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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時的三國時代 (三十五)
送交者: ZTer 2008年11月18日09:21:33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水深火熱――半世繁華一朝盡        殺人無數,毀壞城闕,威逼天子,任何一條都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可侯景竟敢腆着臉前去和梁武帝講和,梁朝君臣會屈尊同意嗎?      只要稍有點氣節,梁軍絕不會講和!這場賭博,侯景已經明顯地占了下風。只要攻不下台城,他就已經輸了。加上如今援軍四集,稍待時日,解圍已是板上釘釘之事。梁朝君臣會愚蠢到如此地步嗎?      但是事情總是出人意料,侯景的使者去台城求和時,卻得到了極為熱忱的回應。要知道侯景求和的條件極為苛刻:梁朝割讓北邊境的南豫州等四州作為侯景的屬地!      更過份的是,他要太孫蕭大器作為人質,護送侯景過江。      其實,這只是侯景耍的花樣,什麼四州之地,太孫作為人質,都是侯景試探梁廷內心虛實的藉口而已。如果這樣的條件都能答應,下一步就更能玩他們於股掌之中了。侯景明白這一切都是虛的。一旦自己解圍而去,梁廷一緩過神來,自己哪有招架之力?人頭必然落地!      那侯景為何求和?這是侯景的一個巨大陰謀:只有講和了,城外的援軍才會退走;只有講和了,東城的大米才能落到自己的肚子裡。而吃飽了,便能繼續進攻台城。這明白着是他耍弄梁朝君臣。      侯景太明白城內的局勢了:也快撐不住了。羊侃死了,朱異死了,現在唯一能作主的只有蕭衍父子了。對於求和,父子倆的對話耐人尋味。      得知侯景求和,蕭綱如釋重負,以情勢過於危急為由,上請父親:先和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可蕭衍毫不興奮,爾虞我詐這一套他早已隨心所欲,侯景的花花腸子他也一目了然。蕭衍勃然大怒,斬釘截鐵回了四個字:和不如死!――蕭衍有這樣的氣節,估計是侯景傷他傷得太深了。      還有萬里江山等着自己,蕭綱可不想死,再三請求:侯景圍逼已久,援軍卻按兵不動,應宜許和,更為後圖!      蕭綱說的是實情,援軍雖號稱百萬,卻魚龍混雜,如同一盤散沙。再等下去,台城內的官民只有死路一條。先講和,或許還有出路。在侯景面前,蕭綱還是稚嫩了點。他要想渾水摸魚,先得侯景真心實意講和才行。      聽兒子囉唆,蕭衍無奈,躊躇再三,終於應承,但還是語氣很硬地說了一句:汝自圖謀,勿令取笑千載!      父子態度之所以截然不同,與兩人處境有關。蕭衍本身老謀深算,明白侯景的居心所在;更重要的是,他反正已是鬼門關之人,寧願一死,也不願低頭!而蕭綱一則幼嫩,二則他可不願同他父親一樣視死如歸:他還要統治他唾手可得的萬里江山。只要能蒙過去,日後一切好辦!      而侯景計謀的得逞,最大的功臣其實是城外的援軍,正是他們的拙劣表現,讓城中之人絕望:比孤立無援更讓人絕望的是,援軍到了以後卻按兵不動。      不過,梁武帝捨不得自己的太孫,下詔:石城公蕭大款出質於侯景;各軍不得進逼侯景。打得你死我活的雙方終於在西華門外歃血為盟。結了盟,梁廷又有如此大的誠意,侯景該撤軍了吧?