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兄終弟及――北齊和北周的兄弟皇帝們
和前兩位哥哥相比,高湛的帝位來得太輕鬆了。
高洋是在哥哥暴死時力挽狂瀾的,高演是在你死我活的宮廷爭鬥中崛起的,而給高湛鋪平道路的只是一隻兔子。
當時他覺得哥哥高演對他有疑心了,正處在忐忑不安中:要不要造反?而一隻兔子卻驚擾了他哥哥的馬,然後他哥哥摔傷了,很快便要死了。而他卻是最適合繼承這皇位的人,做皇帝,就這麼簡單。
當初在和楊愔爭奪的時候,哥哥高演曾允諾事成之後讓他當皇太弟的。可哥哥還是忘了他的誓言。看似一切都無望的時候,這兔子卻幫了自己的忙。看來,該是自己的,終究還是自己的。
算上高澄這個追認的文襄皇帝,高湛已是第四個從婁昭君肚子蹦出來的皇帝了。當年,婁昭君投資高歡的時候,絕對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累累碩果。不過,她肯定也料不到,自己的兒子竟然也一個個都比她走得早。
兄弟四人中,高湛長得儀表堂堂,尤為高歡鍾愛。不過,讓人失望的是,他卻是一個品、能皆差的皇帝,四兄弟中最不中用的一個。論能力,他遠不及高澄和高洋;論品德,更不及高演萬分之一。
且不論別的,連高家那種特有的進取心,在他身上也找不到了,唯剩下醉生夢死。高家真正的墮落,應是從他開始的。從此,他們對宇文家族徹底喪失了優勢。
高洋有的毛病,他基本都有。比如,他也欺負寡嫂――高洋美若天仙的李皇后。高洋當時強姦的是大哥高澄的老婆,他起碼還有藉口:高澄以前強姦過他老婆,他是為了報復。的確,這家人非常適合共妻制度。
而高湛卻是直接不要臉地威脅嫂子(李皇后):“若不從我,我殺你兒子!”
為了僅存的兒子(高殷已死)高紹徳能活命,柔弱的李皇后從了。結果,還懷上了高湛的種。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李皇后為了不讓兒子得知這醜聞,便避門不見兒子。可紙畢竟包不住火,高紹徳在外早有耳聞,在門外大喊大叫:“兒豈不知邪!姊腹大,故不見兒。”(當時稱呼媽媽為姊)
這讓李皇后心如刀割,不過她還是無奈地把這孽種生了下來――結果是個女死嬰。高湛明白事由後,勃然大怒,不知廉恥地抽刀威逼李皇后:“殺我女,我何得不殺你兒!”他當場拿刀背砍殺高紹徳,一邊砍還一邊罵:“你父打我時,竟不來救!”
最後,高紹徳被殺,還被高湛親自埋在後花園;而李皇后也被他剝光,亂揍一頓,打得血流成河,最後半死不活地被送去當了尼姑。
只此一件,高湛的無恥、淫蕩也就足夠追上高洋了,無需再舉例了。
還有一點和各位哥哥不同的是:他不孝。高洋雖瘋狂,但還是孝順:傷害母親後還要自焚謝罪。而到了高湛身上,這唯一的一點人性的東西,也沒了。婁老太死了,高湛毫無悲傷的感覺,此事跟他毫無關係。
他依然穿着鮮艷的衣服,繼續在外花天酒地。手下人出於好意,送來了白孝服:好歹表示一下吧。
結果,卻被他一把扔到了台下。
但更要命的是:他寵信奸佞。高洋只讓自己胡來;可高湛卻喜歡和大家一起胡來。高洋胡搞的時候,還能掌控住局面;而高湛根本不理朝政。高洋手下有楊愔這樣的能臣;而楊愔就死在高湛的手裡,他手下全是高元海、和士開這種巧言令色的人。
高湛最寵信的不是女人,而是一個精於棋藝、善談琵琶的中年西域男人――和士開。
和士開的身份很特殊,不是鮮卑人,也非漢人,而是西域商人的後代。他很早便和高湛鬼混到了一塊。
這兩人之所以惺惺相惜,是他們都鍾愛一種棋類遊戲――握槊。這種來自西域的棋戲似乎其樂無窮,讓高湛樂此不疲,深陷其中難以自拔,而和士開卻正是此中高手。
