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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殘--到頭竟是夢一場
更過份的是,這位八弟,他竟然派兵東下了,明擺着來搶奪勝利果實了。台城之圍時,他紋絲不動,還將勸諫的官員父子全部斬首;侯景肆虐江南時,他按兵不動;可今天,當一切外敵除滅時,他卻急不可耐地粉墨登場了。
人活一世,皆為利來。可這個弟弟太精明了,自己殺得血流成河,元氣大傷,他不費一兵一卒,竟然要來搶奪天下。論排行,八個兄弟只剩下兄弟兩人,自己第七,他第八,也是自己占先;論功業,侯景全憑自己一人平定,他寸功未立。無論如何,也該是自己坐這天下。
蕭繹最欣賞的是自己,可最討厭的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這世上竟然還有比自己更像自己的人――更自私!蕭繹選擇了宮中婦人常用的一招――詛咒。他讓手下的方士畫了蕭紀的人像,當然不是為了掛在房間裡,日思夜想。這位天子,梁帝國的統治者,熟讀六經的高級知識分子,如同潑婦般地撲到弟弟的人像上,親自釘進一枚枚怒火衝天的釘子。
這是他唯一能泄憤的方法,這假的人像要是能換成弟弟的真人,被盯得千瘡百孔就更過癮了。唯有如此,他才能徹底地解恨。這是他唯一剩下的弟弟,唯一的手足,可如今他們也要刀刃相向了。
面對這個來勢洶洶的弟弟,蕭繹服軟了。他給蕭紀寫了一封信,應許他可以專制一方:蜀地,屬於你;而蜀地以外的地方,得都屬於我。
蕭繹一向是什麼都要獨吞的,而此回為何如此軟弱,願將天下均分呢?難道他浪子回頭,不想兄弟反目成仇嗎?難道他幡然醒悟,不願再同室操戈嗎?
你一定清楚,這不是答案。我說過他身上最硬的地方是心腸,在他的眼裡,從未有過兄弟的感情――看看倒下的蕭詧、蕭綸、蕭棟。他之所以如此友好、大方,是全為形勢所迫。因為他的手下也造反了,而且是他妾弟王琳的手下。王琳因焚燒宮闕之罪被蕭繹下獄,可他底下的土匪兄弟卻在湘州造反了――這群土匪只忠於王琳,至死不渝。這些人皆是身經百戰,結果連派去圍剿的王僧辯一時都無可奈何,一直僵持着。
如今,處在江陵的蕭繹一無精兵,二無良將,不知該如何抵擋蕭紀的攻勢,只得求和。
可蕭紀不許,繼續發兵,江陵的形勢更為危急。
王僧辯和江陵勁卒一時難以脫身,遠水救不了近火。怎麼辦?難道讓自己得來的江山毀於一旦,拱手讓給七弟?還有唯一救自己的人:敵人。引誘西魏的軍隊去攻打成都,告訴他們蜀地空虛,現在是最好的占領時機。這不是引狼入室嗎?這可是父親打下的江山,讓它淪陷異族之手,這不是賣國嗎?南北自對立以來,蜀地可從未陷落過!
不管了。他無情,我無義,送給宇文泰我心甘情願!現在唯一的敵人就是自己的兄弟!我得不到的,讓他也得不到。蕭繹給宇文泰上了一封信,效仿鮑叔牙言簡意賅地寫了一句:“子糾(公子糾,齊桓公的兄弟,兩人為爭位反目成仇),親也,請君討之。”
是的,齊桓公不顧及兄弟之情,能爭奪王位,而創造春秋霸業,我蕭繹為何不可呢?西魏一直苦等着機會,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必然不會放棄。時不我待,西魏的上萬騎兵便立刻向蜀地涌去。帶兵的是宇文泰的外甥,正是他的堅持己見,西魏才開始了這次冒險之旅。不過,這位將領卻是以自己的敗亡,在歷史留下更濃重的一筆。當然,不是這一回。
這下苦了蕭紀,騎虎難下了。在出兵之日,他料不到蕭繹竟然會引外敵來攻打他的老巢,還是哥哥心狠手辣、棋高一着!在長江沿岸,他的部隊一時難以東下――航道被巨石、鐵鎖封住了。而成都守城士兵不滿萬人,倉庫空虛,面對西魏的圍攻,早已告急。
而手下的部隊又日夜思念家鄉,要儘早返回。更可怕的是,蕭繹手下的叛亂已經平息了,江陵的部隊不斷地從東邊湧來。
向哥哥求和吧,當初他不是答應讓自己專制蜀地的,況且他剛剛還寫下了“心乎愛矣,書不盡言”的親情文字。
可此時的蕭繹還會是那張和藹的笑臉嗎?