可侯景毫無誠意,不僅賴着不走,連圍城的柵欄都不拔除。      城裡人急了,忙來催!      這難不倒侯景,他有的是理由,一會兒說:沒船,動不了身;一會兒又說:我膽子小,怕援軍跟蹤。反正拖延的理由千奇百怪,層出不窮。      蕭綱雖明白其中有詐,又盼望侯景是真的講和。在好的和壞的期待中,他選擇了好的;在真的和假的情況中,他選擇了假的。所以他對侯景的任何要求都一一滿足。侯景更加得寸進尺,新花招接連不斷。      今天他說:北軍的三萬人馬,擋着我的歸路了,讓他們趕緊移開。      敏感時期,總不能有這種不友好的舉動吧。蕭綱立馬答應,所有援軍都退到了秦淮河南岸:東府城的大米終於落到了侯景手中。      明天他又得寸進尺了:永安候蕭確威脅我的人身安全了,說什麼“天子自和你結盟,我終當破你”。他發現蕭確是一員猛將,便要先除掉。      蕭確這種破壞和諧局面的言論當然要嚴厲處罰。結果,蕭確竟然在自己友軍的威逼下,成了侯景的階下囚。這一幕讓人心寒:援軍打侯景毫無鬥志,可滿足侯景的願望卻是爭先恐後。蕭綸以淚相求,讓蕭確趕緊到侯景處報到;而逃跑將軍趙伯超更是極為英勇地以刀相逼蕭確:“伯超識君侯,刀不識也!”      梁廷算是仁至義盡了,所有能討好侯景的事都做了。而這時,侯景的目的終於得逞了:大米已到手了,城中毫無鬥志了,援軍更是一團散沙了,該撕掉那虛偽的面具了。      攻城!   可背盟總需要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吧?告盟的血跡未乾,馬上翻臉不認人,何以服眾,何以面對梁軍?可這種翻雲覆雨的活對侯景而言太輕車熟路了――他這一輩子在危急時刻哪會不是靠這樣挺過來的?      侯景只負責動手,文字遊戲自然有手下的王偉效勞。      王偉博學高才,也是世家子弟,他的一生用“卿本佳人,奈何作賊”形容最貼切不過。這位潁川的才子自從上了侯景這條賊船後,便成了侯景的左臂右膀。侯景和他的關係用這兩個字形容很是貼切――依賴。王偉有兩個過人之處:能寫出最美的文章,也能想出最狠毒的計策來。      侯景每一篇文辭俱美的文章全是王偉捉刀,而每一次毒計也當然少不了王偉的出謀劃策。      先說說王偉的才華。他捉刀替侯景回復高澄的文章,讓高澄都連連驚嘆,忙問是何人所作。當得知是王偉時,愛才心切的高澄便斥責左右失察:其高才如此,為何不早日知曉?――情形與日後武則天欣賞駱賓王幾乎一致。      王偉的才華幫了他不少小忙。日後他深陷牢獄,卻依然恃才傲物。當梁廷的一個官員唾沫連連地噴他:死虜,復能為惡乎?      他只輕輕回應一句:“君不讀書,不足與語!” 結果那人卻羞愧而退――那傢伙好歹也是尚書左丞。      更絕的還在後頭。      他在臨死之際,知曉梁元帝蕭繹愛才,便想靠此活命。他在獄中揮毫潑墨,寫了五百字的長詩獻給蕭繹,以求一命。結果如他所料,這詩打動了梁元帝!要知道蕭繹的父兄蒙難,江南百年繁華毀於一旦,全拜侯景、王偉所賜。王偉的罪孽千刀萬剮並不為過,可蕭繹全然不顧,決定赦免他。表層的緣由似乎是王偉才華太出眾了,但更深的原因是蕭繹和王偉為一丘之貉――有才無品。      可王偉沒有時來運轉,他雖料對了開頭,卻料錯了結局。      才華太出眾的人,容易引起小人的忌恨;而品行過於惡劣的人,則容易引起公憤。而這兩條王偉都占了。      一看蕭繹鬆口,旁邊便有人小聲嘀咕:陛下,王偉還有更奇異的文句!      