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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下)(一百個人的十年)
送交者: 上海讀者 2008年12月02日19:57:07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2章《崇拜的代價(下)》(一百個人的十年)作者:馮驥才 下部分:崇拜的回報   十 生活給我的第一個教訓是:天真比愚蠢更愚蠢。   我到達大同的燕北專署報到後,知道自己被分配到山陰縣第一中學教書,立刻對管分配 的一位處長說:“我發生了一些事,不能當老師。”跟着就把這些事一五一十地說了。這也 是我多年受黨教育的結果——有事不能瞞騙組織,只有對組織說清自己才感到輕鬆坦然。我 上午說過,下午就覺得空氣凝固了。來到燕北報到的各地大學生都像看稀奇動物一樣看我。 有的扭過臉嘁嘁嚓嚓議論,我感到一種威脅壓來,低頭回到招待所,同屋一個三十多歲挺爽 快的當地女人問我:“你愛人死了?”我驚奇地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說中午時專署那位處長 把待分配的各地大學生都召集起來,說我是個危險人物,要大家警惕我,注意我的行動。他 把我向組織匯報的話全兜出來了。   我便不敢出屋,躺在床上仰面瞧着屋頂,飯也不吃,心想我這輩子全完了,我才二十一 歲呀!   第二天一早,我想再找那處長談談,一出招待所大門,一個小姑娘就朝我尖聲叫:“反 革命!反革命!小寡婦!小寡婦!”   這就促使我對燕北專署不辭而別。我腦袋一熱買票去到西安姐姐家。一見到姐姐那張標 準的黨員面孔就懊悔不該來。我只說山西武鬥沒處報到,便來看她。姐姐天天上班,我就在 街頭漫無目的地亂走一氣,直到把身上錢花光,茫茫站在西安來來往往的人群里,心想哪裡 是我的去處?四川父母那裡,不行,父親是石油工程師也在挨整,不能把自己的痛苦再加給 他們。我耳邊忽然響起他大哥離開北京時說過的一句話:   “你要是實在受不住時就來吧,有我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我便賣掉身上唯一值錢的手錶,換了七十元,買張去南通的車票。在火車站我給姐姐寫 封信,把我的一切遭遇裝在信封寄給她。   過後姐姐寫信說,她看見信哭了一夜,怨怪我把最需要安慰的機會沒有給她……   十一   我到達大哥家時,他母親正住在那裡,聽說我來了,從屋裡跑出來,長長瘦瘦的者太 太,飄着滿頭白髮,一雙小腳邁着很大的步子,跑得太急,忽然絆倒,摔了一身土。我撲過 去抱住她,娘倆互相緊抓着對方後背失聲痛哭。我們共同失去一個人,但此刻好像失去雙倍 的親人呵。   大哥說:“你要願意在這兒,咱就苦在一塊兒吧!” 這樣,我便隨母親住到鄉下。   一住進曾經生他養他那幾間茅草屋,就有種小鳥回巢、遊子歸家的安定感覺。我想,工 資、工作、大學生的待遇全不要了。死也死在這裡了。我天天跟隨鄉親們幹活,鋤草耙地收 麥子,也不要工分。我和他母親在一起時,常常有種他並沒死的錯覺,覺得我就是他,這錯 覺給我很大的安慰。鄉親們都很親近。他們模模糊糊知道一些事,但從不問我。我便像在狂 風惡浪出生入死地掙扎過後,躺在沙灘曬太陽一樣,出奇的寧靜,無限的寬解。有時痴望着 蘇北煙雲雨樹,水田中淡談的倒影,大片大片濃得化不開的鮮黃的油菜花,我會幻想出他童 年騎在水牛背上和少年在田埂中玩耍的身影……   這期間,燕北專署發現我失蹤,到處打聽我,電話打到北京、西安、四川,最後知道我 在南通,就一封封信催逼我回去,直到寄來最後通牒。我原想抱定宗旨不去,但不久,農村 也搞起文化大革命,特別是《公安六條》下來,我算反革命家屬,屬於管制對象,情況變得 緊急。一天夜裡,大哥從公社騎車風風火火跑來說,村幹部告訴他:“你弟妹是逃亡的反革 命家屬,明天早上要斗她,你快轉移她吧!”   