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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春秋--華國鋒下台內幕(師東兵)
送交者: km 2009年10月28日18:03:2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短暫的春秋》——華國鋒下台內幕
    師東兵 著
     
  華國鋒下台,標誌着一個歷史階段的結束和一個新時期的開始。
  華國鋒在毛澤東去世以後,頭戴“中共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和“國務院總理”的三大桂冠,集黨、政、軍重權於一身,成為中共歷史上僅有的所謂“英明領袖”,其權勢和威風顯赫一時。
  自詡為“毛澤東的繼承人”的華國鋒,一上台就高舉“兩個凡是”的大旗,繼續鼓吹“以階級鬥爭為綱”和“無產階圾專政下繼續革命”,阻撓平反冤、假、錯案,處處設禁區,大搞“洋冒進”,妄圖製造對自己的個人崇拜。他的這一系統的不得人心的“左”的思想和錯誤引起了新的混亂,也遭到黨中央內外群眾不同程度的抵制。於是乎,中國究竟要向何處去?迷惘和希望又再一次湧上國內有識之士的心頭。
  歷史需要英雄,歷史造就英雄。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後期,中國有識之士的眼睛始終盯着鄧小平,把他當作了中國未來的希望之星。
  鄧小平,這個幾遭磨難的政治家,在遭受到“天安門事件”和“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一連串重大打擊下,能否東山再起?能否扭轉乾坤?他的命運,牽動着億萬人心!
    《短暫的春秋》以大量翔實的史實為依據,用藝術的語言和文學塑造的筆鋒,真實而生動的再現了華國鋒擔任“中共中央主席”從上台到下台這段近五個春秋的歷史進程,將鄧小平、胡耀邦、趙紫陽、陳雲、李先念、華國鋒、汪東興等一大批中共高層人物刻劃得淋漓盡致、呼之欲出。
  人們從這部作品中可以清楚地領略和感受到鄧小平作為一個偉大的政治家,在艱難的抗爭中如何忍辱負重,如何巧妙部署政治決戰;如何團結和組織以老一輩革命家為一體的主攻力量和隊伍,冒着罕見的壓力和風險,非常穩妥,非常得體、非常精確、非常得人心的戰勝了以華國鋒為首“凡是派”的阻撓、拖延和反撲,贏得了這場歷史性大較量的勝利。在這部作品中讀者不僅可以一睹以鄧小平為代表的一大批中共老革命家的機智、氣魄和手段,也可以體驗到以華國鋒為首的一批既得利益者在這場搏鬥中的遲鈍、失算和無奈。這種差異,不僅從雙方的語言和性格中可以感覺到,更重要的是從他們的行為演繹的歷史步伐中深刻地體現着。正因如此,《短暫的春秋》才有了它獨特的價值和魅力。

  本書作者師東兵先生是知名的紀實文學作家,他以擅長寫中共高層的政治鬥爭的作品而贏得了大批讀者。本書也保持了他的這種創作風格,師東兵先生在談到他的作品時不止一次地強調:“我是一名作家;是以之藝術形象來塑造歷史人物和描寫重大事件的,這就決定了我不能像寫教科書那樣去寫歷史,我的作品畢竟是文學。但是,作為一個有良心作家,我又必須對歷史負責,我的作品要能經得住時代和事實的檢驗。”這段話,可以作為他的文學創作觀來看待,也是他這部作品的寫作宗旨。作者正是抱着這一信念,用自己的筆再現了風雲時代。
  不管人們對歷史人物的評價如何,不管讀者對一些重大事件的看法怎樣,只要讀了這部書,都會認為作者對事件的敘述和人物的刻劃是嚴肅的、認真的。作者不以個人的好惡而任意編造情節和歪曲歷史,而力圖沿着歷史人物的本來性格和事實框架,真實地揭示事件的來龍去脈,所以書中的人物看上去都是他們政治生活的照搬。作為紀實文學,如果不對現實生活和歷史事件及史料進行藝術概括和精心提煉,不對生活的原型進行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的再創作,人們看到的只能是拉拉雜雜的一大堆記載和難以理清的文字。作者在創作本書時,以敏銳的眼光和求實的精神,對一大堆真假混淆的原始材料進行了認真的清理和考證,從而糾正了一些包括當事人的回憶錄在內所作出的錯誤記錄或描寫。因此,我們相信這部作品同他的其他作品一樣,能打動人心並經得起時間的驗證。
  只要不懷偏見,讀者都會被書中鄧小平等一批老政治家超人的智慧和膽略所折服。作為糾正歷史性錯誤的一代英豪,鄧小平及其戰友們的功績,真可以與日月同輝。當然,不同政治觀點的讀者還可以得出不同的結論,但是鄧小平將作為一代偉人載入史冊,已是不爭的事實。如同毛澤東、周恩來等偉人的功績不會被抹煞-樣。
    僅管如此,我們還是不願把自己的觀點強加於任何人。讀者在作品面前都是平等的,都會得出自己的結論。在這個意義上講,作者和讀者都是處於同一個起跑線上的。
     
       《短暫的春秋》目錄
     
    一、英明領袖權集一身 “抓綱治國”實現四化
    二、深居簡出小平養韜略 登門拜訪耀邦得教益
    三、葉劍英審時度勢 華國鋒避實就虛
    四、江女皇囚牢抗爭 華國鋒知難而退
    五、耀邦興奮高談闊論 小平心急電話試探
    六、華國鋒初提兩個凡是 葉劍英一語化解危機
    七、念緊箍鄧小平沉思 批凡是大老粗上陣
    八、葉帥穩坐釣魚臺 陳雲萌生新意念
    九、王鬍子會上開炮 汪東興急謀對策
    十、胡耀邦走馬上任 兩助手探望小平
    十一、李先念“舌戰群儒” 華國鋒夜訪舊居
    十二、祝壽宴眾老帥吟詩 曉利弊徐向前進言
    十三、發文件吳德急晤陳錫聯 親登門小平說服華國鋒
    十四、耀邦辦案親力親為 小平出山有聲有色
    十五、憶往昔永貴心有餘悸 論古今小平語驚四座
    十六、華國鋒指桑罵槐 鄧小平妥協求生
    十七、中南海汪東興獻計謀 十一大華國鋒彈舊調
    十八、議平反胡趙請教陳雲 腰干硬華國鋒宣布紀律
    十九、為陶鑄昭雪小平送材料 怕大權旁落東興出點子
    二十、黨校開會巧遇彭真 鄧華爭論真理標準
    二十一、楊尚昆上門申訴 汪東興設宴款待
    二十二、當領袖華國鋒力不從心 追進度鄧小平訓斥吳德
    二十三、鄧小平運籌棋高一招 胡耀邦兼任中組部長
    二十四、為彭德懷翻案耀邦上書 勸華國鋒明智劍英施壓
    二十五、胡耀邦籌劃主攻凡是 眾秀才修改批判文章
    二十六、韋國清明確表態 胡耀邦最後定稿
    二十七、薄一波晚會受冷遇 葉劍英南粵晤黑幫
    二十八、華國鋒回國收見面禮 凡是派遭受極大震動
    二十九、汪東興會上打招呼 鄧小平婉拒再檢查
    三十、 小平發言支持批凡是 冷西養病決不改初衷
    三十一、身體不適華國鋒住院 乘勝追擊胡耀邦發威
    三十二、常委會矛盾難調和 捕戰機陳雲再出山
    三十三、汪東興停刊遭抵制 天安門事件獲平反
    三十四、中央會議形勢逆轉 常委表決再輸一局
    三十五、領袖權力逐步架空 紅星事件轟動全國
    三十六、春節聯歡華國鋒見王光美 中央全會凡是派又遭敗績
    三十七、藉民主牆事件華汪傾談 清凡是派影響小平南巡
    三十八、懷仁堂對陣永貴低頭 中南海聚會國鋒無言
    三十九、為少奇平反耀邦講理 替錯誤辯護登奎詞窮
    四十、鄧小平組織寫準則 眾老人議論動手術
    四十一、做說客黃克誠義正詞嚴 恐下台陳永貴無計可藏
    四十二、汪東興深夜告狀 陳錫聯西山受審
    四十三、常委會兩派攤牌 華國鋒見風轉向
    四十四、汪紀吳陳離開政治局 耀邦紫陽進入常委會
    四十五、徐向前巧妙避陷阱 鄧小平果斷除障礙
    四十六、劉少奇平反獲批准 凡是派下台成定局
    四十七、華汪空談誤戰機 眾人議定換總理
    四十八、少奇平反輿論先行 取消四大異口同聲
    四十九、吳德離政壇清閒無聊 少奇追悼會莊嚴隆重
    五十、 起草決議鄧小平講黨史 否定文革華國鋒唱反調
    五十一、以退為進小平辭兼職 朝不保夕國鋒讓交椅
    五十二、鄧小平講話鋒芒畢露 趙紫陽登台意氣風發
    五十三、胡耀邦火力偵察 鄧小平部署總攻
    五十四、人大會通過決議案 聶榮臻病中吐心聲
    五十五、政治局開生活會 華國鋒成眾矢的
    五十六、群情激憤深揭猛批 英明領袖名譽掃地
    五十七、眾元老考慮接班人 胡耀邦準備再亮相
    五十八、會議續批華國鋒 法庭審判四人幫
    五十九、華國鋒被迫辭寶座 胡耀邦升任黨主席
    六十、 華國鋒稱病足不出戶 鄧小平探訪亮出王牌
    六十一、小平鬥智破幻想 六中全會定乾坤
    六十二、十二大翻開新的一頁 華國鋒退出政治舞台
    ——————————————————————————————
   
    師東兵簡介     

    師東兵,一九五零年農曆一月初十一出生於工人家庭,籍貫為山西省定襄縣師家灣村。他青少年時期就酷愛文學,同時攻讀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和毛澤東思想的經典著作,同時研究歷史和各種理論學術著作,一九六六年二月,他被扣上“破壞文化大革命”的罪名,投入監獄。平反後,他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復員後的一九七六年五月因書寫悼念周恩來的詩詞和所謂傳播“總理遺言”被審查,陷身囹圄,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第二次平反。在獄中他自學法律,撰寫了大量的法學論文,撰寫了不少論文和專著,他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山西戲劇家協會理事,同時也是一個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

    自一九七零年以來,師東兵發表或出版了二千多萬字的文學作品和戲曲劇本。其中《文化大革命系列十五本》、《短暫的春秋》、《廬山真面目》、《鐵窗餘生錄》、《政壇秘聞錄》、《選擇突破口》、《懷仁堂政變》等作品為他的代表作。他以善寫高層政治、軍事重大題材的紀實文學在全國文壇獨樹一幟,形成了"客觀、公正、真實"的風格,被人們譽為"文學上的最敢講真話的作家"。同時,他的作品處處顯示着卓越的政治預見和引人入勝的無窮魅力,其中一些獨到的觀點,得到當代政治家們的重視和高度評價。

 
     
    一、英明領袖權集一身 抓綱治國實現四化
     
   
    華國鋒透過座車的茶色玻璃看到沿街的建築或牆璧上。到處懸掛張貼着歡慶粉碎“四人幫”及擁護自己榮任中共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的巨幅際語,真是高興極了!
    海水般湛藍的天空上,浮出幾縷白雲在悠閒地飄蕩,天高氣爽,風清雲淡,紅旗飛揚,歌聲嘹亮。他,果然勝利了!這勝利來得那麼快,那麼出乎意料,以至沒放一槍一炮,沒流一滴血,沒死一個人,就翻天覆地進行了一場大革命,被人們稱作“十月的勝利”。
    是啊,對手們太狂妄,太驕傲,當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打擊到了他們跟前,他們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束手被擒,全部落網,連點反抗的壯舉都沒有。
    在上海的那幾個人還想武裝舉事,怎奈經不起強大的武裝包圍和政治攻勢,沒幾天就自動瓦解,這真是天意啊!想到這裡,華國鋒才徐徐吐出一口氣,久懸空中的心終於放踏實了。情不自禁地自語道“中國人民,太好了!”
    對華國鋒來說,他永遠忘記不了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從晚上十時半至第二天凌晨六點的政活局緊急會議。
    那是他下令逮浦了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及其追隨者以後的第一個政治局會議。出席會議的有葉劍英、李先念、汪東興、陳錫聯、蘇振華、紀登奎、吳德、倪志福、陳永貴、吳桂賢和他本人共十一人,與會者一致同意葉劍英的提議,由他出任那兩個最重要的職務,並繼續兼任國務院總理。這意味着,他是集黨、政、軍的最高權力為一身啊!
    當時,他曾謙讓,說“還是劍英同志掛帥好。”
    葉劍英連連擺手:“不,你是我們偉大領袖毛澤東選定的接班人,是我們當之無愧的最高統帥,我們擁護你!”
    其他九位政治局委員也連聲說“好”,一致鼓掌通過,會後,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汪東興又給不在京的政治局委員韋國清、許世友、李德生、賽福鼎打電話通告情況,徵求他們的意見,他們都表示完全贊成政治局會議的決定。這下,他才覺得眼前大放光明,一個過去從沒有敢想而現在輝煌的現實突然而至,這難道純屬偶然嗎?
    多少權傾朝野的龐然大物,為了這把金光燦爛的交椅,斗得頭破血流,折戟沉沙,戴鎖上銬,一個個不是死無葬身之地,就是押入囚房,面壁鐵窗;而唯有他,得來全不費功夫,一夜之間,就成了舉國上下的英明領袖。哦,東風吹拂,陽光普照,明媚秀麗的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開始進入了鮮花盛放的華國鋒時代了!
    頭裹白毛巾,身穿白布夾襖的陳永貴來到他家,頭一句話就說:“華主席,你可給咱山西露了臉啦,以今往後,山西要大干快上,徹底改變舊面貌了。這是山西人民的福份啊!”
    華國鋒就像喝了幾盅酒似的,興奮得眉開眼笑,臉色通紅:“老陳,不能這麼說,咱不能光看到山西,要看到全國呀。咱們肩負着全國人民的重託,要把全國都變成大寨一樣的面貌,這才是咱們的奮鬥目標。”

    陳永貴黑紅的臉膛,像秋日在鐵塔上的反射,他連連點頭:“還是毛主席看的遠,這下毛主席九泉之下,也該放心了。”
    提起毛澤東,華國鋒的臉色微微一變,眼睛不由自主地轉到牆壁上掛着的那幅照片上,那是毛澤東晚年和他握手的一張珍貴照片、為數不多的歷史留念。毛澤東蒼老的面容顯出秋涼之色,凝視着留着小平頭的華國鋒正想說什麼,滿腹的心思從那眼神中隱隱微露出來。這張照片,是他精心挑選出來的。那是他作為毛澤東的接班人的重要象徵呀!
    此時此刻的中國,不藉助毛澤東的崇高威望,你什麼事也休想干成!
    他這所以成功,既不是由於他有什麼蓋世奇功。也非具備某些非凡本領,他全憑着毛澤東對他的信任。這幾乎是從上到下人人皆知的事實。所以,當他看到毛澤東的照片時,又想起還躺在水晶棺里日夜嚴密保護着的遺體,感情複雜地對陳永貴說;“我們一定要對得起毛主席在天之靈,一定要世世代代高舉毛主席的偉大紅旗,把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進行到底!”
    這話說到了陳永貴的心坎里,馬上紅了眼:“唉,毛主席就是這麼說走就走了,什麼也沒帶走。老人家為中國人民謀利益操勞一輩子,臨死房無一間、地無一壠,全部是公家的,俺每想到這一點,心裡……”
    “別說了,咱們不是要給他老人家修個紀念堂嗎?華國鋒說:“紀念堂要修的排排場場的,讓子子孫孫都記得我們幹的這件事。”
    跟所有口口聲聲忠於毛澤東的中國共產黨的幹部一樣,在廣庭大眾面前華國鋒始終保持着謙虛謹慎、艱苦朴索的形象,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和藹可親的面龐上有一雙慈善家的眼睛,說起活來不緊不慢,流露出濃厚的山西口音。中共中央的最高層,無論做什麼事情,都需要深思熟慮,小心翼翼,得反覆衡量自己的一言一行是否符合毛澤東思想——他就屬於這樣的類型。有些反對派對他的歷史雖然疑團叢生,但他的檔案和經歷記載里卻非常清白;他是一個處處事事按毛澤東和毛澤東為首的黨中央的指示一步步成長起來的布爾什維克。即使在文化大革命的暴風雨歲月里他也沒受什麼衝擊,始終按照毛澤東和中央文革的指令行事。他能夠順利得手而又讓同事摸不透是怎麼得手的,這使他的那些同時代經歷的同事們佩服得連連稱奇,因而,他們此刻甘心聽他調遣,擁戴他為英明領袖。就是那些軍界的老將帥們,此時對他也敬畏三分。
    華國鋒和中國共產黨誕生於同年,今年正好五十五歲。他的出生地在有着傳奇色彩的呂粱山下、汾河谷地的小村莊——山西交城縣杜家莊村。
    陳永貴對他的歷史比誰都清楚,他知道華國鋒並不姓華,而姓蘇,他本來的名字叫蘇鑄。他十七歲參加抗日游擊隊,十九歲擔任交城縣工、農、青、婦、武各界抗日救國聯合會主任。二十八歲時隨軍南下到了湖南湘陰,擔任了該縣縣委書已,一直在湖南工作了十五個年頭。一九七四年調中央工作時他還對陳永貴說:“老陳,今後還得靠你多指導、多幫助呢。咱們都是山西人,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見到主席,多說咱幾句好話。出外還是老鄉親哇。”
    僅僅兩年,華國鋒一升再升,登上了足以號令天下的最高領袖、最高統帥的位置。
    前幾天,大寨大隊的社員代表來北京看望陳永貴。對他說:“華主席是真龍天子呀!”
    陳永貴連連擺手:“別瞎說,別瞎說。”
    那個社員有板有眼地說:“真的,現在交城縣、呂梁山周圍的人們都知道這件事,說得人們沒有不信的。”
     “什麼事?你也講講。”陳永貴也感興趣了。
     “人家說還是五六十年前,有個會算命看病的麻大夫來到交城縣村莊,突然圍着一戶姓蘇的門院轉了好兒圈,對周圍的人們拍着大腿叫喚:'了不得!了不得哇!’人們紛紛圍上來,讓他說明到底是什麼了不得。那個麻大夫搖頭晃腦,口裡咕咕囊囊就是不明說。直到這家門庭出來個老漢,把麻大夫請到家裡吃了個酒足飯飽後,那個麻大夫才開口道:'恭喜你呀老壽星,你知道不知道東汾陽村先前出過皇后?’姓蘇的老頭連忙點頭:'知道,知道’。那個麻大夫這時才伸過腦袋,嘴貼住老人的耳朵說:'你家風水好呀,你這院子裡以後要出貴人,出真龍天子呀!’這話一隔五、六十年過去了,麻大夫的話今年才得實現。你知道那個蘇家大院的老頭兒是誰?就是咱華主席的爺爺陳永貴聽完才端起中央領導的架子說:“咱不信那些迷信,咱只承認華主席是咱們的英明領袖。”
     “老陳,你也不能不信命。”那位社員從小和陳永貴一起種莊稼,彼此熟得啥話也敢說,他又給陳永貴說了一段故事:“打鬼子那年的某天傍晚,華政委帶領武工隊正要路過一條小河。因為幾天連陰,河水暴漲,行人多被隔阻。行人中有一個算卦的瞎老漢。武工隊員都來幫助群眾過河,華國鋒背起的就是那個瞎子,他剛把瞎老漢背起來,瞎子就在背上苦苦哀求:[放下我吧,放下我吧!] 沒辦法,華主席只好從背上放下他,而扶着他過了河。事後,人們都問瞎老漢:[ 你為什麼不讓華政委背你過河?]
    瞎老漢說;[ 我怎敢啊!那人一背我,我就覺得不對勁兒,用手一摸那人脊背,天老爺,人家都是龍骨,人家是真龍天子呀!]
    你不要不相信,現在這瞎老漢還活着!咱們的許多人還見過他。”
    陳永貴昕完那人講的故事,板起面孔說:“不管人怎麼說,咱還是少說。這些帶有迷信色彩的東西從大寨人嘴裡說出來,總不大好。”不過他說完不久,又像自言自語又像對那社員說:“不過,老古人們傳下來的話也不能不信,你看華主席就是有貴人天相,長得像個菩薩一樣,不然怎麼能被毛主席看中?”
    故鄉人說話嘻嘻哈哈,說完拉到。
    但此刻,陳永貴又想起家鄉人講的故事,脫口而出:“華主席,咱呂梁山家鄉的人都傳說你是真龍天子。”接着把聽來的故事又對他學說了一遍。
    華國鋒先是一怔,接着便哈哈大笑起來:“老陳,都什麼年頭了,你還信那些?那都是後人們瞎編出來的。我要是沒有毛主席的培養,哪能當上黨的主席。快別瞎聽那些謠傳了。還是想一想,怎樣在最短的時間內普及大寨縣,從根本上解決中國人民的吃飯、穿衣問題。中國是個農業大國,不實現農業機械化,中國的現代化只是一句空話。你說對不對?”
    陳永貴自從調到中央並擔任國務院副總理後,他已成為公認的農業問題的專家。他依然穿着一身農民裝,頭髮硬茬茬的,滲出了幾縷白髮。近一段來他臉龐消瘦,鼻粱筆直,像是用刀斧劈出來似的。但發紫的嘴唇經常講着“以級鬥爭為綱”,強調“甩開膀子大干”,認為這是大寨經驗的真諦。他講起這些來總是威武而嚴峻,顯得他非常精神並富有朝氣。他悶呼呼地說:“我的意見,普及大寨縣關鍵是抓好縣委一班人,把大寨式的幹部都調到各縣去當一把手,准行!反正還是那句口號:踢開不干的,打掉搗亂的,提拔苦幹的。”
    華國鋒連聲說好:“老陳,咱們今年就召開第二次農業學大寨會議,狠抓這個問題,一定要把大寨經驗普及開來。”
    正說着,秘書進來稟報說:“汪東興同志來了。”
    華國鋒連忙站起來,親自迎出去,拉住汪東興的手說:“我正好和陳永貴同志商量農業問題,你來正好。咱們一塊議議這件事。”
    汪東興自從參與決策十月六日逮捕那四個人的行動以後,華國鋒把他看作了功勳之臣,什麼重大事情都要找他商量,成了他半刻也離不了的得力助手。他問:“江青有什麼表現嗎?”
    汪東興輕蔑地說“那妖婆子至今不老實,絕了幾天食後也開始吃飯了。狂妄地要求和你談話,要和你辯論問題,還提出要見群眾。”
    華國鋒的眉頭皺起來了:“這個女人,實在是咎由自取。毛主席生前就預見到他身後'四人幫’會鬧事。一九七五年初,毛主席在批評江青時就說過:'我死了以後,她會鬧事。’當時為了主席的健康,同志們一直採取克制的態度,誰知她不識抬舉,竟然反到我頭上來了。”
    汪東興說:“我給看管 [ 四人幫 ] 的警衛部隊安排下去了,不要理她!看她怎麼辦!”說完,他又打開皮包,掏出筆記本說:“還有件重要的事也需你拍板,說是鄧小平的事。”
    華國鋒毫不遲疑地說:“鄧小平,不要理睬他。他給我也寫過信,對我們粉碎 [ 四人幫 ]表示祝賀,另一個想和我及中央負責人談一談。有什麼好談的?我們反 [ 四人幫 ] 和他又不一樣,他是反對毛主席而不僅僅是反 [ 四人幫 ] 。鄧小平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死敵,他搞的右傾翻案那一套很不得人心,受到了毛主席的批評,在政治戰線上,我們要採取兩手抓的態度,一手抓揭批 [ 四人幫 ] ,另一手繼續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鞏固文化大革命的成果。這個方向不能動搖。”
    汪東興眉頭抖動着朝華國鋒一笑:“我們完全想到一起去了。我也是這個意見。為着繼承毛主席的遺志,我們必須堅持以階級鬥爭為綱,偏離這個綱,就是背叛。”
    “只有抓住這個綱,才能治理好一切工作。”陳永貴說。
    華國鋒臉上也露出笑容:“對呀,這就是抓綱治國。鄧小平和 [ 四人幫 ]  ,他們各有各的帳,都不是些好東西。都要批。”
    汪東興說:“上次開會時李先念說,鄧小平反'四人幫’最早,最早能怎樣?最早能粉碎 [ 四人幫 ]?還是沒本事嘛。要不是我們華主席,中國還是在 [ 四人幫 ]手裡攥着嗎?鄧小平沒多大水平,只不過是有點小小的經驗罷了。毛主席當初也只是用他而不信任他。主席真正信任的就是你華主席。跟我說過不下三、四次,說你是老實人,還說山西人厚道。”
    華國鋒拍着陳永貴的肩膀說:“我們山西人不但厚道,而且還能吃苦呢!”
    現在華國鋒講話已毫不忌諱什麼了,他完全可以暢所欲言,說他心裡要說的任何話了。政治家一旦登上權力的高峰,都會有一種如鳥出籠的感覺。他們展翅高飛,很想成就一番事業,到他們想去的那個天地遨遊一番呢。
    十月十八日,中共中央將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被隔離審查及他們的問題通知全黨各級組織。二十一日,北京市一百五十萬軍民舉行聲勢浩大的慶祝遊行,歡慶粉碎“四人幫”的偉大勝利。與此同時,全國二十幾省、市、自治區,解放軍各總部、各大軍區也奉命舉行慶祝活動。
    同時,中共中央還成立了“四人幫”專案組,由華國鋒和在京的政治局委員組成。
    從十月二十九日起,《解放軍報》發表題為《華國鋒同志是我們黨當之無愧的領袖》的文章。《人民日報》、《紅旗》雜誌又接二連三的發表了《華主席是卓越的馬克思主義者》、《華主席的英明領導是革命勝利的保證》、《華國鋒同志為我黨領袖是毛主席的英明決策》等文章。這些文章都宣傳這樣的基調:“華主席是毛主席的好學生、好接班人,我們的好領袖、好統帥。我們一定要像熱愛毛主席那樣保衛華主席,高舉毛主席的偉大旗幟,繼承毛主席的遺志,在黨的基本路線的指引下,把毛主席開創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進行到底。”
    華國鋒對此很感欣慰。看來誰到了這個位置上,誰也要受此殊榮啊!他這樣想。

   二、深居簡出小平養韜略 登門拜訪耀邦得教益
     
    鄧小平不動聲地看完了在天安門廣場舉行的毛澤東主席紀念堂奠基儀式的電視錄相,仔細地聽了華國鋒反覆強調要堅持以階級鬥爭為綱,堅持黨的基本路線,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把揭批“四人幫”同繼續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結合起來的講話,心裡暗暗好笑。
    他最初聽到把江青、張春橋等人抓起來的消息後,又驚又喜,眼睛騰地一亮,近一個月來一直愁眉不展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雖然不說話,笑容卻可以掬上幾大把。自從毛主席逝世,他就擔心江青、張春橋、王洪文鋌而走險,採取血腥鎮壓的措施,那中國的命運將是不堪設想的。華國鋒、葉劍英先下手為強,一舉粉碎了他們的布署。他大為解恨地罵道:“江青呀江青,我料定你成了他們的囚徒,你並不是憑着你的本事掌權,而是拉大旗作虎皮嚇唬人,在今日之中國企圖得逞,真是瞎了眼睛!”