和士開比高湛年長很多,閱歷深,又懂得花言巧語,給高湛帶來了無限的快樂。兩人幾乎到了如膠似漆的地步。比如,和士開吹捧高湛:殿下非天人也,是天帝也!高湛並不只是笑納,而且會回捧:卿非世人也,是世神也!很是肉麻。
可和士開很不走運,有一個人看他很不順眼,覺得他過於輕薄,是誤導高湛的小人。
你肯定想不到:此人卻是高洋。高洋允許自己胡來,卻不希望弟弟們走上自己的歪路。他大筆一揮,結果和士開被一下子送到長城下搬石頭去了,過了一段苦日子。
不過很快他便時來運轉,因為高湛撿到了皇位。
高湛可以不顧群臣,可以離開皇后,可就是片刻離不開和士開。不管在外朝巡視,還是在大內吃飯,他總得和士開相陪。
一般時刻,和士開都整日整夜呆在宮裡。不過,他也有妻兒老小,總得回家處理點家事。偶爾逢年過節回趟家,他還在半路上晃蕩,高湛的使臣已從後面趕來催促他回宮了。這兩個男人的親密已經超越了一般男女之間的情感。
高湛自己的母親死了,一滴淚沒有,連孝服都不穿,依然花天酒地。可和士開的媽死了,他卻傷心地比死了自己的親媽還難受,一聽噩耗,便悲戚不已。他怕和士開哭傷了身子,便讓自己的武衛將軍專門跑到和家護喪,服侍和士開,直到喪事辦完為止。你看這感情,有多變態!
和士開有方法,高湛有實力,玩出了無限的新花樣。這兩個酒肉朋友,一直享受着醉生夢死的感覺。到最後,高湛大方地連老婆都貢獻出來了――這跟高洋不同,他總是玩朋友的老婆。他覺得和士開魅力太大了,便讓老婆胡皇后也跟他們一塊玩――下棋、喝酒,三人不亦樂乎。
和士開和胡皇后一塊玩得起勁,毫不忌諱,而高湛在一旁更是開心不已。最後和、胡兩人覺得不過癮,直接玩到床上去了――這種關係保持了好多年。
為什麼和士開能如此得寵?引用我們於丹教授研究孔子的說法,便是――他教會了高湛如何做一個快樂的人!
和士開開導高湛的名言非常有衝擊力:“自古帝王,盡為灰土,堯舜、桀紂,有何不同!陛下宜及少壯,極意為樂,縱橫行之,一日取快,可敵千年。”
多麼富有哲理的開導,而且高湛很需要這種及時行樂的智慧。因為高湛年輕,他要享受生活。而他青春期的日子是多麼壓抑,過得朝不保夕――時常面對那個變態的哥哥高洋,常常受到他的無理狂毆。
在同樣的痛苦面前,高演把痛苦變成了奮發向上、革除弊政的動力,而高湛卻從此認同了得過且過、尋歡作樂的人生原則。
高湛把所有的活都交給了手下打理――人、財、兵全都不管。他至多隔個三四天上個朝,順便寫個兩三行狗屁文字,說三四句不痛不癢的話,立刻匆匆離去。人生苦短,他要盡情享受生活。
北齊的國政在群小的掌控下日夜混亂,整個國家都在苟且偷生。而這時,最顯著的變化來自黃河邊境。到了冬天,北齊的士兵多了一個活。在結冰的時刻,他們要不停地鑿開冰層。因為,他們害怕對岸的敵人殺過來。而這時,北周的士兵已開始享受溫暖的爐火。
在和士開美妙絕倫的琵琶聲中,高洋給予他們福利的時代已經結束!
和哥哥高洋一樣,高湛也愛喝酒,也是黑白顛倒地喝。不過,雖同為兄弟,兩人喝酒的境界卻也有所不同。
高洋一喝酒,肯定成畜生,必然要做一些禽獸都干不出來的事;可他不喝酒的時候,有時還是個人,家事、國事還是心知肚明。而高湛更沒出息:喝酒的時候是畜生,不喝的時候連畜生都不如了,對朝政始終稀里糊塗。
高洋喝酒的時候,會淚流滿面,摔杯怒罵:他媽的!西魏怎麼還沒臣服?非常牛氣,史書上還吹噓此舉把宇文泰嚇得不輕,準備西遷――儘管誇大,不過他治下的北齊實力卻由此可見一斑。
而高湛喝酒的時候,卻無時不在擔心:他媽的!北周(西魏)可千萬別打過來!