按常理,蕭繹會笑臉相迎,因為他並無必勝的把握,而前線傳來的皆是自己軍隊難以支撐的壞消息。暫且講和,應是明智之舉。一旦講和,那真是皆大歡喜。可天不遂人願,蕭紀派來的使者是見風使舵之徒,他背叛了主子。他一語道破天機:蜀軍缺糧,士卒多死,敗亡是遲早之事。
八弟啊,原來你已是山窮水盡,那就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雖然表示友愛的筆墨未乾,可如今虛實已明,什麼兄弟親情都滾蛋去吧。早知如此,我還需如此虛情假意,多此一舉嘛?變臉是蕭家人的獨門絕學,蕭繹立即態度強硬,要痛下殺手,繼續發兵。
可一旦蕭紀敗亡,蜀地便是西魏的囊中之物。蜀地一失,江陵也岌岌可危。這其實是兩敗俱傷之舉。蕭繹就不能暫時忍耐,因為即便為了自己的將來,也犯不着和八弟火併。將來的事再說,蕭繹只有一個想法:讓七弟去死。
蕭紀已是後悔莫及,他本可以安心當他的蜀中王。即便七哥對他的地盤垂涎三尺,卻也無可奈何。蜀地易守難攻,安穩過日子挺好,可他卻選擇了逐鹿中原。如今,終於騎虎難下:進軍,一步也難以跨越;後退,又擔心七哥跟蹤,引起崩潰。而成都的形勢愈加危急。
蕭紀很富有,他擁有一萬個金餅,合計一萬斤;可他有一個要命的毛病――吝嗇。每回出征時,他總是搬出好幾百籮筐的金銀財寶和綾羅綢緞來,金光閃閃地讓將士們過過眼癮:大家都看看啊,我可是有金山銀山的。這意思很明白:只要打贏了,這就是你們的了。這一招很管用,大家出來賣命不就是為了點錢,很鼓舞人心!
可是,打仗的時候,他不動聲色,沒有賞賜的意思。
仗打完了,總得表示表示吧。他依然不動聲色。
到了第二次打仗的時候,他又故伎重演,讓人辛辛苦苦地搬出這成千上百的金銀來,一字兒擺開。把蘿蔔掛在嘴下讓驢跑的這損招,只對畜牲有用。蕭紀的手下個個人精,都明白了:這在忽悠咱們呢!可不能再上當了。以後,大夥自然不賣力了,經常吃敗仗。
如今,已到了生死關頭,蜀地萬分緊急,將士們歸心似箭,一旦散盡家財,重賞之下必有死士,還可以放手一搏的。
可是,當交州刺史陳智祖請求蕭紀分發財寶、鼓舞士氣時,蕭紀依然撥浪鼓地搖頭。碰到這種要錢不要命的領導,倒不如一死了之,陳智祖哭完後,果然就去死了。而蕭紀繼續抱着他的一萬個金餅當守財奴,人心全散了。
而這時,江陵的攻勢越來越猛,長江兩岸十四城全被占領,連蕭紀的退路都被阻斷。蕭紀順流東下,又被追擊,赴水死者八千餘人――為這兄弟相殘,又是無數無辜性命陪葬。蕭紀活了下來,而蕭繹的手下樊猛帶兵追了上來。蕭紀繞床狂奔,手裡還提着個金囊,他怎麼也離不開這些東西。
蕭紀扔了金囊往樊猛身上砸去:以此雇卿,送我一見七官(蕭繹)。――瞧我多明智,這財寶留着就是為了今天行賄用的。
可蕭紀很倒霉,因為樊猛比他更聰明。他不喜歡這種小恩小惠,他回答得很直接,很赤裸裸:天子何由可見!殺足下,金將安之?――你哥哥怎麼能讓你見到呢?殺了你,金子自然到我手中了。
這一切,其實都是蕭繹的囑咐。在大敗蜀軍時,樊猛接到了這樣的詔令:讓邵陵王生還,不成功也。
和每一個落敗的蕭家人一樣,蕭紀的命運便是必須速死。和家人決戰前,蕭繹都曾這麼吩咐過:不許留活口。――不許帶到江陵讓我為難。
蕭紀的兩個兒子倒是活了下來,被送到了江陵。這讓蕭繹很為難,直接動手吧,怕承擔惡名;讓他們活命,那還不等於殺了自己。怎麼辦?最好自殺,多麼兩全其美。
蕭繹派人前去心理疏導了老半天,極力給侄子營造悲觀厭世的恐怖氣氛――你們軍隊敗了,父親不知去向,老巢也沒了,還是自行了斷吧。可是,這侄子很是頑強,泰山壓頂也不怕,就是不死。使者觀察許久,覺得沒戲,回報了蕭繹。那就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蕭繹把蕭圓照、蕭圓正兄弟關在獄中,要活生生餓死他們。沒有吃的,兩兄弟各自只得啃着自己的手臂吃。他們終於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戀戀不捨地離開了人世――這暗無天日的日子竟有十三天。