蕭繹當然不肯放過,忙命取來。一隻眼的蕭繹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文句: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湘東一目,寧為赤縣所歸?(蕭繹曾為湘東王)      這都是老三篇了,是王偉當時替侯景征討蕭繹寫的檄文。話的確尖酸了點:四顆眼珠子的項羽都自刎烏江,你獨眼龍的蕭繹會掀起什麼風浪?      阿桂一聽聞跟禿頭有關的東西都會暴跳如雷,貴為天子的蕭繹的反應可想而知。蕭繹平生最憎恨別人取笑他的生理缺陷。他的原配,那位“徐娘雖老,猶尚多情”的徐昭佩,便是經常化半面妝見自己的老公,以此嘲笑蕭繹獨眼。最後徐娘被殺,世子蕭方等(徐娘所生)也無辜牽連,毫不得寵。      老婆都要除掉, 王偉的下場可想而知。對蕭繹而言,父兄之仇可以忍,但絕不能叫他綽號!      王偉死得很慘,那張惹禍的臭舌頭被釘在柱子上,而壞腸子被活生生掏出來。可王偉還是顏色自若,最後被仇家凌遲割肉而死。      到頭來,王偉還是死在了自己的才華上:當初不寫出這種流芳百世的文句來,這小命估計還能保得住的。      再說說王偉的狠毒。他投奔侯景後,侯景的每一條毒計都有他的份。讓侯景造反的是他,讓侯景千里奔襲建康的是他,讓侯景詐和誘騙梁廷的是他,如今讓侯景翻臉攻城的依然是他。      後世每一個橫徵暴斂的貪官後面肯定都站着一個一肚子壞水的師爺,而王偉非常成功地扮演了這個“師爺”的角色。侯景之所以不算是這世上最狠毒的人,是因為他背後還有個唆使他的人――王偉。      王偉勸侯景背盟的話很簡單:“背盟而捷,自古多矣!”――歷史有很多成功的榜樣,我們也跟着干吧!      可他替侯景寫給梁武帝的信幾乎讓蕭衍吐血――羞憤交加,毫無辦法。他在信中將梁廷上下數落了一番,最要命的說了一句:臣至百日,誰肯勤王?      這話說到了蕭衍心疼之處,他舍近所有疼愛他的每一個子孫,可如今竟無人來救!城中死者已八九,登城之人已不足四千,橫屍滿路;而他的子孫卻在對岸鶯歌燕舞,縱酒為樂,置之不理。蕭綸的屬下極力勸誡蕭綸:今日宜分軍三道,出其不意,可以得志!可蕭綸不從。援軍的主帥柳仲禮也只顧飲酒,他的父親柳津在城樓大聲撕聲力竭地喊叫,柳仲禮毫不在意。      還算有人想立功:南康王蕭會理、羊鴉仁、趙伯超趁夜欲渡過秦淮河攻擊侯景。可關鍵時刻又是趙伯超臨陣脫逃――這是他第三次逃跑了,結果這五千援軍的腦袋被賊軍堆在了城下。      看援軍毫無作用,侯景的動作更快了:百道攻城,晝夜不息!      危急時刻,又是蕭家子弟對於手下的軍士過於苛刻,招致守城將士憤恨不平,結果監守自盜,引狼入室。      裡應外合下,苦撐百餘日的台城終於破了。  城破了,對所有的人都是解脫。城內的皇帝、太子不用再苦熬下去,短痛比長痛肯定痛快,絕望比起若有實無的希望更讓人容易解脫;夾在裡頭的侯景,終於不用做夾心餅乾,可以耀武揚威地登上文德殿了;秦淮河南岸的援軍也不用耗費時日花天酒地了,只要詔令一下,他們可以名正言順地撤軍了。      解脫,真是徹底的解脫!      侯景玩起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把戲。破城後,他派遣石城公蕭大款(瞧瞧這名)到秦淮河號令援軍:散了吧!      這一招還是冒險。侯景雖天子在手,可是實力遠不及援軍。只要援軍繼續圍城,鹿死誰手,依然未知。      