    鄧小平同江青、張春橋之間,存在着永遠也調和不了的深仇大恨。華國鋒、葉劍英的舉動,無疑替他報了仇,雪了恨,何況他已從葉劍英那裡得到暗示,王震等人給他報來了不少消息,王震說:“現在我們頭上的泰山沒有了,政治局裡那幾個搗蛋的攔路虎也清除了,中國要想搞好,小平啊,關鍵是你要站出來。”
“可有人不那麼高興啊。”
“中國內部的關係是無形的、微妙的,憑你的機智,難道還戰勝不了他。”
“做這個工作,還需要葉帥親自出馬喲。”
“葉帥那邊,我包了!”
鄧小平身上一陣輕鬆。他知道,無論辦什麼事,都有從種子、發芽到結果,離不開辛勤勞動,智慧的啟迪和同事們的幫助與培育。
    其實他是非常聰明的。剛剛逮捕了江青等人,他就給華國鋒寫了一封信,表示他堅決擁戴華國鋒作黨的主席,認為這是眾望所歸。他也堅決擁護華國鋒為首的黨中央“一舉粉碎四人幫”的“偉大壯舉”,稱讚這是“大得黨心和民心的革命”。他公開表示,自己的身體還好,請求能給予一定的工作,以便更好地為黨為人民繼續出力。
  鄧小平的這封信,華國鋒不屑一顧。
  鄧小平微微一笑,並不介意和灰心。他懂得如何對待和處理這類的事情。他見得太多了,經歷了無數次的風風雨雨,這點冷遇又算什麼!
    北京的十一月下旬,已是初冬季節,西北風嗚嗚地吼叫着,倒像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拼命地搖撼大樹,細密的雪花隨着北風接踵而來,飛沙似的飄落着,不大一會就使房屋、道路和樹叢都披上了一層細細的紗袍。
    鄧小平站在內廊里,有滋有味地作了一個深呼吸,好像置身於那個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勝景中。他幾乎沒寫過什麼吟頌梅、松、雪、冰之類的詩詞,但很讚美那種耐寒傲雪的旺盛的生命力,他願自己就像古今詩家筆下的蒼松古柏,凌寒怒放。但是,你若把他當作那種孤芳自賞,不思通達的革命家那就錯了!他,識時務,通機變,能屈伸,敢冒險:他的性格里,揉和着中國共產黨幾位最著名的締造者的風骨,吸取了他們各自的經驗及長處,加上自己半個多世紀的實踐,形成了它自己的獨特個性。他認為,在中國這樣一個人口眾多、疆土遼闊的大國里,主宰它的領袖如果沒有鐵的手腕和靈活的頭腦,是難控制住局面的。
    當天晚上八點多,一輛普通的上海轎車開到了他的門口,從車上走下來一個身材精瘦,臉盤稍圓的小老頭。他也是小平頭,為了避嫌戴着一個大口罩。門鈴一按,裡面的警衛就像得到了暗示,馬上放他進去。他拍打了兩下軍大衣,進了客廳。
  鄧小平從沙發上站起來,親熱地和他打招呼:“耀邦同志,形勢怎麼樣啊?底下的同志們有什麼反映?”
  胡耀邦搓了搓手,接着又揉臉,大聲說:“形勢就是春天,但是還有一股小寒風,底下的呼聲很強烈,頭一個就是要求你二次出山,重新工作。”
  “恐怕不那不容易啊!”
    胡耀邦爽朗地說:“總比沒粉碎'四人幫’時容易些吧,誰不知你和'四人幫’是死對頭?打倒'四人幫’的路線,這是很明白的現實問題,連三歲小孩子都懂得這個道理。”
    胡耀邦性格開朗,說話乾脆,辦事利落。也許正因如此,十年前的文化大革命一開始,擔任共青團中央第一書記的他,就被打成劉、鄧路線的代理人,遭到無情的批判。林彪摔死在溫都爾汗後,他和鄧小平等老幹部一道站了出來,擔任了中國科學院黨組的領導職務。一九七五年他響應鄧小平提出的全面整頓的方針,領導起草了《關於科技工作的幾點問題》的匯報提綱,提出了在科技戰線糾正文化大革命錯誤的幾條措施,受到了鄧小平的肯定。於是,毛澤東再一次發起“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鬥爭後,他的匯報提綱也成了鄧小平的“三株大毒草”之一。命運把他們緊緊的連在一起,使他們成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鐵關係。起碼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他今年六十一歲,出生於湖南省瀏陽縣一個貧苦的農民家庭。早在青少年時期,他就關心國家的前途和命運,發奮讀書,成為佼佼者。毛澤東發動秋收起義後,他也投入到鬥爭的潮流里,於一九二九年冬秘密加入共青團,一九三○年五月,中央紅軍開進瀏陽縣城,正在縣城中學讀書的胡耀邦接受派遣,回鄉擔任鄉團支部書記、團區委委員,不久被調到少共汀東南特委擔任特委書記。一九三三年一月他到瑞金,在少共中央蘇區兒童局工作,八月擔任中央蘇區反帝擁蘇總同盟宣傳部長兼青年部長,九月轉為中共黨員。轉黨後調到少共中央局擔任秘書長。
    一九三四年十月,胡耀邦隨中央紅軍一道進行二萬五千里長征,到陝北後繼續任少共中央局秘書長。一九三六年一月,參加了紅軍東征,六月出任少共中央局組織部副部長、部長、宣傳部部長。一九三七年五月,他到延安抗大學習,並先後擔任抗日軍政大學政治部副主任、瓦窯堡一大隊政委。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六年一月在冀熱遼軍區工作,任代理政治部主任,七月任晉察冀第三縱隊政委。他隨後參與領導了大同、張家口、石家莊等戰役。一九四八年八月,他又任十八兵團政治部主任,參與領導太原,寶雞等戰役。一九四九年冬,他率部參加解放西南的進軍。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他任中共川北區黨委書記、行署主任、軍區委員。一九五二年,他任團中央書記,以後又任第一書記。
憑心而論,他的這些經歷,要比華國鋒的資格老得多,且也有年富力強的歲月,所以他對華國鋒目前的宣傳壓根兒看不慣。
    “小平同志,你看出來了嗎?我們黨又在人為地造神了。說老實話,毛主席領導中國人民推翻了三座大山,一直到晚年才被人民尊敬到那個程度,情有可原。現在有些人根本不能和毛主席比,也要學毛主席的派頭,要人們像尊敬毛主席那樣來尊敬他,這樣下去怎麼了得!”
    胡耀邦的話講得有分寸,目的只是試探一下鄧小平的態度,他看見鄧小平只是笑了笑,沒有表現出更多的神色便有了底,繼續說:“現在剛剛粉碎了'四人幫’,黨中央應該從上到下有個嶄新的變化,更不能像過去那樣一天價鬥鬥斗、批批批,弄得人心惶惶,個個自危,這樣下去國家何時才能建設好?我和一些科學家好好研究了一些問題,我們國家的科學已經落後於世界發達國家起碼二十年。”
    鄧小平動容了,他的眼皮跳了跳說;“你沒有看到嗎?我們的英明領袖還要繼續批鄧嘛,還要繼續反擊右傾翻案風呀。也就是說,我們的帳人家還要算,還沒有完。”
  “不能這樣下去!不能這樣下去了!”
  鄧小平站了起來,接過卓琳送來的茶水,親自放在胡耀邦面前的茶几上。幽默地問:“抓擒江青後,你喝酒了嗎?”
  “喝了,喝的是茅台。”
  “今晚上想不想再喝點?”
  “沒有高興的事,一喝就醉。”
    “這點你就不如我嘍。”鄧小平哈哈地笑道,“不能有好事才喝酒,沒好事就不喝了。應該經常適量地喝點酒。也別說現在形勢就不那麼好,我們還是打過點交道的。他,沒多少主見。劍英同志說他老實,我看也有那麼一點。”
“你別被假象迷惑啊!”
“迷惑?”鄧小平笑了。“聰明的人再喝酒也不會醉,就像打橋牌那樣,我一邊喝酒一邊出牌,照樣贏!”
    這兩句話說的那麼自信,完全有一副大戰略家的風度。胡耀邦被他的氣質折服了,心悅誠服地說:“今天我來,一是看望你,二是想告訴你,同志們都盼你能站出來重新工作。中國沒有你不行啊!就是為了黨和國家的利益,我才誠懇地對你講這番話的。”
    “同志們的心情我理解。”鄧小平說,“我也給華國鋒同志寫過信,我今年七十二歲,比你整整大十一歲,還可以繼續工作幾年。我試圖和他談一談,但沒得到響應。看來還有許多工作要做呀。如果方便的話,你也可以給一些同志做點工作,從團結的願望出發,現在尤其需要多講團結,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共同對付'四人幫’,你不要看到'四人幫’垮台了,他們還是有很大的市場的,那個反革命的幫派體系並沒有消滅。如果不下決心消滅掉,遲早是一大禍害。要跟大家講這個道理。”
胡耀邦很受啟發,說:“小平同志,還是你看得遠啊!”
“不,事實明擺的。現在就應該化一切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共同對付我們最主要的敵人。”鄧小平說,“敵人就是'四人幫’的殘渣餘孽”。
胡耀邦這時才恍然大悟,激動地說:“小平同志,今天教益非淺啊!”

    三、葉劍英審對度勢 華國鋒避實就虛
     
    年近八十歲的葉劍英離開西山,又回到城裡他的老居處,問候和祝賀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忙得幾個秘書團團轉。而他,也只是在忙了一天安靜下來的時候,才顧得上聽取有關這方面的內容的匯報。國內國外一大堆問題擺在他們面前,需要他們很快決斷。
    葉劍英換下軍裝,穿上灰色中山裝,搔了搔銀白色的頭髮,很有一種文人儒將的風度。這一段來,他和華國鋒配合得很好,華國鋒很尊重他。無論華國鋒決定的什麼事情總要先和他商量,特別是在部隊的人事安排上,華國鋒和軍界的領導人不熟悉,對軍隊的問題也了解甚少,所以基本上是由他說了算。
    “葉帥,現在是百廢待興。我看最主要的是抓兩方面的工作:一是濟,另一個是軍隊建設。前者由我和先念、吳德、登奎他們親自抓。部隊建設就靠您老人家多費心了。”華國鋒在政治局會議後親口對他說。
葉劍英欣然點首:“現在我可以多操點心,將來還得你全盤考慮。你是軍委主席嘛,不親自抓部隊建設不行啊!將來這個攤子都是你的。”
“你得多幫助我,我慢慢接這一攤子。”
  葉劍英也看得出來,華國鋒其實是很想抓軍權的,只是礙於自己健在,他不大好意思罷了。有些話語,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無動於衷,仿佛根本不知道似的。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三十日開始的全國人大常委第三次會議召開,吳德作了《關於熱烈慶祝華國鋒同志任中共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熱烈慶祝粉碎'四人幫’篡黨奪權陰謀的偉大勝利》的報告,當有人問到粉碎“四人幫”中誰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時,吳德不假思索地說:“那還用問,當然是英明領袖華主席。除了華主席外,誰也沒這個權力,誰也沒這個膽略。像郭沫若同志填寫的詩詞那樣:'接班人是俊傑,繼承遺志果斷,功績何輝煌’。這個功勞,誰也奪不走!”
    又有人問道:“天安門事件是否可以平反?”吳德說:“今年四月的天安門事件,是黨內不肯改悔走資派鄧小平一手策劃的反革命事件。這個性質,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定的,正像'四人幫’這個稱號也是毛主席給他們起的一樣,怎麼能夠平反呢?給天安門事件平反,不就意味着讓鄧小平翻案嗎?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當王震把這些情況講給葉劍英聽時,葉劍英對此已經考慮了好幾天:如何講述這件事?一些話該怎麼說?他對王震說:“目前剛剛粉碎了'四人幫’,外面包括國內都有人說我們是右派政變,馬上提出給天安門事件平反和讓鄧小平同志復出,似乎太急了點。這裡有個轉變感情的問題嘛,得慢慢來。”
    王震說:“總不能再等幾年吧,小平同志還能再干幾年?現在是歷史性轉變的關鍵時刻,中青年幹部都受'四人幫’的流毒極深,我認為得靠我們這些老傢伙。老幹部都受'四人幫’迫害多年,對那幫極左派深惡痛絕,他們是最為可以信賴的力量。”
    “鬍子,你的有些話我贊成,有些話也欠考慮。”葉劍英說:“文化大革命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領導和發動的,對此必須肯定的。在這場運動中受過衝擊的同志,還是應該正確對待啊!”
    王震一聽這些話愣了。他這才知道,要完成中國歷史性的轉變,不單單是像華國鋒、吳德這類人需要轉變立場,轉變思想感情,就是像葉劍英這些在他們心目是德高望重的老一輩革命家,也需要轉變認識呀!這裡,絕不會是一帆風順的,甚至要有更為艱巨的思想鬥爭,這時,他的心漸漸的沉重了。當然,他不知道葉劍英也有他自己的苦衷。
    他們逮捕江青、張春橋等人的兩天后,中央政治局再一次開會決定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為毛澤東建立紀念堂,同時作了出版《毛澤東選集》第五卷和籌備出版《毛澤東全集》的決定。會後,他提議再一次瞻仰毛澤東的遺容。他、華國鋒、汪東興、吳德、紀登奎、陳永貴、蘇振華等人站在那位永遠睡着了的老人面前,熱淚盈眶。
    葉劍英舉起拳頭,泣不成聲地說;“毛主席啊毛主席,我葉劍英自從跟着你革命以來,沒有作一件對不住您的事,我對天盟誓,我永遠不會忘記您對我的教誨和關心,我永遠要高舉您的旗幟,把您開創的革命事業繼續堅持下去,革命到底!誰要背叛你的偉大思想和革命路線,我們就和他鬥爭到底!”這些話泣慟山河,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哭了,哭得那麼傷心。
    對毛澤東關於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繼續革命的理論,葉劍英曾反覆學習,認真領會,並對他的正確性深信不疑。這些理論的基本精神同樣滲透在他十多年來的言行中。
概括起來,這個理論共有六點精髓:
    其一、強調必須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對立統一規律來觀察社會主義社會。認為對立統一規律是宇宙的根本規律。矛盾是普遍存在的,事物內部的這種矛盾性是事物發展的根本原因。在社會主義社會中,有兩類社會矛盾,這就是敵我之間的矛盾和人民內部的矛盾。敵我之間的矛盾是對抗性的矛盾。人民內部的矛盾,在勞動人民之間說來是非對抗性的。毛澤東特別要求必須劃分敵我和人民內部兩類矛盾的界限,正確處理這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才能使無產階級專政日益鞏固和加強,使社會主義制度日益發展。
    其二、社會主義社會是一個相當長的歷史階段。在這個歷史階段中,始終存在着階級、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存在着社會主義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的鬥爭,存在着資本主義復辟的危險性,存在着帝國主義和現代修正主義進行顛覆和侵略的威脅。為了防止資本主義社會復辟,為了防止和平演變,必須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這條基本路線,必須把政治、思想戰線上的革命進行到底。
    其三、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在本質上依然是政權問題,就是資產階級要推翻無產階級專政,無產階級要鞏固自己的專政,使政權永遠掌握在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手中。
    其四、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對象,是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也就是資產階級在黨內的代表人物。他們是最危險的人物。必須充分揭露他們,批判他們,整倒他們,把他們篡取的領導權奪過來,才能保證黨和國家永遠不改變顏色。
    其五、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方式,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這樣的革命不可能只進行一兩次,而要進行多次。這樣的革命要用人民民主的方式,自下而上地放手發動群眾,同時;實行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大聯合,實行革命群眾、人民解放軍和革命幹部的革命三結合,讓群眾在這個大革命中,自己教育自己。
    其六、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在思想領域中的根本綱領是鬥私批修,要不斷地改造自己的世界觀,限制資產階級法權,改革教育,改革文藝,改革一切不適應於社會主義經濟基礎的上層建築,挖掉修正主義的根子。
    葉劍英在近十年多來的文化大革命中,對林彪、江青、陳伯達和張春橋、姚文元等人有一個逐步認識,由開始的擁護到逐漸厭惡、反感、懷疑到仇恨,進而決心打倒他們的過程。但他也只是認為他們歪曲、篡改了毛澤東關於繼續革命的理論,並沒有敢進一步認為毛澤東的這個理論有什麼錯誤。更沒想否定這個理論的正確性。
    現在讓他在毛澤東逝世不過兩三個月的時間裡,改變毛澤東的成果,停止批判鄧小平、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進而糾正許多老同事認為是毛澤東錯誤的東西,他需要考慮,需要做很多的工作。首先,政治局委員里就很難轉變這個認識啊!
    人大常委會第三次會議之前,葉劍英和華國鋒、汪東興、李先念、陳錫聯、陳永貴等人研究讓周恩來的妻子鄧穎超擔任人大副委員長時,葉劍英曾很策略地提出可以把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調子放低些,重點突出揭批“四人幫”,吳德馬上說:“葉帥,批鄧可是毛主席晚年的一個重大決策呀,這關繫到鞏固無產階級的成果問題,不能馬虎。為了不讓社會上'四人幫’的殘渣餘孽造謠惑眾,我們應該把批鄧的口號提得更響亮些!”
    汪東興也說:“我也聽到不少議論,好像鄧小平如何如何有能力,我看他比起我們華主席來差遠啦!他既然有那麼大的能力還鬥不過'四人幫?還叫人家把他鬥了個不亦樂乎?還是他不行!”
    陳錫聯和顏悅色地說:“毛主席臨終之前為什麼發動這場批鄧小平、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鬥爭?就是擔心他百年之後怕我們這些人鬥不過他,才忍着病魔的折磨,下決心替我們除去這個隱患,這可是關繫到能否繼承毛主席遺志的大事,我們還是要慎重。”
    陳永貴比他們誰都說的乾脆:“說一千道一萬,無論如何不能讓鄧小平再跳出來,他出來,全黨全國都會認為我們是和黨內不肯改悔的走資派穿着一條連襠褲,那我們可就丟盡人了!”
    當吳桂賢、紀登奎等人也接二連三地發表意見以後,一直沉穩地坐在那裡聽他們議論的李先念開了腔:“同志們,鄧小平雖然後來犯了錯誤,但毛主席可是始終不主張開除他的黨籍。為什麼?以觀後效嘛。這就是說,毛主席還是認為鄧小平能夠改正的,還給他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嘛。文化大革命初期,紅衛兵和革命造反派打倒了小平,林彪一摔死,毛主席很快解放了鄧小於同志,說他這人才難得,而且讓他擔任了國務院副總理、黨的副主席,還兼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我們應該學習毛主席的胸懷,不但要團結和自己意見相同的人一道工作,還要善於團結和自己意見不同的人甚至是反對自己反對錯了的人一道工作。主席的這個一貫的思想值得我們好好領會和學習啊!”。
  雖然話的語氣非常輕柔,大有語重心長的意味,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實際上是給華國鋒出了一個很嚴肅而且必須正視的課題。
    “不管怎麼說,鄧小平並沒有一份像樣的檢查嘛。”陳永貴咕囊着說,“他連錯都不認,我們怎麼好向廣大黨員和群眾交待?現在,還必須繼續批鄧,不然不能體現我們是在繼承毛主席的遺志!”
    華國鋒一直在沉思。他已看出黨內出現了為鄧小平翻案的傾向,這股傾向的背後究竟有多大的勢力他還不很清楚,但許多老幹部都有這種情緒他是感覺到了。說心裡話,他是不願意為鄧小平說話的,他知道一旦鄧小平站出來直接威脅着自己的利益,而且自己改變毛主席的初衷,也影響自己的形象。現在是如何處理好這個矛盾的時刻,他需要思索的時問。他對眾人說:“現在我們暫不考慮這些問題,先解決整個國民經濟的發展問題和繼續揭批'四人幫’的問題。”
    “華主席說的對!”葉劍英首先響應道,“對江青、張春橋的反革命能量,我們千萬不能低估。江青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老婆,主席逝世不到一個月,我們就把他的老婆抓起來了。這在感情上似乎有點說不過去。但是我們--定要向全黨講明,粉碎'四人幫’,正是毛主席遺志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毛主席臨終前交給華主席的光榮任務。”
  “這個問題要講具體事實,不然說服不了廣大群眾。”陳錫聯說。
    汪東興從提包里掏出筆記本來繪聲繪色地講道:“毛主席給華主席寫了'你辦事,我放心’的條子,本身就是讓華主席全權處理他身邊的一切問題的遺囑,這和過去的聖旨差不多。還在一九七五年五月三日,毛主席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再一次批判了'四人幫’的反革命活動,嚴歷警告他們:'要搞馬列主義,不要搞修正主義;要團結,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不要搞四人幫,你們不要搞了,為什麼照樣搞呀?為什麼不和二百多的中央委員搞團結,搞少數人不好,歷來不好。’毛主席針對'四人幫’搞修正主義,搞分裂,搞陰謀詭計這個要害,反覆提了'三要三不要’,尖銳地批評他們'不信三條,也不聽我的,這三條都忘記了,九大,十大都講這三條,這三條要大家再講一下’毛主席明確指示政治局討論這個問題,強調指出:'四人幫’的問題'上半年解決不了,下半年解決;今年解決不了,明年解決;明年解決不了,後年解決。’這表明了毛主席一定要解決'四人幫’問題的決心。”
    毛澤東的這些話,在場的人大多都清楚,而且他們也清楚毛澤東整個話的前後意思及用心。但現在,徹底打垮江青、張春橋等人的聯盟後,他便成了公認的傳達毛澤東生前講話或指示的最有權威的發言人。
    華國鋒在汪東興講話時,頻頻點頭:“東興說的對!毛主席的這些指示就是我們徹底戰勝'四人幫’的最有力的武器。在當前和今後一個時期內,揭批'四人幫’的鬥爭。仍是兩個階級、兩條道路鬥爭的中心。抓住這個鬥爭,就是抓住了綱。我們要在揭批'四人幫’篡黨奪權陰謀和反革命罪惡歷史的基礎上,進一步放手發動群眾,大打一場深入揭批'四人幫’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的人民戰爭,不但要從政治路線和組織路線上加以清算,而且要從哲學、政治經濟學和科學社會主義理論上進行批判,徹底肅清他們的流毒和影響。”
    儘管華國鋒的一言一行,都套用和仿效着過去歷次運動的行話,顯得有點裝腔作勢、滑稽可笑,但葉劍英還是承認,在眼前的條件下也只得如此。否則,更會在此引起政治和思想上的混亂,關於讓鄧小平復出的提議,還是暫且放一放好。葉劍英一生中最大的特點,就是善於掌握政治上的“火候”,懂得他的措施在什麼樣的條件下提出,會收到更大的效益。
     
