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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我看滿漢功過
作者:蘆笛
老金高明!佩服之至。我非常同意,滿人和蒙古人是兩回事。元朝是中國真正亡國的時代,而清朝則不能稱為異族統治,因為統治者繼承了中華道統,而且漢族不但參與統治,還在後期成了統治集團的中流砥柱。
你問我的問題,我也說不好。蓋這些概念確實非常混亂,只能說說我個人的理解。我的感覺是,前人所謂“派”,指的主要是一種政治主張,並不是現代的某種組織。實際上,當時無論各派都沒有什麼組織可言,倒有點像西方的政黨,所以那陣子的“派”和現在很不一樣,現代的“派”多以組織的方式存在,乃是列寧黨引入中國後發生的變化,有時所謂“派”竟然和政治主張沒有什麼關係。例如文革兩大派到底有些什麼不同的政治主張,我到現在也想不出來。“人民文革”論者只怕也沒本事說清造反派和保守派在意識形態上的區別。
據我的模糊理解,所謂“維新派”、“改良派”、“保皇黨”、“立憲派”等等,指的是主張相似的一群人。戊戌變法前似乎沒有什麼“改良派”的說法,只有主張“變法維新”的少數官員士人,那“維新”的時髦名詞似乎是從日本引入的,雖然此詞古已有之。康有為雖然成立過“強學會”、“保國會”之類的組織,但那並非現代意義的政黨。政變後則追究所謂“康黨”,但那是政治主張與組織不分的糊塗罪名。慈禧曾問李鴻章是否康黨,李鴻章說他也主張變法維新,所以也是康黨。這軼事似乎便足以說明當時的人沒有“政治主張”與“政治組織”的明晰區分。
“保皇黨”則是相對於革命黨而言的,已經具有類似西方政黨的特點,其時孫黃等革命亂黨在日本鼓吹革命,康梁主張保皇改良,康還組織了保皇黨。在此,“改良派”指的是一種政治主張,而“保皇黨”則是一種政治組織。但無論是同盟會還是保皇黨都是極度鬆散的聯盟,並非列寧黨。國民黨製造出來的神話之一,就是說辛亥醜劇是同盟會領導進行的,其實那陣子同盟會早分崩離析了。武昌起義是文學會與共進會搞的,孫文一點都不知道。無論是同盟會還是宋教仁,在事前都沒有什麼參與,並不是林思雲和馬悲鳴在《策馬入林》中說的那樣,是由宋教仁領導的中部同盟會制定的戰略決策實施結果。
這裡需要補充說明的是,辛亥革命與大陸人耳熟能詳的“革命”完全不同,既沒有什麼指揮中心,也沒有什麼統一戰略部署,完全是五花八門的革命黨亂黨組織(主要成分是新軍與黑社會組織,即所謂會黨)各自為政進行的布朗運動,具有相當大的自發性,不是專業人士以社會化生產方式製造出來的。後人熟悉的革命方式是老毛子教會孫文的。國民革命與中共革命都是新式亦即蘇式革命,與辛亥革命完全不一樣。它們的共同特點是由一個組織嚴密、紀律嚴格的革命黨作為指揮中心,作出統一戰略規劃,以軍隊方式統一指揮黨人,配合以整套的輿論宣傳與民眾的組織發動。
“立憲派”則是晚清新政前後出現的主張實行君主立憲的國內官紳,主要為立憲的日本戰勝未立憲的俄國這一偶然現象催生。雖然康梁的政治主張與他們一樣,但康梁是在逃的政治犯,與國內的立憲派處境不一樣,後者是合法的。
“共和派”的概念就更加混亂,它是辛亥前後的政治主張,並不一定等同於革命亂黨。如你所說,立憲派在國內原來占大多數,反映了主流民意。皇族內閣推出後,立憲派大失所望。咱們現在說清廷失去民心,其實主要就是指失去這些人的支持,其中部分人在辛亥爆發後變成了共和派,覺得不如成立共和國。但主張實行共和的人形形色色,既與革命黨相互交叉,又包括段祺瑞那種軍人,還包括若干原來的君主立憲派。反過來,並不是所有的革命黨人都是共和派。革命亂黨乃是個烏煙瘴氣的大雜燴,組織和主張都混亂異常,超過今日之海外“民運”,後者至少不像孫中山那樣在革命隊伍中搞暗殺。唯一的共識只有“排滿”這條。我記得後來被陳其美暗殺的光復會頭子陶成章就曾主張,韃虜被驅逐後到底採取什麼政體無所謂,漢人作皇帝也行。