所有的將領都聚到柳仲禮帳下,面臨兩個選擇――去,還是留。可真正能做決定的只有兩人:爵位最高的蕭綸和主帥柳仲禮。還是蕭綸機靈,眾目睽睽下,一句官話便把皮球踢給了柳仲禮:“今日之命,委之將軍!”      柳仲禮也是老狐狸,直接把蕭綸當成了空氣,盯了老半天,一言不發。      他們都明白這樣一個道理:以前攻城是救主;而現在攻城是謀逆。一夜之間,竟會如此天翻地覆!而禍根卻是自己所種。      蕭綸不敢主動,是他原先劣跡斑斑,本就背負着篡位的嫌疑,如今一旦下令攻城,不是明擺着置皇帝、太子於死地嗎?投鼠忌器,他不敢輕舉妄動!      柳仲禮本就是來花天酒地的,他只是名義上的主帥,這隻貌合神離的軍隊根本不在他的掌控中。而現在,何苦要擔負這種滅族的危險呢?      大伙兒都盯着柳仲禮,裴之高、王僧辯更是着急萬分:將軍擁眾百萬,導致宮闕淪落,正應悉力決戰,何所多言!      正是援軍的拖延,致使台城淪陷,現在是他們將功補過唯一的機會了。      可是,曾經膽氣沖天的柳仲禮,如同被雷劈了一樣,木偶人一般,還是一言不發。      群龍無首,在重重嘆息、捶胸頓足中,援軍解散了。“十四萬人齊解甲,其中無一是男兒”的一幕上演了:蕭家子弟全部跑回本鎮,而柳仲禮竟率着柳敬禮、羊鴉仁等將向侯景開營投降――名義上當然還是歸屬蕭衍。      建業的淪陷,總讓我想起開封的淪陷,同樣讓人扼腕。可那純粹是積弱積貧的宋王朝打不過野蠻的游牧民族,真正的實力不濟,我們服!但,建業的淪陷,梁王朝的敗亡,完全是自掘墳墓。梁王朝有太多拯救自己的機會,卻一次次主動葬送。比起靖康恥來,梁王朝的淪落更讓人悲憤無語:明明還能續寫繁華景象,卻要建成千里墳墓。      這勝利與其說是侯景爭來的,倒不如說是援軍贈送的。      台城雖然破了,可侯景發現還有一座城橫在他的心上:他竟然不敢面對蕭衍,那個被他玩弄了無數次的蕭衍,那個本應該匍匐在他腳下的人。      可他們還是會面了。蕭衍依然高高在上,侯景在下縮成一團。後面有五百甲士給他壯膽――見一個垂暮之年的人還需這種排場,明顯地心虛。      蕭衍神色不變,很冠冕堂皇地慰勞他:“卿在軍中日久,辛苦了吧?”      侯景一言不發,汗流浹背。      蕭衍幾乎變成質問了:“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猶在北邪?”      侯景徹底暈了――與爾朱榮當時殺盡百官後如出一轍,只得由旁邊的任約代答。      蕭衍只得沒話找話了,問:“初渡江有幾人?”      這數字,侯景清楚,回答得乾脆:“千人!”      “圍台城幾人!”       “十萬。”底氣足了。      “今有幾人?”再問就危險了,可蕭衍也剎不車了。      “率土之內,莫非己有!”侯景的聲音突然異常洪亮,他這時幡然大悟:天下都匍匐在自己腳下,自己已是這天下的主。      這時變成蕭衍低頭不語了――天下都是侯景了,自己還有什麼臉高昂着頭?男人的底氣全來自實力。  退出大殿的侯景,依然汗流浹背,這時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他不無惶恐地對自己的手下說:“我常騎馬對敵,矢刃交下,毫無懼意。今見蕭公,使人自懼。豈非天威難犯?”      萬顆人頭落地,侯景可以談笑風生,可行將就木的蕭衍卻讓他冷汗連連,蕭衍的皇家氣度可見一斑。