    四、江女皇囚牢抗爭 華國鋒知難而退
     
  江青此刻已經冷靜下來了。
    她把這間只有幾平方米的禁地打量了又打量,到底也猜不透這是哪裡。開始她還試圖打聽,後來乾脆不去想了。反正已經失去自由,就是知道自己關在哪裡也於事無補,自己插翅也難逃出去,索性豁出去,看他們到底想把我怎樣?於是,她也不絕食了,開始了正常的生活。
    其實,關她的地方是中央機關由過去的防空洞改裝成的地下室。由於剛剛把他們抓起來,華國鋒、葉劍英、汪東興三個研究把他們四個人分別關在幾個地下室里,對外嚴加保密,四處都有重兵把守。
    江青喊了幾年“不怕殺頭,不怕坐牢,不怕開除黨籍”的口號,其實她壓根就沒有想到她還會經歷這樣的場面,今天她終於嘗到了鐵窗的滋味。被捕後的頭一月里,她躺在床上翻來復去小聲嘟囊,好像有千萬隻冤魂的利爪要撕碎了她,她臉色蒼白,大汗如雨,幾次抓住床褥爬起來,雙手痙攣,大聲喊叫。現在只有惡夢時常陪伴於她了。
    但是,當中央專案組的人員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又端起了架子,忽而聲色俱厲,忽而放聲痛哭,忽而破口大罵,忽而娓娓辯解。
    “你們這不是審查我,而是法西斯綁架!你們把我從中南海綁架到這裡,重重地扔在地板上,整整幾個小時都沒人理我,六個小時啊!”江青鼓着腮幫子,氣得牙齒都快咬碎了。“你們知道你們幹的事是什麼性質嗎?是反革命政變!是右派政變!告訴我,是什麼人讓你們這樣干的?”
    專案組的那幾名人員忍住好笑,把一大堆報紙扔到她面前,那上面都是全國各地熱烈歡呼以華國鋒為首的黨中央一舉粉碎“四人幫”後的報道。還有各地開展揭批“四人幫”的文章、消息及他們的罪行。
    江青瞪着血沖紅了的眼珠子,輕蔑地翻弄了幾下那疊報紙,本想顯示一下臨危不懼的沉着和力量,但那雙不爭氣的手總顫抖,終於她忍不住了:“這是誣陷!這是誹謗!這一切都是他們精心策劃的騙局,我一概不承認!”
    “你不聽毛主席的話,與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結成'四人幫’,假借毛主席發動的每一次運動、另搞一套,妄圖扭轉運動的方向,煽動亂黨亂軍亂國,這裡有大量的證據和事實,你能賴掉嗎?”
  “哎哎”江青裝腔作勢地站起來“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想把我怎麼樣?”
  “我們奉黨中央的指示審查你,中央希望你能老老實實地交待問題,檢查你的錯誤,接受組織對你的審查。”
    江青連聲冷笑:“你們審查我?哼,根本沒資格。你給華國鋒、葉劍英捎信,讓他們來跟我談話。毛主席剛剛逝世,屍骨未寒,他們就對我下如此毒手,他們還有沒有良心?主席在世的時候,他口口聲聲忠於毛主席,還當面向我保證,一定要聽我的話。現在怎麼樣?露了兩面派的原形了吧!”
    “江青,你太放肆了!”專案組的大老王再也忍不住了,把桌子猛地一拍,“你到現在還不思悔改,簡直是自取滅亡。告訴你,現在不是你作威作福的時代了,如不投降,等待着你的是無可挽回的失敗。”
    江青覺得熱血在她全身衝撞奔騰,胸脯急劇起伏着,惱恨、羞悔不打一處來。她把這個場合當作充分表現自己的一個機會,也拍着桌子咆哮起來:“我,作為毛主席的共產黨員,頭可斷,血可流,決不向你們這幫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低頭。我無條件執行的是按毛澤東思想辦事的黨中央的決定,對你們這些黨內走資派的所作所為,我就是要和尚打傘,無法無天!我這些話,你們如實報告你們的主子去!”
    江青的態度把專案人員氣的恨不得一槍斃了她,當他們站起向她逼近時,江青多少有點恐懼:“你,你們要幹什麼?我是一個病人,多年來一直害病,最怕受刺激。一被你們這巨大的聲浪所震動,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這點請你們諒解!”
    在囚牢裡,江青的性格不斷地重複閃現。就像所有的罪犯一樣,畏懼和求生的欲望時時在繞着她的每時每刻,為此她心生過種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作為一個蹩腳的政治家,她無論是用和藹、從容的態度來對待看管她的士兵和幹部也好,還是朝專案組的人冷言相譏、頂撞大罵也罷,都不能改變她的處境。
    “你們等着吧,廣大無產階級革命派一定會向你們清算這筆帳的。就算你們殺了我,但經過文化大革命鍛煉和考驗的廣大中國人民,你是殺不完、整不絕的。他們遲早要站出來,高舉毛主席的偉大旗幟和你們展開不屈不撓的鬥爭的。這次文化大革命雖然失敗了,但這不過是鬥爭的延期而已。”
  她不斷地這樣講,這無疑是挑戰。
    華國鋒、葉劍英聽取了專案人員的匯報後,更加意識到這場鬥爭不比以往,對手是毛澤東的妻子,她口口聲聲稱自己的一切行動都是奉毛澤東和黨中央之命行事的,令人難辨真假,具有很大的迷惑性。而從她被捕以來,一個字的檢查都不寫,反而跟一些看守人員說:從她的被捕更加感到了毛澤東的預言正確,還說自己覺得很光榮,修正主義如此憎恨自己,正說明自己過去是堅定地執行了毛澤東的革命路線。好像眼前這一幕,倒是她預料中的呢。
    至於張春橋,他從被捕的那一刻起,就好像變成了啞巴,在審訊人員面前,他顯得面黃肌瘦且滿不在乎。無論專案人員怎樣問他,他都愛搭不理,一言不發。只有從他那雙略微狹小的眼睛裡,能夠看出一道仇恨的、不甘心失敗的目光。
    只有王洪文從他曾不可一世的造反司令的氣勢垮了下來,整天愁眉不展,垂頭喪氣,原先的威風再也不見了。但他與姚文元都不交出他們背地裡策劃的具體陰謀事實,只是重複那些人人都知道的老套子,也不能不說他們的手段有些高明,或者說是爾虞我詐吧!
    全國各地的揭批“四人幫”的清查運動迅速展開,據匯報,各省各地各縣甚至基層都揪出了他們的爪牙。那些在文化大革命中暴紅的造反派頭頭,都沾上了“和'四人幫’有牽連”的腥味,大多列入了審查範圍,人數已經超過十幾萬了。
    葉劍英深知江青其人,憑藉着她的獨特優勢和地位,她是絕不會低頭認罪的,很有可能她要戴着她那花崗岩般的腦袋去見上帝。他說:“華主席,對江青不要抱任何幻想,相反,她倒心存種種幻想。我們只有把'四人幫’的幫派體系徹底清除,徹底砸爛,才能從根本上粉碎他們的社會基礎。在此問題上不能心慈手軟。”他開玩笑地拍了拍華國鋒的手說,“婦人之仁可不足取啊!”
    華國鋒的臉微微一紅,馬上說:“我們決不施仁政,現在只有下最大的決心把他們徹底消滅了。我認為,我們同王張江姚'四人幫’反黨集團的鬥爭,是我黨歷史上第十一次重大的路線鬥爭,這次路線鬥爭,是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鬥爭的生死搏鬥,關係我們黨、我們國家的前途和命運。”
    葉劍英讚賞地點了點頭,把他拉到另一個房間裡,懇切地說:“你看到了吧?'四人幫’張牙舞爪,不肯投降。在很長的一個歷史階段,我們同他們的鬥爭都是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啊。最近,我重新學習了毛主席的《論十大關係》的基本思想,也是黨的一條基本方針:毛主席一貫重視依靠誰、爭取誰、分化利用誰,認為這是革命的首要問題。基於這點,才能調動一切積極因素,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並且儘可能地將消極因素轉變為積積因素,以便服從整個大局。”
  華國鋒聽到這裡,已經感覺到了什麼。他照例和藹地笑了笑,但顯得有些勉強:“還是葉帥學毛著學得好,學到了根本上。”
    葉劍英見時機已經成熟,一針見血地說:“既然'四人幫’是我們當前最兇惡最主要的敵人,所以我們再不能繼續提'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了。這個任務已經完成了。”
華國鋒一怔:“不提合適嗎?”
    “我們要善於根據變化的階級形勢和階級關係來調整我們的政策。'四人幫’利用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將矛頭對準了我,還有一大批老幹部,嚴重地傷害了許多人的感情。我們繼續按他們那一套辦,勢必會脫離這部分人!我們應該把這股力量團結起來,集中精力對付'四人幫’和他們的爪牙。”
    華國鋒的整個心弦為之一動。連葉劍英都這樣講,那再提反對的意見就不好了,很可能會傷感情。他毫不猶豫地說:“葉帥,我聽你的。既然當前的主要矛盾是'四人幫’,那我們就集中力量對付這個冤家,其他問題以後再講。”
    華國鋒不是傻瓜。葉劍英和他談話的背後總意味着什麼,他心裡一清二楚。他現在勢單力薄,粉碎“四人幫”後,所有人的面目都需要有識別的過程,只有像葉劍英這樣的人,才是最可靠的同盟者。此刻,他無論如何不能離開他。。
  翻開揭批“四人幫”的內部匯報材料,各地他們的黨羽的叫囂令他怵目驚心。
    上海王洪文的一個親信說。“華國鋒上台了,好日子也長不了,再過二十年還是我們的天下。我們同他們的鬥爭要持續很長的時間,現在需要我們養精蓄銳,爭取先進行合法鬥爭。”
據山西的一個報告說,有兩個縣的縣委已調動民兵,準備了槍支彈藥,要成立游擊隊;上山打游擊。山東、四川、遼寧等地的“四人幫”黨羽頻繁的進行串連,密謀成立新的組織,各種推翻、攻擊現政權的標語、傳單不斷出現。
    這個善於動感情的山西漢子這時突然明白了,只要自己的地位不發生根本變化,毛澤東的路線和一系列政策就會始終如一地堅持下去。但局部的調整是必要的,比如在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上,如果自己和葉劍英等人也發生尖銳的衝突,他一定也是很痛苦的。那自己呢?他感到了一種分歧將要出現在政治局內部,除非自己這一方作出巨大的讓步。為了對付共同的敵人,這個敵人至今咄咄逼人,發着可怕的叫囂,他準備讓步了。
他再一次打開了有關江青在監內表現的匯報記錄——
    江青自以為自己還有一套足以制服她的對手的“法寶”,所以雖然身陷囹圄,虎威不倒。不時地在給她做工作,勸她寫檢查,以便向人民繳械投降的中央負責人面前口出狂言。
    那天,汪東興代表中央專案組找她談話,沒說幾句,江青就蹦起來了:“你們在報上公布的那些材料我都看了,你們斷章取義地引用毛主席的話,毛主席什麼時候批評過我?批評我的目的是什麼?你們全歪曲了!請你轉告華國鋒,立即停止這種分裂黨中央的活動,不要在錯誤立場上走的太遠,不要再演這種令親者痛,仇者快的事件了!”
    “江青,你太不自量力了!”汪東興終於氣的發火了,“你到了這種地步還用這種口氣說話,你知道你是什麼人嗎?你向人民投降還能取得人民的一點諒解,爭取黨給你一個寬大的機會,你這樣頑固地對抗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條!”
    江青把身子往後一躺,眼睛微微一眯,到現在還不相信這話是從汪東興的嘴裡講出來的。她怎麼也不敢相信,像華國鋒,汪東興這些過去在她面前唯唯喏喏,連大氣都不敢出的人竟會在她背後下如此毒手!不管她怎樣看不起對面這幾個對手,認為他們渺小也好,微不足道也好,總得面對這樣一個現實,殘酷的現實:她已經成了階下囚,而她的對手卻主宰着她的命運。那副居高臨下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地位,本來是屬於她的。
“你,汪東興太忘恩負義!”江青的眼睛紅了,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毛主席生前待你不薄,你為什麼在他剛剛離去便對我採取突然襲擊!”
    “道理很清楚,我們不對你採取措施,你就要對黨採取行動,這沒有什麼不可理解的。你倒行逆施,作了那麼多的壞事,以至人民都對你恨之入骨,早想起來推翻你們了。你才對不起毛主席,給毛主席丟人呢!就是我們不起來逮捕你,廣大人民群眾也會起來造你的反!你至今執迷不悟,可見你要與人民為敵到底了!”
江青歇斯底里大發作:“我不聽,我不聽,你是無恥的叛徒,是毛主席的叛徒,我相信,革命人民終究會審判你們的。”
    華國鋒看到這些材料,立刻產生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一旦這幾個落水狗爬上岸來,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那簡直是不堪設想。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那就只有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給他們堅決地回擊。他想到這裡,猛然提起筆寫下了這樣一段文字:
如果說“四人幫”真像他們自己說的那樣是什麼“造反派”、“革命左派”,那麼:
為什麼他們對給他們提意見的青年同志,那樣不擇手段地鎮壓和迫害呢?
為什麼他們對犯了錯誤,包括犯了嚴重錯誤但願意改正的新老幹部,不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而是一棍子打死呢?
    為什麼他們煽動資產階級派性,挑動武鬥,全國內戰,在工人階級內部和人民群眾內部製造分裂,製造新老幹部對立,給人民群眾帶來極大的災難痛苦呢?
為什麼他們挑撥民族關係,製造民族分裂,破壞中華民族大家庭的團結呢?
    為什麼他們依靠像翁森鶴、張鐵生那樣一些新生的反革命分子,依靠那些野心勃勃、投機鑽營、搞打砸搶、盜竊國冢財產、危害社會秩序的壞分子呢?
為什麼他們對廣大工人、貧下中農、知識分子和其他人民群眾,那樣恣意踐踏,作威作福,不問人民疾苦,不顧群眾死活呢?
  為什麼他們破壞毛主席的革命外交路線和政策,崇洋媚外,裡通外國,投降帝國主義呢?
    為什麼他們打倒一切,根本否認我們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偉大成就,醜化我們黨和無產階級專政,瘋狂地摧殘社會主義的文化事業和經濟事業,破壞革命、破壞生產呢?
答案只有一個:他們是極右派,是徹頭徹尾的走資派,是窮凶極惡的反革命派。什麼'左派’,什麼'革命派’?他們的路線,右得不能再右了!
華國鋒一口氣寫了十二個問題,把能夠使用的一切罪名和帽子統統給他們扣上了。這樣他才覺得出了一口氣。
  他熱愛欣賞這段文字,認為這段文字能夠起到了“一石數鳥”的作用。

  五、 耀邦興奮高談闊論 小平心急電話試探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十日,第二次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在北京召開了。這是一次極為重要的會議,用華國鋒的話來說:“這個會議是一個信號,也給小平送個信。”
  很多人不清楚他說這話的意思。只有葉劍英和少數政治局委員明白他說這番話的含義。
    一年前的九月十五日,第一次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在山西省昔陽縣開幕。毛澤東那時還在世,他要求所有的政治局委員統統去參加會議,以示中央對農業問題的重視。那時,擔任中共中央副主席的鄧小平在開幕會上發表了講話,他肯定了大寨的根本經驗是抓階級鬥爭,提出要在一九八○年全國基本實現農業機械化。他還提出了實現四個現代化的關鍵是農業現代化,認為農業搞不好就要拉國家建設的後腿,主要落實農村幹部政策,各方面都要加緊整頓。江青幾次打斷他的話,大講評論《水滸》,受到鄧小平的抵制。這也是江青特別仇恨鄧小平的一個原因。
  第二次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是華國鋒精心安排的一個措施,是他抓綱治國的重要組成部分。
    會議召開的前五天,他指示中共中央發出通知:凡屬反對“四人幫”的人和案件應給予徹底平反。凡不是純屬反對“四人幫”而有反對毛澤東主席、反對黨中央、反對文化大革命或其他反革命罪行的人,決不允許翻案。批准《通知》和徵求意見會上。幾乎沒有任何爭論。他們都認為這個文件的規定是天經地義,無可指責的。華國鋒沒有感到任何不放心的因素。
  第二次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自始至終充滿着對華國鋒的讚揚和歌頌。他的家鄉山西省早已將一首山西民歌重新填了詞和《東方紅》並列,那悠揚輕鬆的音調成為一位偉大人物出場的象徵。所以,當陳永貴在報告中反覆強調華國鋒的豐功偉績,說“毛主席完全信任華主席,早在幾十年前就對他進行培養,毛主席親筆寫了'你辦事,我放心’這六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為再次有自己的英明領袖而感到無限自豪”時,全場一次又一次熱烈鼓掌。
  華國鋒曾在政治局會議上提過:“報刊上是不是少宣傳我一點,同樣應該宣傳一下葉帥。”
  葉劍英連連擺手,“我老了,不要那麼搞了。你是毛主席的接班人,是全黨公認的英明領袖,而且毛主席為了樹立你的威信,曾指示要宣傳你,讓全國人民逐漸認識你。所以宣傳你完全應該。”他還對其他領導人說:“華主席才五十五、六,正當年,可以給我們贏得二、三十年的穩定。我們跟着華主席,進行新的長征吧!”
  於是,華國鋒再一次被罩上了神聖的光圈。
    十二月二十五日,即第二次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即將閉幕時,華國鋒在葉劍英、汪東興等人的陪同下,身穿和毛澤東一樣的灰制服,頭上留起和毛澤東一樣的背頭,甚至步伐、手勢也和毛澤東一模一樣地來到人民大會堂主席台上,在暴風雨般的掌聲中發表講話。
這是一篇令世人注目的宣言。
    他首先回顧了一九七六年的種種形勢,用略含悲痛的音調說:“這一年,我們的偉大領袖和導師、我黨我軍和我們人民共和國的偉大締造者、領導我們黨和人民奮戰了半個多世紀的毛澤東主席,還有毛主席的久經考驗的親密戰友,我們敬愛的周恩來總理和朱德委員長,先後逝世。在去年,康生副主席,董必武副委員長逝世。這樣短的時里,有這樣多原在人民中享有崇高威望的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相繼逝世,確實給我們黨中央的領導帶來了極大的困難。尤其是毛主席的逝世,是我們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的無可估量的損失,我們的悲痛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
    “這一年,我國又發生了嚴重的自然災害。在我們這樣一個幅員廣大的國家裡,每年總有局部地區發生自然災害。但是今年不僅一些地區旱、澇、低溫、早霜等災害相當嚴重,而且龍陵、唐山、松潘地區發生六次七級以上的強烈地震。特別是唐山地震,對人民生命和財產造成的損失,是歷史上少有的。……就在這樣的時刻,王張江姚'四人幫’反黨集團,卻喪心病狂,利用黨和人民嚴重困難,妄圖實現他們蓄謀已久的篡奪黨和國家最高領導權的野心。在毛主席逝世以前,他們對抗毛主席、黨中央一系列指示,批鄧另搞一套,在思想上政治上造成很大混亂。”
  政治家們的嗅覺都是十分敏感的,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批鄧另搞一套”這幾個字。什麼是“另搞一套”?華國鋒的“批鄧”究竟要怎樣搞?什麼是本來意義上的“批鄧”?
  在這篇講話里,還有一個引人注目的變化,即“繼續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一類的話不見了,也不再提了。
    這個信號,顯然大大地鼓舞了那些長期受迫害,坐冷板凳的老幹部們,也鼓舞了今年四月份參與“天安門反革命政治事件”而受到審查以至抬不起頭來的許多群眾,一股股新的希望油然而生。對他們來說,這就是冰消雪融,大地解凍的開始,新的氣息一天比一天濃郁了。
    鄧小平的目光在刊登華國鋒講話的《人民日報》上停留了很久。他搜尋了好幾遍,不錯,除了那一處提到自己的名字外,洋洋萬言講話里再沒有過去幾個月講爛了的那些詞彙。也就是說,華國鋒已經從他剛上台時發誓要堅守的立場上退卻了。
    在政治的角逐中,只要對方的陣地有了裂縫,就不愁敲不開裂口,退卻一步便是整個潰敗的開始。鄧小平把攤開的報紙往後一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他壓根就沒對華國鋒發生過什麼興趣。他認為,華國鋒還遠遠沒有達到他們這一輩領導人在建國初期就達到的水平!他充其量不過是靠“緊跟”、“照辦”成長起來的幹部,連一個省的面貌還改變不了,豈能管理好一個大國!他還有點狂,又太嫩,沒有真正經歷過中國革命最艱苦的歲月,所以必然對毛澤東思想的活的靈魂缺乏真正的理解。他在老幹部中,在一批以冷靜的目光觀察今日之中國的新潮流年輕人中,都毫無根基。在中國,沒有足夠的政治經驗和資歷,怎麼能夠壓得住陣?就在這一連串的思考中,他也清醒地知道,儘管華國鋒從根本上說不是領導中國繼續前進的統帥,但他畢竟是一個過渡時期舉足輕重的領導人,許多事情離了他,還真不行!
  這就決定了他下一步採取的措施,必須謹慎又穩妥。
  客廳的門開了一下,傳來了胡耀邦的聲音。這些天來,他和王震經常過來聊天,和家裡的人都很熟悉了。每次他來看望,都要帶來許多熟人和同事的問候,他也正是通過這些關心才使他不斷得到安慰,心情始終舒暢着。
  “小平,好消息!”胡耀邦激動起來,總像個孩子似的手舞足蹈,沒有政治家持有的那種老成沉穩的風度,有時也給他增添了幾分可愛之處。
  “噢!”鄧小平並不感到意外,他略含詼諧地說,“反正你每次來,都會帶些好消息的。”
    “我隨時都要了解民意嘛。”胡耀邦說,“黨內許多同志,包括北京市的許多高級知識分子都在串連寫信,要求黨中央允許你復出,繼續主持工作。這是一種時代的呼聲,代表了民意哇。”
    “群眾的呼聲固然重要,但上面的鬥爭更是決定一切的。”鄧小平將兩手指中的香煙輕輕一撣,問道:“你沒有去看望一下子陳雲同志嗎?他對中國的政治和經濟的見解可是非常尖銳,往往能夠入木三分。”
  “看望過了,他說,粉碎'四人幫’後,中國面臨最大的問題是撥亂反正,恢復被極左路線顛倒了的是非。這個任務相當艱難,積重難返,非得像小平那樣的人才能擔當此任。”
   “他是這樣說的?”
   “是的。他說他準備在適當的時候找幾位中央的負責人談談這件事。”
  鄧小平急忙擺手:“先不講那麼多,還是要分兩步來走,步子邁得大了要把那個人嚇住了。現在,他是要守舊。”
    “守舊不符合民心。現在整整一代有思想的青年和知識分子都對現狀不滿,他們對文革十年及過去的歷史進行反思、探索和研究,儘管有些認識是朦朧的,混亂的,但卻是可貴的,傳統的迷信時代正在裂縫,一種嶄新的觀點和思維正在出現。我覺得我們的國家還是大有希望的。”
  胡耀邦這番話,在鄧小平心裡撞起了激動的火花。經歷了風霜酷暑的打擊,這位黨的工作者情緒不僅沒有消沉,反而更加朝氣蓬勃,思維敏捷地接受新事物,使他對這位多年來一直從事青年工作的團中央第一書記充滿了好感,說:“好,看來你比我強,有魄力。將來你抓黨的思想理論建設,一定能搞的更好。”
  “我們的思想該徹底解放了。”
  “走前人沒走過的路。這也是毛澤東一貫的思想。我們應該有這種勇氣。”
    胡耀邦顯得更加激動了。他敬仰鄧小平,就像敬仰一位良師益友。在他面前,什麼樣的心裡話都可以講,可以說,可以平等地商量一些問題,有些問題是眼下談虎色變的禁區啊。但是他聽得很仔細,一點也沒有非難的表示。
    “我認為,”胡耀邦說:“任何人的思想都會有不完善、不正確的地方,就是毛主席也不例外。我們過去始終不敢承認毛主席有錯誤,這本身就不符合毛澤東思想。毛主席也是人,是偉大的人;但他的思想、他的理論,他的主張,都要接受實踐的檢驗。通過文革十年,特別是通過揭批'四人幫’的鬥爭,我們已經看到了毛主席的許多觀點是錯誤的。”
“你認為他最大的錯誤是什麼?”
“發動無產階級文化革命。”
  胡耀邦的這句話,立即和鄧小平的思想產生了共鳴。但是他不動聲色,只是緩緩地說:“耀邦同志,你的這種觀點是可以繼續探索的,但現在還不宜公布出來。要知道,'四人幫’剛剛打倒,他們的幫派體系還有很大的市場,還有很大的能量。一種正確的主張如果不經過充分的思想準備或論證,也有可能會被邪惡扼殺在萌芽之中。就是毛主席的正確思想也是經過反覆的鬥爭才成長、壯大、完善起來的。”
  胡耀邦看到鄧小平說話的時候,總是微蹙着眉頭,不住地在思索。坐了一會,他問鄧小平:“最近看什麼書?”
  “《實踐論》”鄧小平說:“我也在仔細地研究毛澤東思想。”說着,鄧小平把他引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一進這個房間氣氛就不一樣了。
    靠近門前擺一個桌子,上面鋪着練毛筆的氈子,地下一個瓷瓶里塞滿了不少寫過字的宣紙。看得出來,在靠邊站的日子裡,他還是抽空看書練字的。其它靠近牆壁的書架上到處堆滿了書,辦公桌上壓着的也是書。一套嶄新的《毛澤東選集》四卷本擺在桌面上,靠近桌沿擺着近期的《人民日報》和大字版的《參考消息》。
“馬列主義的理論應該研究,但必須結合中國革命的具體實際。”鄧小平說:“馬列主義如果不和當前的中心任務結合起來,就會遠水不解近渴。”
“當前的中心任務……”
    “清查'四人幫’的幫派體系!”鄧小平的語調非常嚴肅。“我和劍英、先念同志打過招呼,現在如果不乘勢追擊,把'四人幫’的餘黨和幫派骨幹一網打盡,我們就會犯'放虎歸山’的錯誤,到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華國鋒在第二次全國農業大學大寨會議中不再喊批鄧,是個良好的開端,他的這篇講話我最欣賞的只有一段。”
    “就是揭批'四人幫’搞好清查這一段。”胡耀邦拿起報紙,指着其中的一段說:“這幾句話寫的還是有水平的。”說着便念了起來:“在揭批'四人幫’的鬥爭中,要嚴格分清和正確處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認真執行黨的政策。我們同'四人幫’的矛盾,是敵我矛盾。對於這一點,必須有清楚的認識。對跟'四人幫’犯了錯誤的人,要區別對待。在他們當中,參與'四人幫’陰謀活動的,還有淺有深,無論是淺是深,只要把參與陰謀的那一套向黨向人民講清楚,同'四人幫’劃清界限,我們就歡迎。打擊面要縮小到'四人幫’及其一小撮不肯改悔的死黨身上……”
    不等他念完,鄧小平就搖頭:“我說的不是這段。這些政策,我們黨歷來在路線鬥爭中對犯了錯誤的人都是這麼規定的。沒什麼新鮮東西。就這篇講話稿,我也斷定不是他寫的,他寫不出來。在這方面,他沒有毛主席那兩下子。”
  鄧小平接過報紙親自念了起來:“'四人幫’長期控制輿論陣地,大量散布修正主義謬論,任意踐踏馬列主義的基本原理,篡改和歪曲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和各項方針政策。形而上學猖獗,唯心主義橫行。許多正確的東西被他們說成錯誤的,許多錯誤的東西被他們說成是正確的,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確實把人們的思想搞亂了。”他放下報紙,走到書架前,用手撫摸着那厚厚的一摞子書說:“講了半天,就這幾段還說到了點子上。”
  “那幫派體系的清查……”
    “不僅是對'四人幫’的派系頭頭要清查,而且對在文化大革命中靠打砸搶起家的所有人都要進行清理,尤其不能把那些人放在各級領導班子的崗位上。”鄧小平堅定地說:“不然'四人幫’隨時都有死灰復燃的可能。不過,這是下一步或以後的事,現在同樣沒到解決問題的時候。”
    胡耀邦肅然起敬,鄧小平確實有雄才大略,滿腹經綸,不然怎麼會在黨中央一干二十多年,雖然屢經挫折卻都能東山再起。他堅信鄧小平的再次出山也只是個時間問題,而且為期不會很遠。
  送走胡耀邦後,時間已經很晚了。鄧小平散步到街頭,沿街望去,清一色的燈光明晃晃的,像天上的星星映照到人間,照得人們心情舒暢起來。回到家裡,他還是毫無倦意。他想起了葉劍英告訴他的那個電話號碼,抓起機子話筒,試着撥起來。
  “喂,您是哪一位?”聽筒里傳來已被人們日漸熟悉的山西口音。
  鄧小平沒想到這一回他會親自接電話,忙說:“華主席,你好啊!這麼晚了還打擾你,我是鄧小平啊!”
  “哦,小平同志,身體怎麼樣?你要多加保重。早就該看望你,一直顧不上。”
  “謝謝華主席,我的身體很好,前幾天醫生還全面檢查了一遍。什麼毛病也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
    “我正學習您在第二次全國農業學大會議上的講活呢。這個講話水平很高,是一個重要的馬克思主義文件。尤其是對'四人幫’的批駁,真是氣壯山河!”鄧小平說:“華主席,我衷心地擁護您,願意在您的領導下,趁我有生之年再為黨作點工作,協助您辦點事啊。”
“小平同志,你的信和要求我都看了。過一段我會很好地考慮這個問題的。現在你要保重身體,好好休息休息。”
  “坐不住嘍。”鄧小平說,“現在形勢這麼好,正是心情舒暢為黨大干的時候,我怎麼還能坐得住呢!請華主席放心,我會很好地擁護你的領導,幹些我力所能及的事的。”
  很長時間華國鋒那邊沒有聲音。
  鄧小平又等了一會,才說:“時問不早了,請華主席休息吧。”然後放下電話。
    密密的星星眨着眼睛,也像怕冷似的微微抖動。天上的銀河緩慢地流動着,北斗星的勺子把兒似乎也移動了位置。大自然的萬物都在靜悄悄地變化着。變,才符合歷史發展的規律!
     
