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車的年號 北宋建隆四年，是宋太祖趙匡胤登上帝位的第四個年頭，他準備改換年號。 年號是古代帝王用來記載在位年數而定下的名號，帝王使用年號開始於漢武帝劉徹，他的建元這個年號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年號，而中國的最後一個年號便是清朝的宣統。 年號一般來說是兩個字，也有用四個字的。中國皇帝中使用年號數量排在前兩位的是一對夫妻，冠軍是妻子武則天，一共用了十七個年號，亞軍是丈夫唐高宗李治，一共用了十四個年號。到了明清兩代，一個皇帝自始至終只使用一個年號，比如那個勤勤懇懇的亡國皇帝朱由檢年號崇禎，自稱“十全老人”的愛新覺羅·弘曆用的是乾隆。 趙匡胤在準備更改年號時對宰相們說，你們一定要選擇一個既有偉大意義又沒有被前人使用過的詞作年號。根據這一指示精神，宰相們上報了乾德做為新的年號，經皇上審核批准之後，建隆四年十一月，北宋改元乾德。 當乾德這個年號使用到第三年的時候，趙匡胤忽然發現出了問題。 事情還要從北宋平定後蜀說起。 當着內部的局勢基本穩定之後，趙匡胤着手平定四方，後蜀的孟昶是既定的目標之一。當時北宋的一名間諜從後蜀返回開封，趙匡胤向他詢問成都方面最近有什麼異常現象。這個諜報人員看來是沒有搞到國家級機密，只好向皇上匯報說成都最近的天氣哈哈哈哈，很熱。他說成都遭遇了熱浪襲擊，人們都受不了了，滿城的人都在念叨着朱長山的《苦熱》這首詩，詩中最為流行的兩句是：“煩暑鬱蒸無處避，涼風清冷幾時來？” 天氣太熱的時候人心比較煩，文人寫上幾句詩怨天尤人也是正常現象。當年杜甫在華州擔任司功參軍時就遇上了秋老虎，熱的連飯都不想吃。他在一首詩中寫到：“束帶發狂欲大叫，簿書何急來相仍。”我在額頭上勒緊了帶子真的想大聲叫喊就像發了狂一樣，（人都這樣了）那些要辦理的公文仍然接連不斷的送來。杜甫盼望的解決方案是“安得赤腳踏層冰”，相對而言後蜀的朱長山比較簡單，不過是盼着涼風清冷。 皇帝卻是高瞻遠矚，趙匡胤認為朱長山這兩句詩表達了後蜀的民意，“煩暑”就是煩蜀，他們是在盼望着北宋的清涼之風早日吹遍川蜀的山川大地，“此蜀民思吾之來伐也！”後蜀的百姓正在盼望大宋帶來的清風，趙匡胤如是說。“煩暑”這種類比對於身在大宋的文人也是一個提醒，你最好不要以《黃昏頌》為題寫文章，“黃昏頌”會有“黃昏宋”的嫌疑。 北宋乾德二年十月，後蜀的王招遠想到了建功立業。王招遠當時是知樞密院事，就是代理樞密院使，他想轉正，所以要干出點事業來。王招遠勸說蜀主孟昶聯合遠在太原的北漢王劉鈞共同出兵前後夾擊北宋，到時候後蜀就可以乘亂一舉攻占關中和隴右地區。 後蜀派出三個使者帶着孟昶的密信前往北漢，密信裝在一個蠟丸中。當這三個人經過北宋都城開封時，其中的一個人想到了棄暗投明，拿着蠟丸投向宋朝。趙匡胤看到孟昶這封密信後喜出望外，人瞌睡時有了枕頭，這一下終於抓住了把柄證明後蜀孟氏集團亡我之心不死，我們可以名正言順的出兵討伐後蜀了。 後蜀的這三個使者被要求配合北宋來換取人身自由，在他們的指點下北宋的有關人員繪製了一幅後蜀形勢圖，圖中後蜀的山川地形、道路里程、駐防要塞、兵力分布的戰爭要素一應俱全。 十一月，北宋大軍從水陸兩路進兵伐蜀，趙匡胤對陸路總指揮王全斌說，凡是攻占了後蜀的城鎮，所繳獲的錢幣布帛都分給士兵，我只要土地。王全斌由大散關進入秦嶺，大散關是關中入蜀的重要關隘，幾百年後，這裡成為南宋抵禦金兵南侵的要塞。“樓船夜雪瓜州渡，鐵馬秋風大散關”，陸游的這兩句詩道出幾多滄桑幾多感懷。 後蜀當然要應對，王招遠奉命領軍出征。成都城外，喝多了餞行酒的王招遠忽然就覺得自己乃是當年的諸葛孔明，“出師一表真英雄”。他借着酒勁兒摟起袖子對代表孟昶前來送行的宰相李昊說，我這次出征豈止是克敵制勝，率領着這幾萬惡煞的士兵奪取中原也是易如反掌。 酒後的話一般不能信，不是大話就是胡話，號稱奪取中原易如反掌的王招遠一上陣就節節敗退。