仗可以隨便打,可蕭衍不能再見了,侯景下定了決心,鄭重其事地對手下說:“吾不可以再見之。”      在太子蕭綱那裡,相同的一幕又上演了。作為勝利者的侯景,面對自己的戰利品,又是以禮拜見,依然窘迫得啞口無言。      侯景徹底地懵了:明明是自己贏了,為什麼自己的腰杆還是得彎下來?      而蕭正徳可管不了這麼多,這個內賊竟然天真地認為自己可以名正言順地當上皇帝了。為了皇位,蕭正徳付出的的確夠多了:家產充了軍資,女兒嫁了侯景,兒子死在了亂軍中。現在是他加倍償還自己的時候。      蕭正徳正要揮刀殺入宮中,結果蕭衍父子。可到宮門口,卻被侯景的士兵攔住了。按照他們的約定,城破之日,便是皇帝、太子人頭落地之時。可侯景怎麼反悔了?當蕭正徳還在雲裡霧裡時,讓他更懊喪的事又來了:他被侯景降成了侍中、大司馬,而前破城前,他至少還是名義上的皇帝。      蕭正徳這時才恍然大悟自己被侯景耍弄了。兒子沒了,女兒賠了,財產充公了,現在連皇位也雞飛蛋打了,蕭正德感到了莫大的委屈。他需要療傷,要找個最疼愛他的人訴說他內心的痛苦和哀傷。他找到了最合適的哭訴對象――蕭衍,那個他剛剛想舉刀砍死的人。      就像他上回叛逃北魏又逃回一樣,他渴望在叔叔,也是他最早稱之為父親的那個人里得到原諒、安慰。      我實在想不出這世上是否還有比這更厚顏無恥的事,可是讓我真正驚嘆的卻在後頭。      面對這個幾乎毀了社稷江山的侄兒,蕭衍沒有破口大罵,沒有大發雷霆,沒有捶胸頓足,只是引經據典地安慰了一句:“啜其泣矣,何嗟及矣。”――孩子,別哭了,再傷心欲絕,也已木已成舟了。      或許,在這一句話里,他還藏着無盡的愛。      立足剛穩的侯景也開始了索取,他以為蕭衍在他手中,現在可以任其所求了。可是,他發現蕭衍變了,以前有求必應的蕭衍極其吝嗇了。對他所有的要求,幾乎都不理睬,都不滿足。侯景實在不明白:一個手中的獵物為何如此倔強?      侯景要請手下的宋子仙為司空(三公之一),蕭衍一口回絕:調和陰陽,安用此物?――言下之意,宋子仙遠不夠格。      三公官職的確高了點,侯景便降低價碼,要封一人為城門校尉。蕭衍依然一毛不拔:不置此官!      侯景無奈,只得唆使手下到文德殿搗亂。太子蕭綱擔心蕭衍安危,便流涕勸阻父親,大致是說一些“留得青山在”之類的話。      面對兒子的懦弱,蕭衍勃然大怒:“誰讓你來的!若社稷有神靈相助,定能光復;如是不能,流淚何用!”八十歲的蕭衍寧折不彎,在所有的對抗中,他這一輩子活得都是個男人。      我得不到我想要的,那你也別想得到你想要的――侯景忍耐不住了,他極力降低了蕭衍的待遇,連基本的口糧都要剋扣。蕭衍多次索取不成,由此憂憤成疾。一日,他感到口苦,便要喝蜜。可要了半天,不能如願。      在憂憤中,這位過了四十多年甜蜜生活的天子懷着對蜜糖的無盡渴望,悵然離世。      “自我失之,自我得之,亦復何恨!”是聽聞城破之時,蕭衍的一聲嘆息,也是他一生最精煉的概括。不知這句千古傷心話還要流傳幾人之口?  比起蕭衍的無限失意,侯景卻是如沐春風。自永嘉南渡,南北對峙以來,北邊覬覦建康城者前仆後繼,數不勝數。可今天,固若金湯的建康城,卻匍匐在侯景的腳下,這曾是多少北方偉大君主的夢想。      符堅大帝,英明神武,風捲殘雲地統一了北方之地。可是他百萬之眾首尾相連而來,投鞭雖能斷流,但別說長江的滔天巨浪,連淝水的小風小浪他都經受不起,結果遺笑千載。      