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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五 討逆者逆(2)
首先接到征討平叛任務的是駐守北佤邦的十二旅(隸屬緬共68師),可是該旅旅長兼北佤縣長趙尼來卻一直按兵不動。“北佤邦與果敢是近鄰,與緬軍盤踞的戶榜、滾弄也僅南定河之隔,叛軍和緬軍皆可朝發夕至,我這裡區區4個營,就是把縣大隊、區小隊、民兵統統招攏也不過兩千多人馬,防守鬆散,漏洞百出,處境岌岌可危,此時往果敢用兵,無異於惹火燒身。我們慣打頭陣的佤族也得學聰明點了,暫且觀望一下吧,等待後面的征討大軍來了再說。”趙尼來審時度勢,權衡利弊,對中央的征討令頗不以為然,把電報撂朝一邊。
十二旅那伙“穿蠶豆大皮鞋的小叮噹”童子軍,筆者當年在班馬高戰役就從周大富兄率領來援時領教過,就那樣一群還沒槍高的佤族娃娃兵,還不夠塞如狼似虎的果敢老兵牙齒縫呢。趙尼來按兵不動,貴在有自知之明。若干天后,艱難跋涉的征討大軍經等俄、營盤、昆馬,到達北佤邦的曼冒,與裹足不前的十二旅會合後,準備向變成了前線的西邊後院開去。此時的中央軍總兵力也不超過六千人,勉強與果敢叛軍旗鼓相當,可是真要打起來是沒有勝算的。與征討指揮部其他成員一碰頭,直腸子的趙尼來毫不忌口,打開天窗說亮話:“不成不成,這點兵力就要去討逆平叛,無疑是杯水車薪,以卵擊石!按說情況十萬火急,部隊就該如以往那樣,借道中國用汽車運送,快速直達對方側後,非出奇兵不能制勝。像這樣蝸牛般的速度,等爬到果敢,精疲力盡,正好給人家當點心。彭老倌畢竟是我們的老上司,對緬共軍事瞭如指掌,我們有多大點膿血他能不清楚嗎?他之所以敢反,是把緬共虛弱的脈號准了的。再說了,果敢弟兄都是與咱們同一個戰壕里滾打了多年的老面孔,他們與中央分庭抗禮,鬧自己的獨立,又沒逗我惹我,去打他們幹什麼?自相殘殺,兩敗俱傷,對我們只有百害而無一利。老實說,中央老頭子們不願順應和平潮流,一味堅持血腥的暴力革命,也太不得人心,果敢人的‘投降主義路線’捅了極左的老頭子們一刀,我倒覺得蠻得道!國內外輿論皆稱這次果敢兵變為‘起義’,那我們去鎮壓義軍,豈不是不仁不義嗎?老子才不想背為虎作倀的千古罵名。”
“呵呵,好狹義的一條佤族漢子!”中部軍區司令,征討指揮部前敵副總指揮李自如不由得脫口讚賞。這一路上他心事重重,在馬背上苦思冥想,對勉為其難的所謂‘討逆平叛’行動頗為牴觸,趙尼來的觀點一經闡明,李自如頓時如釋重負,也敞開心扉,坦誠相見,說,“現在,緬共氣息奄奄,起死回生的希望就寄托在咱們這幾千衰兵疲將身上了。可是明擺着,這是拿雞蛋硬往石頭上砸,中央根本不把這麼多弟兄的生命當回事,只顧挽回他們的面子和既得利益。這種趕鴨子上架的征討,拋開勝算的把握性不談,僅就20年的老戰友之間互相火併這個沉重命題,稍有良知者都會望而卻步的。這背時仗我們指揮員不願打,下面的士氣就更糟糕。如果一意孤行,硬要與果敢方面兵戎相見,勢必激起部隊混亂,甚至完全失控,後果將不堪設想。我完全同意趙旅長的意見,這不義之仗不能打。就緬共目前的頹勢而言,我們能守住江東根據地,不讓禍水東來就不錯了。緬共江山這塊大粑粑被彭老倌分割去一塊也是應該的,本來就是果敢人自己打下的江山嘛,中央老頭子們也要心寬點,就當是兄弟分家吧,粑粑小就小了點,老頭子們只要權杖不落,能混到咽氣也就算球了!我看,咱們何去何從,真得好好思考一下,再這麼混下去終不是長久之策。”
李自如是保山一中的高一知青,是1968年最早參加緬甸革命的“褲腳兵”先驅者,戰功卓著,才能超群,在軍中有‘大頭’諢號,大如笆斗的腦袋裡確有大料。他在1969年在3031部隊炮連當排指導員時右腿負傷,後來調4045部隊,歷任連指導員、政委、683旅政委,中部軍區司令等職。他最輝煌的業績是率4045孤軍深入敵後,在緬甸中部叢林堅持游擊活動多年,創建了中部軍區。在80年代初的中國知青退伍回國大潮中,他是少數仍堅持留在困苦不堪的緬共隊伍里的知青精英,頗受緬共高層領導的賞識和器重。然而,這個“士為知己者死”的典型人物,當他被推到歷史轉折的風口浪尖上時,卻一反大紅大紫之常態,竟然導演了一幕驚天動地的叢林革命終結戲,裂變為緬共第一掘墓人的重要角色,其城府之深,腦筋轉換之迅猛,政治機遇之善抓,真是令紅飛蛾一族瞠目結舌!