       六、華國鋒初提“兩個凡是” 葉劍英一語化解危機
     
    一九七七年一月一日,《人民日報》、《紅旗》雜誌、《解放軍報》發表《乘勝前進》的元旦社論,慷慨激昂地宣布:“在新的一年裡,中心任務是深入揭批'四人幫’。這是全年工作的總綱。要立場堅定,旗幟鮮明,放手發動群眾,造成革命聲勢,從政治上、思想上、組織上深入地徹底地揭發批判'四人幫’,大打一場人民戰爭。當前的戰役是集中揭發批判'四人幫’篡黨奪權的陰謀。接着要揭發批判'四人幫’的反革命面目和罪惡歷史,要揭發'四人幫’反革命的修正主義路線的極右實質及其在各方面的表現。還要從哲學、政治經濟學、科學社會主義理論上進行批判。通過揭發和批判,徹底肅清'四人幫’在全國各條戰線的流毒和影響。”
  陳雲伸手關了收音機的開關,對坐在沙發上的王震說;“現在的許多提法很不科學,'四人幫’的路線明明是'左’傾,是極左,怎麼能變成極右了呢?這樣混亂下去,只會用'四人幫’來批判'四人幫’,很要不得的呀。”
  王震說:“政治局討論這個問題時,先念、蘇振華也提到'四人幫’是極左。但華國鋒認為是極右,是右的無可再右。”
  “他是套用過去毛澤東的很多提法,其實毛澤東的思想的精神實質,他並不懂。”
    從表面上看,陳雲一直稱病在家休息。其實,國內國際的任何政治風雲要在他腦海里過濾一遍。他的資歷和政治經驗,都與鄧小平不差上下,是中共元老派之一。從文化大革命開始,他就坐冷板凳,但毛澤東並沒有把他和劉少奇、鄧小平一樣看待,他在黨的九大、十大上均當選為中央委員。江青曾在兩個會議上都洋洋得意地說:“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徑。我們黨內留上這幾個老右傾大有好處呀,比如陳雲,就是右的不能再右了的人物。不把他留在中央委員會,你們誰知道老右是個什麼樣子。現在好了,誰要請教老右,去問陳雲吧。”
    陳雲聽到這些,一點也不氣惱,只是微微一笑而置之。無論當初是在副主席的高位還是遭到冷遇,他都不跟在別人屁股後面當應聲蟲。凡事他有他的老主意,他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研究他自己總結和探索的一套經濟建設的模式上。
    雖然他不常出門,但在黨內的影響舉足輕重。鄧小平很重視此人的意見,他和來訪的許多人都說起陳雲,讓他們去找陳雲討主意。在這些人心目中,陳雲是個“智多星”呢。
    陳雲除了黨內的有影響的人或老同事、老相識外不多見客。他消瘦的身架,嶙剛的面孔,看樣子弱不禁風但總是挺着胸脯,衣着整潔,談笑風生,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老顧問式的人物。
  當王震提到讓他出面和華國鋒談話,請求華國鋒允許鄧小平出來工作時,陳雲神秘地笑了笑:“你認為,小平肯定會站出來從事新工作嗎?他上次重新出來給人民辦了不少好事,深得厚望,到一定的時候,人民也會替他說話的。我們許多話,講早了未必起效,只能因勢利導,在成熟的時候把問題擺出來。我想在里外夾攻下,華國鋒會讓步的。要注意掌握時機啊!”
  陳雲確實有點眼力,僅僅幾天后,他的預言就被證實了。一月八日,是周恩來逝世一周年。
    去年四月五日,群眾自發悼念周恩來的大規模紀念活動遭到血腥鎮壓後,北京市始終存在着一股不服氣的群體情緒,就像潛伏在雲層里電極似的,只要偶然相撞,隨時都可能爆發驚天動地的雷聲。現在,這股情緒又變成了一種多類因素促成的潮流,選擇在周恩來逝世周年的日子爆發了。
  還在一月六日冷清的天安門廣場的革命英雄紀念碑上,就出現了幾個巨大的花圈,各種悼文和標語、詩詞突然間貼出不少,其中一首寫道:“掃除四害悼英雄,總理自有後來人。不是鎮壓劊子手,而是堂堂鄧小平!”
  有的乾脆貼出大標語:“強烈要求黨中央恢復鄧小平的職務!”“為天安門事件平反!”
    凡有群眾基礎的事物,只要一露頭,就會產生連鎖反應。數小時後,成千上萬的各種花圈湧進廣場,高大的英雄紀念碑周圍變成密不透風的人的森林。各種不知名的平頭百姓輪流站在講台上發表演說:“同胞們,同志們,鮮血不會白流,鎮壓擋不住火山,去年偉大的天安門悼念總理運動何罪之有?鄧小平抓整頓、抵制'四人幫’何罪之有,為什麼把他們打下去至今冤沉海底?既然四害已除,奸雄已經打倒,我們強烈呼籲人民團結起來,讓鄧小平同志二次復出,為釋放參加天安門事件的英雄們,為給這一冤案徹底平反而鬥爭、鬥爭、鬥爭!”
響應的掌聲,呼聲,口號聲,就像陰雨連綿後的一絲陽光,把許多人的企盼都集中到這裡來了。
    華國鋒很快知道了天安門廣場發生的事情。他的眉頭緊鎖,兩眼冒着火星,簡直太不像話了!紀念碑周圍的這夥人,究竟要幹些什麼呢?這莊嚴神聖的地方,豈容反動的傢伙張牙舞爪!
  趕來匯報情況的吳德和紀登奎說:“很明顯,這是去年天安門反革命事件的繼續。一小撮反動分子利用我們粉碎'四人幫’以後的形勢,再一次煽動鬧事,進行右傾翻案!”
  吳德還說:“如果我們再不採取措施,到四月五日天安門事件一周年之際,可能會爆發更大的亂子。”
  “你們說他們提出的要求能答應嗎?”華國鋒問道:“他們的要求就是推翻去年中央的兩項決定。”
  “不行!”紀登奎說:“兩項決定是毛主席親自作出的。推翻這兩項不就等於砍掉毛主席這面偉大旗幟嗎?無論如何不能答應他們的反動主張。”
    吳德也說:“弄不好這種活動還是有後台的。關鍵現在黨中央內部不統一,有人可能會縱容、同情這些人的活動。如果要有後台的話,就不是一般的人物啊!”
  華國鋒坐在沙發里,一直用審視的眼光打量着對面的紀登奎和吳德,心裡很明白他們的心情。今天上午,他還站在人民大會堂的窗戶前,用望遠鏡親自察看了廣場的形勢。雖然聽不見那些人喊叫什麼,他還是感到了一種擔憂,不由得站在那裡出神。他想起了去年四月五日黨中央處理事件所採取的措施:出動大批警察和民兵,對一些鬧事的首要分子採取逮捕和鎮壓,至今還有一批反革命分子關在監獄裡。現在,該怎麼辦呢?
  “華主席,你馬上表態,對廣場出現的這種情況該採取什麼措施?”紀登奎都有點着急了。“在重大事情上猶豫不得啊!”
  華國鋒想了想,說:“這件事還需要和汪東興同志、葉帥商量一下才能定,但有一條必須堅持,那就是一定要注意凡是毛主席批准過的、講過的無論如何不能改。這是我們的基本方針。還有,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我們都要維護;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始終不渝地遵循。如果離開了這個,我們這些人就不能成為毛主席放心的人了,也就辜負了主席生前對我們的期望。”
  正說着,汪東興來了。
    紀登奎、吳德把他們剛才議論的情況跟他一說,汪東興立刻表態:“華主席說的完全正確,毛主席的這面旗幟,我們世世代代要高舉下去,永遠不能半途而廢。主席的決策和指示,我們不捍衛誰捍衛?就是腦袋掉了也不能在原則問題上後退半步!天安門廣場上那些人是什麼人?我看需要好好地調查一番,說不定是去年那幫鬧事的漏網分子。同時也要讓《人民日報》、《紅旗》雜誌發表社論,把華主席的重要指示寫進去。對群眾展開教育。”
  他們很快拿出了一個對付事件的意見,由華國鋒親自給葉劍英打電話,徵求他的意見。葉劍英聽完講述的情況就笑了,他很謙和地說:“華主席不愧是毛主席的好學生,處理問題處處不忘維護毛主席的崇高威望,這是很對的。我完全支持你的意見。不過,聽說廣場又出現了花圈和大字報,我看不必驚慌失措。”
  華國鋒一怔,立即注意聽了。
    葉劍英說;“不是說主張給去年的事件平反和要求小平重新工作嗎?此外並沒有什麼過分行動嘛。群眾對中央提點要求總還是可以的嘛。我們沒有理由制止他們那樣做,至於他們的要求,中央還可以討論。看他們提的是否有道理。千萬不要再採取激化矛盾的措施。何況大多數群眾都是為了悼念總理,過幾天他們的情緒自然就會平穩下來。”
“好,你的意見也有道理。我再和大家商量一下吧。”華國鋒放下電話,把葉劍英剛才講的跟他們一說,他們都不吭氣了。
  汪東興最後說:“放放也好,如果廣場上的那幫人就此止步,沒有新的進展也就算了。如果得寸進尺,像去年發展到打、砸、搶、燒、殺,那我們就決不能客氣。無產階級專政不能是豆腐,而必須要有鐵的手腕。”
  “那就這樣,我們密切注意事態的發展,一旦有什麼情況立即報告,必要時採取緊急措施。”華國鋒說完,又讓汪東興給公安部作了詳細安排。
    但是,事態的發展正像葉劍英預料的那樣,廣場上的群眾嚴格控制着秩序,並沒有任何出格的事情發生。隨着逝世日期的過去,花圈和人流漸漸稀少了。
    事情終於過去,但它的影響卻飛快地擴展開來。自上而下都有人議論這件事,各種傳說也悄悄地進入千家萬戶。北京街頭逐漸出現了對吳德等不利的說法……
那天,一封署名為“幾位老紅軍”的信通過自己的孩子轉到了華國鋒的手裡,信的開頭就提出了那兩個令他十分頭痛而又敏感的問題:

尊敬的華主席:
  我們以幾位老紅軍戰士的名義,強烈而又熱切地希望您順應潮流和民意,毫不猶豫地給天安門事件平反,讓鄧小平同志站出來重新工作。“四人幫”倒行逆施,與廣大人民群眾為敵,終於變成了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你正因順應潮流一舉粉碎了他們,才得到了人民的擁護。我們相信,如果您毅然地站出來,主動辦好這兩件事,人民還是不會忘記你的,否則,你也難免重蹈“四人幫”的覆轍,何去何從,請您三思!三思!
  看完信,華國鋒緊繃住嘴唇沒有說話。
    他的心裡,翻起了奔騰不息的大浪濤,臉上的肌肉也不住地跳動開了。信中的話是尖刻有力的。信的作者也不是一般人。他很清楚這裡的份量。當初鎮壓天安門鬧事的壞人時,他是首當其衝的掛帥者。也正是因為有了天安門事件,鄧小平才被撤銷了黨一切職務,自己由政治局委員一躍而任命為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國務院總理。對這起事情,他從心裡壓根兒就是反對的。至於他在那幫天安門事件參與者的心裡的厭惡程度,他也是一清二楚的,就在事件之後,他還收到過好幾封點名道姓攻擊自己的信,作為反革命案件處理了。現在,有人要求自己出面給這件事件平反,怎麼可能呢?
  但是,事情是複雜的。對此事件,葉劍英等一大批老幹部是持保留態度,他們一直沒有公開表明自己的立場和看法。為此,他常常感到擔憂和不安。他臉色陰沉地思索了一會,抓起電話,命令他的寫作班子給他寫講話稿,要求他們重點突出維護毛澤東這面大紅旗,決不能讓任何人做損害毛澤東光輝形象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走出了監獄的大門。
  他就是去年四月七日兩個決議公布後被逮捕的,罪名是“傳播總理遺言”和張貼“反動詩詞”。逮捕不久,他被扭回所在的工廠批鬥,隨後被宣布開除廠籍。這名普通工人的母親聞訊後,神經失常觸電而亡,老父親在機床旁幹活聽到工廠喇叭里批鬥自己兒子的聲音,一走神被機床軋斷右胳膊成了殘廢。只有十五歲的小妹妹只好中途輟學,頂替母親接了班,挑起了養活全家的沉重擔子。
  他出獄以後,工廠不管他。他只好呆在家裡凝望着母親的遺像出神。
    老父親唉聲嘆氣,一古勁地抽煙。事到如今,他已經絕望了,實在沒有多少活可說。兒子聲名狼藉地回來,他就感到很滿足了。謝天謝地,總算沒有死在監獄裡。
  近十個月的鐵窗生活,使這個年輕人學會了很多東西。最大的收穫就是懂得了民主與法制的重要,他在他的日記里寫道:“在科學技術飛速發展的現代,一個國家如果沒有民主與法制,它就不會有繁榮、富強的希望,人民也不會過上真正幸福的好日子。”他還有個想法,這個想法他對自己的老子也還沒有說出口:“只要鄧小平復出,重新主政,中國還是有希望的。”
  這個年輕人,把滿腔熱血只寄托在一個人身上,幼稚也好,可笑也罷,在那個轉折年頭的時代,出現這樣的念頭並不奇怪。
  這個青年工人的名字叫魏嘵軍。
  街坊鄰居看到這位被推了光頭的小青年大白天裡在家裡不出來,見了人總是低着頭,就像姑娘一樣地紅着臉,不好意思見人。都以為他在監所里改造老實了。一位老太太背着身子對眾人說:“這都是死不改悔的走資派鄧小平害的呀,要不是他搞右傾翻案,哪裡會來這麼一場天安門事件?多麼好的一群孩子,全毀在他手裡了!”
  “聽說曉軍的詩詞裡罵的是'四人幫’,沒有黨中央,這事遲早得平反。”
  “別瞎說,平反就是翻案,這股風還沒過呢。當心把你也反進去。曉軍的詩里罵的秦始皇是古代的第一個皇帝,怎麼能和毛王席相比呢?”
  “是嗎?我也覺得奇怪。毛主席的名字明明叫毛澤東嘛,怎麼我閨女從廠里回來說天安門事件有好幾個鬧事的壞人罵秦始皇就是毛主席。反正這裡的許多事我們也說不清,反正一切都得聽華主席的就是了,反正……”
  “你就知道反正、反正、反正,我看魏曉軍那孩子坐監也老實了。大門不出、二門不到,多本份哇。”
  “本份就好。現在的年輕人還是本份點不惹事呀。只要平安無事,比騎馬坐轎還要好呀。”
其實,這些老太太、老頭兒們都說錯了。
    魏曉軍並沒有本份了。十個月的鐵窗生活使他更加痛恨這個政治環境。他出獄的當天晚上,就書寫了幾十張“擁護鄧小平”的傳單撤了出去。白天他躲在家裡睡覺、看書、作家務,晚上等大家都睡下後,他便一個人偷偷出去貼標標語、撒傳單……
    字寫的是標準的仿宋體,與他過去那歪歪扭扭的字截然不同,如果說十個月的監牢生活對他還有什麼好處的話,那就是他逐漸練出了一手好仿宋體字。這種字體能長能扁,變化無窮,同樣具備舉一反三的作用。
  很快,追查反動標語和反動傳單的專項任務布置下來了,有人懷疑到魏曉軍頭上。街坊鄰居們一起衝着派出所的警察嚷:“你們吃飽了飯破不了案,就能往老實人頭上栽贓。人家自從釋放回家,連家門都不出,怎麼會跑到廣場撒傳單。我們敢拿頭上腦袋作擔保。”筆跡鑑定,也不像。於是,魏曉軍漏了網。
  直到兩年後,魏曉軍成了顯赫一時的“西單民主牆”的大主筆。
  人們才大吃一驚:原來這娃是改名換姓的“臥虎藏龍”哇!

    七、念緊箍鄧小平沉思 批凡是大老粗上陣
     
    從六十年代起,凡以《人民日報》、《紅旗》雜誌名義發表的社論,都被作為中共中央的指示精神來看待。文化大革命開始後,又加了個《解放軍報》,更加重了這種份量,體現了中央軍委的意思。以後,兩報一刊的社淪和文章就成了表達最高決策層意見的權威性喉舌,基本上成了公開的中央文件。
    華國鋒出任中共中央主席後,照常堅持這種慣例。
    一九七七年二月七日,兩報一刊發表題為《學好文件抓住綱》的社論,這在普通老百姓眼裡是早已司空見慣的事,根本引不起什麼興趣,輕輕一翻就過去了。
    但在中央的最高層,卻猶如降落了一次巨大的隕石雨,它的爆炸輻射線,擊中了所有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打擊而且至今沒有糾正的老幹部們的心。正當粉碎了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的聯盟,他們企圖從新的中央領導人的身上探求光明、渴望解放時,社論狠狠地給他們澆了一通冷水。
    正是春寒時節,凜冽的北風迎面撲來,再加上米粒似的雪花好像無數針尖刺在臉上,一會兒,臉有些麻木,手也有些麻木了。立春已過,這種鬼天氣還真冷得叫人有點受不了。鄧小平不停地伸手搓着臉,從院子地轉了幾保養圈回到屋內。
    他覺得,此刻的政治氣候了和大自然的溫度有點相似。但這畢竟是暫時的,冰封雪凍的季節已經過去了,寒冷的日子還能肆虐多久呢?
    聽完廣播,他又取來報紙,把這篇文章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社論的作者是費了苦心的,完全是有所指,包含很深刻的用意的:
      “高高舉起和堅決捍衛毛主席的偉大旗幟,是我們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的神聖職責,是我們團結戰鬥、繼續革命的政治基礎,是把我國社會主義事業和國際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推向前進的勝利保證。為此,我們必須作到: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我們都堅決維護;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始終不渝地遵循。當前,我們的一切行動都要服從華國鋒主席抓綱治國的戰略決策。把揭批'四人幫,的偉大鬥爭……”
    這些話,怎樣聽了都覺得刺耳,怎樣看了也覺得不順眼!“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就是毛澤東臨終前的重大決策,照這個邏輯推下去,他們當然是要堅決維護了;彭真、羅瑞卿、楊尚昆等一大批老幹部的案子,毛澤東都作過重要指示,有的是他親手抓的案件,那他們也都要遵循了。這樣下去,和“四人幫”沒有打倒有沒有兩樣?
    鄧小平忍不住拍着桌了站起來:“真是豈有此理!”
    正巧,前來北京匯報工作的許世友和韋國清來看望他。他們給他帶來了南方的水果及蜜桔,一見面就百感交集。
    韋國清是鄧小平的老部下,早在一九二九年十二月,鄧小平、李明瑞、張雲逸發動著名的廣西百色起義的時侯,剛剛參加共青團的年僅十六歲的韋國清就進入鬥爭行列,編入中國紅軍第七軍,歷任宣傳員、排長、連長、軍事教員、黨總支書記、營長、團長等職,參加了中央革命根據地第三至第五次反“圍剿”作戰,也參加過二萬五千里長征。抗日戰鬥爆發後,他先後任八路軍總部隨營學校校長、抗日軍政大學第一分校訓練部部長、副校長兼教育長。一九四四年九月,新四軍第四師師長彭雪楓陣亡後,他就任第四師副師長,解放戰鬥打響後,他先調任蘇北兵團司令員,繼而又任第三野戰軍十兵團政委,參加了渡江和上海等戰役。建國後,他應越南民主共和國的邀請,從一九五O年擔任中國軍事顧問團團長,率軍事人員赴越,參與制定中游、東北、寧平、西北、上寮等一系列戰役,為援越抗法鬥爭作出了重大貢獻。到一九五五年後,他先後擔任了廣西壯族自治區的主要領導職務。黨的十大上,他當選為中央政治局委員。
    顯然,此時他和許世友雖然不長居北京,但說話還是具有很大影響力的。
    “謝謝你們來看我。”鄧小平喜出望外地拉住他倆的手:“這個時候能來看我的,不容易啊!人在困難的時候,才能識別真正的朋友,常言說:[
    患難識知已 ] 嘛。”
    “老首長,我們是向葉帥匯報完工作後,他提議讓我們來看你的。”韋國清很老實地說,“另一方面,我們也很想念您,早就想過來看望您了。”
    許世友大大咧咧地說;“我們早盼望你主持軍務工作呢。葉帥年事已高,其他人太嫩,離了你不行哇。”
    鄧小平笑了笑,指着剛剛出來的報紙說;“有人不歡迎我重新站出來呀,他們很有點武大郎開店的味道,直怕別人衝擊了他們。其實大可不必。他們也有理論,那就是'兩個凡是’的方針。按照這個方針,所有文化大革命中被整錯的人都不能平反。這恰恰不符合馬克思主義,列寧在籌建俄國革命政黨時,針對第二國際時期馬克思主義處於停滯的狀態,明確說:'我們決不把馬克思的理論看做某種一成不變的和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恰恰相反,我們深信:它只是給一種科學奠定了基礎,社會主義者如果不願落後於實際生活,就應當在各方面把這門科學向前推進。”
    他在引用這段話的時候,幾次翻開《列寧選集》給他倆看,自己也看,以示證明自己這一段一直在學習馬克思主義著作。
    許世友說:“從我參加革命的時候,就一直聽毛主席說,不能把馬克思主義看成萬古不變的教條。”
  “現在我們也不能把毛主席的話看成永遠不再發展的教條。”韋國清說。
    鄧小平很坦率地說:“毛主席的話也不是句句都是真理,也有錯誤。林彪口口聲聲喊高舉,說毛主席的話一句頂一萬句,句句都是真理。其實他本人也並不相信那是真的。這點無論如何應該糾正。”
    “他說我是天安門事件的總後台,有什麼根據?”鄧小平的臉色發紅了,聲音也有點激動,他還是很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緒,並沒有表現出更多的焦燥不安。“天安門事件是什麼性質暫且不論,就說我是總後台,顯然是誣陷。無論我,還是我的孩子們,都和這個事件沒有任何關係。我們不認識參與這個事件的任何一個人,就憑這一點,我們說
    [ 四人幫 ] 是政治騙子一點也不冤枉!”
    許世友說:“當時我們都不了解情況。中央和毛主席指示,說要打倒你,我們當然得聽了。中央指示要各大軍區和各省市開大會,通電中央擁護兩個決議,我們只有照辦。我在群眾大會上的發言稿是秘書們寫的,我只不過是照本宣讀,一個字沒改。現在當着小平同志的面宣布作廢,希望你不要計較。”
    “我不計較那些。”鄧小平哈哈笑着說,“不能怪你們,一點也不能怪你們。在那種環境下,大家都是說違心話,我也說過違心的話,不說不行啊!別說我們,就周總理也說了不少違心的話。文化革命十來年,他一直在說違心話。他不那樣做,連他自己也保不住嘛。”
    韋國清說:“我要不是毛主席、周總理替我說話,出來保我,早讓林彪、 [ 四人幫 ] 把我打翻在地了。”
    “那些造反派天天找我的麻煩,要揪我,批我,還抄我的家,我就是不檢查。大丈夫可殺不可辱,氣得他們沒辦法。”說到這裡。許世友突然感自己說漏了嘴,嘿嘿笑着說:“不過,有時作點檢查應付應付他們還是必要的。像小平同志的策略也很高明嘛。這一次,小平你不防故技重施,再給那幾個小蠢蟲來幾句假檢查,也未嘗不可。不然他們總老在會上瞎哼哼。特別是那個陳永貴,他懂個雞巴政治,明明種地就好好的,非要讓他當雞巴什麼副總理,還是政治局委員;一天就是喊口號,什麼'像保衛毛主席那樣保衛華主席,好像華主席就成了今天的毛主席。我看他比起毛主席來差遠啦!”
    韋國清也搖頭:“陳永貴當副總理是不行!他四十三歲才掃盲,開會討論撤銷你的職務時,華國鋒剛說完這是毛主席的提議,他就第一個舉起了手說:[
    毛主席說要撤銷他,就把他撤的乾乾淨淨,開除了他的黨藉才好呢,省得將來跳出來再害人。] ”
    鄧小平的臉色微微一變:“他什麼也不懂,分不清什麼大是大非。他最好還是種地去,對他對黨都有好處。不過,這些話絕不能外傳,只是我們自己家裡的關門話。”
  “鄧老,我們永遠是聽你的指揮的。”許世友說,“不管你在台上,還是台下,我對你的態度始終如一,打心裡佩服。”
    鄧小平說:“我也是有錯誤的。毛主席自己就多次說過,他有些話講錯了。他說,一個人只要做工作,沒有不犯錯誤的。又說,馬恩列斯都犯過錯誤,如果不犯錯誤,為什麼他們的手稿改了又改呢?改了又改,就是因為原來有些觀點不完全正確,不那麼完備、準確嘛。一個人能夠
    [ 三七開 ] 的估計,我就很高興、滿意了。這裡面有個重要的理論問題,是不是否堅持歷史唯物主義的問題。”
    如果講理論,許世友可沒什麼興趣。中央發下來的那一套又一套的書,除了毛澤東的著作他還真的翻閱過外,大部分的馬列的書,他基本上原封沒動。那些高深的理論,他提起來就頭痛。他完全是憑着樸素的階級感情,憑着對毛澤東、對中國共產黨的無限忠誠而工作的。所以毛澤東對許世友說:“你沒多讀幾本書也好,現在是不讀書的犯錯誤少,倒是那些自以為讀了很多書,懂得了很多馬克思主義的人常犯錯誤。因為他們其實根本沒弄懂馬克思主義,只會搬弄幾句詞彙嚇唬人!”
    這話也許給許世友解了圍,他曾對一些人說:“別看你們是秀才,打起仗來你們不如我,就是在複雜的政治風浪中,你們也不見的就比我強!”
    這話還果然叫他說准了。建國近三十年來,許多人都在複雜的路線鬥爭漩渦里翻了船,而他基本上穩穩噹噹地闖過來了。
    這一回,他再一次認定:跟鄧小平沒錯兒,這小個子打不倒,他有頭腦、有謀略、有辦法。毛澤東健在,他難以施展他的才華。現在毛澤東一逝世,整個中央委員會的成員中幾乎沒他的對手,別看華國鋒目前三權兼一身,坐到了權利的頂峰,他如果沒眼,遲早要敗在這小個子的腳下。所以,向軍委匯報完工作後,他就約韋國清一塊來看望鄧小平。目的,也是為了將來給自己留條路,不至於弄得太被動了。這正是許世友的聰明之處。
    同樣,在他們面前,鄧小平講話也是比較隨便的,他希望他們在政治局會上能夠發揮作用,便進一步說;“兩個 [ 凡是 ]
    的提法不科學,你們要用自己的話公開批這些不符合馬列主義的東西。馬克思、恩格斯沒有說過'凡是’,為什麼有些人要自封高明,提這些不科學的口號呢?所以還要看實踐。”
    在政治生活中,一個人如果翻來覆去老批某個東西,那肯定是這個東西給他造成的威脅深深的刺激着他。連許世友、韋國清也感到,這兩個“凡是”的提法深深傷害了鄧小平的心了,要不然他為什麼沒完沒了地總講這幾句話呢?哦。那個陰影的確有可怕之處,曾經置人於死地或絕境的幽靈,即使失去了原先的法力,受過驚嚇的人提起它,也會談虎色變的。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八、葉帥穩坐釣魚臺 陳雲萌生新意念
     