不過,擔憂也沒用。看北齊君臣上下昏聵,朝政紊亂,北周這個鄰居真的動了殺機。
這時,我得略帶介紹下北周的情況:北周的前身是西魏。在滅了蕭繹後,宇文泰基本選擇了按兵不動。沒幾年,他也快不行了。由於兒子們年紀太小,他只得委託侄子宇文護接替他的位置。宇文護新官上任,為了樹立權威,便選擇了改朝換代這老方法。
他逼迫西魏的最後一個傀儡皇帝――魏恭帝元廓退位,讓自己的堂弟宇文覺(宇文泰的嫡子)當了皇帝,立國號為周。
宇文護執政以來,西魏最早加封的八大柱國基本死盡――活着的獨孤信和趙貴、候莫陳崇因與宇文護不和,都直接、間接死於宇文護之手。現在叱咤風雲的只能輪到大將軍(大將軍比柱國低一級)這個級別的人:楊忠、達奚武。此外,再加上一個新出的齊王宇文憲(宇文泰的兒子),此三人成為北周軍隊的鐵三角。
如今離六鎮之亂已快四十年了,所以北齊的情況也頗為相似,高歡那個時代的老將多數早已入土。不過無獨有偶,北齊也有一個鐵三角:段韶、斛律光、蘭陵王高長恭。段韶和斛律光從高歡起家時便已跟隨,戰爭經驗極為豐富,如今已完全獨當一面。而高長恭是高澄的兒子,年輕有為,宗室里難得的將才。北周、北齊前期的戰爭基本都是這六人在碰撞。
北齊雖亂,可宇文護也不敢和它單打獨鬥:搶劫最好找個伴。
三國鼎立,按理說,江南的陳朝是個好選擇。而北齊一直支持梁將王琳和陳朝作對,和陳朝是死敵。可是,北周和陳朝的關係也不好,這三家都是敵人。所以剛剛崛起的突厥成了北周最好的夥伴。
突厥具有一切劫盜者的優良特點。第一體力好:他們剛剛崛起,游牧民族剛崛起的時候都非常英勇善戰;第二野心大,比起在大漠啃沙子,他們更覬覦中原富得流油的財富;第三家底薄,他們剛起家,經濟基礎不好,搶劫是他們發家致富的最好捷徑。
為了得到這個優秀夥伴,北周送了重禮,而且開出的價碼很高:他們的天子願意娶突厥木杆可汗的女兒為妻。這讓木杆可汗很動心:自己一直是野蠻人,如今北周天子願意和自己結親,那是看得起咱老粗!所以一定要給面子參加這次搶劫活動。
不過,他剛做了決定沒幾天,又有人送來了更大更重的禮。送禮的是高湛,一聽突厥出兵,他嚇得要死,趕忙派人前來提親:把你女兒嫁給我們吧,我們家更富裕。
面對這兩門爭上門的親事,木杆笑逐顏開。不過,他見錢眼開,連忙答應把女兒嫁給北齊。這選擇很正常,北齊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儘管有點亂,可家底遠比北周殷實。而北周雖新得蜀地,可畢竟還是屬於後富起來的人,實力和北齊還是有距離的。
在財物面前,木汗做了一個見利忘義的決定:要把北周的使者楊薦送到北齊去。深入虎穴的楊薦倒不怕,義正嚴辭地木汗:“你今日背恩忘義,獨不愧鬼神?”這指責很有效,木杆慚愧了半天,咽下了口水,在承諾和財富面前暫時選擇了承諾:先出兵北齊,然後嫁女給北周。
順帶一點:日後,周齊征戰加劇,突厥的地位更顯重要,周、齊都爭先恐後地賄賂突厥。突厥呆在長安的衣錦食肉者,常以千數計;而北齊的饋贈也是不遺餘力。木杆可汗死後,他的兒子繼位,面對這兩個前來巴結的鄰居,更是目空一切,跟手下說:“只要我南邊的這兩個兒子常常孝順我,我怎會擔憂自己成為窮鬼。”
國家和人一樣:為了勝利,孫子都可以當,更別說兒子了。
