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名報人邵飄萍。  邵飄萍的故居。 著名報人邵飄萍與張作霖素未謀面,但張作霖卻肯出大洋三十萬收買他,後又將其殺害。 張作霖為什麼要殺一個手無寸鐵的文人,只是因為挨了罵嗎? 當北京報界代表幾十人求張學良出面營救邵飄萍,張學良為什麼所問非所答,扯到了郭松齡反奉? 要弄清這些問題,還得從邵飄萍的經歷說起。 邵飄萍特長在於罵人狠,罵人疼 邵飄萍,浙江東陽人。他出身貧寒,從小在金 華長大,14歲時就考中秀才。 1906年秋,邵飄萍考入浙江省立高等學堂(浙江大學前身)師範科。辛亥革命後,在杭州的《漢民日報》任主筆。該報“以尊崇人道,提倡民權,激勵愛國尚武 之精神,建設完全無缺之共和政府為唯一宗旨”。 作為新聞人,邵飄萍具有極強的使命感和社會 責任感。袁世凱稱帝時期,他為《時事新報》、《申報》、《時報》撰稿,抨擊袁的罪惡陰謀,在兩年裡寫了250多篇、20多萬字的文章,揭露批判軍閥政府。 為此他曾入獄、三進三出,不得不亡命日本。所以說,邵飄萍的特長在於能罵人,會罵人,特別是對那些禍國殃民的軍閥、政客。 1916年袁世凱死後,上海《申報》社長史量才聘請邵飄萍為駐京特派記者。《申報》是當時上海第一大報,邵飄萍遂成為中國新聞史上第一個享有特派員稱號的記者。 在作為特派記者期間,邵飄萍創立了北大新聞研究會。參加新聞研究會學習的可謂是人才濟濟、星光熠熠,這些人中有毛澤東、高君宇、譚平山、陳公博、羅章龍、楊晦、譚植棠等等。 毛澤東當年曾多次拜訪邵飄萍,並得到過邵的慷慨資助。 1949年4月21日,在新中國成立前的日理萬機時刻,毛澤東還親自在一份文件上批覆,確認邵飄萍為革命烈士。可以說,邵飄萍身上的反帝、愛國思想對青年毛澤東產生了重要影響。 作為一個新聞人,邵飄萍最為人所稱道的還是他所創辦的《京報》,《京報》被後人譽為“承載中國報人光榮與夢想的報紙”。 邵飄萍怎麼會想到創辦一份報紙呢?這與北洋時期報館的亂象有關。 北洋軍閥時期,北京是首都,也是當時的政治 中心。各派政治勢力為了掌握話語權,影響輿論,往往以“津貼”的名義資助報館經費。報館得到某派勢力的資助,自然替他說話,攻擊對手。更有甚者,有的軍閥 乾脆自己出錢辦報。當時北京大大小小70多家報紙,大部分都有政治背景,它們隨政局沉浮,無一貫的政見和主張。沒有“報格”是當時北京許多報紙的共相。 有鑑於此,邵飄萍萌發了自己辦一份報紙的想法。邵飄萍的想法是,這份報紙不依附於任何權勢集團,獨立地發言,獨立地報道,把真實的情況告訴民眾,以反映民眾的呼聲,做民眾的喉舌。 1918年10月5日,邵飄萍辭去《申報》 駐京記者之職,開始創辦《京報》。《京報》創刊後,邵飄萍親任社長和主筆,他堅持“公平真確”的辦報理念和宗旨。在發刊詞《本報因何而出世乎》中表明:“ 必使政府聽命於正當民意之前,是即本報所為作也”。為激勵同人,他在編輯部懸掛了一幅自己手書的四字條幅:“鐵肩辣手”。 創刊不久,《京報》的銷量從最初的300多份,一躍上升到4000多份,成為京城的一家名報。 一篇文章得罪張作霖 邵飄萍怎麼會得罪張大帥的呢?張作霖又為何對一個具有極大社會聲望的新聞人下此死手?這還得從秦皇島截械說起。 