    冷俏雪化的春天來。但是,中南海的蒼松翠柏的枝杈仍然掛着細小的冰茬。雅靜得更顯神秘的那幾個院落,這幾天小轎車出出進進,表示着這裡的主人的忙碌。
  儘管報刊上的宣傳已把華國鋒捧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但深居這個中心圈的人誰都知道誰,免不了背後搖頭吐舌不服氣。這一點就是華國鋒自己心裡也清楚。
  “華主席,得趕快把自己人提拔上來。這重要,那重要,領導班子最重要。眼下要緊的是鞏固政權啊!”
  汪東興這樣說,吳德這樣講,紀登奎反覆強調,就連陳永貴也三番五次地提醒他。
    華國鋒擔任中共中央主席後,唯一的副主席就是葉劍英,許多大事他不得不找他商量。而繁多的日常事務,也總要由他親自處理才行。他既成了權力的中心,也便成了漩渦的中心。利和害總是緊密相連的。
  有些消息源源不斷地傳到他的耳朵里,他批給汪東興處理。這些日子,他挨個地找一些省、市的一、二把手和大軍區司令員、政委談話,了解他們的思想狀況和工作表現,目的也是聯絡感情,以便更好地行使領導權。
  地位一變,人就要變。一些原來地位與他相等的人發現華國鋒的口氣有了居高臨下的味道,好像他就是活脫脫的毛澤東再現。
    “今天總結'四人幫’結幫篡黨的教訓,我們必須重申黨的組織和紀律原則;個人從組織;少數服從多數,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華國鋒板起面孔,非常嚴肅地說:“早在一九五三年五月十九日,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就針對劉少奇、楊尚昆破壞紀律擅自以中央的名義發出文件作了批評,說:'以後,凡用中央名義發出文件、電報,均須經我看過方能發出,否則無效。’又指出:'過去數次中央會議決議不經我看,擅自發出,是錯誤的,是破壞紀律的。’今後我們還要執行毛主席規定的這些制度,各地發生的大事都要報告和請示我,不能任意變格。”有時汪東興也在旁邊敲邊鼓:“華主席是毛主席生前指定的接班人和英明領袖,對華主席的態度就是對毛主席的態度。不要不服氣,不行就是不行嘛!”
    與華國鋒同樣,葉劍英也在頻繁地找人談話,研究下一步中央和軍委的人事空缺。此刻他身上輕鬆多了,經常來往於西山、玉泉山和城裡的小鳳翔幾個住處,走起路來把地板踩得咔咔響,在眼下把一切偏離正統都視為大逆不道的社會中,他卻是個例外,在人們心目中,他大有姜子牙輔助周公、諸葛亮幫助劉備安邦定國的風度。因為他辦事極其謹慎,行動起來也密不透風,所以到處都有機智應敵的離奇故事。
    蘇振華趕到西山時,正好葉劍英送走王震。王震拄着拐杖,張開大嘴和他打招呼。老頭兒興致很高,瘦骨嶙剛的臉上滿面放光,銀白色的頭髮被風吹的直立起來,匆匆上了轎車走了,好像要辦什麼急事似的。
    “王鬍子煥發了青春了,很像一個包打天下的聯絡官。”葉劍英說着,把蘇振華引進了客廳,這裡的窗台上放着兩盆君子蘭,正開着桔黃色的花朵,屋裡溫暖如春。
    蘇振華脫下呢大衣,把它掛在衣架上,低沉地說:“軍委秘書長,我看還是羅瑞卿擔任比較好些。”“還有胡耀邦同志的安排問題,華主席也只讓他去擔任中央黨校副校長的職務,很多人議論紛紛了。”葉劍英不動聲色地說:“議論就讓他們議論去吧,胡耀邦同志善於學習,這個職務對他來說也許是很合適的。”
    蘇振華說“三月份召開中央工作會議,討論不討論鄧小平同志的問題啊?這也是群眾普遍關心的事,人們眼巴巴地瞅着中央的態度,我們久拖下去不是個辦法呀!”
    “中央工作會議主要討論和總結粉碎'四人幫’以來的工作,個別人事問題能定的可以定,有分歧的就要放一放。特別是華主席一時還想不通或不同意的,就需要等啊。”葉劍英胸有成竹地說:“反正有些事是遲早要辦的,但現在不能勉強,剛剛進行了這麼一場鬥爭,黨中央需要先穩定一下局勢,不然再亂了套,各方面的工作都要受影響了。”
接着,葉劍英和他談起了軍隊系統揭、批、清的工作,談起了對一些幫派人物的處理意見。
  蘇振華的心涼了半截,臉上掠過的是一絲難以覺察的抽搐,看來葉劍英的心思也在別的問題上,根本沒顧及解決這類問題。但這些事不解決,別的問題又怎麼能消除呢?葉帥呀葉帥,人人都說你的智慧敏捷過人,難道果真對這號事情看不透嗎?
  “你好像有什麼心思?”
  “葉帥!”蘇振華終於沉不住了:“民意難違呀!現在許多老幹部、老同志都對二月七日的那篇社論不滿呀!那篇社論你看過嗎?”
  “噢,什麼社論?”葉劍英的表情仍然是不以為然的神情。
  蘇振華馬上從報夾上找來那張報紙,抬頭看了一下他的眼神,給他念起來:“……當前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矛盾,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矛盾,集中表現為我們黨和'四人幫’的矛盾。深入揭批'四人幫’這就是當前的主題,就是當前的綱。緊緊抓住這個綱,鬥爭的大方向就掌握住了,各項工作就有統屬了……”
  “這話並不錯嘛!”葉劍英自言自語地說。

  蘇振華繼續念道:“偉大領袖和導師毛主席,領導我們奮戰了半個世紀,經歷了十次黨內路線鬥爭,這半個世紀的歷史反覆證明,什麼時候,我們執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遵循毛主席的指示,革命就勝利;什麼時候離開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違背了毛主席的指示,革命就失敗,就受挫折……”
  還沒念完,葉劍英就笑咪咪地說:“是不是該念那兩個'凡是’了?”啊?原來葉劍英什麼都知道。
  看到蘇振華還在納悶,葉劍英依然不緊不慢地說:“事情也並不奇怪,都是很自然的。這篇社論是由中央理論學習組起草的,選用了華主席的那句話。我看過這篇社論的清樣,上面有汪東興同志的批示,批示說:'這篇文章,經過李鑫同志和理論學習組同志多次討論修改,我看可以用。’當然,華主席也知道這件事。大家先不要說了,理論上的許多糾紛,可以慢慢地澄清嘛。”
  “這事我也問過耿飈,他也摸不清具體的情況,他也有意見,說兩報一刊根本沒參加寫作,為什麼要以他們的名義發?”
  “少見多怪!毛主席在世時,從來是這麼幹的!李鑫現在是中央辦公廳副主任,過去長期擔任康生同志的秘書,他當然懂得這一套規矩。”
“大家都說,登這篇文章,等於'四人幫’沒有粉碎,如果按照這篇文章的兩個'凡是’去辦,什麼事情也甭想辦成了。”
  葉劍英不聲不響地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就是不回答蘇振華的各種提問。其實,他心裡早就有數了,但這不是馬上能解決的事,因為這少不了一場激烈的爭論。而因為某個學術或一篇文章引起一場又一場大運動的教訓還少麼?他不得不考慮倉促表態會引起的後果。他有他自己的主意。
  在陳雲家裡,同樣也進行着一場激烈的爭論和思考。
    這位老政治家眯縫着眼睛,聚精會神地聽着他身邊工作人員和自己孩子們的看法。他從他們身上往往會感到一種思想上的力量,而且是向上的力量。他的目光依次掃過一張張面孔的瞬間,也是他和眾人交流感情的時候。連續幾天來,這篇社論罩在他們身上的陰影還是掃不掉,驅不散。陳雲抽出紅藍鉛筆,在那社論的幾行上劃了又劃;
    “現在,毛主席逝世了,我們要更高地舉起和捍衛毛主席的偉大旗幟。這是億萬人民、一千多萬黨員的神聖職責,是我們繼續團結戰鬥的政治基礎,是我們進一步取得勝利的根本保證。華主席領導我們,繼承毛主席的遺志,進行了並在繼續進行着粉碎'四人幫’的鬥爭。經過這個鬥爭,捍衛了毛主席的偉大旗幟,保證我們國家沿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繼續前進。這是華主席的偉大歷史功勳。在英明領袖華主席的領導下,我們踏上了新的征途,正在做繼往開來
  的偉大工作,我們要最緊密地團結在以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周圍,緊跟以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的戰略部署,一切行動聽從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指揮,同心同德,步調一致,牢牢抓住揭批'四人幫’這個綱,去奪取天下大治的新的偉大勝利。”
  他之所以沒在兩個“凡是”上劃記號,是因為這兩句話他已熟記於心了。
  “像這樣下去,中國還是老一套,不會有一點生氣!”
  “毛主席當年朝氣蓬勃的東西他繼承不了,恰恰晚年思想僵化、一意孤行的作風、他倒守着不放!”
  “像這樣下去,文化大革命中老幹部的冤案是一個也平反不了啦。”
  “小平同志站不出來,中國這灘死水永遠也甭想打破!”
  “苦難的中國喲,出路究竟在哪裡呢?”

  陳雲聽到這種議論,心中萌生着種種意念,一個政治家要是感受不到人民的喜怒哀樂及其情緒,就一定會失去與現實生活一起跳動的脈搏,其嗅覺必然越遲鈍,最後被時代所淘汰。現在,人心思變,人心思動,人心再也禁錮不住了。過去那種八億人民聽一人的政治局面早該結束了。
  在這時候候,他便產生了這樣的思想。人的思想總是隨着人的環境和條件的改變而不斷變化着。政治家尤其需要如此。
  這幾天,天天有老熟人來家裡串門、聊天、談事情。對於早已靠邊站的政治家來說,這也正是工作的一種方式。
  “老陳,現在該你向中央說話了!說一說小平的事,說一說天安門事件平反的事,現在全國人民最關心的就是這些……”
  “在這種情況,你要不出頭就沒人敢伸張正義了,你是開國元老,華國蜂也得禮讓三分哪。”
    這事倒不假。今年春節期間,華國鋒、汪東興等人特意到家裡來拜年,說了許多祝福、保重的話,臨走還一再說:“你是黨的老前輩,要繼續幫助我出主意、想辦法呀。我初次接觸中央的這麼多事,還是缺乏經驗啊!希望您老人家多幫助我……”
    看樣子聽口氣,華國鋒並不像是虛情假意,陳雲想了很久,決定給華國鋒打個電話,約個時間和他談談心裡話,對當前的各種矛盾,既不能繞着走,也不能一口氣吹平,採取其他過激措施都是不可取的,只能注重現實,用談心的方式,通過心平靜氣的批評與自我批評來解決問題。
    華國鋒沒有接電話,是由他的秘書很客氣地告訴他:“華主席最近很忙,很難抽出時間來和你談話,是不是你寫封信來表達一下你的意見好嗎?馬上就要開中央工作會議了,那也是個機會,在會上公開講講也好嘛。華主席要你多保重身體。”
好長時間,陳雲放不下手中的電話。

    九、王鬍子會上開炮 汪東興急謀對策
     
  一九七七年三月十日,中共中央召開的工作會議拉開帷幕。
    來自各省、市的負責人一到北京,就聽到了各種傳說和北京各界的呼聲。有人還把呼籲為天安門事件平反和要求鄧小平復出的意見寫成信件,往與會者手裡寄。會還沒開始,一場涉及每一個人的神經的衝突就集中到了人民大會堂那個有限的空間,各種濃縮的矛盾似乎隨時都能迸出一道道閃電。
  華國鋒雖然滿面春風,但那濃黑劍眉下的目光還是能看出,人們的情緒並不穩定,潛在的危機存在着。當他看到坐在他身邊的葉劍英非常樂觀,好像一切都不在話下時,那種強有力的生氣勃勃性格的力量立刻感染了他,他不緊張了。不管怎麼說,他是名正言順的黨的主席,是合法的毛澤東的接班人。剛剛粉碎了不可一世的江青、張春橋一夥,誰敢公開跳出來鬧事的話,一定會受到大多數人的唾棄。想到這裡,他的神態自然多了。
  他反覆強調這次會議的宗旨:總結工作,進一步安排揭批“四人幫”的鬥爭,布置“抓綱治國”的各項國民經濟目標。
  會議一進入分組討論,預料中的矛盾立刻公開化了,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提了出來:
  “鄧小平究竟和天安門事件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人民群眾悼念總理要定成反革命政治事件?”
  “'四人幫’在天安門事件上搗了多少鬼?”
  “鄧小平同志究竟有什麼罪?為什麼不能站出來重新工作?”
  那天,華國鋒參加北京組的討論,一到會場,就和王震的目光交鋒了。

    “我提一提小平同志和天安門事件的事情。”王震的話一出口,會議室立刻無聲無息。許多人靜止不動,聚精會神地瞅着他;許多人保持絕對沉默,他們背後議論議論,跟着他們應付地隨和兩句還可以。當着黨中央主席提意見,他們絕對沒這個膽量!
    “天安門事件完全是'四人幫’插手搞壞的嘛。廣大群眾熱愛周總理,而'四人幫’極端仇視周總理,兩個對立的階級相撞必然爆發了鬥爭嘛。”王震說話隨便慣了,無論有多少人也是那樣肆無忌憚地打手勢,點桌子,說的激動時便濺起唾沫星子。“為了中國革命、中國共產黨的需要,讓小平重新參加中央領導工作是完全正確的、必要的。現在全黨、全軍、全國人民都熱切地希望小平同志出來參加領導工作。”
    蘇振華也說:“不是有句老話,'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嗎?'四人幫’那麼起勁地反對鄧小平,恐懼鄧小平,我們就應該站出來支持他嘛。”
其他人也有為鄧小平評功擺好的,也有對天安門事件提出質疑的,還有馬上提出要求讓鄧小平也參加這個會議的。
  各種發言在會議廳內迴蕩着,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使華國鋒。汪東興等人聽了很不以為然。王震看見華國鋒垂着眼,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臉色變的有些陰沉,汪東興的嘴角則因為憤怒而微微抖動。
  會議正在討論中,陳雲顫微微地在別人的挽扶下進來了。很多人站起來和他打招呼,他滿懷深情地向他們致謝,點點頭。
  華國鋒也站起來,關切地迎上去:“您老人家也來了,請坐,請坐。"
    “這麼重要的會,我不能不來啊!”陳雲的話稍微有些含混不清,使人聽了感到有些吃力。“我身體不好,寫了個書面發言,讓別人代我念一念吧。可以嗎?”
  “當然可以。汪東興毫不猶豫地回答,還開玩笑地說:“你老人家說什麼話都可以,不會有人抓你的辮子的。'四人幫’打倒了,'帽子工廠’和'鋼鐵公司’都已經解散了嘛,大家說是不是啊?”
  這句話,使剛才的緊張氣氛為之一掃,與會者臉上都綻出了笑容。於是,一個戴着眼鏡,面目清秀的青年站起來,代陳雲作書面發言:
    “同志們,我認為黨中央粉碎'四人幫’後面臨着兩件大事。這兩件大事對於能否把全黨團結起來,把全國人民團結起來,同心同德建設一個社會主義的強國,意義十分重大。
    首先,我對天安門事件的看法有這幾點,(-)當時絕大多數群眾是為了悼念周總理。(二)群眾尤其關心周恩來同志逝世後黨的接班人是誰。人民不願意看到領導權落在'四人幫’及其同夥們手裡。(三)至於混在群眾中的壞人是極其少數。(四)需要查一查'四人幫’是否插手,是否有詭計。因為天安門事件是群眾關心的事,而且當時在全國也有類似事件。”
    講到這裡,王震又坐不住了,站起來大聲說:“依我看,天安門事件是我們中華民族的驕傲,是全國人民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覺悟大提高的集中表現。誰不承認這是天安門事件的本質和主流,實際上就是替'四人幫’辯護。”
    汪東興鐵青着臉,微微垂下了眼瞼,他認為王震這番話顯然是衝着他來的。他很不客氣的打斷了王震的話:“我們會前不是規定了一條,不准隨便扣帽子嗎?要是可以扣帽子的話,我這裡的帽子多的是!我們不能那樣搞嘛。我看還是讓大家把陳雲同志的書面發言念完。”
  那個年輕人繼續宣讀:“鄧小平同志與天安門事件是無關的,為了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的需要,聽說中央有些同志提出讓鄧小平重新參加黨中央的領導工作,是完全正確、完全必要的,我完全擁護。我國目前總的形勢是好的。雖然有些困難,但這是暫時的困難。只要全黨團結在黨中央周圍,共同商量,同心同德,經過努力,這些困難是一定會克服的,我們的前途是光明的。”
  整個會場的人都將視線移向了中共中央主席。會議三天來的問題,現在都可以從華國鋒哪怕最簡單的幾個字的回答上得到結論。他到底是什麼態度?
  汪東興生怕他一時說漏嘴而壞了大事。他給華國鋒使了個眼色,把他叫出會議廳,來到另一個房間。吳德看到這個情況,也找了個藉口跟進來。
  “華主席,你看到了吧?”汪東興說,“他們完全是有組織、有計劃、有預謀的發難,就是要繼續搞右傾翻案風。”
  華國鋒為難地說:“這些人很有市場,一旦搞得太對立了容易沖淡揭批'四人幫’鬥爭。”
  “那怎麼辦?我們就對他們的要求實行讓步?”吳德問。
  “原則問題不能讓步!”汪東興的態度很堅決,“這關繫到維護毛主席的旗幟。這面旗幟一倒,我們就面臨危險的境地了。”
  “東興說的對!”吳德說:“天安門事件是毛主席定的性,推翻了這個結論還怎麼能談得上毛主席的偉大?”
  華國鋒顯然沒了主意,他想了想說:“這樣吧,我們把葉帥請過來,今晚召集政治局委員開個碰頭會,統一一下思想,你們看怎麼樣?”
  汪東興、吳德心裡有想法,但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擬了幾個人的名單,讓辦公廳秘書局發通知。
  葉劍英在這個問題上表現的相當謹慎,他一直保持着和藹神情坐在那兒,對誰的發言都表現出興趣。一直等紀登奎、陳永貴、陳錫聯充分發表意見;又聽了李先念、李德生、許世友、韋國清等人的發言後,才露出笑容說:“粉碎'四人幫’後,政治局的會議開得民主多了,生動活潑,充分發表意見,我看這種氣氛很好,是一個政黨興旺發達的標誌。至於大家爭論的問題嘛,我看先不要匆匆忙忙地決定,放一放,來個冷處理。請華主席在全體會議上代表中央政治局作個講話,把大家的意見都反映出來,鼓勵大家講話嘛。有一條必須堅持,這就是必須維護毛主席這面旗幟。這是原則,不能丟,誰要是在這個原則上動搖,那就是叛徒,就是修正主義。另一方面,也要講靈活性,允許作些讓步。比如小平在承認了錯誤的前提下可以不可以站出來重新工作呢?我看可以考慮。總之要照顧各方面群眾的情緒,一個合格的領導者必須善於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群眾。幹革命,總是人多些好嘛!”
  看起來,葉劍英的話天衣無縫,很難挑剔出什麼。但汪東興心裡揣起了疑問,他給華國鋒使眼色,華國鋒坐在那裡呆呆地聽着,毫無察覺。
  華國鋒回到家裡後,悶悶不樂。
  老伴是個賢慧、很本份的女人,不知他在中央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也不多問,只是默默地給他端來茶點,照顧的無微不至。華國鋒簡單地吃了幾口,推開碗筷進了臥室。
  汪東興接踵而至,他問華國鋒的妻子:“華主席休息了嗎?”
  她輕輕指了指臥室,悄聲問t“是不是又和人吵架啦?”
  汪東興說:“工作中的一些爭論,沒事。你看看他睡着沒有,如果睡着就別……”
  話沒說完,臥室里傳來華國鋒的聲音:“我沒睡,你進來吧。”
  汪東興走進他的臥室,見華國鋒床前也擺滿了書,像毛澤東那樣側臥在床上看《毛澤東選集》第五卷的清樣。他坐正身子,嘆了一口氣,讓汪東興坐在靠北牆的沙發上,自己也隨着坐過來。
  “華主席,我想給你提個意見。”
  “請直說無防。”
  “在重大原則問題上,你不能太軟弱了。”
  “你是說在那兩個最敏感的問題上?”
    “是的”汪東興誠懇說:“我注意研究了一下,凡是主張給這兩者平反的人,都是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受過毛主席的不同程度的批評的人。像陳雲同志,思想一貫右傾,毛主席一貫對他有看法。這樣的人說那類話並不奇怪:至於葉帥,華主席,你也不能太遷就他。”
  華國鋒的眼睛盯住了他,汪東興顯得有點不大自在,但還是鼓着勇氣說了下去:“我看他有點倚老賣老的味道,而且態度曖昧。本來你是黨中央主席,可他的話多少包含命令你的口氣,我總覺得為你鳴不平。”
  “唉,八十歲的人了,凡事能讓就讓吧。”
  “但重大人事問題不能讓。你想過沒有,一旦鄧小平站出來,誰能駕馭得了他?毛主席健在,他就敢大搞右傾翻案,現在……”
  “他還敢推翻我們?”
  汪東興結舌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從華國鋒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自信力。
  “不管怎麼說,鄧小平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說是活他也不見得能活得過我們。讓他出來再幹上幾年又有什麼關係?”
  汪東興大吃一驚;“你真想讓他重新出來?”
  華國鋒站起來,在屋子裡背着手走了兩三圈,好像他已作過深思熟慮似地說:“站也不能馬上站,還得再看一看,不過,從長遠的觀點看,他出來重新工作也沒有什麼不好,利用他的經驗把國家建設好一點也不錯嘛。”
  汪東興擔憂地說:“我是擔心你將來控制不了他。”
  “還有你和大家嘛。毛主席講了那麼多批評的話,都是對付他的武器。即便讓他重新擔負工作,也帶有戴罪立功的性質。”
  “不過,你還要三思。”
  “是的,我還需要再考慮。”華國鋒說:“我們還應該廣泛地徵求黨內外同志們的意見,讓大家充分討論。我這個黨中央主席,應該給大家以民主。”
  “不過,現在需要樹立你自己的權威。”
  “你的話也有道理。你對我完全是一片好意。我準備在三中全會或黨的十一大上提議你為黨中央副主席,這樣我們可以更好地為貫徹執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奮鬥到底了。”
  汪東興的聲音顫抖了:“請華主席放心,我無論在任何時候也是忠於你的,我一輩子就忠於毛主席和你,以盡全節。”
  華國鋒緊緊地握住了汪東興的手,使勁地搖了又搖。
    中央工作會議在熱烈的氣氛中開了十多天,初步決定在今年六、七月間召開十屆三中全會,到八月份左右召開黨的十一屆全國代表大會,這意味着粉碎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四人幫”之後,中共中央權力再來一次補缺和平衡,是許多人所關心的事。這個決定一公布,把與會者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這個問題上來了。
    又經過幾次重要的碰頭、商量乃至爭論後,中央工作會議進入總結階段。人們敏感地注意到,華國鋒今天出場穿了一身嶄新的軍裝。寬大的玻璃窗把足夠的陽光投了進來,他在葉劍英、李先念、汪東興的陪同下,一邊鼓掌一邊步上主席台就座。會議廳內許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着他,條件反射般地朝他鼓掌、歡呼,差一點喊出萬歲來。
  “同志們”華國鋒顯得隨和、慈祥、穩重,沒有半點張牙舞爪的樣子。“這次中央工作會議開了十多天,同志們暢所欲言,在充分民主的氣氛中發表了許多很好的意見。這次會議開的熱烈,開的民主,大家對我們抓綱治國的方針一致肯定,開出了團結的氣氛。中央相信會後,各地的同志們一定會以新的成績迎接黨的十屆三中全會和十一大勝利召開的。”
  與會者都極有興致地注視着他,關心着他對兩個最敏感的問題究竟發表什麼樣的意見,好多人都在低着頭記錄着他的指示:
    “會議中,有個別同志提出了鄧小平同志的問題和天安門事件的平反,我們政治局同志反覆作了研究。大家都知道,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是偉大領袖毛主席決定的,批他是必要的,不批,就不能鞏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就不能順利地堅持在無產階級階級專政條件下的繼續革命。去年四月五日清明節,群眾本來到天安門去表示自己對周總理的悼念之情,是合乎情理的,但也應看到,確有極少數反革命分子插手,在大字報和反動詩詞中把矛頭指向毛主席,說什麼'秦始皇時代已經過去’,'揚眉劍出鞘’想殺人,他們打警察,燒汽車,火燒民兵指揮部,打了那麼多普通群眾。所以性質變了。那一小撮反革命分子,製造了天安門廣場反革命事件。所以說,這個案不能平反!不能翻案!”
    會議廳內一片寂靜。裊裊青煙在沉悶的氣氛中縷縷上升。華國鋒的這番態度強硬而又留下一定迴旋餘地的講話,馬上在一些人心中激起了強烈的共鳴,在另一些人心中則引起了甚為討厭的反感。有些人失望地搖頭,也有些人用目光交換看法,小心嘀咕表示反對。吳德、紀登奎、陳永貴、吳桂賢等人眼睛裡露出欽佩的光亮,許世友、韋國清、李德生等人眉心緊緊蹙起。寂靜的會場上使人們都能清楚地感覺到了相互間明顯的對立,恰如燃燒起了沒有硝煙的烽火。
    華國鋒拉長音調,慢條斯理而帶有人為的威嚴說:“中央對於解決鄧小平的問題和天安門事件問題,是堅決地站在維護毛主席的偉大旗幟這個根本立足點上的,如果不這樣做,就會發生有損我們旗幟的問題。文化大革命是七分成績三分錯誤,如不這樣看,就會損害我們的旗幟。如果這個開了頭,那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及其那一夥叛徒會不會跳出來翻案呀?那賣國賊林彪是不是也該翻案呀?所以,我們在座的每一個同志必須旗幟鮮明,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都必須維護;凡是損害毛主席形象的言行,都必須制止。”
    對這番話,王震是有思想準備的。他臉上火辣辣的熱得難受,他知道,華國鋒講話主要是針對自己的。不過他心中有數,有些內容他已經從葉劍英那裡得到了訊息。目前的形勢下,也只能等待了。想到這裡,他嘴角扯出點笑容,只閃一下便消失了。
正當有些人感到失望時,忽然又聽到華國鋒說了這樣的話:
    “當然,中央也對鄧小平的問題作了一定的複查,他同天安門事件無關。鄧小平一九七五年主持中央工作期間有成績也有錯誤,中央將考慮再給他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在適當的時機讓鄧小平同志出來工作”。
    對這些人來說,無異於濃黑得像鍋底一樣的天空中,突然間蹦出一顆星星,閃閃跳跳,眨眼兒偷笑,這意味着皎潔的銀盤兒就要從雲縫裡出來了,清水般的銀河將會洗淨天上的烏雲,讓天空重現當初的光彩。
     