他們是自己餓死的,跟我無關。我手上沒有沾染自己家人的一滴血。這是蕭繹最想向世人表白和傾訴的。
這便是真實的蕭繹。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做這世上最陰險毒辣的事,可他卻依然想擁有最好聽的名聲。他讀過太多的聖賢之書,即便殺人也要文質彬彬。可對權力的欲望,卻讓他沾滿了每個親人的血。
他不知磊落為何物,任何醜行都要遮遮掩掩。他不像桓溫那樣,永遠缺少那種“縱不能流芳百世,亦能遺臭萬年”的豪氣。他只會躲在那陰暗的角落裡,秘密地發出每一個殺人的指令。對他這種人,後世只有一個稱呼――偽君子。而他偏偏又坐在了這至尊之位。
當初他已經聽聞父喪,這種天塌下來的噩耗他也秘而不發,只一心想着消滅侄兒再說。他讓父親的孤魂在天上自行遊蕩,無處依託。可後來一攻下湘州,他又是頂禮膜拜,每逢大小之事必向父親的靈位稟報,表現得極為孝順。這一切都是為了樹立他孝子的形象。
如蕭繹所願,成都被圍了五十天后,終於向西魏開城投降了。整個蜀地陷落了,梁朝的百姓在一夜之間全成為西魏的子民,他們的新主人則是益州刺史尉遲迥。從版圖上看,梁朝幾乎失去了半壁江山,這是晉室南遷以來從未有過的遭遇,南朝的版圖從未如此萎縮過。兩百年來,蜀地一直作為上游的依託,護佑着中下游的江陵和建康。
從此刻起,長江的天險之利從梁朝徹底失去,西魏的軍隊可以隨時從蜀地順流直下。
都死了,都滅了,除了受西魏保護的蕭詧外,沒有誰可以跟蕭繹抗爭了。這天下,只屬於蕭繹一人了。這位獨眼龍天子終於可以安心地坐在他的寢宮裡,日以繼夜地聽人朗誦他喜歡的書了。
不過,想得到的是都得到了,可不該失去的也全都失去了。
先看長江下游,最為富庶的三吳之地已如同一片廢墟,而北齊軍隊的前鋒已抵達長江。與建康一江之隔的廣陵也被北齊牢牢掌控,首都岌岌可危。侯景之亂是平了,但要這片土地從戰亂中復甦起來,那已經不是一兩代人的事了。
溯流直上,回到長江中游,江陵還是蕭繹的地盤,而且在戰亂中毫髮未損。可是今天江陵的處境比以前危急百倍。以前荊州之地北有雍州的蕭詧作為防護,西有益州的蕭紀策應,可如今這兩地掌握在誰手中?
在有狼子野心的宇文泰手中!西魏毫無顧忌地殺了蕭綸,還慘無人道地將其拋屍江中;他們迅速搶占了蕭紀的地盤,讓他無家可歸,最後身首異處;他們讓蕭詧臣服,讓他成為吞併梁朝的跳板。而西魏的下一個目標,只有蕭繹了。
要不是蕭繹把六哥蕭綸逼得雞飛狗跳,不然他怎會死於楊忠之手?要不是蕭繹大打出手,怎會把侄子蕭詧逼上絕路,和自己不共戴天?要不是蕭繹同室操戈,引狼入室,怎會讓七弟蕭紀命喪黃泉?
所有的禍根其實全起源於同室操戈,而每一步都是蕭繹自己種下的苦果。血流成河地殺了好幾年,沒想到都是在自掘墳墓。當蕭繹將自己所有的親人都逼上絕路的時候,現在還有誰來拯救他?
侄子蕭詧曾是他防護西魏的第一道防線,可如今卻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蕭詧已經跟西魏主子如膠似漆,成為懸在蕭繹頭上的一把利劍,隨時可能斬落。
西魏的威脅從未如此巨大過,蕭繹也害怕起來: 該何去何從呢?去建康繼承祖業,還是在江陵建立霸業?這的確是個問題。
或許走對了這一步,蕭繹的日子還能長一些。不過,他又把自己的墳墓挖得深了些。
感到危機四伏的蕭繹,下詔入主建康。在哪裡毀滅,就在哪裡重建!這本在常理之中,自司馬氏南遷以來,兩百年來,建康一直是皇室所居,望族所聚之處,可謂眾望所歸。可如今,建康極目所處盡為焦土,三吳之地多為白骨,加上北齊這頭餓狼在北岸窺視,要在這片廢墟上重建宮闕,重振祖業,對誰而言,都是極大的挑戰!
可蕭繹有這種披荊斬棘的勇氣嗎?