1918年,段祺瑞從日本進口了一批軍火, 在秦皇島卸貨。張作霖得到這個消息後,派張景惠帶領部隊把這批軍火半道給劫了,不聲不響地運往奉天,並在此基礎上擴充了六個旅的軍隊。邵飄萍聽說此事後, 特寫了一篇報道,標題是《張作霖自由行動》。原文如下:“奉天督軍張作霖,初以馬賊身份投劍來歸,遂升擢而為師長,更驅逐昔為奉天督軍現為陸軍總長之段芝 貴,取而代之。 張作霖三個字乃漸成中外矚目之一奇特名詞。至於今所謂‘大東三省主義,所謂奉天會議,所謂未來之副總統,所謂第二張勳,’時時見之於報紙,雖虛實參半,褒貶不同,委之馬賊出身之張作霖亦足以自豪也矣。 此當中原多故,西北雲擾之時,張督軍忽遣一旅之師,截留政府所購槍械二萬餘支,陳兵灤州,觀光津沽。當局莫知其命意,商民一夕而數驚。” 這事當時鬧得滿城風雨,輿論界紛紛指責張作霖。但張作霖依舊我行我素,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有槍便是草頭王,你中央政府能奈我何?這事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也因為這一篇文章,讓張作霖知道了北京還有邵飄萍這一號人物。從此兩人結下了梁子,為日後邵的被殺埋下了伏筆。 “夜壺張三”騙出邵飄萍 1926年,軍閥們在中國又打了一場混戰,城頭變換大王旗的結果是:馮玉祥通電“下野”,退守西北;孫傳芳占領東南五省;自廣州出發的國民革命軍開始了北伐;而東北王張作霖則再次入關,占領了華北,雄赳赳氣昂昂地準備進入北京。 張作霖人沒到北京,他的第一個命令已經到達 北京的警察廳:捉拿邵飄萍。一夜之間,北京的街頭到處貼滿了懸賞捉拿邵飄萍的通緝令。邵飄萍走投無路,帶了簡單的衣物,急匆匆地躲進東交民巷避難。北京的 東交民巷是西方外交使團的駐地,還有外國軍隊在此駐紮,是當時的國中之國,中國政府沒有司法管轄權。邵飄萍躲進東交民巷至少暫時是安全了。 出走當天,邵飄萍在《京報》發表了一生中最後一篇文章《飄萍啟事》,繼續抨擊張作霖。張作霖得知後,必欲除之而後快,但又不敢去東交民巷捉捕,便收買了一個叫張翰舉的人,為之誘捕邵飄萍。 張翰舉,綽號“夜壺張三”,專門奔走在娼妓 雲集的八大胡同和梨園界,刺探消息,造謠生事,為權貴效力。他一嘴髒話俚語,張口就是桃色新聞,很多人都很討厭他,避之唯恐不及。妓院裡的姑娘和梨園界的 女演員都恨他恨得牙根癢。“夜壺張三”這個外號就是八大胡同的姑娘們給他起的,意為此人的嘴像夜壺一樣。他當時是《大陸報》的社長,和邵飄萍也算是朋友。 張作霖答應張翰舉,只要把邵飄萍騙出東交民巷,就把北京造幣廠廠長的職位給他,另外再付二萬大洋。 張翰舉一聽有如此好事,高興得心花怒放,馬上來到東交民巷,鼓動如簧之舌對邵飄萍說:“你是中國著名新聞人,張作霖根本不敢殺你,這有違新聞自由,會引來國際干涉。再說我已向張學良疏通,張學良允諾《京報》可以照出,對你既往不咎。” 邵飄萍聽信了張翰舉的花言巧語,當日晚上, 趁夜色乘車趕到《京報》報館。此時,報館附近已經受到監視。一個小時後,邵飄萍處理好事務,又乘車準備返回東交民巷,在路上遭到偵緝隊的逮捕。