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於繼增 《文史月刊》 2005年第04期
凡從“文革”時代過來的人,對“紅衛兵”這個字眼都不會陌生。因為,紅衛兵作為文化大革命的“新生事物”,直接推動了它的發生和發展,從而得到毛澤東的高度讚揚和支持。從1966年8月18日到11月26日,毛澤東先後8次(平均12天一次)在北京接見來自全國各地1300多萬紅衛兵大軍。
我當時作為一名外地中學生,竟趕上了第一次和最後一次共2次的接見機會,給我的人生留下了難忘的記憶。
本來是去北京玩,卻聽到一個意外的消息
“文革”前夕我是高中三年級的學生。那時候大家雄心勃勃地準備高考,志願都填了,報藝術和體育的都開始專業考試了。不曾想,1966年6月2日,卻突然廣播了北京大學哲學系黨支部書記聶元梓等人寫的的一張大字報,立刻全國譁然,打碎了人們的升學美夢。
於是停課鬧革命,唱着“拿起筆作刀槍,集中火力打黑幫”,批判“三家村”,到處破“四舊”。
折騰到8月份,一個要好的同學對我說,他姑姑在外交學院上學,咱們到北京去玩吧。我們就到了北京,住在外交學院。
在北京,一切消息來得很快,剛來就報道了毛澤東發表的最新指示:8月10日,毛澤東走出中南海,來到中央文革群眾接待站,對紅衛兵們說:“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這句話有着無與倫比的巨大號召力,許多人拋棄“私心雜念”義無反顧地投入了他們還不十分理解的文革洪流。當天, 外交學院和大街上的人們敲鑼打鼓遊行,熱烈慶祝這一重要指示的發表。
我發現,北京的群眾包括來北京的外地群眾,大概是在毛主席身邊的緣故吧,人們的革命覺悟高得都可以:在公眾場合尤其是在公共汽車上,不管什麼人,只要有人起個頭,念一句毛主席語錄或唱一句語錄歌,全車互不認識的革命群眾立馬會豪情滿懷地唱誦起來。有一次乘車,我也想表現一下對毛主席的忠心,就起了一個頭:“世界是你們的……”人們朝我看看,就張開喉嚨響亮地唱起來了。我頓時覺得陶冶在革命熔爐中。
那天晚上外交學院操場上放電視,有彈唱《老兩口兒學毛選》,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電視。同學姑姑悄悄告訴我們:“明天在天安門廣場開大會,毛主席接見紅衛兵!”
這個消息猶如石破天驚,把我們震得跳了老高。一個外地學生能趕上這樣的機會,見到日夜思念的偉大領袖是多麼幸福的事啊。但上面要求按單位組成方隊。於是凌晨3點,我倆就混入外交學院隊伍里一起摸黑朝天安門集結。
天朦朦亮時來到天安門廣場。上百萬等待接見的革命群眾和紅衛兵集聚在廣場和長安街。天還早,人們就一支接一支地唱革命歌曲或朗誦毛主席語錄。高音喇叭播放着《我們走在大路上》、《大海航行靠舵手》樂曲。整個空氣里都包裹着革命氣氛。
七點半鐘,伴隨着初升的太陽,雄壯的《東方紅》樂曲響起,這是毛澤東登上天安門城樓的激動人心的時刻!
