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萬歲,有沒有生意做?”(俞天任)
1954年的某一天,中午11點左右,中國銀行大廈裡面的中國糧油食品進出口總公司香港分公司裡面進來了一個人。此人進來就站在房間中間,筆直的立正了大喊“毛澤東萬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裡面的人都用一種看瘋子或是看傻子的眼神盯住了看他。這位呢,若無其事,轉過身去到樓下的一家粵菜館去吃中飯去了。
第二天還是這個時間,這位又來了,還是喊完了口號以後去吃飯去了。
這位是什麼人?看樣子不是一般人,得調查調查。
調查下來的結果,這位是一家日本商社香港分店的老闆,名叫藤井,日本人。公司的名字叫做“東京丸一商事”。這個丸一商事有幾條拖網漁船,在中國海南島一帶打魚,打了魚在香港賣,賣得的錢到台灣去買香蕉,再把香蕉運回日本去。反正就是做這種土頭土腦不起眼的生意。
大陸駐港機構,特別是在當時,那都是幹什麼吃的。想糊弄他們可不容易,但是繼續接下來的調查結果可就讓香港分公司的人吃了一驚。
這位不但不是一般人,而且是很不一般的人。真名叫朝枝繁春,陸軍士官學校45期畢業,陸軍大學校52期軍刀組,終戰時是參謀本部作戰課中佐參謀!