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東征西伐,建立赫赫武功,五胡十六國的血腥爭鬥在他手中最終結束,可雖已胡馬窺江,但他依然功虧一簣,只剩一聲嘆息而去。      東晉、南朝,在南北對立中,雖一直居於下風,但借着江淮之利和密布的水網,阻隔了胡族騎兵的南下。而建康,在面對胡騎捲起的漫天塵埃,聽聞徹地而來的馬蹄聲時,她或許瑟瑟發抖過,但兩百年來,她始終頑強地挺着,沒有讓胡族的髒手玷污她過的聖潔。      可今天,在蕭衍的引狼入室下,這座等同於華夏衣冠禮樂標誌的偉大之城淪陷了,沉重地仆倒了。而讓人吐血的是,征服者不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卻是個跛子,一個在朔風裡長大的無賴,一個對自己的祖宗三代都毫無印象的小吏。一年前,他還是只喪家之犬,只求活命而已。多少代偉大君王的夢想,讓這小子輕而易舉地實現了,而他起家時只有八百殘兵。      冒險讓侯景實現了這一切。對於侯景來說,成功只有一個秘訣:踐踏一切規則,不管人世的還是人性的。      之所以要打破人世的常規,是能出其不意,讓敵人措手不及,偷襲建康城就是一例。      而踐踏人性的準則,是為了建立他的威嚴,讓人膽寒,繼續創造奇蹟。沒用的,殺;不為我所用的,更要殺。      圍城日久,城內屍體早已堆積如山,裡頭還夾雜着很多臨死之人,讓人焦頭爛額。侯景好歹也是朝廷的侯丞相,救死扶傷的事也該做一些,好爭取點民心。 可比起民心來,侯景更喜歡眼前一片乾淨。      你死了,賴着不動,屍體占着街道;你快死了,卻躺着不死,還想浪費糧食。那好,全給我疊在一塊。 死了的,快要死的,死不了的,一把火全燒了――乾乾淨淨,只是臭氣飄蕩在十里之外。      而且官民一視同仁,尚書外兵郎鮑正本還在頑強地和病魔作鬥爭,卻也被賊兵從床榻上強行拉出,扔在火中,許久方死。      人禍外更連天災,江南已連年遭受旱蝗之災。遭此劫難,百姓更是流離失所,逃入山谷、江湖逃命,以草根、木葉為食。更悲慘的是富豪之徒,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可如今“錦衣尚在身,豬食卻難求”。個個餓得鳥面鵠形,身上雖是綾羅綢緞,懷裡依然金玉珠寶,可卻餓得奄奄一息,躺在鑲金嵌銀的床上,等待死神的到來。      建康城本有百萬人口,南北各四十里,繁華景象讓人震撼。即便圍城時,台城還有十萬男女,可如今百無一二。千里迢迢趕來朝拜的百濟使者,看到這種悽慘景象,實在難以忍受,在城門外號啕大哭。路人更是哭聲震天。這哭聲,來得太晚了了。      昔日繁花似錦,流光溢彩,如今人跡罕見,白骨成聚。花團錦簇的三吳之地,已是千里墳場,“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的一幕比李白的詩更早地上演。      其實,光靠侯景的屠殺,數百萬人口不會消亡得如此之快。最大的緣由是缺糧、饑荒。由於過於崇尚奢華,建康城人家裡藏的都是華而不實的服飾、器物,而保命的糧食不夠半年之用。過慣四十年太平生活的人們,都以為戰爭、災難離他們很遠。可一旦來臨了,便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束手待斃。      災難離我們很近,不管過去、現在,還是將來。不要回看過去,不要眺望遠方,它就潛伏你的身邊。這應是這數百萬條生命在地下最想告訴後人的吧。      