就在他被押 往警察廳時,《京報》報館也被包圍搜查,最後偵緝隊聲稱搜出了馮玉祥聘請邵飄萍為軍事顧問的聘書、軍事電報密碼一本,以及他與馮玉祥的合影等,作為邵飄萍 犯罪的物證。 俗話說惡有惡報,張翰舉見利忘義,賣友求榮,最後也沒落下好下場。張作霖根本看不上他這種人,事後,張作霖不但沒把造幣廠廠長的職務給他,就連那二萬元的現大洋也不見了蹤影。幾年後,張翰舉在梅蘭芳綁架案中被綁匪槍殺,死於非命。 被捕後,邵飄萍遭受了嚴刑拷打,逼他認罪。邵被打得皮開肉綻,骨頭都斷了,但到死不認罪。 張學良心有隱曲,不願相救 邵飄萍被捕當日,北京報界就得知了這個消息。報界同仁召開全體大會,討論營救邵飄萍的辦法。大會討論的結果是:推薦代表,向張學良求救。會後,十幾個大會代表乘坐四輛汽車浩浩蕩蕩地趕到張學良的住處——北京的石老娘胡同。 張學良聽了來意後,說:“逮捕邵飄萍這事, 是老帥和吳子玉以及各個將領共同決定的事,並且要求一經逮捕,立即槍決。這個時候,邵飄萍是否還在人世都不知道。這次逮捕他,不是因為他是記者,寫文章批 評政府,真實原因是宣傳赤化,流毒社會,貽誤青年,實在是罪不容赦。再說,大家共同的決定,我也不好一個人推翻,違拗眾人的意願。” 逮捕邵飄萍,按張學良的說法是“宣傳赤化 ”,但事實上,當時北京的報紙普遍刊登俄國十月革命的消息,並不是只有《京報》一家,所謂“赤化”只是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代表們其實也心知肚明,於 是繼續懇求道:“這次邵飄萍是有不對的地方,但是軍團長一貫尊重輿論,而且和北京報人夙有情誼。懇請軍團長能夠幫幫忙,即使不能釋放,判個永遠監禁也行, 只要能保全性命即可。” 張學良說:“從我個人本意來說,我是非常願意盡一點綿薄之力。但這件事確實無能為力。” 代表們還是纏着張學良,希望能夠救邵一命。 最後張學良實在被逼得沒辦法,說:“我與郭松齡情誼之深,世上無與倫比。如果郭松齡因為其他事犯罪,我大不了犧牲自己的前途,和他一起潛逃。但他這次的舉 動,我實在沒辦法。我在出兵討伐他時,曾寫信給他:你以前老說我戰術水平差,不會打仗,這次要戰場上見真章了。又給郭夫人寫了一封信:可惜,我們以後不能 一起跳舞。其實,我對生死看得極為透徹。邵飄萍雖死,卻必定揚名後世,大家就不要強人所難了吧。”之後,張學良藉口還要參加一個軍事會議,脫身走了。 本來是商討營救邵飄萍的事,怎麼會扯到郭松齡身上?郭松齡和邵飄萍之間又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嗎? 眾所周知,郭松齡反奉是得到馮玉祥支持的。當時郭松齡的部隊駐紮在天津,馮玉祥的部隊駐紮在北京。兩地之間需要一個聯繫人,這個人就是邵飄萍! 邵飄萍早年和馮玉祥的關係很好,《京報》上常有讚揚馮玉祥的文章。馮玉祥就把與郭松齡聯繫的重任交給了邵飄萍。 邵是社會名流,目標太大,很引人矚目,於是 就讓他的如夫人祝秀文往來北京、天津之間,暗中聯絡。當確定他們將要聯手後,邵飄萍在《京報》極力讚揚國民革命軍,為郭松齡的起事大造輿論。他不僅在報紙 上稱讚郭松齡為“人民救星”,罵張作霖為“馬賊”“人民公敵”,而且在與郭松齡的私下交往中,“主動宣傳國民革命的形勢,大擺張作霖引狼入室的罪行,促使 郭及早下決心,與割肉飼虎的張作霖決裂”。 