北周這回是兵分兩路:由楊忠帶着一萬騎兵和突厥的十萬騎兵相會,從北面跨越崇山峻岭,然後直逼晉陽(今山西太原);而南面則由達奚武率三萬人出擊平陽,以作接應。從出兵的人數來看,這次北周只是在投石問路而已,以此試探北齊的虛實。自玉壁之戰後,兩國已經十幾年沒打過大仗了。
聽聞北周和突厥聯合來犯,高湛嚇壞了。他趕緊從鄴城趕往晉陽,親自防守;而南邊的平陽由斛律光守護。楊忠的進軍速度很快,數尺深的大雪,都沒滯緩他們的腳步。
晉陽城下,大雪紛飛,早已深達數尺。北周的軍隊出現了,多是步兵,在雪地里趟行;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身後,突厥騎兵正漫山遍野地湧來。
晉陽是高家的老巢,北齊的根本所在,比首都鄴城更為重要。萬一此城一旦不守,北齊之亡便是早晚之事。自高歡四十年前在此建相府以來,晉陽一直高枕無憂,從未遭受攻擊。可今天,在高湛手裡,也走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刻。
如果是高洋,碰上這架勢,早就光着膀子自個兒出去衝鋒陷陣了。可這回的皇帝是高湛。他雖然酒量和他哥哥相當,可膽量卻不及他的萬分之一。他害怕了,做了一個愚蠢的選擇:他穿着軍服要帶宮女逃命。
戰鬥還未開場,可皇帝卻要臨陣脫逃,這將會釀成怎樣的一種災難?!
可高湛管不了這麼多,還是逃命要緊。旁邊的幾個侄子連忙拉住高湛的馬頭:皇上千萬別撤。高湛無奈,只得忐忑不安地把軍事大權交給并州刺史段韶,聽天由命吧。
周人離晉陽越來越近。晉陽的守將都迫不及待,說,該打了。段韶卻依然穩如泰山,堅持按兵不動,下令:近一點,讓敵人再近一點,我們便出城打他個措手不及。
晉陽城下的雪越來越厚,沒過了北周士兵的膝蓋,沒過了突厥騎兵的馬腿。天公雖不作美,可北周的士兵心裡還是有底,這一路連下二十城,異常順利,而後頭又有突厥這群野蠻人壓陣。
可轉眼情況發生了變化,晉陽城突然城門大開,城內的守軍鑼鼓喧天地殺了出來。北周士兵回頭望的時候,剛才還漫山遍野的突厥兄弟突然不見了:他們全往山上跑去了。要命的是,他們有馬,逃得快多了。剩下的北周士兵全成了活靶子。
這得怪楊忠不夠細心。突厥老早有跑的苗頭:當初,北週遊說突厥一起來搶劫北齊,是他們忽悠突厥:北齊有錢,很亂!可到了晉陽城,突厥人發現情況並非如此:晉陽城的布防非常嚴密,士兵英勇,且指揮又有章法。因為他們的指揮是段韶。
突厥人和北齊並沒有生死仇恨,這一趟純粹是來搶東西的。一看北齊軍隊動真格的,自然不仗義地先跑了。在回家的路上,突厥人不忘老本行,又是將各地席捲一空,史書用這四個字形容後果:人畜無遺。
不過,突厥人也有損失。當時大雪連下數旬,他們的馬全都倒在了雪地。最後,騎兵全變成了步兵,全是步行着回家的。
晉陽的威脅解除了,作為陪襯的平陽之戰就純粹多餘了。斛律光寫信給北周的達奚武:鴻鵠已翔於寥廓,羅者猶視於沮澤。――天鵝都上天了,你這個打鳥的獵人還在水溝里折騰幹嘛?
達奚武得信後,非常識趣,立即撤兵。
北齊打退了北周和突厥的聯軍後,總算躲過一劫。在這次碰撞中,北齊的鐵三角明顯占了上風。可作為勝利者的高湛卻哭起了鼻子,面對從平陽趕回來的斛律光,他更是抱頭痛哭:我怎麼這麼倒霉呀?皇帝如此沒有出息,旁邊的人都看不下去了,連忙相勸:陛下,何至於此!