皇族內閣的推出只反映了載灃等人因“排滿革命”引發的驚恐自保,其蠢無比,羊肉沒吃到,反惹一身騷。史家自錢穆以下評論此事,多以此證明滿清不可救藥,因此只能推翻,卻因不知換位思考,為主觀感情干擾失去了客觀立場,因而忽視了以下事實:
1)那是排滿革命宣傳與實踐觸發了滿室根深蒂固的猜忌與恐懼心理,引發的滿室自保反應。
2)滿族在內閣中占絕大多數,乃是因為實行“滿漢合一”的新政。過去無論在中央還是地方,滿漢官員都是各占一半,實行新政後取消了這一成規。因此,從理論上來說內閣滿人多於漢人,也可以辯解為貫徹新政。
3)地方官員任命也同樣打破了原來的限制,內閣雖然是滿人占大多數,還有多名皇族,但地方督撫幾乎全為漢人。而自東南互保以來,朝廷大權旁落,實權盡落諸侯之手,因此該改革其實有利於漢人。抨擊者如同載灃一般愚蠢,只盯着有名無實的朝廷。如果皇族內閣真的壟斷了實權特別是軍權的話,辛亥醜劇還會爆發麼?攝政王后來又何必辭職?
我認為,“失去民心”並不是那麼重要——歷代皇帝有幾人得過民心?朱全忠上台是不是也是因為獲得民心支持?朱棣篡位違反了孔教的最基本教義,失去了全體文臣的支持,為何又能長治久安?中國人受“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的教條影響太深,用這來解釋朝代更替,我看過於簡單。民心得失不但不是天下得失的充分條件,連必要條件都不是。否則我黨在六四發生後也該失天下了——我還從未見過有哪個統治集團曾像那樣人心喪盡,內外交困,但我黨還不是照樣挺了過來,再度獲得百姓的擁戴?
因此,全面來說,民心當然是政權穩定的一個重要因素,但得民心未必得天下(如三國時漢中張魯),不得民心也未必不會得天下(我大秦,我大梁【朱溫】,我大元,我大清等等),不得民心未必失天下(如明朝萬曆,天啟以及六四時的我黨),得民心也未必不會失天下(如張魯、陳炯明以及若干民初軍閥)。將民心的得失看成朝代更替的原因甚至唯一原因,在我看來屬於線性思維。實際上,迄今為止,所有中國政權都是槍桿子裡面出的,並不是人民擁戴上去的。所謂“得民心”是統治者上台後自己作的包裝,藉此證明“順天應人”的合法性。
而且,“民心”實在難以測定——又沒有蓋洛普,憑什麼說誰獲得了人民支持?滿洲國與汪偽政權到底有無民心支持?光是這問題就說不清楚。如今網上不是有許多人在痛悼滿洲國之亡麼?人家也有理由:起碼日本人沒把那兒變成國共雙方反覆互相絞殺的修羅場,沒出過“雪白血紅”之類的人間慘劇。而南京偽政府的“德政”在幾十年後還有林思雲引用他爺爺那老工人的憶甜思苦階級教育歌頌之,更奠定了他終生的親日親汪情結。
滿清之所以垮台,主要原因我已經在《論晚清改革的失誤》中講過了。我認為主要是因為中央大權旁落,特別是沒有控制軍權,朝廷基本靠孔孟之道賦予的精神權威統治,再加上強人慈禧已死,攝政王昏庸膽怯懦弱。論本質,民國乃是兵變締造的,以實際兵變引發,以老袁的隱形兵變為主要壓力,靠朝廷懦弱昏聵而成功,革命亂黨不過起了個藥引子的作用而已。如果老袁不反水,則亂黨絕無勝算。其實若慈禧將溥偉定為皇儲,由他當國,則老袁即使消極怠工,亂黨仍無勝算。清廷也用不着討伐南京偽政府,它自己就會因財政破產垮掉。楊天石教授對此已經作了翔實考證分析,說孫中山讓位給老袁,並不是後世指責的“資產階級軟弱性”,而是“一文錢逼死英雄漢”,實在沒錢維持下去了,只能請袁世凱來代擦屁股,填補虧空,收拾爛攤子。