12月7日,邵飄萍出了一大張兩個整版的 《京報特刊》,以厚紙銅版精印,全是最近時局重要人物的照片,非常醒目。每個人物後面都有邵飄萍親自寫的評語,如:“保護京畿治安京畿警衛總司令兼京畿警 察總監”鹿鍾鱗將軍,“時勢造英雄首先倒奉”之孫傳芳,“通電外無所成自岳州赴漢口”之吳佩孚將軍,“東北國民軍之崛起倒戈擊奉”之郭松齡,“忠孝兩難” 之張學良,“一世之梟親離眾叛”之張作霖,“魯民公敵”張宗昌,“直民公敵”李景林,“甘心助逆”之張作相等。褒誰貶誰,一目了然!郭松齡起兵後,邵飄萍 不斷地發表報道、時評,讚頌郭松齡,力數張作霖的罪狀,甚至撰文鼓勵張學良“父讓子繼”。而郭松齡也表示:只要張作霖讓賢,他願意通電罷兵。所以,槍炮尚 未動,在口水戰中,張作霖先就敗下陣來。 正因為邵飄萍助陣郭松齡反奉,而張學良在此事件中又身處彆扭之中,張作霖事後甚至要槍斃張學良,張學良此時真是沒法替邵飄萍出面。 張作霖出三十萬收買邵飄萍 張作霖深知輿論對人心向背的作用。當年他趕走段芝貴,鬥倒馮德麟,不費一兵一卒,靠的不就是輿論嗎?照邵飄萍這樣罵下去,即使不被郭松齡趕下台,自己的統治基礎及在全國的口碑也得毀了。財大氣粗的張作霖為了讓邵飄萍馬上閉嘴,令人匯款30萬元相贈。 在張作霖的眼中,有兩樣東西是無往不利,戰無不勝的,那就是金錢和槍炮。他從一區區保險隊隊長躍升為東北王,很多情況下都是金錢開道。而張老帥這人也確實豪爽,一甩手就給邵飄萍30萬元。要知道,當時辦一份報紙只要200元就足夠了。 30萬對邵飄萍來說意味着什麼,張作霖知道,邵飄萍更清楚。張作霖心想:北京的報紙,還不是有奶便是娘,收了錢後的《京報》還不是向着我說話?張大帥卻不知道,自己隨便一甩手的30萬,創下了舊中國最貴的輿論收買價。 可是令張作霖感到意外的是,金錢這個法寶在邵飄萍身上不靈了!邵收到錢後立即退回,並繼續在報上抨擊張作霖。他說:“張作霖出三十萬元買我,這種錢我不要,槍斃我也不要!”張作霖聽說邵飄萍把錢退了回來,並且還在報紙上罵,恨得咬牙切齒,大概也就是在此時下了殺邵之心。 邵飄萍為何如此憎恨張作霖呢?他曾在一篇評 論中寫道:“吾人所以反對張作霖者,固因其違反民意,妄肆野心以武力逞威權,視戰爭如兒戲……數次侵略關內之戰,皆耗費數千萬金,何莫非東省人民之所負 擔,充其舍近圖遠窮兵黷武之虛榮心理。東省民力,將無復得資休養之期。”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憎恨的原因在於張作霖數次入關,挑起軍閥混戰。 而張作霖之所以未進北京先發出邵飄萍的通緝令,就在於邵飄萍在郭松齡反奉中的表現,使張作霖認為,邵飄萍就是郭松齡的同謀,郭松齡舞的是槍桿子,邵飄萍舞的是筆桿子。郭松齡該殺,邵飄萍也該殺。 邵飄萍仰天長笑,從容就義 1926年4月26日,北京警察廳宣布邵飄萍的罪行為:“京報社長邵振青(邵飄萍字),勾結赤俄,宣傳赤化,罪大惡極,實無可恕,着即執行槍決,以照炯戒,此令。” 當日下午,邵飄萍被押赴天橋東刑場。臨刑前,邵飄萍向監刑官拱手說:“諸位免送!”然後面向天空,哈哈大笑,從容就義,年僅40歲。 遼瀋晚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