高湛總算擦幹了眼淚――高家四兄弟里,他的確是最窩囊的一個!
可高湛還有心病:北周這回無功而返了,下回肯定還會捲土重來呀!如何才能高枕無憂呢?
這得討得北周人的歡心呀。要討北周的歡心,其實就是討執政宇文護的歡心。可這難度很大,一般的金銀財寶、美女野獸都難打動他,而且過於明目張胆的話,的確有失國體。示好可以,示弱卻不行。
不過,高湛還是找到了一份最好的禮物。這禮物,對高湛而言純粹是累贅,可於宇文護卻貴過任何稀世珍寶,容不得他拒絕!
這禮物不是物,而是人。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卻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老太太姓閻,八十了。她很平常,可她有個兒子,剛好是宇文護。
對宇文護而言,什麼都可以拒絕,親媽卻不能不要。
你肯定納悶,宇文護堂堂一個北周最高領導人(事實上的),怎麼連自己的老媽都看不住?怎麼讓她變成北齊別宮裡一個灰頭土臉的老媽子?
這說來話長。當年賀拔岳率領武川甲士西征關中時,家眷們基本都滯留晉陽。後來,他派人去迎接了一批,不過基本都是男丁(宇文護就在這裡頭)。緊接着高歡、宇文泰兩人交惡,這些女眷都長留東魏(北齊)了。
這東西一對峙,已經是三十五個年頭了。就是說,宇文護已經整整三十五年沒見過自己的親媽了,而且生死不知。可今天突然得知她尚在人世,這種激動可想而知。而且高湛很講義氣,絲毫沒有表示威脅的意思。
他唯一的願望就是表示友好:我把你媽完好無缺地送回來,你可不能再打我了。
高湛心裡是想把閻老太太趕緊打發走。一來,閻老太太已經八十了,是屬於隨時能掛的那種。萬一哪天病發,不幸死在了北齊。那宇文護肯定是認為是自己搗的鬼,必然要找自己拼命的。到時好意不成,卻要結下更深的仇恨。
二來,和北周聯手的突厥,已經在長城邊騷擾了,邊境吃緊。北周要是趁機再殺過來,這一南一北夾擊起來,的確吃不消。
不過,他事前還是諮詢了段韶的意見。段韶覺得周人一向不講誠信,肯定會再來騷擾的。而且此舉太過於向周國示弱了,讓高湛伺機再動。
周人的誠心的確不夠,除了宇文護一封痛哭流涕的信函以外,北周並無更大的表示,連個正式的使者都沒派遣。可高湛管不了這麼多了,他想明白了:要想討得對方歡心,得自己表示先誠意,趕緊把閻老太太送走。
如此折騰一番,閻老太太終於平安來到了長安。給她安排的歡迎場面非常地盛大隆重,文武百官全出來迎接,規格已經和太后相當了。
而且北周的皇帝特意宣布大赦天下,這種待遇超越了常人的想象,算是給足了宇文護面子。當時的皇帝,叫宇文邕,這已是北周的第三任皇帝了。前兩任皇帝都是他的哥哥,而且都死在了他的堂兄宇文護的手裡。
宇文邕的處境很不好,他得低調,再低調一些。
可當閻老太太剛剛抵達長安的時候,西征洛陽的周朝軍隊已刀劍出鞘,準備前去圍攻洛陽了。
按常理,宇文護剛迎回失散多年的老母親,得給高湛這個面子。雖然不至於要友誼天長地久,起碼得過了這個時段再動手: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可讓宇文護苦惱的是,突厥兄弟這回老早出動了。突厥人野蠻,不講道理,所以更不能得罪。突厥,作為朋友雖不仗義(上回就先逃了),好處不大;可要是成為敵人,那危害就很可怕了。萬一,突厥歸罪於我,反過來和北齊聯手,那就更得不償失了。