母親發火了,她的臉頰直抖說:“他們要把她怎麼樣?先把我老命要去!”死活不叫我 走。   我想,不行!這時候,他兩個叔叔都被打成“叛徒”,家裡的情況不妙。再說農村斗人 很野,動不動亂棒齊下。我又怕回燕北,怕那位處長,怕那些眼神。整個世界都在逼我,我 已經沒有出路了,便想到死。乾脆就找他去吧!最無妨礙的去處,只有死亡。但我決不能死 在他家,決心下定,我就說我先回上海暫避一時,母親才答應。   當夜大哥騎車馱我走,為了怕人瞧見,在漆黑的田野里繞來繞去,天亮才到達南通碼 頭。分手時大哥發現我什麼東西都沒帶,他哪裡知道我永訣人間的決心。人本來空手而來, 空手而去,什麼也不需要的。  我清清爽爽上了船。   十二   一個人只有要死的時候,才更有求生的欲望。當船行海上,我在滑溜溜的甲板上徘徊, 那天天空特別暗,大霧濃得幾乎船都鑽不出去,看不見遠處的江水,只有偶爾看到對方開來 的摸模糊糊、鳴着船笛的大船影,還有江鷗突然一閃就消失在濕漉漉的海霧裡……   愈是沒有出路,愈想找到一條出路。我甚至憎恨自己懼怕自殺的怯弱。在一陣陣死的念 頭愈來愈強烈地襲來時,我突然聽到船上擴音喇叭播放的樣板戲《白毛女》中的一句唱詞: “我、不、死!我——要——活!”一個個字吐字特別尖利,特別清晰,猛地刺激了我;我 忽然想到,自毛女遭受到那麼大屈辱,在深山叢林中吃野果子也還要活,我為什麼非要死? 陡然我渾身都響着這三個字:   “我——要——活!”   雖然我不知自己為什麼非活不可,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求生”兩個字本身那麼大 的鼓舞。我衝動,我激昂,我混亂,也茫然,糊裡糊塗到上海港了。被人群擠來擠去擠下了 船,回到上海,回到了人間。   我這個文革的受難者,反而被樣板戲——這個文革文藝怪胎救了,多荒誕!   崇拜嗎?這時對於我已經是個很模糊的東西了。   十三   到達大同專署後,作為懲罰,他們把我分配到燕北最最苦的一個地方——O縣當教師。   O縣非常封閉。愈封閉,消息傳播愈快。我一到那裡,我的事在縣城幾乎家喻戶曉。定 在街上都有些破衣爛衫的人指指點點議論我。縣軍管會政工組對我說:“我們已經研究過你 的問題,你去丁家窯公社教中學。記着,你要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不許亂說亂動,有事外 出必須向我們請假。”我對這種話已不再感到壓力,麻木地點頭稱是。   第二天,我乘坐丁家窯供銷社—輛拉東西的大車去學校報到。這種大車每兩天由丁家窯 來一次,送來山民們挖的草根和農產品,再帶一些可憐巴巴的生活必需品回去。我把行李扔 在車上,跳上去。車子一出縣城,哎呀,真是美極了的一天。   這地區處在山西和內蒙交界,全是平緩又單調的丘陵。沒有路,只有大車輪轆軋過草地 兩條淺色的印子。趕車的老漢和我言語不大相通,很少說話,七八十里的路程中幾乎看不見 一個人,有時覺得只有自己和自己。又大,又空,又靜,又舒服,脫離人世其實並不寂寞; 前頭是三匹馬和老漢的背影,左右是對我絕無傷害的大自然,長長的草葉刷着大車嚓嚓響得 很好聽。在車子晃晃悠悠中,我便不自覺唱起歌來,唱完一個再唱一個,把我所有會的歌全 唱過來,無憂無慮唱了一路……我儘量什麼也不想,享受這一切。真恨不得這條路沒完沒 了,一直走下去,幾萬里,幾十年。  下午五六點鐘到達一個山坳里。趕車老漢說到了,我大吃一驚。黑蒙蒙大山影中只有孤 零零兩排空磚房,周圍沒有村莊。沒等我問,趕車老漢說:“這是學校了。”就把我交給一 個又聾又啞的老頭。這老頭給我拉風箱蒸幾個土豆,一碗鹽水,便是伙食,然後領我到一問 陰冷的小房裡叫我住下。這裡沒有校長老師,也沒有一個學生,哪裡叫學校?我驚愕又惶 然,好像進了迷宮。當晚在空山空屋裡,我害怕極了,白天脫離人世的快感全沒了,我十分 需要一個女人,我跑去拍那老頭的門,說我要找個女人說話,無論我怎麼叫喊,用手比劃, 但他又聾又啞,只搖手,不懂。   