    十、胡耀邦走馬上任 兩助手探望小平
     
    胡耀邦接到讓他到中共中央黨校任副校長的任命,已是中央工作會議後的事。
    華國鋒親自和他談話,神態大有領袖的風度:“中央黨校很重要,是馬克思主義向修正主義鬥爭的前沿陣地,毛主席的偉大旗幟必須在那裡高高飄揚。中央考慮再三,認為你最合適,還能正確地對待文化大革命,正確地對待自己。到了黨校以後,把學習和研究任務恢復過來。你看呢?”
    胡耀邦想了想說:“我非常感謝華主席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和我談話,我沒什麼可挑揀的,堅決服從中央和華主席的安排。把被林彪、'四人幫’顛倒了的思想是非、理論是非,路線是非顛倒過來,的確是一件十分迫切而重要的任務,是該系統地,準確地研究馬列啦。”
    過去,華國鋒和胡耀接觸不多,對他的為人和思想、脾氣都了解甚少。一九七四年他調到中央以後,和胡耀邦在開會時有過接觸,給他留下的印象是:此人肯學習,有朝氣,敢作敢為,辦事果斷,有着敏感的政治嗅覺,善於權衡利弊,及時改變初衷。
    一九七五年七月十八日,中共中央派胡耀邦到中國科學院去主持工作,並要求他儘快就科學院的整頓問題提出意見。胡耀邦很快起草了一份《關於科技工作的幾點問題》的提綱,他給鄧小平寫信說:“這一個月我是把全副精力用在這個文件上的,是拼了一點老命的。”鄧小平提出修改意見後,他又很快召集人員討論,拿出修改稿。一起送到鄧小平手中。信中說:“這一篇在幾個關鍵地方是你的指點改過的,我懷着一種渴望的心情,祈望得到你的進一步指點。”鄧小平看後,再次提出修改意見,胡耀邦按照這些意見,廣泛徵求科學技術人員的看法,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數易其稿。到九月二十日,鄧小平召集他和另外幾個人前來匯報,大膽地支持他們一反文化大革命中的貫用提法,堅持整頓的這份文件,說:“不高興你們的人是少數,希望改變現狀的是百之九十五,相信這一點。最後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鄧小平還風趣地說:“你們辮子也確實有一點,比我強一點。我說過我是維吾爾族的姑娘,辮子多。”
    僅僅一個多月後,鄧小平的“辮子”就讓江青、張春橋、姚文元、毛遠新等人抓住,匯報到毛澤東那裡。毛澤東經過深思,下了最後的結論;“鄧小平想翻文化大革命的案。他對文化大革命中出現的新生事物,橫豎看不慣。他要算帳呢,他要恢復他過去的老一套,還是白貓黑貓,不管他是帝國主義還是馬克思主義。此人是靠不住的。”
    毛澤東這些談話,經他們整理後,成為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武器。於是,鄧力群主持撰寫的《論全黨全國各項工作的總綱》(初稿),鄧小平主持制訂的《關於鋼鐵工業發展的若干問題》(討論稿),胡耀邦提出的《關於科技工作的幾個問題》(討論稿)被定為“三株大毒草”,是“鄧小平修正主義綱領的產物”,在全國掀起了聲勢浩大的批判。
    這時,胡耀邦也不得不檢查,表示要同鄧小平“劃清界線”、揭發了鄧小平歷次同他談話的經過和對他的指示,聲稱;“我要積極地投身到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偉大鬥爭中來,認真檢討自己的錯誤,作到正確待自己,正確對待文化大革命。”
    華國鋒看到過他的檢查,而且記憶猶新,所以老話重提:“文化大革命對每一個人都是一次很好的教育。你過去寫的檢查還算數嗎?”
  “算數。我身上有很多毛病,包括錯誤,我一輩子都要好好學習,正確認識自己。”胡耀邦回答的很爽朗。
  “毛主席說:[ 翻案不得人心 ] ,我們揭批 [ 四人幫 ],不能揭批到毛主席頭上。”他們正談話,汪東興也來了。他也照樣是一副中央首長的架勢,以內行的口氣說;“華主席強調這一點非常及時,非常重要。就有人揭批[ 四人幫 ] 而把矛頭指向了毛主席。”
    胡耀邦故意裝作大惑不解的樣子說:“還有這種事!不會吧?”
    “有”汪東興說:“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就不能全盤抹殺。毛主席講那些話時我親自在場,講得非常中肯、嚴肅。還有張春橋在一九七五年春發表的《論對資產階級的全面專政》和姚文元《論林彪反黨集團的社會基礎》這兩篇文章,那都是經過中央和毛主席看過的,就不能那麼亂點名批評,只能是不點名地批評[ 四人幫 ] 的錯誤觀點。”
    胡耀邦待在那裡,靜靜地聽他們指示。
  “你還有什麼要求嗎?”汪東興問。
  “有什麼困難還是可以講的。”華國鋒說。
  “那麼,有了問題我再請示華主席和東興同志吧。”
    華國鋒、汪東興將胡耀邦送到門口,神情依然很嚴肅:“黨校是個很敏感的地方,一定要注意影響啊!”
  “你們放心,我會正確處理好這些事的。”
    無疑,華國鋒和汪東興對自己是不那麼放心的。但胡耀邦是見過世面的人。他從兩個人虛張聲勢中,早已看出他們在中央沒有多少政治基礎。在清除“四人幫”的幫派體系鬥爭中,從中央到地方的一大批文化大革命中提拔上來的新權貴大多都受到牽連,已經調整了他們的領導崗位。他們除了依靠在文革受到衝擊和迫害的那批老幹部,他們根本支撐不住局面。名義上看,華國鋒重權在手,但如果老幹部們,特別是鄧小平站出來後,局面就會迅速改觀。對此,他是信心百倍的。
    自從一九七一年林彪摔死在溫都爾汗後,胡耀邦就對所謂“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和文化大革命產生了懷疑。過去在他頭腦里曾根深蒂固的傳統思想活躍起來了,那些東西與文化大革命的提法進行了交鋒的撞擊。他讀了不少馬列的書,他讀了一些西方資產階級批判東方共產主義的書籍。他對包括毛澤東在內的馬克思主義的先哲都不那麼迷信了。既然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是一種理論和認識,那就必然和其他科學一樣,也要經受實踐和生活現實的無情檢驗。在實踐這個法官面前,任何理論都是平等的。毛澤東的許多具體預言、結論,包括對林彪的看法,都沒有經得起檢驗,難道他還是一貫正確的嗎?難道他就不會犯錯誤的嗎?既然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也會有正確、錯誤之分,那麼為什麼對他的每一句話都要堅決照辦,句句都聽呢?
    他的思想,更多地是在最近這幾年的社會實踐和政治鬥爭中,在同許多老革命家們的接觸中,共同思考和爭辯中形成的。他不願追求過多的時髦,只求自己的行動和觀點能夠經得起子孫後代們的檢驗,經得起未來的檢驗。
    談話以後,胡耀邦就走馬上任了。
    趙紫陽是他心目中比較佩服的一位實幹家。他到四川幾年,改變了那裡的農業面貌,傳着“要吃糧,找紫陽”的諺言,不容易啊!在中國這樣一個政治體制和經濟體制的土壤中,能夠得到人民發自肺腑的稱讚,沒有真正過硬的本事是很難達到的。但是,趙紫陽得到了。
    “紫陽同志,群眾對一位領導的評價,光看在台上時的頌詞是不算數的。更重要的是他下台或死後人們對他的態度。那時候的結淪才是赤裸裸的,也是無可爭辯的。”胡耀邦捏緊拳頭晃悠着說。
  “我承認,任何偉大的領導人都要接受實踐和歷史的檢驗。我沒想到毛主席會這麼快就被人民所正確認識。”
  “噢,什麼意思?”胡耀邦伸手點着他的腦袋,開玩笑地說:“你這話可是違反兩個 [ 凡是 ] 呀,有損毛主席光輝形象。”
  “沒關係,我們彼此都一樣,我想你不會去打小報告的吧?”
  “你就那麼相信我?”
  “我要不相信,就不來和你同流合污了。”
    兩人又是一陣大笑。
    趙紫陽問:“中央最近又有什麼消息嗎?”
    “你是指哪一邊?你都聽到看到了,他們在拼命阻撓小平同志出來工作。對陳雲也抱有戒心。我看吳德是別有用心,他想當人大委員長。汪東興的思想僵化了,開口閉口毛主席,言必稱過去老一套。”
    “老一套是不靈了。換句話說,毛主席自己能用的辦法,我們就不能簡單套用。每個領導人用什麼方法,得根據他自身的素質和水平決定。所以我看到了他的悲劇。”
  “一定是悲劇嗎?”
  “如果識時務點還可以。不順應潮流就一定會走向反面。”
  “我想問你,現在中央里,你最崇拜哪個?”
  “我得先聽聽你的意見。”
  “我不隱瞞自己的觀點,我最佩服小平。”
  “看來我們是所見略同了。”
  “你說的是心裡話?”
  “要不怎麼會來拜訪你?”
  “什麼意思?”
  “請你一塊去看望一下他。”
  “這個時候去見?”
  “等他站出來以後再看望他,就有溜須拍馬之嫌,我可不願意落那樣的名聲。再說,到那時再求見就不那麼容易了。此時拜訪最好。”
  “你是說現在就去?”
  “怎麼樣?說干就幹嘛!”
    胡耀邦馬上抓起電話聯繫,很快就定妥了。他摘下風雨衣,笑着對趙紫陽說:“今天可就要沾你的光嘍,坐你的車去。”
  “給你省下汽油啦!”
    鄧小平正在考慮給華國鋒和黨中央寫一封信。看來,還是承認自己犯有錯誤,硬撐是過不了那一“關”的。華國鋒、汪東興他們扣得很緊,非要自己說幾句檢查的話不可,就像當年毛澤東對待自己那樣,如果自己不保證永不翻文化大革命的案,他是決不會那麼痛痛快快地讓自己重新站出來工作的。現在他還是如法泡製,不過,一定要來點更為科學的東西。就在這個時候,他接到了趙紫陽來看望他的電話。這當然是好兆頭!
    一年多的光景,鄧小平衰老了許多。他還是淺眉,眼睛不大,目光很銳利。額頭上的線條十分有力,身板直,帶有那股虎氣,怪不得有些幹部很怕他,他那股氣勢的確有點咄咄逼人。
  “我們不是初交,算老相識了嘛。”鄧小平握着趙紫陽的手說。
  “你是個社會主義的實幹家。中國這樣的大國,就得有你這樣的實幹家才能幹好,噢,還給我送來這麼多家鄉的土特產,我得好好謝謝你!”
    胡耀邦在旁邊說:“紫陽同志也在呼籲,要求你重新站出來工作。”
    鄧小平說:“謝謝大家。看來,光靠一兩個人是改變不了這個局面的。非得大家一起努力不可。就是我站出來工作也得靠你們,發揮你們的作用,我已經老了,你們起碼可以再干二十年。中國應該在你們手裡建設好。”他的口氣,他的神情,他說的內容都顯示出他對自己力量的充分自信。
    趙紫陽受到了鼓舞,他說:“現在主要是思想不夠解放,我們迫切需要從停滯的、凝固的、僵化的精神狀態下解放出來,這樣才會出現有力的行動,而且必須有足夠有力的行動,才能改變一個局面。功到自然成,這個功,就是大家的努力,急性病是不行的。”
    這些話正說到了鄧小平的心裡,他望了胡耀幫一眼說:“其實,你們在一起搭班子是最好的。將來我要工作了,是會向中央建議的。”
  “其實,紫陽同志來北京,可以直接到這裡,不要耀邦引見也可以嘛。我們都是朋友了,我從你們身上也可以學到不少東西。”
  “主要是請你指導我們。”
    鄧小平微笑着說:“彼此互相幫助吧。”
  “現在,我們越來越感覺到,你出來主持工作已經成了刻不容緩的大事,越早,中國革命越主動;遲了,只會使革命受損失。”
    鄧小平並不是一個易動感情的人。他對華國鋒、汪東興等人拖延部署已經流露出腦火和不滿的情緒,但並沒有發作。他懂得在自己處於明顯不利的條件時如何應付上下左右的關係。作為一個老練的政治家,他表現出足夠的火候。
    他說:“我準備再給華主席寫封信,對他在中央工作會議上講的一些寬鬆話表示一下我的態度,我對將分配的工作是無所謂的,讓幹什麼都行。不過我得強調一條,這就是:我們必須世世代代用準確的完整的毛澤東思想來指導我們全黨、全軍和全國人民,把黨和社會主義的事業,把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事業,勝利地推向前進。我這話是具有雙關語的。”
  “華國鋒不一定能理解。”胡耀邦說。
    鄧小平笑了:“只要歷史理解就行。”
    這時,趙紫陽才更加清楚地認識到,鄧小平不但是個能處理各種政務的活動家,也是一位具有深謀遠慮的戰略家。過去有些人的確太小視了他啊!就是現在依然有人還在犯同類型的錯誤。

     十一、李先念“舌戰群儒” 華國鋒夜訪舊居

    鄧小平四月十日寫給自己的信,華國鋒拖了好幾天才看到。
  對鄧小平在信中寫的那些擁護、讚頌自己的話,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了。鄧小平在信中請求將他的兩封信在全黨公布,華國鋒看來他是大有誓言在耳,請黨監督的意味,表示他要言必行,行必果。
  這就算檢查嗎?
  華國鋒指示全黨正在傳達中央工作會議的精神,其中也包括自己讓鄧小平在適當時候出來工作的許諾。這還需要在最高層統一一下思想,不然肯定會引起幹部隊伍中的廣泛的不滿情緒和思想的混亂。
  本來他想把這個問題再拖一、二年後討論,但有些老同志步步催逼,包括鄧小平也不斷詢問,他們都有點急不可待了。這使得華國鋒實在感到心煩。
    可以說,為了鄧小平重新站出來工作,有的軟硬兼施,什麼話都說了。當然總的來說是央求我,好話多,稱讚的人多。這一點是很清楚的。看來不同意他們是不行了。問題在於,鄧小平站出來以後分配什麼樣的工作?汪東興在給他送文件的時候說:“只能有兩種選擇:一是給他點室內工作,別讓他出頭露面,這是最佳安排;第二,如果實在頂不住,可以讓步到恢復他的副總理職務。其他的千萬不能給他了。那個人一旦羽毛豐滿可是不得了。”
  四月二十日,中共中央召開全國工業學大慶會議。會上,華國鋒強調大慶是用革命化統率工業化的典範,要求在第五個五年計劃期間全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企業辦成大慶式企業,還要求石油部門要為創建十來個大慶油田而奮鬥。
  會議期間,華國鋒把李先念、汪東興、吳德、紀登奎、陳錫聯、吳桂賢等人召集起來,研究鄧小平的安排問題。
  華國鋒主動提出:“小平抓工業經驗比較豐富,是不是就恢復他的國務院副總理職務,分管工業。他在黨內、軍隊的職務就不要恢復了。”
  吳德說:“就這也恐怕全黨有意見呢。這就安排夠高了!”
  汪東興說:“最好先給他掛個顧問空職,看看他的表現再說。如果還搞翻案,立即打下去。”
    紀登奎沉吟着說:“鄧小平可不是簡單的人物,他上上下下都有一批人。我擔心他現在把話講得天花亂墜,到時間說話不算話,那危險可就上來了。”
    李先念在大家議論的時候,皺着眉頭若有所思。總的來說,事情正在向健康的方向節節發展。這些文化革命才發展起來的新權貴們從過去的不同意鄧小平出來,到允許他參加工作只是在安排職務上嘁嘁喳喳,說明他們正在步步潰敗。所以他更不願意在公開場合下說什麼了。雖然公開場合他不談鄧小平的事,但卻能從感情上理解他的心情,並對他始終抱着毫不動搖的信任。所以當華國鋒直接徵求他的意見時,他才不緊不慢地說:
  “鄧小平從來沒有對他的職務想得那麼多,他信中只說中央怎麼安排都行,所以,我們不該用自己之心度別人之腹。我們都是七十多歲的人了,還能幹多少年?歸根結底還是要把權力交給你們的。鄧小平站出來也好,就算恢復了他的全部職務也罷,還不是為你們年輕同志扶犁拉套,為將來的國家建設打點基礎嗎?所以我說大家還是想遠一點好,不要把眼光看得太近視了。”
  這麼一說,反而把有些人弄得臉紅一陣,白一陣,再也無話可說。
  華國鋒試探地問:“先念同志,我們還是坦率地說,你認為小平的工作到底怎麼安排才好?
    李先念說:“中國有句俗話'讓喜者更喜,愁者更愁’。既然讓小平同志出來工作,就乾脆讓他甩開膀子大幹一番嘛,幹嘛非要給他留上一條尾巴,讓人家很不舒服地工作呢?華主席,從小平同志的兩封信中可以看出,他對你是很尊重的。你也應該信任他,'四人幫’及其派系人物特別恨他,也是怕他出來協助你。他出來協助你,不是更可以鎮住局面嗎?”
“你的意思是……”
  “恢復他的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務院第一副總理和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的職務,讓他輕裝上陣地干。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是毛主席上了'四人幫”的當了!”
  李先念不說則已,一說便把人們弄了個瞠目結舌。
  好半天汪東興才說:“我不同意先念同志的意見。這麼說,鄧小平好像一點錯誤也沒有了,反而成了功臣,這不是科學態度。”
    李先念心平氣靜地說:“有錯誤就應該像'四人幫’那樣往死里整他?如果是那樣,我看我們誰都免不了遭此厄運。大家都承認小平在一九七五年干的不錯,為了糾正'四人幫’的錯誤,只有他敢和他們對着幹。如果沒有他的堅持鬥爭,也許倒老霉的是我們這裡的任何同志。大家記得主席剛逝世。'四人幫’就想拿上華主席開刀,這段歷史我們千萬不能忘記啊!”
    吳德連連搖頭:“糾正'四人幫’的錯誤不能連他們正確的東西也反掉。鄧小平的問題一風吹是不合適的,也是不行的。這樣下去,怎麼向全黨交代?”
  “這個能成為理由嗎?”李先念說:“請問吳德同志,全黨究竟有多少人了解事的真相?不都是聽了'四人幫’主持下的報紙上那麼宣傳嗎?那能起多大的作用?把事實的真相告訴人民就行了嘛,如果連這點氣魄也沒有,還怎麼談得上把'四人幫’顛倒了的是非再顛倒過來呢?你們說不是這個道理?”
  在李先念的提問下,其他人誰也不願意站出來和他正面交鋒。一時都沉默下來。
  一連幾天,華國鋒,心裡七上八下,都在進行着激烈的鬥爭。
    天空也和人一樣,連續幾天陰沉沉的,但是,人們卻是盼望着春天的到來。當春雷像打鼓一樣,閃電要撕破長空,緊接着是震耳欲聾的爆炸,大地都發顫了。經過一番驚心動魄的準備,細密的雨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地往下流,連成了千萬條線,直衝而下。
  華國鋒披着風雨,偏在這個時候來到了豐澤園,望着毛澤東的故居好一陣沉思,接着又到了他晚年的二○二大院,如同塑像一般站立在風雨中巍然不動。是的,這時他的心境比這大自然中的雷電交加更加激盪。過去的事,現在的事,幾個月來發生的一切都像海潮般地襲來,又像雷電一樣撞擊着,茫茫大雨一樣無邊地渾濁地展開着。
  汪東興和陳永貴終於跟着秘書找到了他。
  “華主席,這樣會着涼的,回去吧。”
  “你們別管我,我的頭腦好好冷靜一下,想一想這些事。”
    他的固執使他們着了急,工作人員趕緊找了一把雨傘,替他打着。他長嘆一聲,進了毛澤東臨終時居住的那間屋子,又進了他的書房,指着一排沙發說:“當時毛主席就坐在這,我坐在那邊,毛主席給我親筆寫了'你辦事。我放心’這六個大字。”
  這已是八億中國人民家喻戶曉的事。陳永貴當然更熟悉內情,他不止一次地聽華國鋒講過那段故事的細節。但他直到現在也沒有見過毛澤東那張條子。不知出於什麼心情,他竟開口說:“華主席,讓我們看看毛主席給寫的那六個字吧。”
  “怎麼?你不相信這件事!”
  “不,不……”陳永貴有點慌亂,躲閃着他的目光說:“我怎能不相信這件事呢?我是想要親眼看看毛主席寫的這六個金光閃閃的大字,緬懷一下毛主席的偉大戰略決策呀。”
  “唉,這個時候提那要求幹什麼,又不是小孩子。”汪東興說。
  華國鋒笑了笑,說:“毛主席親筆寫的這幾個字暫時誰也不能看,我要親自珍藏。讓它在關鍵的時候發揮關鍵的作用。你們明白我的用意嗎?”
  “我懂。”汪東興說:“這就好比過去皇帝的遺詔,在對付亂臣賊子時方才發揮其獨特的作用,現在人心隔肚皮,我們不得不防他們。”
  陳永貴馬上說:“聽汪主任這麼一說,我完全明白了。華主席親自保存着毛主席這幾個字的手跡,的確有極其重要的偉大意義。”
    華國鋒嘆了一口氣:“是啊!過去有毛主席為我們掌舵,老人家健在,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好對付,無非聽毛主席話就行了?毛主席怎麼說我們怎麼辦嘛。現在不行了,毛主席離開了我們,永遠地走了。一切都需要我們自己拿主意。難啊,難啊!同志們,我這才體會到,我這個中共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國務院總理不好當吶。”
“華主席,你不要着急,有大家在,我們全都聽你的,你說誰不行,咱就批他個狗日的。”
“唉,事情也不那麼簡單。中央各種關係複雜,不考慮得周到一些,不行哪!”
  汪東興說道:“華主席,不管別人說什麼,其實都得由你拍板。毛主席定下的這個規矩就是不能破除,不然誰都不能聽你的,各吹各的號,各彈各的調,怎麼行?他們主張恢復鄧小平的全部職務,你就是不同意,看他們怎麼辦!我就不信他們敢造反!”
  “萬一他們在十屆三中全會上發難怎麼辦?”
  “學毛主席的辦法嘛。”
  華國鋒想了想,連連搖頭:“不妥,不妥啊!剛剛粉碎了'四人幫’,全國的局勢還不太穩定,黨中央再發生內亂不好,影響不好。”
  “共產黨的哲學是鬥爭的哲學。黨內有鬥爭分歧是正常的。”汪東興說:“其實話又說回來了,鬥爭、矛盾這是客觀存在,你想避免也避免不了。你不鬥他,他就要斗你。這是明擺着的事實。你想避免也避免不了。”
  華國鋒苦笑道:“事情還沒到那個地步,也沒那麼嚴重。包括鄧小平在內,他們還是擁護我的嘛。”
    “哎呀,你如果否決了他們的意見,他還會擁護你嗎?現在他需要你,不得不來這一套啊!一旦到了他羽毛豐滿的地步,一切都晚了。”汪東興說完這些話時,眼圈都發紅了。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華國鋒此刻的臉色稍微有點發白。他情不自禁地走到長廊口,他看到外面的雨水鞭打着大塊玻璃,發出唰唰的響聲。屋裡靜了下來,好長時間沒有一絲反映。這時,外面隱約傳來轎車的喇叭聲,華國鋒才突然想起了什麼,說:“你們該回去了。”
汪東興話還沒說盡,剛張開口,華國鋒便打斷他的話:“更多的話不要講了,讓我再好好考慮考慮。”
    華國鋒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四月二十八日是葉劍英的八十大壽。還差兩天,華國鋒給他打去了電話:“葉帥,馬上就是你的八十大壽紀念日,要不要我們去為你祝壽呀?”
    “不要;不要。”電話里葉劍英的聲音非常清晰。“毛主席早就規定不讓祝壽,不搞個人崇拜。我看還是免了吧。一切紀念性的東西都不要搞,還是全心全意抓工作。自從《毛澤東選集》第五卷出版發行後,全國都掀起了學習的高潮。我們要抓緊這個好形勢,擴大戰果啊!”
  “我的那篇《把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進行到底》的文章,你看了嗎?中央計劃在五一勞動節這天發表。我提出這麼一個觀點,即貫穿《毛澤東選集》第五卷的根本思想,就是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這是一條清楚的、明確的、正確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路線。你看了有什麼意見嗎?”
  “文章寫得很好。華主席你在學習和運用毛主席著作方面,的確是全黨的模範。這點我要向你學習啊!”
  “華主席啊”葉劍英的聲音稍微變了一點調:“你現在是全黨全軍全國人民的中心,地位變了啊!不管老的少的中年的,他們都是你的臣民啊!所以我想提醒你一句,說得對了供你參考,說錯了全當我瞎說,好不好?”
  “請葉帥指教。”
  “我的意思是建議你多聽各方面的意見,特別多聽聽老同志們的意見。他們經驗豐富,閱歷也多,他們包括小平同志,都沒有野心,都不會和你爭什麼,都是為着一個目標即建設四個現代化的中國。”葉劍英的話語十分誠懇。“至於有些人就不一定了。他們和你年齡相當、資歷差不多,如果搞的不好是會出問題的。”
  華國鋒一怔,頭皮一陣發麻。
  葉劍英又說:“現在大家都說擁護你,有真擁護的,有假擁護的,還有三,心二意喊口號的。所以頭腦要清醒呀。不要讓別人利用你去達到他們的目的。小平、先念、陳雲都說你老實,恐怕你上別人的當。當然,這些話我只是供你參考。絲毫沒有強加於人的意思,一切大主意還是由你來決定。我全心協助你。”
  華國鋒聽了這些話,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十二、祝壽宴眾老帥吟詩 曉利弊徐向前進言