攤上這種無良之友,宇文護只得硬着頭皮選擇了出兵。這回,他勢在必得,出兵的規模很大,幾乎是傾巢而出了:二十萬。自東西兩分以來,西魏(北周)從未調動如此巨大規模的軍隊。這數字包括新歸附的巴蜀之地的士兵(算是死去的蕭繹兄弟的贊助),還有羌胡雜兵,成分很是凌亂。
有一點必須說明,宇文護從來沒有打過仗,這麼大型的戰鬥更沒見過。他有他的擅長:政鬥。兩個皇帝、三大柱國,全無聲無息地死他的手上,而國內政局卻毫不受影響。
戰爭,而且也是需要激情的,強迫自己去打一場不願打的戰爭,一般凶多吉少。況且,還是一個根本不會打仗的人,要去領導這場戰爭。
宇文護這回走的還是叔叔宇文泰的老路,選擇了先攻洛陽,而放棄了晉陽。以前我們曾詳細分析過,只要黃河浮橋尚在北齊手中,就是把洛陽連根拔起,也是白忙活。而很明顯,宇文護比他叔叔差一截,宇文泰想不明白的事,他更想不明白。
而守城名將韋孝寬在經過周齊之間數年的拉鋸戰後,終於想明白了。他認為在河南耗費太多兵力,完全是徒勞無功;而從河東北取汾州,直至平陽、晉陽,才是取勝之道。在選擇東進洛陽和北上晉陽里,韋孝寬是為數不多想明白的人。
他辛辛苦苦地畫了地形圖,呈給宇文護,要求在汾河之北築城。可惜,這個遠見卓識和辛勞成果只得了宇文護的一番嘲諷:韋公子孫,數不滿百,汾北築城,遣誰守之!
他們之間的對話發生在這次東征的數年後。對於多年後宇文護都想不明白的事,今天他當然更是一頭霧水了。
宇文護很識趣,走到弘農就停了下來;而尉遲迥(平定四川的名將,宇文泰的外甥)繼續前去圍困洛陽,而宇文憲、達奚武、涇州總管王雄則在洛陽北的邙山安營紮寨。這種安排很靠譜:宇文護不懂軍事,臨場指揮肯定會出亂子,留在弘農做接應、調度倒可以綽綽有餘;而後面四將的安排,則是典型的圍城打援的套路。
鐵三角里好像少了個楊忠?對,倒霉的他又硬着頭皮北上尋找突厥兄弟了。上回在晉陽(今太原)吃過大虧的突厥,這回聰明地選擇了北齊防守較弱的幽州(今北京)。避開最為要害的晉陽,選擇幽州,說明突厥的意圖很明顯:純粹是來搶劫搗亂的。
北周老少結合的三將中,達奚武比宇文憲老成,而楊忠的勇猛和穩健都過於達奚武。楊、達兩人曾一起深入齊地迎接叛逃的北豫州司馬消難(司馬子如之子),楊忠以自己的神勇讓達奚武深深折服:達奚武自謂天下健兒,今日服矣!
北周軍隊將洛陽城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堆土山、挖地道的攻城法前前後後全用上了。可惜攻城能力有限,一個月白白耗在城下,洛陽城依然保留着最後的一口氣,苦等救援。
由於周兵陣容過於強大,北齊的蘭陵王高長恭和大將軍斛律光雖被派去進援,可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讓高湛萬分焦急,唯一能靠得上的只剩下段韶了:而段韶還在長城邊抵抗突厥人的騷擾。高湛兩頭為難,洛陽肯定需要段韶前去打破僵局,可北邊也離不了他。而很明顯,段韶能力雖強,卻不能掰成兩個使用。
最後還是段韶一語點破:突厥人看似燒殺搶掠,動作幅度很大,可只是搶東西;而北周人,傾國而出,要的可是整個北齊帝國。
一句話,突厥人,要的是財;而北周人,要的是命。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高湛毫不猶豫了:你先去救援,我隨後就到!