都說地獄十八層,我現在哪一層,是不是到最底下一層了?我整夜心裡在叫——生活 呵,你到底還有什麼更糟的,先把最糟的叫我嘗受行嗎?   十四   我住的這裡是公社革委會所在地,占前一排房,只有革委會主任、副主任、一位秘書、 一個抓藥和送信的通訊員、一個獸醫,再一個就是那聾啞伙夫,大都是老頭。後一排房是學 校,公社準備辦個中學,從各村小學招收學生,但當時鬧文革,孩子們都無心上學,所以房 子全空着。革委會主任說:“你自己到各村去動員吧,動員來一個就教一個,沒有學生來你 就沒事兒。”他見我很為難,便說,“你去胡柴溝找一位聯區校長,他姓王,他說咋辦就咋 辦吧。”   我心想找到這位王校長就找到明白人了,跑了二十多里山路摸到胡柴溝,一見這位王校 長,心裡的感覺馬上改變。他個子很矮,下巴滿是胡茬,兩眼凶凶瞪着我,好像對我這個北 京來的大學生有種透入骨幹里的仇恨,先給我一個下馬威說:   “你的情況我早聽說了。你主要任務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捎帶辦一所中學,自己去 動員學生。”   除此他二話沒有,似乎看我一事無成才好。這麼大的公社我怎麼去動員學生?幸虧公社 秘書熱心,撕塊紙,拿筆劃個草圖,我就按這圖在完全陌生的荒野荒村中像個流浪乞丐,挨 個村子串,上門動員。沒等我動員來一個學生,縣裡忽來緊急通知,全縣六百多教師立刻都 集中到縣裡辦學習班,搞清理階級隊伍。災難又要迎頭重來。   十五   清隊運動來勢兇猛,我大概很難逃過這一關,索性去找縣武裝部政委,他直接管教育系 統的運動。我從頭到尾把我的事說一遍。這次不同於在燕北專署那次天真地向組織交心,而 是很清楚自己處在任人宰割的境地,反而無所畏懼,索性好歹全兜給他了,要整死我最好快 一點。出乎意料地是他眼裡流露出這世上難得的同情。我便問他:“我這些事在學習班裡該 不該談?”  他說:“這不是你個人問題,可以談,也可以不談,但談不談都和我們縣沒直接關係。”  我明白,他不能不這樣說,實際上是暗示我可以不說。有這個大人物的態度,我心裡輕 松多了。但到了學習班如進了絞肉機,我不說那王校長總拿話敲打我,尤其整別人時,打得 很兇,故意做給我看,嚇我。我想,再不能吃天真和認真的苦頭了,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這種窮鄉僻壤鬥起人來比大城市野蠻得多。有時把縣長、縣委書記們弄來批鬥,用鐵絲 拴上幾十斤的大糞桶接在脖子上,一邊斗還一邊往桶里扔石頭,糞汁濺得滿身滿臉。有的人 熬不住就自殺;找不到自殺的傢伙,便在吃飯時把筷子插進鼻孔,把頭用力往桌上一磕,筷 子穿進腦子;還有的跳糞坑活活憋死。半個月後在王校長操縱下,矛頭明顯轉向我,氣氛緊 張得叫我天天犯心跳。一天,大家正在屋裡學習毛主席著作,我坐在炕上,王校長突然對我 喊一嗓子:“站起來!”   我立刻在炕上站起來。   王校長說:“你敢站得這麼高!好大膽,比牆上的毛主席像還高!”   我從炕上跳下來,頂他一句:“是你叫我站起來的!”   王校長一腳把我踢到門口。不知為什麼,我馬上想躥出門跑去找那政委,好像那政委是 我的保護人。王校長一把抓住我說,“你想跑?”這就要大開殺戒了。   我不知打哪兒來的勇氣,說:“咱們的最高領導不是武裝部政委嗎?好,你去問他,他 叫我說,我就說!”沒想到這一來,他怔住了。他們不摸底,其實我更不摸底,誰知政委會 不會保我。我只和他見過一面,他不過流露過一點同情,說幾句模稜兩可的話。那時代同情 是種多麼軟弱和不可靠的東西呵。我的命運全押在政委手裡了。   他們到縣武裝部去問。我更沒想到政委對他們說:“她的材料沒來,能搞出什麼事。” 居然把我保住了。後來學習班裡一些沒問題的大學生們被派下去勞動,政委也叫我去,這便 使我意外地從一個滾滾而來的巨輪下逃脫出來。