而相比而言,留在江陵卻有太多的理由。起碼,蕭繹的大部分手下都不願去建康。蕭繹的詔令受到了阻擾,大臣們的理由很簡單:建康王氣已盡,與北齊只有一江之隔,危機四伏。
這理由雖冠冕堂皇,可全出自私心。蕭繹的屬下多為江陵士族,他們哪捨得扔棄在江陵多年置辦、搜刮的家業。三年前,建康是天堂,可如今是墳場。天子都要白手起家,自己當臣子的還不得要累死累活?
即便掘地三尺,也搜刮不了東西呀!千里無人煙,去搜刮誰?除了死人,沒人可以用來盤剝。不過,既然在朝堂上,理由總得高尚一些:我們是怕北齊入侵,是為陛下您的個人安危擔憂。
在這一片異口同聲反對遷都的噪雜中,還有幾個人清醒。王謝家族的代言人――尚書右僕射王褒,說:“願陛下從四海之望,早日入主建康!”
結果,這話馬上被淹沒在一片唾沫聲,群臣皆義憤填膺,紛紛痛斥:“周宏正、王褒等人為東人,一心東去,恐非良計!”
此言一出,東人又是反唇相譏,結果吵成一團。西人願留,東人執意要遷,一時爭論不下。蕭繹也無所適從,只好微笑着宣布散會。
時隔不久,蕭繹又再次召開群臣擴大會議――為示民主,共聚了五百人,商議遷移事宜。為避免造成上次的爭吵,蕭繹耍了心眼,他一開場便立即表態:吾欲還建康,諸卿以為如何?
底下鴉雀無聲,皇帝都表態了,還有誰願意觸怒龍顏啊?可蕭繹還是很民主,便說:勸我去建康的,請撩起左手的衣服。
結果齊刷刷,過半之人,都露了左邊胳膊:遷移的民主測評通過了。
那麼早日上路吧――高歡從洛陽遷都鄴城可是當日上路的。不過,我們得明白,自古到今,民主通過的東西多是不算數的――只有“明主”通過了,才能生效。
關鍵時刻,又有了阻礙。這回是“明主”——蕭繹自己動搖了。蕭繹殺人時從不猶豫,那是因為作決定的是心腸;可在危急關頭,他卻是拖泥帶水,因為作決定的是腦子。他能說服他的臣下,卻不能說服自己。
杜景豪,先給朕算一卦吧!對曰:不吉。既然老天都認為不吉利,我何苦去趟建康這混水呢。那就留在江陵吧,這裡畢竟沒有戰亂的干擾,依然繁花似錦。何況北齊、西魏都是虎狼,到那裡都一樣。
其實,蕭繹不知道,那位叫杜景豪的術士在啟稟之後,回到角落裡蹦出的第一句粗話卻是:今天真是他媽見鬼了,竟會拋出這樣的卦來!
公元553就這樣過去了,一切都相安無事。這一年,王僧辯駐紮在姑熟,陳霸先駐紮在京口,離江陵都是千里之外。而焚燒過王宮的王琳,則被安置得更為遙遠――這位對蕭繹忠心耿耿的將領被發配到了廣州當刺史。蕭繹懷疑他的忠誠,擔心這位前家奴給自己帶來更大的威脅,再次自斷臂膀。
梁末的三大最傑出將領,都和蕭繹至少遠隔千里之外。蕭繹的墳墓又被自己挖得更深了點。
墳墓已經夠深了,不過還不夠大,還裝不下蕭繹肥胖的軀體。起碼,還得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人物來幫忙。或許你已猜到了:宇文泰。
在這三國鼎立的世界裡,西魏本是最弱的一極,只有被動防守、伺機而動的份。可梁朝的侯景之亂、同室操戈,卻讓西魏漁翁得利,得了天大的好處,幾乎一夜暴富起來。蜀地已在掌控,內有蕭詧接應,蕭繹的江陵完全暴露在宇文泰的刀口之下。吞併江陵,對宇文泰而言,只是時間問題――這得取決於蕭繹的友好態度。
事實上,蕭繹是一直有求於西魏的,每次危難的時候,他總是向宇文泰哭爹喊娘的。侯景來了,為了求援,他許諾將南鄭之地割讓給西魏;蕭紀來了,為了解圍,他竟請求宇文泰直接出兵蜀地。在這場血斗中,蕭繹一直小心伺候着西魏大爺。可如今,異己全滅,蕭繹的腰板也硬了起來。他不再低聲下氣,他目空一切,而這自大卻是在對西魏毫無防備的情況下。
很湊巧的是,北齊和西魏的來使一起來了江陵。在接待上,他對北齊的禮數超過了西魏,讓西魏來使很下不了台。可外交無小事,吃了虧的西魏使者立即向宇文泰稟報,訴說蕭繹的不公。
而火上澆油的是,這時的蕭繹竟然心疼起先前割讓的土地來,羽翼未豐的他跟宇文泰討價還價起來,而且態度很不恭敬。一直居高臨下的宇文泰終於爆發了,決定攻占江陵,收拾蕭繹。
從深處來看,這只是誘因而已,向梁朝發展是西魏崛起,打敗北齊唯一的道路。可蕭繹再裝幾年孫子,宇文泰出手不會如此之快,歷史或許是另一番景象。
此時的北齊已非常強大,西魏對他們的挑釁置之不理,立即向南出兵。五萬兵馬雖不多,不過都是能征善戰之徒,而領軍的是身經百戰的于謹。無兵無將的江陵危在旦夕。
蕭繹得到了戰報,立即召集群臣商議。
一位曾出使西魏的官員信誓旦旦地說:我以前觀察過宇文泰的臉色,肯定沒這回事!這近似看相算命的話竟然被當成了佐證。大夥集體商議的結果是:兩國通好,正如膠似漆呢!