    葉劍英八十壽辰時,並不是沒有紀念,而是不搞那種大規模的活動而已。這位深謀遠慮,經過半輩戎馬生涯的政治家,軍事家,很會講究實效。
    他沒有多通知什麼人,只邀請了鄧小平、王震、粟裕、聶榮臻、徐向前、楊成武、余秋里這幾位將帥到場。到了這個日子,有人專門寫一首'竹筒詩”,請齊燕銘書寫,由王子野用篆體鐫刻於竹製的筆筒上作為壽禮獻給了他。
    寫的詩是:
      新功垂宇宙,遠望好文章。
      屢挽狂瀾倒,重扶治國綱。
      琴心舒劍膽,磊落見肝腸。
      願祝南山奢,千秋日月長。
    葉劍英自己也寫了一首《八十書懷》的詩,情不自禁地吟誦道:
      八十毋勞論廢興,長征接力有來人。
      導師創業垂千古,儂輩跟隨愧望塵。
      億萬愚公齊破立,五洲權霸共沉淪。
      老夫喜作黃昏頌,滿目青山夕照明。
    他回顧着自己一生跟隨毛澤東南北轉戰的征程歲月,又看到今天這樣喜慶成功的形勢,他是感到歡欣鼓舞的。至於今後究竟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他沒有去想,但他堅信是光明的。正像毛澤東經常講的那樣:“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作為跟隨毛澤東半個多世紀奮戰不息的將帥,他並不想去破壞自己的這個形象。這個形象對他來說始終是感到自豪的。
    後海名曰海,其實不過是條小河。但這裡的水是碧綠的,水面上飄蕩着荷葉和水草。在夕陽的映照下,水面上起了萬道波紋,又像是萬條銀色的白魚在海中跳躍嬉鬧,鱗光熠熠,還真有一點夢幻境界。它的背後,有一座青磚砌成的大院,名目小鳳翔。這裡就是葉劍英在城裡的宅落。當月亮的輕紗罩在北海水面上的時候,院子裡歡聲笑語傳了出來,呈現了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
    王震夫婦、余秋里、楊成武、聶榮臻夫婦和徐向前等陸續來到,緊緊握着葉劍英的手,圍在他身邊,齊聲祝壽。
  “活了八十了,我已很滿足了。”
    王震連連擺手說:“不老,不老,像你這樣的身體,活到一百歲是不成問題的,我敢打保險。”
  “活那麼大幹什麼呀,讓人討嫌。”葉劍英話是這麼說,心裡卻樂得合不攏嘴。
    聶榮臻也說:“我們就是要好好地活着,活得壽命越長越好。有人盼望我們死,我們卻偏不死!”
    王震又說:“老子們拋頭顱,灑熱血,打下來的江山,我們不坐坐就死,那不便宜了'四人幫’那幫摘桃派!”
    徐向前也說:“對!祝葉帥健康長壽,我們這些老傢伙都好好為黨活着,爭取都超達百歲大關。”在人們的一片叫好聲中,他拿出一張紙,說:“我給葉帥寫了首賀詩,寫得不好,請大家指正。我念啦:
    呂端當愧公一籌,導師評論早有定。
    當年英豪勁倍增,八秩猶似四十前。
    射虎屠龍宿有志,二三鬼神一掃光。”
    葉劍英抱拳作揖道:“慚愧,慚愧,實在不敢當,實在不敢當哪。”
  “爸爸,也把你的詩拿出來吧。”
    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吸引了人們,在座的人都把目光轉向她。客廳牆角忙服務的工作人員也相互低語介紹。她就是聶榮臻的女兒,黑色的眼睛,秀氣的圓臉,苗條的身材,處處充滿青春的活力,尤其是處在這些老將帥之中,更顯示出她在年齡上的獨特優勢。
    聶榮臻拍着女兒的肩膀說:“本來我想在大家都走後把拙作留給葉帥斧正。既然秘密已被捅破,我也就不怕丟醜了。”他剛把口袋裡的一張大紙掏出來,就被女兒搶過去,很有節奏感和音樂韻味地念了起來:
  “揭竿羊城五十年,風雨齊州步履艱。
    川西傳訊忠心耿,京華除害一身膽。
    行若呂端識大事,功成絳候有愧顏。
    八秩壽翁猶繼志,旗展神州賀新天。”
    徐向前翹起大拇指:“這首詩寫得好!寫出了葉帥的豐功偉績,不隗是今天的上乘之作。”
    在人們的稱讚聲中,工作人員已經擺好了瓜果梨桃和酒宴佳餚。同時家人和孩子們也端來了壽燭。在輕歌漫舞般的音樂聲中,慶典的一切準備都已好。
  “開始吧!”
  “等一等,還有一個人沒到呢。”
  “誰呀?”
  “不要問,他來了你們就知道了。”
    葉劍英的話音剛落,馬上就傳來了人們早已熟悉的那個四川口音:“我來了!”
    人們一回頭,幾乎吆喝起來。
    只見鄧小平在女兒的陪同下,精神抖擻、神采奕奕地出現在眾人面前。他還是小平頭,穿着灰色中山裝,圓口布鞋,滿臉笑容,進門也朝葉劍英抱拳;“今天是葉帥八十大壽,我特意祝賀你長命百歲!”接着又對眾人說:“老帥們都在這裡盛會,我也來祝賀。”
    葉劍英迎上去拉住他的手,高聲說:“你也是老帥嘛,是我們老帥的領班呢。”
    鄧小平說:“我這個領班倒了,還需要你來拉一把啊!”
    眾人立刻說;“不是拉,而是全力以赴地要保你起來。”
    聶榮臻說:“我們願意作你的後盾,堅決保你。”
    楊成武說:“我只配當個馬前卒。”
    鄧小平笑着對葉劍英說:“你聽了吧?這些將帥都是保我的,你保不保我呢?”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粟裕—到,宴會開始。
    鄧小平和葉劍英肩並肩地坐在一起,人們很自然地圍攏了個圈,桌子上的壽燭點着八根蠟,紅紅的火苗,象徵着葉劍英已經走完了八十年的歷程。他和家裡人剛要吹,小平連忙制止他說:“別,別。怎麼插了八根?再插一根嘛。”
   “為什麼?”
     “九根表示長樂,象徵着我們的葉帥還要長久地和我們在一起。”
    又是一陣熱烈的贊成聲和歡笑聲,聶榮臻的女兒從葉劍英的女兒手裡接過壽燭插在正中間。這時才由葉劍英和孩子們開始吹。鄧小平等人也幫着吹,葉劍英雙手抱着鄧小平的肩頭說:“毛主席就稱小平同志是個好軍師,可惜主席後來還是不信任這個軍師,所以老人家晚年無比淒涼。我們見他都不那麼容易,更別說在座的同志了。現在,我極力向華主席建議把小平同志二次從'山上’請下來,他基本上答應,到時候還得諸位多捧場啊!”
    聶榮臻說:“這沒問題。我們都是老戰友了,誰還信不過誰呀!到時候只要葉帥一聲令下,這些將帥們哪個帳下不聽令?”
    鄧小平問:“現在對我的出來,還有沒有反對派呢?”
    “什麼時候也有反對派嘛。”葉劍英說,“這沒什麼了不起。只要華主席思想通了,什麼人也阻擋不住。我擔心他身旁有那麼一個人,經常給他出壞主意。”
    聶榮臻:“誰?”
    鄧小平忙擺手:“今天不點名,只讓大家猜,誰猜着就算誰的水平高!”他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搞政治的頭一條就是善於識別人,好人歹徒一眼能看清。過去,我早就指出'四人幫’不是好東西。但毛主席總是護他們。為了他,我也是投鼠忌器,才落了大難。我料定他們沒有好下場,反正他們不倒霉在這個人手裡,也得倒霉在那些人手裡,終於他們還是叫葉帥把他們逮着了,葉帥是功高第一。”
  “不敢當,不敢當。”葉劍英說,“實事求是地講,華主席是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的,還有東興同志。”
  “這個你就不要謙讓了,應該當仁不讓!”鄧小平說:“如果沒有你親自坐鎮,沒有你當機立斷,我看再有十個其他人也是不行的。”
    楊成武說:“完全正確!”
    他們一邊碰杯,一邊議論當今政治。幾個將帥相勸幾杯後,葉劍英臉上便泛出紅光,他略有醉意地對大家說:“我年事已高,雖然身體還可以,但畢竟不如你們,也不如小平同志了,我極力向華主席推薦小平同志,他文武雙全,的確人才難得。幾次大難不死,既有人為,又有天意啊!今後就由小平同志扶助華主席抓綱治國,我得退下來打邊鼓了。”
    鄧小平說;“那不成,你得當後盾。”
    葉劍英笑了:“只配為你搖旗吶喊。”
    徐向前一直沒多喝酒,默默地品味着剛才他們的話,似乎明白了葉劍英為什麼特意把這幾個將帥們乘壽辰之日請來與鄧小平見面的原因。他突然想到,除了已逝世的毛澤東外,當今政治舞台上恐怕沒人能真正成為鄧小平、葉劍英這兩個人的對手了。他們幾乎把政治權謀爐火純青地滲透到了一切地方,運用到了生活的各個角落,一舉一動都蘊含着深刻的意義。
    回到北海後門他自己的住處後,工作人員告訴他;“華主席已經打來好幾次電話了。”
    徐向前一怔:“你沒告訴他我到那裡去了嗎?說清楚了嗎?”
  “說清楚了。”
    徐向前連連拍打着手掌說:“快,快,快接通華主席的電話,我要親自和他講話。”
    聽筒里華國鋒的聲音非常溫和、親切:“徐帥嗎?我正忙着和國務院的同志討論工業如何突飛猛進的事,想找你一塊商量商量,聽說你參加葉帥的八十壽辰宴會去了。”
  “是啊!我們幾個都去了。小平也去了。”
  “什麼,鄧小平也出席了。”
  “葉帥說你很忙,所以沒打擾你,主要是我們幾個軍辦的老同志一起聚一聚,我也沒想到鄧小平同志會去。”
    “哦,這也沒什麼。他們都是多年的老戰友,在一起聚聚也是正常的嘛。何況又是葉帥八十壽辰時候。不過,你們談到鄧小平同志的工作問題了沒有。”
    “華主席,沒談那麼多,不過我還是誠懇地建議你,在他的問題上採取明智的態度比較好。既然那麼多老同志支持他,乾脆讓他干一段時間也好嘛。不然,這樣久拖下去,恐怕對黨不利。”
    華國鋒已經感覺到了什麼。儘管對方的話說得吞吞吐吐。但問題的嚴重性是顯而易見的。自己擔任黨內這兩個極其重要的職務還需要在下一步召開的十屆三中全會上追認。如果一旦鄧小平的問題不能使大家滿意的話,那他的問題會不會出現意外也很難說。現在,中央軍委的實權基本上全部控制到了葉劍英手中,甚至是壓倒一切的,自己明顯的是個空架子。就連自己的山西老鄉,堂堂的元帥,對自己說話都是這麼吞吞吐吐,好像瞻前顧後的樣子,說明了那股力量實在大得可怕。幾乎已成定局了,沒有什麼再多加討論的餘地了。華國鋒心事重重地放下了電話。

    十三、發文件吳德急晤陳錫聯 親登門小平說服華國鋒

     一九七七年五月三日,華國鋒經過再三考慮,批准中共中央以文件的形式,轉發了鄧小平致他和中央的信件,把他的信一直傳達到全黨,作為下一步讓鄧小平出來工作的第一步,即先造點輿論,不至於引起意外的反應。
    熟悉中共這十多年政治生活的人很快從這個文件里看到了下一步要出現的事,吳德急匆匆地跑到陳錫聯家裡,和他就這件事展開議論。
    陳錫聯除了擔任國務院副總理外,還兼任北京軍區司令員的重要職務,是毛澤東生前安排後事中的重要人物。就是不愛多說話,對別人的意見除了側耳憐聽外就是細心觀察,很少對什麼問題誇誇其談。特別是毛澤東逝世以後。他本來就不多的話顯得更少了。
    “好,我的陳司令,一旦鄧小平恢復了原先的三個重要職務,天安門事件的定性肯定要推翻。他是容不了事的,這點主席早就看得很清楚了。我是擔心將來他果然要變成
    [ 還鄉團 ] ,變成胡漢三,對人們說:又回來了。那可就糟啦!”
    陳錫聯撫摸着茶杯默然不語。在葉劍英的影響和暗示下,許多軍隊老幹部都來拜訪他,非常婉轉地給他做工作,希望他站到他們的立場上來,支持鄧水平恢復全部工作。正像他所預料的,從中央工作會議後,葉劍英一直在做恩想整頓、統一認識的工作。揭批“四人幫”以來,上上下下都把罪惡的根源集中到那四個人身上,尤其是江青,把她當作了比妲妃和白骨精還要壞的罪人。
    不管這種批判公正不公正,其產生的後果都使毛澤東的形象受到了損害。反正在黨內以至全國形成了這樣一個無形規矩,只要一說某個壞,就不允許任何人再說他半點好。即使他是正確的,也必須說成錯誤的方肯罷休。一旦有人敢替他說話,非把你當作他的同夥看待,打入十八層地獄不可。甚至批判的鋒芒瞬間就會轉向你,其程度比原先批判某人還要厲害。這種同樣不正常的氣氛使相當一部分人只能緊緊閉住嘴,使事情逐漸向相反的方向轉化。
    現在,呼籲鄧小平出來並恢復他的全部職務的輿論已經占了上風,並足以對任何不利於這種措施的傾向展開一場鬥爭,最終爭得多數。這正是陳錫聯從好多人的態度中看到的轉折。他的炯炯目光照例是聚精會神地正視那些講話的人,注意他們的表情,猜測他們的思想。但他也總是沉默着,頂多跟着人們應付兩句罷了。
    這就是陳錫聯。
  “陳司令,難道你沒有自已的態度?”
    陳錫聯嘆口氣,眉頭皺了起來:“我就是有態度又能怎麼樣?能阻擋住這股思潮,不,是潮流嗎?”
  “怎麼不能?我們有偉大領袖毛主席關於批鄧、反擊右傾翻風的一系列指示,難道這些能通通不算數嗎?”
  “唉,這個問題和 [ 四個幫 ] 攪和一起就不好辦了;”陳錫聯為難地說:“ [ 四個幫 ] 批得這麼臭,鄧小平過去又一直和
    [ 四個幫 ] 堅持着鬥爭,許多老幹部、包括軍隊幹部和普通群眾都同情他,盼望他出來,這個民意……”
  “那也不能沒有是非呀!毛主席生前可是沒有虧待我們,我們幹什麼事不能沒有良心。這些事將來都得對歷史負責啊。”
  “不過,人家有些道理也講得對,凡事要經過檢驗,看來人們……”
  “這是右傾翻案,翻案不得人心。揭批 [ 四個幫 ]
    和反擊右傾翻案同等重要,不能偏廢。即使鄧小平認識了錯誤,站出來工作,也不能官復原職。”
  “現在講這些話,你難道不覺得晚了嗎?”
  “不晚,十屆三中全會還沒開嘛。中央還沒正式決定嘛。我們可以再找華主席談談,說明這件事的利害關係。”
    這件事的利害關係,華國鋒掂量了又掂量,反覆考慮着。他承認,自己在一些重大問題上常常優柔寡斷,缺乏氣魄,但是,他又認為自己這種性格是考慮周全,辦事細緻的優點。毛澤東不是說:“你辦事,我放心”嗎?這個放心主要是自己穩重、老實的結果。前兩年,江青曾神氣活現地批評自己:“國鋒同志,你缺乏原則性,缺乏鬥爭性,還是老好人主義,這可要不得啊!說話慢開腔,遇事繞着走,這樣下去出了修正主義你也會舉手贊成。這點,你應該向春橋、洪文、文元同志學習,再不能這樣毫無鬥爭性了!”
    那天見了毛澤東,他把江青的批評報告了他,說:“今後要注意這個問題,要下決心改。”毛澤東說:“也不要學他們。革命固然要講原則。但靈活性也不能不要啊!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我用'生命’來說明這個問題的重要。又用'務必充分注意’來強調它,最後再告誡大家'萬萬不可粗心大意’。這些話,江青不研究。春橋、王洪文也不大注意呢。他們是鬥爭有餘,策略不足。你可以講給他們聽。”
    但是華國鋒並沒有傳達給他們。他怕引起反作用:他只是把毛澤東的話牢牢地記在了他的心裡。
    在華國鋒的心目中,毛澤東是個秘密的巨人。他的智慧和能量,根本叫人估不透。他為數不多的和毛澤東的接觸,整個時間加起來也不過是三、五天的瞬間。自己一下子被洪峰巨浪推到了權力的極點,多少有點恍惚如夢。那座神秘的巨峰突然間倒塌,像在一鍋燒沸的開水中突然加進一瓢冷水,他開始冷靜了。萬鈞重擔在肩,使他嘗到了權力的甜果,也意識到了他身後的深淵。
  “華主席,小平同志看你來了。”
  “噢,好,快請!”
    華國鋒整好衣服,擦了擦臉,挺着胸脯來到客廳時,鄧小平正站在北牆上懸掛的那副毛澤東和華國鋒握手的照片下,凝神瞻望。聽到腳步聲,鄧小平回過頭來正好和華國鋒打了個照面,兩雙手,不,是三隻手握在一起了。

    鄧小平雙手搖晃着華國鋒的手,激情滿懷地說:“我非常想加入華主席領導的新長征隊伍啊!老了,這幾年,頂多十年的餘生不獻給祖國的四化事業,心不安哪。”
  “小平同志,你、你吃苦了。”
  “這是難免的。”
    華國鋒這才仔細地端祥了鄧小平幾眼。啊,他果然衰老得多了,額上的皺紋像蚯蚓似的非常突出,黑里透黃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精神明顯地不如前兩年。這位重實幹、講求實際的政治家,此時的追求很簡單:他想站出來重新工作,越是上了歲數的人也往往追求得不是那麼充滿幻想了,只要能有個好的歸宿就心滿意足了。華國鋒這樣揣摩對面這位矮個子政治家。
    鄧小平和華國鋒一起坐下來,先品嘗了幾顆山西酒棗,然後談起了山西的地理環境、風土人物,談得興致勃勃,津津有味。鄧小平對山西似乎非常熟悉,滿懷深情地說:“山西人忠厚啊,重交情、講義氣,出了個關老爺,是解州人是不是?洪洞縣也出了個蘇三,都是千古風流人物啊!”
    鄧小平的歷史知識非常淵博,講起典故來竟然也能頭頭是道,抒發出不少令人驚嘆的觀點。相比之下,華國鋒略感自己知道的太少,說開頭也不接尾,對鄧小平講的許多話心不在焉地點頭稱是,提不出什麼新觀點,即使說兩句,也不過是從《毛澤東選集》那裡看來的。
  “好了,我們不講古人了。現在進行建設社會主義強國的新長征,我們有三個最有利的條件。”鄧小平說。
    華國鋒眼睛裡放出神采,這顯然是他最為關心的問題:“請你說說看!”
    “第一,掃除了障礙,我們可以放開手腳大幹了。”鄧小平說:“第二,中國地大物博,群眾積極性高漲,我們比美國、日本和其他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有更豐富的資源。第三個條件最重要,也是決定前兩個條件的,這就是我們有了華主席你這樣年富力強、經驗豐富、人民擁戴的英明領袖。”
  “我不行,全靠你們這些老同志幫助呢。”
  “這是我們義不容辭的事,不然,我就不會親自請纓領命了。”
  “小平同志這種百折不撓的精神實在難能可貴啊!”
  “也是形勢逼的。如果 [ 四個幫 ]
    還在台上,我早就甩手不幹了。就是讓我干也不幹了,早寒心了。現在,我願意有一份熱能發一份光,決不帶到棺材裡。”
  “說得太好了,老同志都該像你就好了。”
    “這話讓你說對了。老同志都是一心向你的,都抱着這樣一種感情想發餘熱。此刻正是龍騰虎躍時啊。我已經老了,幹不了幾年了,給點什麼工作都可以。”
  “為了充分發揮您的才幹,我們當然應該給你創造一切方便條件。”
    “我可是兩次受批判,群眾、幹部誤解很多的人,可能要讓華主席作不少工作呢。”鄧小平臉上浮-起一陣淡淡的笑容,搖搖頭說:“如果華主席不明確表態,政治局會議和中央全會上都阻力不小呢。”
    “請小平放心,我和葉帥會做工作的。大家對你主持工作時的政績還是比較滿意的。當然,人無完人,金無足赤。這是毛主席經常講的話,全黨都應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不過,希望你能在全會上,也做個自我批評。”
    “這點沒問題:”鄧小平很高興地說:“和你在一起,就覺得很輕鬆,什麼話都敢講,葉帥說你才是真正民主集中制的光輝榜樣,看來一點也不假啊!”
    臨告別的時候,華國鋒一直他送上轎車。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自己突然對他產生了好感。

    十四、耀邦辦刊親力親為 小平出山有聲有色

    位於頤和園後面的中央黨校,這幾個月來顯然有了起色,再不是那麼死氣沉沉了。胡耀邦一上任,就忙着召開各種類型的座談會,同許多專家、學者談話,聽取意見,搜集反映。
    那天,他去鄧小平家看他,提到了他的一些想法。他是一位閒不住的人,思想非常活躍,到黨校後很想在理論上有所建樹和創新,提出想辦一份刊物。
    鄧小平立刻支持說;“是的,是需要開闢一塊陣地。黨的指導思想還是 [ 兩個凡是 ] ,不,按照 [ 兩個凡是 ],就說不通為我平反的問題,也說不通肯定一九七六年廣大群眾在天安門廣場的活動 [ 合乎情理 ]的問題。要從理論上糾偏,得費相當大的努力啊!”胡耀邦一聽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在黨校領導班子會上,他又提出這個問題,一位研究毛澤東思想的專家說:“我看這份刊物,就叫《理論動態》吧。這樣可以靈活、隨便些,搞理論的同志寫文章、發表論文相對比較自由,總的來說是為了啟發和提高人們的思想認識嘛。”
    胡耀邦眼睛一亮:“好主意,就叫《理論動態》吧。有了刊物就算有了武器。我們總有了自己說話的陣地嘛。”
    六月四日,他親自挑選了幾個筆桿子組織成“理論動態組”,決定創辦《理論動態》。經過一番討論後,他總結說:“我看就這樣定吧,《理論動態》是一個面向黨的理論幹部和領導幹部的思想性質的內部刊物。每一期也不要多登文章,一篇就足夠了。文章要切中時弊,集中闡明和提出一個問題,頂多兩個。現在正是從哲學、政治經濟學及其他理論上揭批'四人幫’的時候,要回答的問題很多,我們就五天出一期吧!”
    這人說話風風火火,沒費多大的勁就把許多問題決定下來了。
    散會後,他把沈寶祥留下來,臉上掛着笑容問:“怎麼樣?有信心嗎?”
  “看來得冒風險,這年頭要想有點新見解不準備好挨批不行。”
    胡耀邦哈哈大笑:“挨批怕什麼?共產黨員死都不怕還怕批評!我不挨了幾次批嗎?也沒見他們把我批倒,倒是那些一慣整人的傢伙一個一個自己倒下去了。”
  “這點得向您學習。”
    “我看,我們都得向小平同志學習。”胡耀邦激動地說:“他們那麼起勁地整小平同志,小平同志還是那麼樂觀,還是那麼信心十足地堅持自己的觀點。很快小平同志就會官復原職,官復原職呀!歷史是最好的見證人,小平同志復出這件事,本身就標誌着過去那一套的破產。你看吧,全黨全國都會震動的。”接着,他向這位中年理論工作者講述了他最近這次見到鄧小平時的情形。可以看得出來,他是把自己今後的政治命運同那個人緊緊聯繫在一起的。
    信心,是政治家的支柱。
    看上去,胡耀邦整日開會、看書、出題目,讓別人寫文章,好像他已鑽進理論圈子裡,實際上他和許多中央的老人們都保持着密切的聯繫,關注着華國鋒的一言一行。他對理論動態組的人員講:“我們要把《理論動態》作為反擊教條主義、思想僵化體系的一塊陣地。要把這項工作提高到扭轉乾坤的高度來認識,要明確認識自己的歷史責任和工作的歷史使命,做一個思想戰線上的前衛戰士和思想勇士。你們有這個信心嗎?”
    回答當然是肯定的。但是,在場的人沒有一個能真正理解他的根本用意。他同老練的政治高手一樣。也學會了用通俗易明的理論問題來贏得人心,戰勝對手。他很快組織幾位秀才寫了幾篇文章,於一九七七年七月十五日出版了《理論動態》第一期。
    這期刊物只印了三百份,除發給中央黨校內部分人員外,主要發送中央和地方的主要負責人,名單都是由胡耀邦自己決定的。
    同樣,華國鋒也照例收到這份刊物。
    但是,他根本顧不上看,甚至連翻也沒翻就扔到了桌子上。華國鋒的注意力仍放在清查和“四人幫”有牽連的人和事上,他把各個部委和機關的領導人的檔案翻了又翻,只要和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多少有點聯繫的人,他都要親自作指示不准重用這些人,以顯示他對這項工作的重視程度。倒是對那些在文化大革命中挨批、關押的所謂“老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們,個個鼻孔朝天,擺出一副不希理睬的樣子。這反而使鄧小平、陳雲等人能夠任意接觸所要覓的人,看哪些人可以繼續用,哪些人需要提防,哪些人將來必須整垮。
    第一期發出的時間,正是中共中央召開十屆三中全會的那一天。胡耀邦不是中央委員,但他很快掌握了會議的整個進程。會議期間,他親自趕到鄧小平的住地,徵詢他對《理論動態》的意見。
    雖然還沒發公報,可鄧小平即將官復原職的消息已經在中共上層家喻戶曉。不少被整的老幹部和他們的家屬紛紛來找鄧小平,幾乎門庭若市,使鄧小平應接不暇。。鄧小平並不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樣熱情好客,親切接待來找他的人。他板着面孔,冷冷地聽着他們的申訴,甚至連話都不說一句。連陶鑄的夫人曾志和他的女兒來訪,鄧小平只是冷冷地接過他們的材料放在案頭。那些滿懷熱情來拜訪的人,臨走時都有一種心灰意冷之感。只有熟悉鄧小平的人,才能夠從鄧小平那副毫無表情的面孔上看到他內心的震盪。知道他遲早會作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來。
    胡耀邦就是其中一個。
  “三中全會開得怎麼樣?”他問。
    鄧小平微微一笑:“全會已經通過了《關於華國鋒同志任中共中央主席、中共中央軍委主席的決議》;《關於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反黨集團的決議》;在討論關於恢復我的職務的決議時,儘管有人說三道四,但大勢已定,他們也只好緘口不語了。”
  “這些人就是這樣,一旦大局穩定,他們就見風使舵,轉彎子比誰都快。說不定他們很快就會改換門庭,投靠到你的門下呢。”
  “通過這場文化大革命,我算把一些人的嘴臉徹底看透了。”
    鄧小平順手揀起一把鵝毛扇子,邊踱步邊搖晃着說:“有些投機政客就是專門鑽黨內矛盾的空子,見縫插針,或者兩面討好,或者投其有權者所好,不惜踩着別人的肩膀往上爬,推人下井,落井下石。我恨透這些傢伙了。”
  “《理論動態》準備從新的高度剖析這個問題。”
    “第一期的文章我全看了。寫得不錯,寫得不錯!這塊陣地既然開闢出來了,那就要守得住,要從政治上、理淪上徹底站住腳。”鄧小平說:“華國鋒在三中全會的講話中反覆強調,這次會議的任務是從政治上思想上和組織上為黨的十一大做準備。他是想着登基呢。他沒有什麼理論細胞,所以我們要抓住這個有利時機,多發揮秀才的作用。毛主席很善於發揮筆桿子的威力,我們也要用那些老秀才們,像胡喬木、鄧力群,那些在文革中遭到批判的人,現在都需要發揮他們的積極性。讓他們迅速歸隊,占領陣地。”
    胡耀邦很懂得他這番話的份量。
    鄧小平正在興頭上,話很多:“我在全會的講話中,再一次強調要完整地準確地理解毛澤東思想。對毛澤東思想體系要有一個完整的準確的認識,不能夠只從個別詞句來理解毛澤東思想,而必須從毛澤東思想的整個體系中去獲得正確的理解。”
  “華國鋒的反應如何?”
  “他木得很。”鄧小平說,“他絲毫沒感到我在批他那'兩個凡是’的觀點,還認為我的發言僅僅是針對着 [ 四人幫 ]
    呢。其實,我強調的是:要善於學習,掌握毛澤東思想的體系來指導我們各項工作,只有這樣,才不至於割裂、歪曲毛澤東思想、損害毛澤東思想。”
  “這話份量已經很重了。”
  “他沒有感覺。但汪東興那傢伙很滑。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矛頭所向不僅僅是針對[ 四人幫 ]
    ,他含沙射影地說:其實,毛主席的每一個重要指示都體現了一貫的思想,我們只要堅決照辦就會取得勝利。他是在頂我啊!他對我存在着戒心,總想唱對台戲。”
  “看來鬥爭還會長期存在,並不意味着黨內從此就風平浪靜了。”
    鄧小平連連點頭,不過他很快意味到什麼,轉過身子鄭重地說:“你講話要格外注意喲。除了講揭批'四人幫’外,不能再過多地強調黨內鬥爭。現在人們的思想很敏感,我們的一些暗示性的語言很快就會使對方有所警惕。我認為,當前我們的任務一是不斷地開闢陣地,二是要鞏固這些陣地。比如《理論動態》這篇文章,正面闡述馬克思主義的基本觀點就很好,如果直接批 [ 兩個凡是 ] ,那就壞了。”
    胡耀邦也咯咯地笑了:“這個大局我早就考慮到了,小平同志,這些年來,我在你的直接領導下可是學到了不少東西,這是我最寶貴的財富。”
  “我也在不斷地總結經驗教訓,既有毛主席的,也有少奇、恩來和其他人的,但更多的還是我的。你說得對,這些都是最為寶貴的財富。”
    鄧小平講這幾句話的時候,說得很輕,但胡耀邦聽得出來,這些的確是他的心聲。這說明,他很可能會成為集這些偉大人物的優點為一身的人物。已經不是原來意義上的那個鄧小平了。
     