“毛主席萬歲”的喊聲歡呼聲立刻響了起來。山呼海嘯。
中央文革領導小組組長陳伯達宣布“文化大革命慶祝大會”開始,接着林彪講話,特有拉長的音調在空氣中迴蕩。從這以後,偉大的領袖,偉大的導師,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這“四個偉大”就成了毛主席這個稱呼前面的固定詞語。
本來毛澤東打算8月17日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雲集到北京的紅衛兵代表,因為第二天要在廣場舉行“文化大革命慶祝大會”。但考慮到等待接見的人數太多,就決定乾脆與群眾合起來一起檢閱。他老人家自己也沒想到,8月18日順理成章地完成了八次檢閱紅衛兵的第一次。
林彪講話後,遊行隊伍開始向西移動。巨大的聲浪淹沒了一切,人人都在喊口號,但誰也聽不清喊什麼。“紅旗如海歌如潮,胳膊如林沖九霄”。
最顯眼的莫過於北京大學的方陣,他們站在毛主席視野最能看到的地方。除了高舉校牌外,他們還扛着一塊聶元梓等人寫的大字報的巨大模型,木框上裝飾着紅綢繡球。這張抨擊領導幹部的大字報在北大校園出現後,學生們辯論激烈,中央看法也很不一致,是康生6月1日把大字報底稿送給當時在杭州的毛澤東看的,看後當即決定第二天向全國廣播。被稱為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和二十世紀的“北京宣言”。
透過密不透風的飛速揮動“紅語錄”的手臂,我看見天安門城樓上他老人家身穿綠軍裝,帶着親切的微笑,神采奕奕地朝下揮動軍帽,並且走到東頭,又從東頭走到西頭。而在東西觀禮台上的幾萬名紅衛兵,也隨着巨手的揮動像潮水樣地起伏。
平時都是在報紙上或電影裡看這位偉人,現在卻近距離地直接凝視他的容貌和動作,真像做夢一樣,甚至想這是不是毛澤東真人。千萬顆心飛向毛主席,千萬雙手高舉紅寶書,千萬個喉嚨同時高呼“毛主席萬歲!萬萬歲!”這時你才知道什麼叫“驚天動地”和“震耳欲聾”。毛澤東對身旁的林彪說:“這次運動規模很大,確實把群眾發動起來了,對全國人民的思想革命化有很大的意義。”
就在這天,1966年8月18日,毛澤東在建國後第一次穿上了象徵直接掌握軍隊的綠軍裝;更出人意料的是,還第一次戴上紅衛兵袖章!大家頓時覺得毛主席和我們貼得是那樣近,成了我們最高的紅司令,歡呼聲立刻達到了白熱化。
從此,紅衛兵組織和紅衛兵運動席捲全國,成燎原之勢。連年齡小的兒童們也不甘示弱,也戴着“紅小兵”袖章遍地開花。激昂的《紅衛兵之歌》也應運而生:“紅衛兵,紅衛兵,文化革命當尖兵,緊緊跟着毛主席,革命萬里向前進……”
毛主席接見紅衛兵是非常辛苦的。這天,73歲的老人在城樓上站了6個小時。早晨5點多鐘,老人家在登上天安門城樓前,還走到天安門下的金水橋和紅衛兵見面,同大家熱情握手。有個南方小姑娘正好上廁所,當她回來聽說毛主席來過了而自己沒趕上,當場暈了過去。
這天人們還注意到,和毛主席一起登上天安門城樓的林彪、周恩來等都戴上了紅袖章,而首先介入文化大革命的劉少奇、鄧小平卻沒有。他們在城樓上偶爾露一下面,也沒有像別人那樣揮手。此時的他們正面臨着尷尬的局面。因為8月5日毛澤東寫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直指劉、鄧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劉少奇承擔了派工作組的責任。他們的地位形同虛設,岌岌可危。直到11月3日,他們硬着頭皮參加完毛澤東這天的第六次接見紅衛兵後才不再露面。權威報紙登載了這天的一張毛澤東、林彪、周恩來、陶鑄、陳伯達五人走在一起的的意味深長的巨幅照片。
串連到了上海,又傳來毛澤東接見的消息
毛澤東首次接見紅衛兵以後,短短幾天,便把學校的“斗、批、改”引向社會,大家都“殺”到各地“煽風點火”。
9月5日,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通知,決定全國各地的革命師生代表來北京參觀文化大革命。於是很快掀起了大串連的高潮。
《人民日報》發表社論《紅衛兵不怕遠征難》,報道了大連海運學院15個學生歷時1個月、行程2萬里從大連徒步到北京的事跡,指出“這是一個很有意義的創舉”,紅衛兵“要做高山上的勁松,勇於迎接暴風雨的挑戰”,把人們激盪得熱血沸騰。