君臣昏庸與建康侯景之亂時,如出一轍。
既然大夥都說沒事,蕭繹便繼續在大殿上給群臣講述老子的微言大義。這老子的講座他已斷斷續續講了幾十天,為了這假消息中斷了心裡怪難受的――誰叫他是讀書人呢!風雨江山,飄搖不定,一朝上下,依然醉心於這虛無縹緲的學問追求,想不亡都難!
轉而,更壞的消息傳來,言辭確鑿:西魏與叛徒蕭詧合軍了,離江陵只有百里之遙。
這終於讓蕭繹緊張了,只得下詔內外戒嚴,並暫時捨棄心愛的講座,到城外巡視防守工事。注意,是暫時!
隨之,讓人啼笑皆非的事發生了。派出去觀察敵情的官員又傳來了好消息:“境上安然無恙,前言皆兒戲也!”
原來虛驚一場啊!對這種近於掩耳盜鈴的消息,蕭繹也是半信半疑。不過,時不我待,還是繼續大搞特搞文化活動吧――老子的《老子》還沒講完呢,各位臣工繼續聽講。
講座繼續,西魏的馬蹄聲已在邊境響起!生死存亡之際,梁朝君臣都穿着軍服,站在朝堂上,繼續聽講蕭繹最後的一課“道德經”。比起這種捨生忘死的最後一課,法國人都徳宣揚的境界算個屁!
西魏的軍隊勢如破竹,旋即攻到江陵城下。統帥于謹老謀深算,立即斷掉了蕭繹東逃之路。剛出征的時候,于謹便已算過了蕭繹所有的應對措施,且料定蕭繹會採取最差的一種――死守江陵。
他太知己知彼了,他對蕭繹的評價也是天衣無縫:懦而無謀!而自以為是的蕭繹的確是這樣一個人。
在遲緩和無知中,蕭繹已經失去了所有主動的機會,如今除了死守待援之外,他已別無選擇。可這時,誰會來救他呢?或許從那一刻起,他明白自己走上的竟然是和父親同樣的路。他在城上哀嘆,他的嬪妃開始哭泣,整個江陵陷入了和建康之圍一樣的惶恐之中。
他想起了王僧辯,想起了王琳,這兩位千里之外的親信大將。即便,鞭長莫及,他依然還心存幻想。他征詔遠在千山萬水外的王琳為湘東刺史,讓其入援,可身在嶺南的王琳舍了命也只能趕到長沙;他急征建康的王僧辯為荊州刺史,可已為時已晚。
為了生存,蕭繹異常頑強,他給王僧辯寫出這樣的信: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大哥,來吧,來救我吧,我會一直等待你來。
遠水救不了近火,一切努力都是枉然。蕭繹在江陵城上,看見西魏軍隊潮水一般涌過長江,除了四顧嘆息,他已無任何舉動。時隔不久,于謹在外築起了長圍,江陵與外界完全隔絕了。
建康之圍的悲慘一幕竟然在六年後,又如出一轍地在江陵上演了。只是,主角不再是蕭衍,而是換成了他的胖兒子蕭繹。太快了,快得讓我們目不暇接,都產生“危機疲勞症”了。
沒有梁軍的援兵來救,西魏的進攻非常得心應手。數日之後,江陵外城在頑抗後終於陷落。在如狼似虎的西魏軍隊前,梁軍所有的襲擊都毫無效果。蕭繹只得退入子城保命。他已經完全絕望了。
蕭繹曾是自負到天上的人――我藏的書汗牛充棟,我的知識學富五車,我南征北伐,我消滅了所有的異己。可今天,我為何走到了窮途末路?到底,是誰的錯?他在大殿中暴躁異常,尋求讓他毀滅的答案!