(原大本營參謀朝枝繁春中佐)
這位可不是個泛泛之輩,他在1939年底到1940年3月這一段時間就任的是第一軍(司令官篠塚義男中將,參謀長是有名的怪人田中隆吉少將)的作戰參謀。第一軍的司令部是在山西太原,而這位朝枝少佐的任務就是策定攻擊延安的作戰計劃。
1941年底開始的馬來作戰,朝枝少佐是第25軍作戰主任參謀辻政信中佐的下手。馬來戰場上發生的所有戰爭犯罪,如槍殺英軍俘虜,屠殺新加坡華僑等全與辻政信和他有關。戰後英國人大索天下,說是扒開每一根草也要找到辻政信大佐,朝枝繁春中佐和杉田一次大佐這三個人報仇。
但是一個都沒找到。辻政信躲到戴笠那兒去了;杉田一次當過駐美副武官,在美軍第26團中混過,和大帥爺手下的情報部G2的部長維羅比少將是哥們,有美國人罩着,英國人也沒治。那麼這位呢?
這位終戰時是大本營陸軍部(就是參謀本部)作戰課對蘇作戰主任參謀,蘇聯紅軍進攻滿洲以後,1374號大陸令(大本營陸軍部命令,日本人搞的簡稱怪裡怪氣)作戰方案就是他做成的。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18日這位起草了一份《參謀總長訓令》讓關東軍投降,做成了以後就坐飛機去了滿洲。但是當時蘇聯傘兵已經占領了新京(長春)機場,這位一落地就被老毛子給抓了起來。
老毛子可不管你是什麼來指揮投降的軍使,再說老毛子也不需要你們投降了,連人帶飛機一股腦兒全帶到海參崴去了。
這位據說也是個不怕死的主,到了海參崴就和老毛子拍起桌子來了:“老子是奉盟軍最高統帥麥克阿瑟的命令來指示關東軍投降的,飛機上紅紅綠綠什麼顏色的十字都塗了,《參謀總長訓令》你們也看了,海牙公約你們也加入了的,老子是軍使,你們憑什麼抓老子。”
“麥克阿瑟知道我來了滿洲,遲早跟你們來要人。跟你們說吧,有能耐把老子槍斃了。不敢槍斃老子就乖乖地放了老子。”
俗話說不講理的怕不怕死的,就這麼吵着吵着,老毛子最後還是在1949年8月7日把朝枝繁春給放了。
別急,以上是他本人的說法。其實是不是這樣鬼知道。
1954年1月27日,蘇聯駐日大使館二等秘書拉斯特波羅夫叛逃美國,就是“拉斯特波羅夫事件”。拉斯特波羅夫是GPU中校,在日本收集情報,據他自己說是已經有了一個很具規模的情報網。
這件事在媒體上公布以後,有兩位舊日本軍人去警視廳自首,說自己是拉斯特波羅夫的情報網成員,一位是原關東軍第三方面軍情報參謀志位正二少佐,還有一位就是這位朝枝中佐了,哈哈,原來這位朝枝中佐是聯共黨員。
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這位現在在做生意。可是現在又想幹嘛呢?
有一天,有人在朝枝例行喊萬歲的時候湊了上去:“朝枝先生,這是我的名片,咱們談談?沒必要找翻譯吧”。
朝枝一看名片,姓馬,是處長。這個名字原來在山西時就知道。
馬處長說:“能不能幫個忙?你知道我國渤海灣的對蝦多得抓不完,能不能幫忙買一下?”
當時沒有冷藏設備,撈了對蝦來除了醃蝦干以外就只能眼看着白白爛掉。而當時又極度缺乏外匯,因此先總理周公指示一定要想法子把對蝦賣到日本去。
為什麼,日本是吃蝦大戶,什麼壽司,天婦羅,蓋澆飯,哪兒都要大對蝦。戰前什麼大洋漁業,日本水產等大公司每年春秋兩次來渤海灣撈蝦,但現在來不了了,所以日本國內對蝦奇缺,價格飛漲,已經是戰前的十倍了,總理知道這事。
“行,給我一星期時間,渤海灣的對蝦能不能由東京丸一商事包了?”
“沒問題”,馬處長臉上放出了光芒。
朝枝立即找到了大洋漁業的社長中部兼吉,問他要不要渤海灣對蝦。中部社長驚訝得合不上嘴:“你能得到北京政府的確認?”,要知道兩國之間當時沒有外交關係。
朝枝帶上大洋漁業的對蝦專家德丸,從廣東就偷偷摸摸跑北京去了。和中國糧油食品進出口總公司總經理王少鵬直接談判。最後談下來了。
這筆對蝦生意,大洋漁業做下來的結果,利潤是預想的十倍:5億日元。要知道當時的5億日元怎麼也得當現在的幾十億了。
從此,天津板栗(在日本的朋友都知道到現在日本賣的也全是“天津甜栗”),柿餅,廣東香蕉,海蜇皮就全歸朝枝賣了。中國呢,從朝枝手裡買日本北海道海帶,香菇。
這件事震動了香港,日本商人居然和中共做成了生意!因為當時三井物產,三菱商事這些日本大商社全在香港有人,削尖了腦袋想往大陸鑽,但進不去。就懷疑這個不起眼的小商社肯定有背景,但就沒想到是兩個過去戰場上的對手在做生意。
誰能找到1957年6月18日的《South China Morning Post》,就能看到滿面笑容的朝枝繁春的照片,邊上的說明是“三個月的訪問,定下了120萬英鎊的合同”,要知道當時一英鎊對1500日元!
周總理在一次接見日本人時,突然對朝枝說:“你的生意怎麼樣了?”

(周總理和朝枝繁春)
可也不要說這位朝枝中佐就完全是鑄劍為犁,專心致志做生意去了那也錯了。這人在第三世界軍界很有名氣,做過阿聯(阿拉伯聯合共和國,現在的埃及)總統納賽爾,南斯拉夫總統鐵托,巴基斯坦總統葉海亞·漢的軍事顧問。

(阿聯總統納賽爾和朝枝繁春)

(南斯拉夫總統鐵托和朝枝繁春)
最有趣的一次是在南斯拉夫軍隊總參謀部講學,朝枝在台上胡說八道,沒想到五角大樓的軍官穿着南斯拉夫軍服在下面認真聽講。一直到學員提問時才發現,這下朝枝可嚇出一身冷汗:進駐軍要找他麻煩了,後來結果好像也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