滿族當國確實是面臨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中華“大民族”的最大不幸。之所以如此說,是滿漢互相猜疑給和平改革帶來了不必要困擾,更最後成了革命亂黨構亂的藉口。但我看主要錯誤在漢人而不在滿人,不是他們排滿革命,也不會引出滿室的恐懼自保行為。暴政亂政多為統治者的恐懼引發,毛實行空前的暴政的心理因素我看與朱元璋差不多,都是出於妄想型人格失常引起的莫名其妙的恐懼。現在中共不敢改革,也是基於“退後一步全完了”的莫名其妙的恐懼。而孫黃等小丑應為滿室的恐懼心理負責任。他們還不止是宣傳排滿,更以恐怖主義手段暗殺滿人大員。不但暗殺或試圖暗殺了恩銘、良弼、出國考察五大臣,甚至暗殺到實際的國家元首攝政王頭上去。在這種情況下,即使載灃不是白痴,我看也不會不防一手,此乃正常心理。
如果不是滿清當國,我看也未必能好到哪兒去。後來漢人不是當國了麼?更TMD糟糕,民初肅親王跟民國某大人物(記不得是誰了)說:你們說我們不行,我們於是遜國,請你們來治理,現在怎麼樣了啊?該大人物嘿然無語,蓋確實沒有什麼可吹的:國家分崩離析,外蒙西藏丟了不說,還鬧出個藩鎮割據來,直到抗戰前都始終沒有統一。而中國當時最大的危機是外來民族危機,正是需要全國高度統一,中央政府擁有強大權力的時候。
雖然歷史無法也難以假想,但我並不認為如果漢人當皇帝,則中國可以實行君主立憲制,袁世凱不是以實驗給出了答案麼?他又不是韃子,也不是要搞傳統的家天下,而是實行君主立憲,漢人又為什麼反對呢?中國人的一大特色就是“不殺鬼子殺漢奸”,專門在外患深重之際窩裡反,“請誅晁錯以清君側”,借抵禦外寇的名義大打內戰,實現自己的政治野心。30年代時,陳濟棠和李宗仁、白崇禧以“抗日”的名義反蔣,發動兩廣事變,卻與日本人私自達成諒解,並獲得日本人軍事援助。毛澤東給張聞天的電報就是這種龜孫子兵法的最輝煌的表述:
“我們的旗幟是討日令,在停止內戰旗幟下實行一致抗日,在討日令的旗幟下實行討蔣,這是最便利於實行國內戰爭與實行討蔣的政治旗幟,中心口號在停止內戰。”
使用中學語文課教的“緊縮法”重組上述句子,可得:
“‘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口號是最便利於實行討蔣內戰的政治旗幟。”
在我看來,無論是孫黃驅逐韃虜,是西南軍閥護國討袁,是兩廣軍閥和中共討蔣抗日,統統都是一回事。
而且,漢族皇帝未必會實行戊戌變法與慈禧新政。在滿清前和滿清後,除了台灣蔣經國,我還從未見過哪個漢族統治者實行過慈禧新政那種本質性的改革,遑論和平遜位。滿族當然不是自動交權的,但一則老袁沒敢也不可能把曹丕那手使出來,只敢暗示段祺瑞等北洋將領通電擁護共和,自己稱病怠工,並沒有也不可能以武力逼宮;再則朝廷仍有抵抗能力,下面也不是完全沒有忠誠將領(馮國璋就是一個),完全是無知愚婦人隆裕貪圖“優待條件” “讓國”。若是溥偉作了皇帝,歷史可能大不相同。而漢族的規矩是哪怕把自己燒死在鹿台上,也決不拱手讓出政權。老袁面臨眾叛親離也只是取消帝制,連辭職謝罪都不肯干,一定要以大總統的身份意氣揚揚地死去,這叫“虎死不倒架”。
總而言之,愚以為,“大民族”是劣等民族,大民族之中的漢族尤其劣等,否則也不會讓13萬八旗軍輕易征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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