他找不到多好啊!可是他找到了,而且偏執得認為一定是它造成的:他所藏的萬捲圖書,他花了一輩子心血收集的書籍。他本是多麼迷戀這些四處收羅來的奇珍異本。因為,這種感覺太好了,這普天之下,只有他才擁有。
既然,今天我註定毀滅,那麼也讓這些書陪我而去吧!這數萬卷藏書,都是屬於我一人的,和天下蒼生無關,和千秋萬代無關。歷代難得善終的帝王,讓珠寶,讓美人,讓寵妾,讓圖畫陪葬的,數不勝數。可拉這麼多書一起陪葬的卻只有蕭繹一人!因為只有他擁有這麼多書,因為只有他懂得這些書的價值。
舍人高善寶在蕭繹的囑咐下,點起了火,十四萬卷書,熊熊燃燒。十四萬卷書,是個什麼概念?要知道圍城的西魏,全國上下加起來的藏書只有八千卷。即便,它後來統一了北齊,也只有一萬五千冊。那麼,可以說,當時天下幾乎所有的圖書都藏在南方,都集中在蕭繹手裡(大半都是從建康運到江陵來的)。搜集這些書很不容易,也幾乎花去了蕭氏父子兩代人畢生的心血。
由於是皇家藏書,多數還是孤本,從此便永遠消失。至此,南方的古籍基本消亡殆盡。到隋朝時,文治武功雖強,可皇室藏書才勉強恢復到三萬卷。到了唐朝,所能搜集的也就八萬九千六百六十六卷。經過了幾十年的努力,可再也達不到江陵藏書的規模了。
這一把火,是秦始皇焚書以來,對書籍傷害最厲害的一次,空前的浩劫!對書傷害最深的,都是對書感情最深的人。而事後,蕭繹給出了這樣的解釋:讀萬卷書,猶有今日,故焚之。
蕭繹,本也要覓死覓活地跳進火坑,和書一同火葬的,卻被左右拉住了。在火光照映之下,他又重重地將寶劍砍在柱子上,立時折斷。他發出一聲長嘆:
文武之道,今夜盡矣!
這一聲嘆息,和他父親的“自我得之,自我矢之” ,竟是一樣的酸楚。
從蕭繹這裡我們起碼懂得這一點:讀書和做人是兩回事,不懂得做人,無論讀多少書,你永遠都是白痴。
不過,我們別小看蕭繹的魄力。豈止是書,他連人都要一起陪葬:我一個人死太寂寞了,在地下,我依然還要做你們的王!江陵城裡的數千囚徒,為此差點成了他的殉葬品。
在西魏圍城之際,有人向蕭繹建議盡釋囚徒,充作軍士,以作殊死一搏。這種一舉兩得的事,連胡亥這種糊塗蛋都會答應――大家雙贏嘛,而且還作出了成功的榜樣。
可書蟲蕭繹死活不肯,他有他的原則――他們有罪,他們得死。不答應就算了,算你小子心腸硬――-可蕭繹的心腸不僅硬,而且狠。別以為在牢裡呆着就相安無事了,他下了一個近乎變態的命令:關在牢裡的全部用棍棒砸死!這下倒血霉了,牢裡很多人其實都夠不上死刑的。
萬幸的是,殺人總比燒書的難度係數大一些,不是一把火能解決的事。蕭繹還未來得及動手,城便破了,這些囚徒算保下了一命。
其實,蕭繹本有機會逃走,他與駐紮馬頭岸的任約只有一江之隔,運氣好一點還是能沖得出去。要是換了他老爸蕭衍,老早揚起馬鞭就跑了。可蕭繹的騎術太差,差到他自知之明地把逃命的機會都放棄了。他要一降了之,希望西魏能網開一面。
白馬,素衣,一副亡國君主的主流打扮,他落魄悽慘地跨出了東門,向西魏的軍營走去!臨行前,他再次抽劍砍到門上,長嘆一聲:蕭世誠一至此乎!――我蕭繹怎會落到這種下場!