死的人數已經夠可怕了,侯景也該收手了吧?  可是,既然嗜血的盛宴已經開場,死神便不會停止他狂歡的舞步。侯景的成功來自冒險,如果要繼續復製成功的話,只能是選擇更大的冒險。      面對人心騷動的局面,侯景選擇了屠殺。對此,他只有一個要求:讓被殺的人生不如死,要讓一切反對他的人膽寒。      侯景在城中豎立了一個舂米用的巨錘。我們可別奢望是侯景一時心軟,要舂米來緩解饑荒。這東西不砸穀子,只砸人;不揚穀殼,只噴血。誰不聽話,都給我往裡送,這殘忍的場面可想而知。建康城更是死氣沉沉,人們被限制私下交談,更不許飲酒作樂,只要敢越雷池一步,連你姥姥家都要牽連。侯景殺人時多是先斷手足,再割舌挖鼻,數日之後,等你痛不欲生後,再剖心肝。便是吃飯,他也要殺人為樂,眼前雖鮮血淋漓,人頭落地,他依然談笑自若,繼續饕餮不已。      他具有一切魔頭的特質:殘暴、冷血、瘋狂。      對於手下,他只有一句交代:      “破柵平城,當淨殺之,使天下知吾威名。”      這話被變本加厲地執行了,所有的人都膽寒了。可膽寒的人同時兼有一種情況:心寒。儘管梁末時已人人思亂,可是誰不願亂成這個樣子。比起這種日子,百姓更懷念梁武帝的好時光,皆對侯景寧死不從。      蕭衍走了,太子蕭綱自然成了皇帝。侯景手中雖有蕭綱這張令牌,可左攻右伐了許久,依然僅止三吳之地。在當太子的時候,蕭綱的號召力就有限;如今,深陷魔爪,成為侯景的傀儡,更是號令難行。      江南鬧得如此天翻地覆,一向精明滑頭的宇文泰、高澄為何不趁火打劫,獵取漁翁之利呢?不是他們不想,而是來不了。因為他們之間鬧得比江南更凶,打得也是頭破血流。      高澄非常得意,他的一石二鳥之計成功了――他趕走的喪家之犬,果真在南方掀起了滔天巨浪。可是,心腹之患宇文泰還占着河南之地,王思政據守的潁川像水草一樣纏住了他南擴的步伐。對高澄而言,只有奪回河南之地,才敢安心向南大舉推進。      可是,王思政是守城的絕頂高手,高歡就在他手下無功而返,高澄能替他父親爭回這口氣嗎?替高澄攻打潁川的是名將慕容紹宗,雖然慕容紹宗輕易擊敗了侯景,可在潁川城這座彈丸小城前卻束手無策。      這一攻就是一年多時光耗去了,足夠侯景在南方折騰了。      東魏的援兵不斷地湧來,高澄勢在必得――他雖然打敗了梁軍,可只有戰勝世仇西魏,他才能證明自己的能力,在這批老傢伙面前抬起頭來。他一定要奪回河南這片失去的土地――既能防止西魏向東蠶食,更可以此作跳板向南滲透:梁朝那四分五裂的局面太誘人了。      潁川城沒有玉壁得天獨厚的優勢,王思政這一年守得很苦。由於東魏軍隊決堤灌水,城下一片汪洋,城池幾近崩潰。加上士兵缺鹽身體浮腫,毫無戰鬥能力,宇文泰的援兵也被隔在大水之外。這城必定要陷了。苦戰一年多的東魏士兵都可以準備打道回府的行囊 。      可上天給了王思政一個喘息的機會。慕容紹宗和劉豐生坐上戰船視察戰況時,風暴突然捲地而來,白晝一時如晦,天地一片漆黑。繫着慕容兩人生命線的纜繩突然斷了。      這戰船,在颶風的吹拂下,隨着波浪,向絕望的潁川人飄去,變成了他們的諾亞方舟。潁川人熱情地用長鈎牽住了船,然後弓弩齊發。為避免成為人造刺蝟,慕容紹宗選擇了跳水。這是個萬不得已的選擇。      在陸上,他是軍事天才,他的智慧和膽略能征服一切;可是在水上,他不如一隻烏龜,只能被水無情征服。毫無懸念的,一代名將就淹死在渾濁的水流中。      雪藏十年,突然鋒芒畢露,轉瞬間又是曇花一現。