宋軍步步進逼，乾德三年正月，宋軍攻破劍門關，那個王招遠換上便裝逃跑了。 北宋的大軍兵臨成都城下，孟昶再次召集群臣商議如何應對。據說有一個叫費鐵嘴的謀士從人群後面挺身而出要針對目前的危機發表自己的看法，大臣們都感到很驚奇，以前只知道這個人能說會道，今日卻平添一股勇氣要率隊出戰捍衛大成都。於是眾人都靜下來聽着費鐵嘴說話，結果等來一句大實話，費鐵嘴說：“臣是斷定不敢去的。” 暫且不論費鐵嘴這件事是真是假，至少這反映出後蜀當時的窘境，孟昶也看出了這一點，他無可奈何的說，我們父子用豐衣美食養兵四十年，如今卻沒有人敢於站出來朝着北宋軍隊搭弓射箭，哪怕只射上一箭也行。 宰相李昊提議不如投降算了，孟昶也再沒有多餘的路可走，只得同意了這個建議，他讓李昊起草投降的表章。巧合的是，四十年多年前前蜀王衍投降後唐時也是李昊起草的降表，四十年不算久遠後蜀人的人對此記憶憂新，有人將這前後兩件事情聯繫在一起，乘着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李昊府宅的大門上寫下了幾個大字：“世修降表李家”，李昊成了為蜀地亡國君王寫投降書的專業戶。 後蜀孟昶的妃子花蕊夫人聞聽蜀王投降之後寫下了一首詩：“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軍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寫慣了濃艷細膩詞句的花蕊夫人此時也道出了十分的悲愴與憤激。後蜀如果多些真男兒，演出的將是壯烈，卻無法改變大的趨勢，天下已經到了久分必合的時候。 孟昶和他的嬪妃們被送往北宋的都城開封，到達開封后不久孟昶就死了，不過他的寵妃花蕊夫人卻有了新的工作崗位，進了宋朝的皇宮為宋太祖服務，趙匡胤在這件事上是不忌諱頭婚二婚而且有些興致勃勃。 同時還有一些後蜀的宮女在北宋的皇宮內重新上崗，這才引出了年號撞車的故事。 趙匡胤在宮中轉悠的時候來到後蜀原宮女的宿舍噓寒問暖，他十分親切的隨意打開了一個來自蜀國宮女的梳妝合，從裡面拿出一面用舊了的銅鏡，銅鏡背面鑄着製造時間：乾德四年鑄。 這五個字令趙匡胤大吃一驚，現在分明是乾德三年，這乾德四年又是從何談起。 趙匡胤拿着這面銅鏡給宰相們看，要求他們解釋這是怎麼一回事。宰相們也搞不清楚從哪裡冒出個乾德四年，而且還出現在一面使用了很久的銅鏡上。 國朝的飽學之士陶谷和竇儀被召入宮中，趙匡胤想從學者口中得到答案。陶谷和竇儀看了銅鏡之後相對一笑，竇儀說這面銅鏡肯定是蜀中人使用的，他看着很驚訝的皇上繼續說，這很簡單，前蜀國曾經使用過乾德這個年號。 四十六年前，也就是公元918年6月，前蜀的國主王建吃了自己御廚做的燒餅後突然死亡，他的兒子王衍繼位後將第二年的年號定為乾德。前蜀的乾德這個年號一共用了六年，六年之後改元咸康，咸康還沒有用滿一年，前蜀就滅亡了。此時後唐派往成都擔任西川節度使的正是孟昶的父親孟知祥。 趙匡胤終於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想當初確定年號時自己是千叮嚀萬囑咐，咱們大宋可不能使用別人用過的年號，沒想到還是撞了車。不僅吃了別人嚼過的饅頭而且還是一個亡國之君使用的，這簡直令人氣憤。 有一種說法是，趙匡胤一氣之下拿起毛筆在宰相趙普的臉上亂抹了一通，趙普帶着一臉墨跡回到家中，不敢擦不敢洗連睡覺時都格外小心，生怕一旦不慎抹掉了墨跡皇上會說你是不是還不服氣。第二天早上，趙普臉上帶着保存完整的墨跡上朝，趙匡胤這才發話說你去洗洗吧。 其實改年號這件事怨不得趙普，他是乾德二年才擔任宰相的。 當翰林學士陶谷和竇儀解釋了乾德四年這個問題後，趙匡胤深有感觸的說：“做宰相須是讀書人。” 站在一旁的讀書人陶谷聽到皇上這個指示後心中一陣狂喜，他看到了廣闊的前程。陶谷要躍躍一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