其實也不奇怪,大勢所趨,識時務者為俊傑。緬共當局的昏庸腐朽,緬甸革命的變質和頹落,使一批批忠臣良將灰心失意,不願與破船同沉者,除了像筆者本人一樣的黯然離去,就只有走反目相向之極端,舍此別無選擇。“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中央也應該聽聽我們下面的意見,在目前緬甸革命處於低谷的情況下,我們內部還要爆發戰爭,那就等於自取滅亡。”中部軍區副司令鮑有祥也一拍即合。他與李自如是中部叢林裡的老搭檔,鮑因為對中央那個畫餅充飢的7510計劃有牴觸情緒,執行不力,一度被打入冷宮,後來成立中部軍區時,是李自如向中央力薦驍勇善戰的鮑為副司令,此後,這個粗豪耿直的佤族干將對李自如言聽計從,頗講情義,關鍵時刻,他毫不猶豫支持了趙、李二人的意見,並補充說,“我們集中兵力去打果敢,緬政府軍就會趁虛而入,魚蚌相爭,漁翁得利,結果佤邦、果敢都不保,這麼淺顯的道理,難道中央老頭子們都不懂?他們糊塗,我們可不能跟着裝糊塗。這種血本無歸的買賣咱們不干,就在這裡磨洋工,保存實力,靜觀其變。”
第四個表態的是親率68師官兵參與平叛行動的68師政治部主任肖明亮,久郁於心的怨憤也如洶湧的薩爾溫江水,痛快宣泄,“20年來,我們老實巴交的佤族弟兄總是被推到流血犧牲的第一線,在漫無止境的戰爭中一批批毀滅於戰火,前仆後繼,連婦女兒童都當了兵,南北佤邦已經到了十寨九空的地步,土地荒蕪,貧困潦倒,緬甸革命的前途卻是渺茫無望,長期的實踐已經證明,武裝奪取政權的血腥路線是走不通的。現在果敢方面宣布獨立,與緬甸政府簽訂和平協議,停止曠日持久的戰爭,為我們開了個爭取和平的好頭,有這樣一條光明大道可走,我們為什麼還要跟着頑固不化的緬共老頭子們在窮兵黷武的死胡同里鑽到底呢?”