這期間,毛澤東又幾次檢閱了紅衛兵。北京的大檢閱與全國的大串連,在中華大地上形成兩股洶湧澎湃的紅衛兵大潮。
那時串連,除了到高校看大字報,到革命聖地參觀,就是遊山玩水。集體活動較少,大部分“單溜”,闖到哪算哪。一個同學竟跑到西雙版納邊界,在瀾滄江里漂流,差點到了老撾,讓邊防軍給截了回來。在鄉間的小路上,常可以看到幾個打着小紅旗、背着背包的紅衛兵“長征隊”,他們艱難地向着遙遠的心中的聖地跋涉, 嘴裡喃喃嘟念着“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我不想這樣的體驗,我從家鄉坐火車蒙頭到了徐州。車站一片混亂,也不知道哪趟火車去哪個地方,反正見車就上。車門根本不開,都是從窗戶往裡爬。車廂里根本不能走動,座位底下、行李架上全都是人。
就這樣又從徐州到了南京。南京大學的造反派正起勁兒地“炮轟”校長匡亞明和江蘇省委書記江渭清,把學校的檔案室也砸了,還在門口貼出一首詩——《大斧贊》。
幾天后的半夜三更,又到了武漢。我們便下了車,被引領到一處地方,大通鋪,倒頭便睡。第二天卻發現和不認識的女生挨着。但大家忙於串連,便各奔東西。後來才知道,我住的地方是湖北大學的教室。那時串連全部是免費。我們到武漢大學看大字報,當時武漢大學鬥爭的對象是校長李達和湖北省長張體學。中午吃飯的時候,每人供應一碗沙鍋米飯,沒有第二碗。大家哪怕餓着肚子也不會再要。
過了幾天我又去了上海。趕上北京來的聶元梓等人在人民廣場召開批鬥市長曹荻秋、書記陳丕顯大會。我們住在精明的上海人打理得乾乾淨淨的街道接待站,但我僅有的一雙尼龍襪子洗好後曬在外邊卻不翼而飛。此時傳來消息,毛澤東將要最後一次接見紅衛兵!
我記得我是連滾帶爬上了火車。我出來的時候是9月,穿的單衣,而眼下已是11月底的隆冬。我坐在北去的火車上,外面的雪花在飛舞,沒穿襪子的腳凍得瑟瑟發抖。
解放軍把我們安排在朝陽區的一座小學校里。睡的稻草,吃的饅頭白菜湯。每天軍訓,走隊列,等待接見。那幾天北京天氣出奇地冷。沒辦法,老百姓和百貨公司捐獻冬衣。我領了一套絨衣絨褲和一件黑色老羊皮襖,還囑咐穿回家後寄回。
11月25日一早,解放軍帶着大家進入天安門廣場附近的長安街。
這次接見的紅衛兵有250萬。
毛澤東11月11日第七次接見完後,曾焦急地問周恩來:“我已經幾次接見紅衛兵了,為什麼北京還有這麼多紅衛兵要接見?”周回答說:“你不見他們,他們不走啊。”毛澤東又問:“中央不是決定停止串連,要紅衛兵回原地鬧革命嗎?”周恩來回答說:“這些紅衛兵已經來北京了,天氣又漸漸冷了,北京市的壓力很大, 要儘快想辦法見他們,讓他們回去。”於是,毛澤東當即決定:“11月25日、26日連續兩天接見紅衛兵,讓在北京的紅衛兵都參加接見。接見完畢後,再不接見紅衛兵了。由中央起草一個通知,以後串連再不實行免費了。”所以,大家特別慶幸能夠趕上這最後一次。
長安街已是人山人海。不過,這次接見和以往有些不同——乘車環城接見。幾乎北京城的老百姓全都出來了,各單位都有通知,只是沒說具體時間,人們在街上唱着歌兒,念着語錄,冒着零度左右的嚴寒。25日的接見車隊從天安門出發,走東直門。26日的接見安排在西郊機場。
好不容易,車隊才開來。只見最前面有摩托車開道,穿着軍大衣的毛澤東站在敞篷吉普車上,雙手扶着護欄。
車開得很快,直覺得一陣風呼地過去。
但排山倒海般的學生和市民呼啦站起來,沒命地朝前擠,人們喊破嗓子,有的還淚流滿面。
此刻,你覺得就像波濤洶湧的大海中的一片樹葉,身體飄飄的,頭腦暈暈的,蕩來蕩去,拼命掙扎。既緊張又興奮,因為沒有什麼能比見到心中的紅太陽更幸福,更具有吸引力了。喇叭里使勁播着:“敬愛的毛主席,您是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我們有多少知心的話兒要對您講,我們有多少熱情的歌兒要對您唱。千萬顆紅心向着北京,千萬張笑臉迎着紅太陽……”。
在劇烈的喧鬧和擁擠中,我身上那件本來就破舊的老羊皮襖眼瞅着被撕掉半邊,於是,就乾脆全扔了。事後,我見到環衛工人打掃大街,被擠掉的鞋子、衣服、手錶、錢包、語錄本等東西堆成了幾座小山。
略有刪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