沒有這陣風,也不知慕容紹宗還能創造多少輝煌戰績!但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已註定:他既然完成了高歡的任務,也該追隨而去了。  劉豐生,這位曾被王思政的空城計嚇得不戰而逃的猛將,他很幸運,水性超棒。他勇敢地逆水而上,不過很快被城上的亂箭射成了窟窿。落水的一剎那,我肯定劉豐生的腸子都悔青了――出主意水灌潁川城的正是他自己。人總是要受上蒼捉弄。      靠這陣颶風幫忙,王思政挺了下來:失去了慕容紹宗,東魏的軍隊只敢在外圍活動,不敢緊逼。但是更可怕的敵人――高澄,親自來了。潁川破城只是早晚的事,而高澄是來撈政績的。      高澄再次作堰灌水,可是堰壩很不聽話,竟然三次都自行潰堤了。懲罰這種豆腐渣工程,高澄很有方法。他直接把堆土的人也塞裡頭去了,立竿見影,堤壩成了。      大水再次沖向了潁川城,城裡一片汪洋,士兵早已死傷無數,只剩十之一二。王思政拼死再戰,終知勢不可為,便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準備自刎。手下的人可不答應,忙奪過他的劍――因為這劍要的可不只是王思政的命,還有他們的命。      這緣於高澄的命令:若是王大將軍稍有損傷,親近左右皆斬!――高家人更稀奇古怪的事還在後頭。      左右簇擁着王思政前來投降,高澄以禮相敬。這表明高澄的態度:我會善待每一個願為我效力的人。      王思政賭贏過宇文泰的信任,賭跑了劉豐生,可贏過無數回的他終於賭輸了。孤守潁川城,也是王思政的一個賭局。當初宇文泰覺得潁川無險可守,讓王思政換到襄城防守。可王思政非常固執,他胸有成竹地拍胸脯:賊水攻二年,陸攻三年,朝廷不需赴救。      可守了一年多,還是賭輸了。王思政本小,從頭到尾只有八千人;而高澄注大,可以舉國而來。以小博大、一本萬利的事是有的,可經不起時間的考驗――何況是一年。      東西魏打成一片,無瑕打擾侯景,可蕭家子弟們――荊州刺史湘東王蕭繹、武陵王益州刺史蕭紀、河東郡王湘州刺史蕭譽、岳陽王雍州刺史蕭詧(同察)這四股最大的勢力為何到現在還按兵不動?      台城被圍,他們以路途遙遠為由,隨意拖延!      台城被破,他們的父祖成為傀儡時,一切皆不可為,他們更有理由放棄!      這都可以理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蕭家子弟的口碑一向如此。可如今,梁武帝沒了,都城淪陷了,他們終於可以甩開手腳逐鹿中原了,為何還不來找侯景的麻煩?這麼多年的勾心鬥角,他們等的不就是這麼瘋狂的一天嗎!不是些叔侄們不想,而是他們已經提前打起來了,殺得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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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景800人打下半壁江山的梁國,梁滿朝文武都是XX!  /無內容 - Desertman 11/18/08 (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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