我當時對這位好心政委抱着無限感恩之情, 把他當做天下第一好人,哪裡知道他另有目的呢。   十六  我回到丁家窯公社後,天天奔走於荒山野嶺中各個村子間,去動員學生來上學。一個小 小女子在曠野獨行,既怕人又怕見不到人,見到人怕是壞人,見不到人怕迷路。有一次我竟 糊裡糊塗從山西一直走到內蒙,被內蒙那邊人當做特務困了一天。冬天大雪蓋地,野獸出來 尋找食物,常常能在雪地上看見狼或豹子的腳印。我就不停地大聲唱歌為自己壯膽,有時唱 着唱着哭了,我不知自己為什麼這麼幹……可是,也許被我的誠心和辛苦所感動,居然動員 到二十八個孩子來上學。他們都住校,立時把我生活的孤單冷落全驅趕走了。我既是校長, 又是教師,上課搖鈴也是我。天天早上四五點鐘我召喚他們起床。大山中間的早晨空氣清 酗,第一件事是帶着他們站在空場上,高舉小紅書,向着太陽開起的地方對毛主席請示。這 感覺也挺神聖的。崇拜?我說不清了。反正我需要一種精神支持自己,鼓舞自己,把自己裝 滿,否則你怎麼活?這段時間我還算快活,眼瞧着這些窮孩子學習成績突飛猛進我高興,有 時批作業,備課,搞到更深夜半,惹得黃鼠狼下來了“嚓嚓”撕窗紙,嚇得我打哆嗦。孩子 們教給我說,只要聽到窗紙響,吹滅油燈,黃鼠狼便會走開。我和孩子們處得感情融洽,他 們見我吃得很苦,一起到野地里挖甜草根時,就拾些野鳥蛋塞進我口袋裡。一次我伸手掏手 絹,手指碰到一個粘糊糊、肉乎乎的東西,我驚得大喊大叫。原來一個鳥蛋在我口袋裡孵化 了,小肉鳥破殼而出,孩子們全咧開嘴笑了……他們給我多大的安慰和欣悅呵。   五月端午節;二十八個學生每人從家裡端來一碗用土豆、豆腐和羊肉蒸的黃糕送給我 吃。這時又搞起“急整頓”運動,王校長帶領各材小學教師來我這裡開會,看見這些黃糕, 王校長當面點我說:“現在沒有直接的反革命,都是打着紅旗反紅旗的,籠絡學生,搞成他 的接班人,這就是階級鬥爭新形勢下的反革命活動!”   我沒別的出路了,就提出下到村里去教小學,王校長馬上同意,並通知我要去的那村的 貧下中農革委會警惕我的一舉一動。   我再沒勁兒了。我發現,一個人,打起精神也是活着,心灰意懶也是活着;一次我從一 面小鏡子裡看見自己滿面灰塵,馬上洗過,再看,依舊灰濛濛,無光,眼睛竟然也沒光澤。 可是我這時才二十四歲呀!   十七   突然一天,喜從天降,縣裡下調令,調我到縣中學教化學。但到了縣中學不久。武裝部 政治科一位幹部對我說,調我來縣中學是政委的決定,然後吞吞吐吐半天才說,政委有個內 弟在大同煤礦當工人,一條腿有殘,光棍兒,希望我能嫁給他。一下子我才醒悟,在清隊時 受到這位政委特殊保護的真正原因。我感到我命運中的一切幸運,都是以雙倍的犧牲為代價 的。剛剛為自己逃脫開王校長的控制而慶幸,轉眼卻落入政委更有力的手掌之中,絕難逃 脫。清隊時那次不過把我從籠子裡放出來,這邊卻早下一道網了。幸虧縣中學校長是山西大 學六五屆學生,為人正直,經歷也有一段坎坷。很同情我,便仗義牽線把我介紹給另一個縣 的小學教師——也是由外地分配來的大學生,經過許許多多曲折,我嫁給這位大學生並因此 調出O縣,去往K縣,雖然徹底得罪了那個政委,卻從此也了結了我這長達十年、不堪回首 的苦難。   十八   我這男人老實厚道,待我很好。但我對於前夫的那種感情卻很難再現。那不僅是初戀的 純情,更是一種崇拜才有的聖潔,以及全部生命的投入。一個人只能有一次這樣的崇拜,一 旦破碎,永難復生。特別是文革結束後,我前夫被落實政策開追悼會的消息傳到南通,不到 十天,他母親便死去。我對人生才算真正的大徹大悟,此生此世不再可能崇拜誰了,因為我 經過崇拜的毀滅和毀滅的崇拜。我能在這兩種毀滅中活下來,是我平生最大的幸運,當然也 是最大的不幸!   ***被崇拜者搞垮崇拜者,是一種心靈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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