更慘的下場還在後面。他很快便受夠了西魏軍隊粗俗的作風,他的良馬被剝奪,自身又被野蠻地塞到一個胡人大個的懷裡――生怕他掙脫,如同綁架一般被押往主帥于謹之處。
一見面,也毫無帝王的待遇,胡人大個拉着他的頭就往地上磕,使他受盡凌辱。更大的凌辱來自於他的侄子蕭詧――引狼入室的梁王。過了這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後,一生自負無比的蕭繹被下令處死――被土囊壓死。比起他幾個餓死的侄兒,這算是優待了。
蕭詧將這位叔叔草草埋葬:破布,草蓆,白茅,葬於城郊外,比野狗的待遇稍微高了些。
最悲慘的還是百姓。時值隆冬季節,大雪紛飛,四處冰凍,戰亂加上嚴寒,死者填滿溝壑。不過,還有頑強活下來的人。而活下來是好事嗎?我們得明白,宇文泰的武川軍團再如何英勇,可他們都是侵略者,他們是沒有馴化的野蠻人,他們並不比侯景溫文爾雅。他們中很多人是英雄,可所有的英雄都會殺人,何況他們都來自蠻荒之地。從江陵的劫難來看,關隴集團的文明化還有太長的路要走。
西魏軍隊將江陵收刮一空,搜走了所有的奇珍異寶。更野蠻的是,除了劫財,他們還要搶人。剩下的數萬人,不管貧富貴賤,只要還健壯的,一律充奴,全部押往長安。
剩下的小弱就不帶上路了,免得受不了日後的顛沛流離,白白受苦。苦路不會走的,就去走死路――全部殺掉。唯一得到豁免的只有三百餘家。只要被征服,尤其是被異族征服,等待的只有悲慘的命運。
建康之劫,讓梁朝奄奄一息,命懸一線;江陵之難,讓梁朝有名無實,直至灰飛煙滅。
梁朝至此,氣數全盡。
不過,黃泉路上,梁王朝並不孤獨,還有一個特殊的群體和它同行。
和梁王朝比起來,這個同伴資歷要老得多,根基要深得多,可它也一同毀滅了。你肯定驚奇:怎還會有哪個群體比皇室的根基還深,腰板還硬?“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怎會有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可這種事有,也偏偏就在梁王朝及更早的年代,有這麼一個不可一世的群體。這個群體叫士族,早在東晉時代,他們便比皇帝還牛了。東晉、宋、齊、梁王朝如走馬燈地更換,隨便;皇帝姓司馬、姓劉、姓蕭都可以,隨便;可統治天下的只能是我們士族!
王謝家族是士族的代表,即便到了梁朝,他們依然是一股舉足輕重的勢力。
士族之所以在王朝更迭中長盛不衰,是因為這都是王朝內部的禪讓,每一個新登基的家族都要拉攏士族,鞏固自己的勢力。可到了梁末,士族的好運氣不復存在了。因為這回發生的不僅有內亂,還有外來的侵略。
士族的主要聚居地是兩處:建康和江陵。侯景因娶不到王謝家族的女人,而對高門士族恨之入骨,發誓攻入建康後,要全部征配為奴。而他也的確這麼做了。而西魏軍隊更加野蠻,攻破江陵後,不論貴賤,全部下為奴隸。
經歷建康和江陵的兩次劫難後,北遷士族,這個統治南方兩百餘年的特殊集團,灰飛煙滅,走到了盡頭。從此,便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年代,南方的土著群體要趁此崛起了。
王僧辯在攻入建康後,接見辛苦伺候侯景的王氏家族代錶王克時,便如此嘲諷:王氏百世卿族,一朝而墜。不過,這王克損壞的聲譽算是輕的,至少還能稱得上“曲線救國”。
士族最後的墓志銘,卻近於可恥,是蕭繹的尚書右僕射王褒撰寫的。他前去求降,堂堂南朝丞相級人物,王氏家族的傑出代表,最後的落款竟是這麼搖尾乞憐的一行字:
“柱國常山公家奴王褒。”( 常山公是于謹)
此款一出,別說魏晉風骨,便是仁義廉恥,也全沒了。 “大抵南朝皆曠達,可憐東晉最風流”,士族兩百年的形象皆如同神仙中人,沒想到最後落幕蜷縮而去的,竟是一條狗的背影。
還有一個人的結局,我們不得不提:引狼入室的蕭詧。在這場叔侄、兄弟的紛爭中,只有他笑到了最後。別人全死光了,只有他活了下來。可面對高高在上的鮮卑人,他還笑得出來嗎?
其實,蕭詧也有過翻身的機會。他的手下尹徳毅見西魏軍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便怒從心起,力勸蕭詧設下鴻門宴,將西魏將領一網打盡,從而完全瓦解西魏勢力。可蕭詧毫無骨氣,他拒絕了,這位使江東父老生靈塗炭的漢奸,竟然說:
魏人待我厚,不可背徳!
一個引狼入室的賣國者竟然還有廉恥談道德!他講道德,可宇文泰會嗎?宇文泰看起來很厚道,將蕭詧的老巢――雍州取走,又順手把蕭繹的地盤都給了蕭詧,算是幫蕭詧的小套換了大套。
可辛苦一場,蕭詧得到的江陵只是一座空城,此外還有無數百姓的唾罵,和千秋萬代的恥辱。即便這座空城,還有西魏的軍人駐守在西城監視他。兩手空空的蕭詧,完全成了宇文泰的傀儡。
這孫子,蕭詧是當定了。只是他沒想定,這恥辱還得延續幾十年下去,他的孫子都得繼續給人當孫子,直至被伺候的大爺煩躁了為止。
蕭詧和他的子孫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叫西梁的政權,屬地僅有江陵附近數縣的八百里地。它的主子卻變了好幾個――西魏、北周、隋,不過孫子的角色始終不變。
公元587年,隋文帝廢除了毫無利用價值的西梁,西梁因此滅亡,存在共三十三年。希望地下的蕭衍無知!