段韶從晉陽率一千精兵,五日之間便南下跨越黃河,直上邙山。蘭陵王高長恭和大將軍斛律光已等候多時,北齊的鐵三角匯集齊了。段韶為左軍,蘭陵王為中軍,斛律光為右軍,與周軍對峙。
自高歡、宇文泰離世以來,這是他們兒輩之間的第一場生死之戰。
北齊雖由於朝政腐敗,陷入被動挨打的地步,可軍隊中的鐵三角――高長恭、斛律光、段韶三人的組合依然讓北周為之膽寒。
高長恭,是高澄的四子,史稱“貌柔心壯,音容兼美”,典型的帥哥胚子。這位傳奇的蘭陵王,是千百年來無數少女的懷春對象,被意淫最多的一位王子。
他的身世便十分離奇,甚至有點不太乾淨。他的父親是至高無上的權臣,只和帝位插肩而過;而他的母親,卻極其低賤,連個姓氏都沒留下。要知道他五弟高延宗的母親雖是個家妓,但在史書上還是白紙黑字地書寫着“陳氏生安德王延宗” 。而他的母親,空空如也――“蘭陵王長恭不得母氏姓”。
根據他父親種馬式的生活習慣,他有可能是父親一夜風流的產物。
在這個“子以母貴,母以子貴”觀念極其盛行的社會裡,註定了他必須是低着頭渡過童年。可不幸很快再次降臨,當他六七歲的時候,那個不可一世的父親突然死於仇殺。
高貴的父親沒了,再攤上一個低賤的母親,這便是這位年幼王子童年的所有。
他的少年也不太平。他得忍受那位瘋子叔叔高洋的癲狂,那種朝不保夕的壓抑,籠罩着整個帝國,覆蓋着他所有的少年時光。而到了青春時期,刀光劍影的改朝換代開始了。癲狂的叔叔高洋死了,正直的叔叔高演死了,而皇位終於落到了叔叔高湛的手中。這些叔叔們,竟然和他父親一樣短命。
苦難、壓抑,或許讓他看透了一切:人生如寄,沒有什麼可以天長地久。 而這影響了他人生最後時的選擇。
當他畢竟年輕,他始終懷有常人沒有的夢想。當他十七歲的時候,他終於有了一個響亮的封號――蘭陵王。從此,這封號便伴着他,讓敵人膽寒,千年下依然讓少女追憶。
他繼承了他父親英俊的容顏,而且青勝於藍。後世的史書、碑文,紛紛讚揚過他的容貌。《北齊書》、《北史》如出一轍,記載“貌柔心壯,音容兼美”;而位於河北邯鄲的《蘭陵忠武王碑》形容他“風調開爽,器彩韶澈”;《舊唐書•音樂志》則評價為“才武而面美”;《隋唐嘉話》更為直接,“白類美婦人”。
由此可見,他面容上陽剛的味道少了點,更符合魏晉時審美的情趣――那是一種近似何宴、衛階的柔美。可你認為他也是如同何、衛那種風吹便倒的類型,那就大錯特錯了――你還記得殺盡滿城文武的爾朱榮的長相嗎?
其實,有了這封號,只要他明哲保身,離開政鬥的漩渦,就可以盡情享受那種衣食無憂的生活。
可貌近柔美的他,卻選擇了一條與家族兄弟截然不同的道路――在戰場上建功立業!
很不幸,打仗沒有成為這個靠軍功起家的家族的傳統。除了他的爺爺高歡、叔叔高歡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廝殺過,家族裡多是無縛雞之力之徒。而他的父親高澄也只擅長舞文弄墨,連點花拳繡腿的功夫也沒有。
而年輕氣盛的高長恭不管這些,他要在戰場上揚名立萬,他要敵人膽寒,他要用無數的勝利洗刷他出身的恥辱,他要用戰士們的喝彩聲淹沒那些身背後的喋喋不休聲。
家族兄弟里能裝模像樣上陣的,不多。
上陣後,敢於親自衝鋒陷陣的,更少!
衝鋒陷陣後,還能取得輝煌戰績的,那唯有我高長恭了。
洛陽城下,敵騎如雲。那些被圍困一月之久的北齊士兵,還在苦苦堅守。整個洛陽城都等待着他的絕世一擊,等待着一首千古妙曲的誕生。這世上還有比戰場更大的舞台嗎?還有比戰鼓、兵器碰撞聲更熱血沸騰的配音嗎?還有比敵人的騎兵紛紛倒下更壯美的伴舞嗎?
沒有!我高長恭註定是這首妙曲的偉大創造者。且慢,在衝殺前,先讓這厚厚的面甲蓋住我的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