身邊的太監殺死。(註:薛西斯在酒後下令處死自己的長子。這位太監把命令當作醉人的胡話,沒有執行。薛西斯酒醒後發現自己滅絕人性的命令沒有執行,非常憤怒。太監為了自保,殺死了薛西斯。他的家屬也幾乎全部被屠殺。整個事件從頭到尾都屬於常見的宮廷罪惡:單調、血腥、泯滅人倫。)   至於薩拉米斯的另一位主角:地米斯托克利,他的晚年也充滿了黑暗與苦澀。薩拉米斯戰役之後,他走上生命的巔峰。聯盟公認他是戰鬥中的頭號英雄。斯巴達人把他接到自己的城市,給他帶上橄欖花冠,送給他最好的戰車,讚美他的偉大功勳。當他觀看奧林匹亞運動會的時候,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焦點。比賽不再有人關心,所有人都不停地注視着地米斯托克利,向他歡呼致意。   但是他性格中黑暗的一面很快暴露無遺。他的貪污、傲慢和弄權,引起了希臘人的憤怒。最終事情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被迫到波斯人那裡尋求庇護。這真是具有諷刺性的轉變。他成為波斯大王的顧問、寵臣和奴隸,獲得了巨大的財富。65歲的時候,他自殺身亡。其原因則說法不一。   薩拉米斯之戰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成就。是這場戰役,在最危急的時候拯救了希臘,也拯救了一個文明的未來。      當薛西斯開始遠征的時候,希臘文明正在醞釀巨大的變革。一些空前偉大的事物,正在它體內孕育成形。這個時候,東方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幾乎吞沒了這個文明。   沒有薩拉米斯的勝利,希臘城邦就會淪為波斯的屬地。偉大的悲劇也許再也沒有機會上演;充滿哲思的對話也許再也沒有機會進行;希羅多德也許再也沒有機會寫下他的輝煌作品——希臘文明會就此枯萎、夭亡。   沒有薩拉米斯的勝利,西方乃至整個世界的歷史,也就從此不同。無數光輝燦爛的名字都藏在未來的黑暗中,等待着噴薄而出的機會。是薩拉米斯的戰鬥,撕裂了未知的黑暗,把它們帶到陽光普照的大地上。波斯人撤退後,短短的一個時期里,希臘就湧現出了無數偉大的人物,用他們的思想、他們的智慧、他們的藝術照亮了世界——不是照亮了一個時代,而是照亮了永恆。   福勒在他的〈西洋軍事史〉說道:隨着這一戰,我們也就站在了西方世界的門檻上。在歷史上,再也沒有比這它更偉大的了。它就好像擎天柱,負起整個西方歷史的責任。   正是從薩拉米斯的海峽里,西方文明登上了它偉大的征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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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筆不錯,但愛憎過於鮮明 - baihang 11/05/08 (167)
  鄭重推薦。  /無內容 - 阿唐 11/05/08 (128)
  好文啊。謝謝。  /無內容 - NMFKM 11/04/08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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