兄弟相殘,到頭來,還是噩夢一場。對西魏來說,攻滅江陵只是奇襲,一次出其不意的搶掠而已。梁王朝雖已千瘡百孔,可西魏並無能力一口吞下,何況北齊還在一旁虎視眈眈。宇文泰見好就收,忙着鞏固已有的戰果。
如同廢墟般的建康,成了梁朝振興唯一的希望。建康還有蕭繹的血脈――他的兒子蕭方智被王僧辯、陳霸先共奉為皇帝。有一點很清楚,這天下雖然還姓蕭,但在未來的帝王候選榜上,蕭家已經被排除在外了。而天下人都明白,現在又到了拳頭說了算的風口浪尖時刻。
如今,三位將領各居其所:王僧辯坐鎮建康,陳霸先近居京口,而王琳屯兵長沙,都是天下有力的爭奪者。
三人中,王僧辯官職最高――他官居太尉,都督中外軍事;功勞最大――平定侯景,他是首功;勢力最強――他的手下親信都占據重鎮,手握重兵。
而他的兩位對手,和他明顯不是一個級別的:陳霸先,江南土著,資歷尚淺,完全靠單打獨鬥立功,沒有號令天下的威望;王琳,則更為卑賤,家奴出身,雖能得手下死力,可名聲很臭,當年建康王宮的焚毀便是他惹的事。
按南朝歷來改朝換代的規則來看:過不了幾年,這天下很可能要姓王了。對王僧辯而言,這是一件需要時間、需要耐心,到最後自然水到渠成的事。可是,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徹底地打亂了王僧辯的計劃。
來的人是蕭淵明,蕭衍的侄兒。這小子被東魏俘虜後,一直被臭味相投的高氏兄弟好酒好肉伺候,如今終於要回報他們的恩德了。東魏已經換成了北齊,皇帝則是高洋。這位日後禽獸不如的帝王,今天還是一個野心勃勃的明君。一直深藏不露的他,正在大刀闊斧地開創他的偉業,而吞併梁朝則是他實現夢想的一部分。
但很明顯,他夢想的翅膀折斷了:因為在梁朝內亂中,他雖然占了不少便宜,掠取了淮南之地,可這和宇文泰相比,他的成果太遜色了,簡直不值一提――西魏幾乎撈走了梁朝的半壁江山,還攻破了江陵,殺死了皇帝蕭繹。
而高洋得到的淮南如同雞肋。這讓高洋很受傷,他也動了壞心思:把蕭淵明這個傀儡送回來搶帝位。
以前北魏亂的時候,全是蕭衍送元氏王爺去洛陽;如今,全反過來了。可蕭淵明只是蕭衍的侄兒,回來當皇帝,明顯名不正言不順的,資格差得遠。可這對高洋來說,並不是難事,因為他的軍隊會掃清這一切障礙。
面對這個討厭的蕭淵明,王僧辯斷然拒絕。
可轉眼,他又拒絕不了:北齊的攻勢讓他發慌。驚恐之下,他只得硬收下這個燙手的山芋――蕭淵明轉眼成了梁朝的皇帝。這都是王僧辯一人的主張,這個結果王琳肯定不答應,更可怕的是陳霸先也不答應,反對地異常厲害。
陳霸先和王僧辯是親家,他看到王僧辯在情急之下做了這麼愚蠢的決定,非常氣憤。從那一刻起,王僧辯已經成為了陳霸先的敵人。而王僧辯還是非常信賴自己的親家,依然把他當作自己的親密戰友,對他毫無防備。
王僧辯很快嘗到了苦果。他聽聞北齊要大舉來犯,很是惴惴不安。可在半夜裡,他還是聽到了喊殺聲――不過,鮮卑人沒來,倒是自己的親家殺過來了。結果,一代名將王僧辯,在突襲之下,父子兩人,皆被陳霸先縊殺。
接納蕭淵明,是政治上沒遠見;輕信陳霸先,是待人上過於天真。亂世之中,只有狡猾的、有遠見的人才能活得更久些――而王僧辯明顯不符合這兩點。
如此一來,蕭氏已完全成為傀儡。兩年後,禪讓大戲又再次上演,梁敬帝蕭方智讓位於陳霸先。至此,統治達五十六之久的梁王朝,終於黯然落幕;而南朝中最小的一個王朝――陳朝也在刀光劍影中艱難開張。
比起他先前的榜樣――劉裕、蕭道成、蕭鸞而言,陳霸先非常幸運,因為他的手上不用再去沾染更多前朝皇族的鮮血:因為這一切皆由侯景和蕭繹幫他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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