肖明亮早年畢業於臨滄衛校,究其實質,也屬中國邊疆佤族知青。他和趙尼來、鮑有祥一樣,都是占緬共人民軍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佤族官兵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有這三個重量級的領軍者加盟,長袖善舞的李自如在戲台上更是揮灑自如。“這是翻天覆地之舉,稍有疏忽就得掉腦袋,我們還需謹慎行事,再把下面的底摸實在。”李自如說。是的,光是幾個頭頭一拍即合還不夠,這可是對紅色家規共產家族的違逆,沒有下面各部官兵的衷心擁護和密切配合是成不了事的。
總起來說,集聚在佤邦征剿部隊的中高級領導幹部,也大都是明白事理,能呼風喚雨的中國知青,其中有中部軍區政治部副主任施磊(昆一中高三知青)、北佤縣後勤部長周大福(昆三中高三知青)、中部軍區參謀長趙國安(臨滄初中知青)、中部軍區副參謀長趙文興(滄源佤族知青)、東北軍區炮營營長趙文光(滄源佤族知青)、68師政治部副主任張越強(滄源佤族知青)、502營政委李玉成(滄源佤族知青)、042營政委肖國榮(滄源佤族知青)等等。在改變自己的命運,改變佤邦的前途,改寫國際共運歷史,影響緬甸乃至世界形勢這麼重大的事件中,他們都起到了不可低估的能量和不可忽視的作用,他們以地獄中歷練出來的膽魄,抓住了人生變革機遇,從深陷20餘年的戰爭泥淖中脫穎而出。
幹部們的意見出奇的一致,尚在朦朧狀態中的顛覆計劃清晰地浮出了水面。“現在,緬共內部的矛盾焦點都集中到我們頭上來了,討伐果敢叛軍,干好了他們幾個老緬官得利,照舊騎在受苦受難的軍民頭上作威作福,干不好還得吃不了兜着走,反正干好干壞都得血流成河。連老緬軍我們都不願意打了,何況還要去打果敢弟兄。不干不干,我們就窩在這裡磨洋工。”
“上面一天三遍急電催逼,讓我們多活一天都不行,哪容我們磨洋工?與其磨洋工,不如也隨了大勢,投到彭老官麾下去!”其實,佤邦隊伍里的果敢人已經在這樣幹了,楚歌聲聲,開小差者與日俱增,擋都擋不住。“投奔之說不可取,我們畢竟是征討使,是欽差大臣,投過去做二等公民劃不着。與其去趕人家的晚街子,還不如自己也踩條街!”
“對頭,老子們也在南北佤邦獨樹一幟,各人過各人的日子算球!他彭老官能當山大王,我們為什麼就不能當?”“即有此心,那就不妨再把蛋糕做大一點,要當山大王就當他媽個抻抻拖拖(氣派),把彭老倌都蓋了!”“啊,你的意思是說,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緬共小王朝徹底拱翻?買買桑桑(昆明人的驚嘆語)!你這主意比我還八毒嘛!”
“無毒不丈夫!這也是繼承、發揚、光大我紅色家族的優良傳統,所謂革命,不就是打倒皇帝當皇帝的這麼台破事嗎?早在紅衛兵時代就被教父倡導而玩膩了的遊戲,今天何不再過一次‘造反有理’大癮?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咱們乾脆調轉槍口,殺折回去,把邦桑那伙老緬官一鍋端了!果敢人才鬧點獨立,我們佤族就鬧大點,來他個二次革命,徹底扳倒壓在我們頭上的紅色封建大山,取巴老頭皇位而代之,豈不更痛快?”
“且慢!耍嘴皮子倒是痛快,真要把天翻過來可不容易。要搞掉那幾個沒出息的白髮老緬頭倒是不在話下,可是,這不明擺着是跟後面撐腰的老大過不去嗎?緬共哪次危急時刻不是靠老大拔刀相助才化險為夷?如今斷其手足,砍倒赤旗,隔壁老大能袖手旁觀嗎?”“彼一時,此一時。‘按既定方針辦’的朝代一去不復返了,醒了水的老大忙自己的正事都忙不贏,哪還有工夫為爛泥巴糊不上牆的丐幫小兄弟操閒心?果敢那邊紅旗落地,隔壁紅老大眉頭都沒皺一下,幫他卸了個包袱還不高興?啥叫機遇?這就是!”
“是呀,沒有了隔壁拔刀相助的最大顧慮,其它就沒什麼值得費腦筋的了,放開手腳大刀闊斧地干吧,弟兄們!祖師爺列寧說過,‘一打真理不如一次行動’。咱們唱了大半輩子的國際歌,‘要實現人類幸福,全靠我們自己’,這回才算理解了它的真諦!”思想統一,行動才能一致。多年來的精神枷鎖和紅色桎梏一旦打破,這幫資深的緬共領軍人物的聰明才智頓時發揮得淋漓盡致,比果敢易幟更酷烈的一波反叛浪潮在古老的佤邦大地上掀起。
(待續6,孤島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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