    十五、憶往昔永貴心有餘悸 論古今小平語驚四座

    陳永貴好久沒見鄧小平,這次看見他,發現他額上皺紋劇增,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怔了一下才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說:“您好,想不到我們又在一起工作了。”
    鄧小平笑了笑,望着衣着樸素,一舉一動都有農民那種憨厚、樸實風度的陳永貴說:“還記得嗎?早在兩年前的全國第一次農業學大寨會議期間,我就對你說過:我們抓整頓也說不定別人會把我們整頓下去,我已作好了二次被打倒的準備。不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話說得很幽默,陳永貴也笑了。
    那是一九七五年九月十六日,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開幕式的第二天,陳永貴陪同鄧小平登上虎頭山參觀大寨的新面貌。鄧小平興致勃勃地說:“農業戰線都像大寨這樣,八億中國人民就不愁吃穿了。唉,農業搞得不好要拉國家建設的後腿啊!”陳永貴說:“像這樣整頓下去,全國的面貌一定會大改變。”
    “是嗎?”鄧小平拉住陳永貴的手專注地打量了一下,說:“看來你很樂觀,不過事情都要從兩方面打算,一是事情搞成了歡慶勝利,二是人家不讓我們搞我們下台,或者再次被打倒,靠邊站。”
    其實,陳永貴又何嘗不知道呢。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這些人早就對鄧小平的一系列主張心懷不滿了。江青曾把他叫到釣魚臺她的住地,特意交待道:“老陳啊,你可要站穩立場。那些犯過走資派錯誤的人並沒有吸取教訓,他們正在向革命派算賬,你要提高警惕,準備和他們斗。”開始,陳永貴並沒有意識到是指鄧小平。直到毛澤東發動“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後,他才大夢初醒,馬上急轉彎,也入了批鄧小平的行列,不過他留了餘地,並沒有把他和鄧小平之間的談話揭發出來。但是,他是無條件的信仰毛澤東的,認為毛澤東的話句句是真理,只要緊跟、照辦,就不會犯錯誤。他感到自己過去同鄧小平接觸過多,實在是太危險了。這種餘悸至今未消。
  在他看來,鄧小平文革前和文革中是的確犯有嚴重錯誤的,他之所以能在林彪摔死後重新站了出來,是由於毛澤東對他的寬大和容忍。現在,他又第二次復出,恢復他的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的職務,同樣得利於華國鋒對他的期待和諒解。他對鄧小平的疑慮的戒心依然存在。
  直到許多年後,他才知道正是這種認識毀了他的基業。
    “小平同志,這回你可要吸取教訓了。不然,還會犯錯誤的。”陳永貴擺出一副憐憫的架子,關切地說:“你年紀已經不小了,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好好地照毛主席的指示辦吧。”
鄧小平眉心的疙瘩緊了一下很快舒展開來,不露聲色地說;“今後還得你多指教呢,永貴同志。”
“只要都按毛主席的指示辦,什麼樣的困難都好克服。毛主席離開了我們,還有他的光輝著作嘛,還有他的接班人華主席嘛。”
陳永貴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聲音很高,許多人都聽見了。顯然,他帶有宣傳的意味。
鄧小平不慌不忙地把他拉到休息室,親自給他遞上一支大中華的香煙,和他坐在一條沙發上談起來。
“永貴同志,學習毛主席著作,可能我們這些人都不如你。我想請教你一下,你說毛主席倡導的作風裡,有哪兩條是最根本的東西?”
陳永貴語塞了,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認為,毛主席倡導的作風,群眾路線和實事求是這兩條是最根本的東西。”
“我同意你的意見。”
    “恰恰是在最根本的問題上,我們一些同志沒有弄通毛澤東思想。比如'四人幫’,他們口口聲聲喊高舉,林彪都把話說絕了,你能說他們是真正掌握了馬列主義嗎?”
“當然不能!”
    鄧小平拍了拍陳永貴的手背。也提高了嗓門:“所以,我們只有從毛澤東思想的整個體系來作研究,從毛澤東思想在各個歷史階段的發展和創新的着眼點出發,才不至於割裂、歪曲毛澤東思想,損害毛澤東思想。只背誦一兩句語錄,只隻言片語地講幾句毛主席的話,那不叫聽毛主席的話。你明白嗎?”
陳永貴張了張口,好半天才說了句:“明白了”,其實他根本沒弄清鄧小平究竟講的什麼意思。

  全會即將閉幕時,鄧小平和陳雲提起了陳永貴,深有感觸地說:“那位農民代表是位好同志,本來可以成為出色的農村基層領導人,可硬把他放在了國家副總理、政治局委員的位置上,這不是讓他活受罪嗎?”
  陳雲開玩笑地提醒:“你可是剛站出來,小心再讓別人抓住小辮子。”
  “我不怕!”鄧小平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說:“經歷了這麼多的政治風浪,我還是沒改我的脾氣,有話還得說。人為什麼要長嘴,嘴巴的功能一是吃飯,二是說話,心裡想什麼,我就得說什麼,我不能心口不一。”
  陳雲點了點他的腦袋:“好,好,我算服你了。下一次再慘遭不測,我可不再為你搖旗吶喊了。”
  “就不會再有下次了。”鄧小平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說:“一個政治家如果接二連三地犯同一個錯誤,那除非說他是頭號傻瓜。我們可不能像陳永貴那樣,只把自己的作用限制在聽最高領導人話,照辦最高指示上。我們的腦袋裡要常想多問,真正把馬克思主義同中國的具體問題結合起來,走一條新路。”
  陳雲忍不住走過來,悄悄地湊到他耳邊說:“看來我的眼力沒錯,中國現在這個攤子,非你莫屬。我看,中國今後就看你的羅。”
  “不對!不對!”鄧小平連連搖頭,“還有你,還有大家嘛。你可不能讓我再唱獨角戲了,這回大家都得上!”
    經過“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鄧小平非但沒有氣餒,反而更加躊躇滿志,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出現在全國人民面前。對他自己來說,根本不可能改變他的觀點和主張,他對文化大革命中創造的那些口號和作法,從心眼裡憎惡。頭一次站出來重新工作,他就意識到這一點了。那時,毛澤東還健在,他不可能放開手腳地實現他的藍圖。現在,他再次有了推行自己主張的機會,他懂得該怎麼辦了。
    會議剛結束,他就以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和中國人民解放軍總謀長的身份,召集黨、政、軍各方面的有關人員分別聽取匯報,調閱材料和文件,了解一下情況,研究中央和地方目前存在着的問題,探討解決的方法。他在關心那些尚未完全解放的老幹部的同時,也注意發揮年富力強的中年幹部的作用,培養自己信任的接班人;在抓揭批所謂“四人幫幫派體系”的同時,也觀察文化大革命中提拔起來的那批幹部的表現。他常常不露聲色地參加中央召開的各種會議,發表旨在徹底糾正他稱之為“極左錯誤”的各種政治傾向的言論。積重難返,真是積重難返啊!在過去的幾年裡,一直有一種緊迫感和艱難的惆悵情緒。他不由得對自己嘆息:失去的太多了,太多了,我們同發達國家的差距,也許得奮鬥十幾年,不,得幾十年才能趕上去。
  鄧小平毫不掩飾地對人說:“我們的建設步伐由於'四人幫’的破壞,已經遠遠的落後了。解放十七年來,無論是教育戰線還是科研戰線,或者其他各條戰線,毛主席為代表的路線始終占主導地位。我主張在搞我們自己通用教材的同時,引進外國教材。要恢復招收研究生,增派出國留學生,聘請外國專家來講學。還要恢復考試、留級、開除制度。總之,各條戰線上的根本任務就是撥亂反正。”
  鄧小平的這些言論和行動,首先在中央引起了很大的震動和不同反響。
  “鄧小平一上台就全盤否定文化大革命的成果,這難道不是右傾翻案?揭批'四人幫’可不能揭到毛主席頭上啊!得提醒提醒他,不要再犯歷史性的錯誤。”
  “我早就說過此人不可靠嘛,你看怎麼樣?剛站出來就又翹尾巴了。”
  “毛主席試驗地用了他兩次都不行,我們怎麼能控製得了他,我看還得把他撤下去!”
  “鄧小平絲毫沒吸取教訓,還是他那老一套!看來,毛主席沒有看錯他。”
  聚積在一些政治局委員、中央委員心中的不滿情緒一泄無遺。這些,陳永貴都聽到了。
    他顯得很有主意。他指示秘書把毛澤東在各個時期的有關指示、批示或者講話要點都記錄在一個筆記本上,不管中央會議上誰提了什麼建議,他都要人或者自己親自檢查對照一下毛澤東的語錄,看那些東西符合不符合毛澤東思想。在中央政治局會議討論鄧小平的有些建議時,他站起來了說:“儘管我們認為有些人的看法完全荒謬可笑,但他講得頭頭是道,聽起來就像馬蹄表一樣,嘀嘀嗒嗒很好聽。但一用毛主席的指示對照,問題都出來。”
  陳永貴這個老粗,有時講幾句形容詞,往往引得人們轟堂大笑,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幾次用這樣的語言,反對鄧小平的主張,甚至直截了當地問:“請教小平同志,我們究竟是要執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還是要執行別的什麼路線?”
  鄧小平胸有成竹地說:“共產黨人要為真理而鬥爭。毛主席的指示經過實踐檢驗是真理,我們當然要按毛主席的指示的辦。”
  “但你的有些主張明顯地不符合毛主席指示,有些東西早已在文化大革命中批臭了,比如舊科舉制度。”
    “不,我說的這些意見,毛主席早在文化大革命前就有過明確的論述。只是林彪、'四人幫’為了篡黨奪權,故意顛倒是非,胡批亂鬥而已。現在我們粉碎了'四人幫’,如果不把顛倒了的是非再顛倒過來,還怎麼談得上撥亂反正呢?”鄧小平說到這裡,也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夾着書箋的那幾頁,念了幾段毛澤東過去的講話摘錄,然後把目光轉向眾人:“你們說,我的建議符合不符合毛主席的指示?”
    此刻,鄧上平是排列在華國鋒、葉劍英之後的第三位領導人,華國鋒微笑着不答腔,葉劍英沉着微微點首,所以其他政治局委員也不便表態插話。陳永貴弄了個大紅臉,憨笑着搖搖頭,再也不說什麼了。
    鄧小平抓住這個機會,再一次表揚陳永貴說:“我看永貴同志今天的態度就很好,有話當面鑼、對面鼓地說。在黨的會議上,什麼心裡話都可以講,講錯了也沒關係。在這一點,我們都應該向永貴學習。”
    葉劍英也來個因勢利導:“今後,凡在黨的會議上講的話,即使是完全錯誤的,也一律不予以追究,實行不抓辮子,不打棍子,不扣帽子的政策,搞好黨風。”
    鄧小平又說:“關鍵是要搞好黨風。這些年,'四人幫’確實把我們的風氣搞壞了。'四人幫’的破壞實際上是十年,或者說是十年以上,開始是同林彪結合在一起的。他們弄得我們黨內同志不敢講話,尤其不敢講老實話,弄虛作假。甚至於我們有些老同志也沾染了這些壞習氣,這是不應該原諒的啊!我們只要充分信任群眾,實事求是,發揚民主,那麼就能實現毛澤東同志多年所提倡的那樣一個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紀律又有自由,又有統一意志,又有個人心情舒暢,生動活潑那樣一種政治局面。有了這種政治局面,我們什麼風險也能夠經受得住,什麼問題都可以放到桌面上來,對領導人有意見,不管是誰,都可以批評。”
他的這幾句話,講得那麼乾脆,那麼有力,以至馬上便激起掌聲,引起人們的響應。
陳永貴拿不定主意了。他找到吳德,想徵詢他的意見。
  吳德顯然失去了當初的信心,他沉思了好長的時間才說:“我覺得,我們現在再提這些問題已經意義不大了;十屆三中全會已經通過了恢復鄧小平所有職務的決議,現在中央要考慮的是如何在一個月之內準備好黨的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問題。不但我,就連華主席也不會對你提出的這些問題有多大興趣。”
  “這麼說,我們的是非已經沒有標準了?”
  “標準就是開好十一大。”
  陳永貴那出類拔萃的氣質顯示了他不甘心屈服的征服力,他真的去找華國鋒了。雖然除了會議上以外他已經有了一段時間沒有同這位新任的中共中央主席面對面地談話了。上一次還是在三中全會前見的面。他似乎也能感覺到,華國鋒實際上是在為行將就木的即定事實準備理論和籌劃自己的力量。所以,聽到陳永貴來訪,他馬上穿了衣服就迎到了客廳。
  “有什麼重要事嗎,永貴同志?”在同鄉面前,華國鋒的山西話字正腔圓,完全不需要揉進那種不標準的普通話。
  “還是和鄧小平爭論的事。”陳永貴說:“我看他最近站出來的講話中,離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距離還是太遠了。我看他總想背離毛主席的思想,這個問題很重要,關繫到我們今後走什麼路呀。”
  “算了!你暫時不要提這些了。”
  “是不是我的意見錯了?”
    “不!不是你錯,你沒錯。”華國鋒肯定地說,“只是現在不宜討論這些事,小平同志剛剛站出來,還不適應於政治局目前的新氣氛,讓他適應一段再說。何況馬上就要召開黨的十一大,好多組織措施、人事安排還沒有就緒,挑起同小平的爭論對黨的利益有損。這個道理希望你懂。”
    “我懂了。”陳永貴看出華國鋒正在想更大的事情。他突然明白了吳德的判斷,看來那個老資格的領導人的確有經驗,一下子就看透了華國鋒的意思,現在和他討論這些問題完全不識時務。他想,如果把頭腦中的想法毫無遺漏地找人寫出來,也許會給人們準備一份最詳盡的材料。於是,他痛痛快快地說:“華主席,今後我保證時時事事聽你的。”
    華國鋒想了想,才說:“我和劍英、小平同志交換過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的副主席安排可題,我提議汪東興同志和吳德同志擔任副主席,但小平同志有意見,他主張讓李先念同志當。我正在考慮這件事,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汪東興同志和吳德同志必須當!”陳永貴說:“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能不能貫徹到底,關鍵就要看統帥人的態度。我覺得你現在勢單力薄,應該有兩個最得力、可靠的助手,你說的這兩個人,可以!”
    “你與其他同志碰碰頭,議一議,爭取在政治局會上能夠通過這個決議。”華國鋒委婉地向他介紹了政治局常委會的討論情況,赤誠地表達了他的熱切希望。陳永貴是憑着樸素的階級感情來決定自己的政治態度的。只要是華國鋒講的話或提出的意見,他總是盡力而又高興地去做。他從華國鋒住地出來,馬上又去找紀登奎,向他轉達華國鋒的意見。
  紀登奎考慮問題就比他慎重了。他琢磨陳永貴講的這些以及他說話時的心理活動,不緊不慢地說:“如果是在十屆三中全會前,有些事情還好說,現在考慮問題,就不得不研究兩位副主席的意見了。他們在黨內、軍內資歷很深,人緣關係也很多,許多老同志都會聽他們的。我想,汪東興同志擔任黨中央副主席容易通過,但吳德同志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去年四月的天安門事件,他首當其衝,得罪了不少人;估計有人會重新處理這筆帳的。”
  紀登奎還是有遠見的,事實很快證實了他的判斷。
    就在中共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即將召開之際,中央政治局的大多數人都收到一些署名“革命群眾”的來信。其中一封印刷精緻、詞句優美的信中寫道:
  “鄧小平同志平反昭雪,重新回到中央工作,這是全黨全軍全國的幸福。冬天已過,春天就至。有數十萬革命群眾參加的天安門事件平反的日子也為期不遠了。我們希望中央政治局的諸位領導順應民心,廣開言路,在黨的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上選出真正深受人民擁護的好班了,干萬不要讓像吳德同志那樣的在天安門事件中扮演了極不光彩角色的人再進中央政治局。否則,民心受到嘲弄,後果是可想而知的。”
  陳永貴看到這份材料,氣得拍桌子罵道:“這些灰鬼都是反革命,應該追查,一定要揪出後台老板來!”’
  “算了算了!”吳德專程跑來,向他擺擺手道:“時過境遷,此一時彼一時也。如果真要揪起來,還不知道會揪到誰頭上呢。我看還是不了了之吧。”
  陳永貴也連連搖頭:“唉,安定團結不是不要階級鬥爭:我真不知道你們是怎樣想的!看來我的思想已經跟不上形勢發展的需要了。”

      十六、華國鋒指桑罵槐 鄧小平妥協求生

    盛夏中的北京,直到午夜時分還降不下溫來。耿飈乘着紅旗轎車駛進中南海。他身材高大,舉止文雅,也有一種儒將的稱謂。車一直開到勤政殿門口才停下來,看得出司機熟悉這裡的道路,轎車開得又快又穩,一點也不像他那個冒失鬼司機。等轎車門被早已等候的工作人員打開後,他夾着自己的公文包進會議室。他的情緒很好。
    一小時前,他接到葉劍英親自打來的電話,讓他馬上到中南海來開會。研究什麼事,沒有在電話說,但他估計與黨的十一大有關。現在人們都關心着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的人事安排。大家都議論着這件事,而很少研究什麼修改黨章的事情。
    按照汪東興組織的修改黨章起草班子的討論,在聽取了鄧小平等人的意見後,把十大通過的黨章中要求黨員做到的五條增加成八條,即增添了“維護黨的統一,不參加並且反對任何分裂黨的派別組織和派別活動”;“對黨忠誠老實,遵守黨紀國法,嚴守黨和國家的機密”“積極完成黨交給的各項任務,在階級鬥爭生產鬥爭和科學實驗三大革命運動中起先鋒模範作用”等條文。
    這份草案,耿飈幾乎看也沒看。他知道,不管黨章黨綱寫得多麼動聽,其作用都不過是讓別人看的宣傳品。真正老練的政治家及其黨中央的最高首領並不接受黨章的約束。必要時,他們可以堂而皇之地用另一些條文推翻這些規定。越是搞分裂黨的派別活動的人,會越起勁地高喊:“加強黨的統一”。黨組討論這些文件時間簡直讓他煩透了。同事和老友們把他圍在中間,總是沒完沒了地打聽中央秘聞,赤裸裸地向他伸手要官要權,整個席間都是他們的尖嘯刺耳的狂笑。
  當他進入會議室門口時便停住了。只見對面沙發上端坐着華國鋒,他左邊是葉劍英,右邊是鄧小平,他們旁邊依次是李先念、汪東興、徐向前和聶榮臻。見他進來,葉劍英連忙招手:“來來,快點坐吧,就等你了。”
  鄧小平說:“今天開個政治局常委擴大會,將十一大的有關事情討論一下,決定下來。”耿飈挨着徐向前、聶榮臻兩位老帥坐了下來,從皮包里掏出筆記本,準備記錄。
  會議似乎剛開始,葉劍英正在發表講話:“我們國家正處於承上啟下的新的歷史階段,艱巨的任務擺在我們面前,任重而道遠哪。慶幸的是,我們有了華國鋒這樣的英明領袖,這就需要我們在座的老同志們全力輔助,保證黨在歷史的大轉變關頭不至於發生大的波折。小平同志、先念同志,還有聶、徐兩位老帥都對我表了態,決心要緊緊團結在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周圍,完成黨在新的歷史時期的任務轉變。小平同志提議,黨的十一屆中央委員中選舉四位副主席,主張老同志多一些,這樣也算傳幫帶嘛。”
  “年富力強的中年幹部也應有。”華國鋒急忙打斷葉劍英的話說:“比如汪東興、吳德兩位同志都應考慮。”
    鄧小平身子往後一仰道:“東興同志在粉碎'四人幫’的鬥爭中立了大功,受到了全黨全軍全國人民的一致擁護,擔任黨的副主席是眾望所門,沒有問題。但吳德同志嘛,黨內外群眾都對他有不少議論呀。”
  華國鋒說:“有些議論一不定正確嘛。比如關於天安門事件的看法,儘管一些人吵吵鬧鬧要平反,但我們不能草率答應。這裡有個對毛主席的態度問題。吳德同志在這個事件中所採取的措施是正確的,那不是他個人的意見,而是代表黨中央,代表毛主席去講話的。現在社會上有一小撮人把矛頭指向他,那完全是別有用心。我當時也是參與處理天安門事件的中央領導,難道能說我也是鎮壓了群眾嗎?”
  說到這裡,華國鋒顯得很激動,臉都漲紅了,在沙發里坐了有三、五分鐘後,他才平靜下來。
  鄧小平微微笑道:“請華主席不要着急,廣大黨員和群眾對華主席是一致擁護的嘛。大家都盼望在華主席的領導下展開建設社會主義的新長征,誰也沒有提出讓華主席對天安門事件負責嘛。有關人事問題,我們可以慢慢討論,不必急躁。”
  鄧小平慢條斯里的豁達風度,反倒使華國鋒感到不好意思了。
  聶榮臻板直身才開了口:“從黨的過渡時期的大局出發,我認為中央副主席的人選最好是由經驗豐富的老同志擔任比較穩妥。我提議,讓先念同志擔任比較合適。至於東興同志出擔任副主席,我沒有什麼意見,完全同意華主席和小平同志的看法。至於吳德同志,或者還有其他領導,既然黨內外有不同的議論,那就往後放一放吧。反正他們還年輕,等條件成熟了再增選也不遲。”
  葉劍英指着耿飈問:“你的看法呢?”
  耿飈說;“我同意小平和聶帥的意見,凡是大家有爭論的問題都可以往後放一放,這樣不至於引起黨內的新的風波。”
    “是啊!我們黨可是再也經不起什麼路線鬥爭的折騰了。”李先念說,“至於我擔任不擔任中央副主席,關係都不大。我倒是主張我們的年輕同志多上一些。考慮到華主席一下子擔負這麼重的歷史使命,我也願意給華主席當幾年助手,協助他完成歷史時期的轉變。”
徐向前點點頭:“先念同志擔任中央副主席比其他同志更合適一些。我看就讓他干吧。”
葉劍英把目光轉向華國鋒,似乎徵詢他的意見,又像在請他作出裁決。
    華國鋒已經沒有了主意,傷起了腦筋,這時他才感覺到,自己這個中央主席的權威還遠遠地不能和毛澤東相比,像這樣下去,而且總有一天可能對自己構成威脅。此時此刻,自己採取簡單地堅持已見的態度是不行的,只有耐心地等待。這裡需要一個很長時間的過程。反正自己具有年齡和地位上的優勢,再和他們熬幾年也拖得起。畢竟葉劍英已經八十歲,鄧小平也七十多了,他們的時間總歸是有限的。想到這,他輕輕地吁了一口氣,低沉地說:“我尊重多數同志的意見,就按大家的看法決定吧。”。
    鄧小平的嘴角,閃出一絲極不易察覺的微笑,和葉劍英、李先念交換了一下目光後,繼續說:“十一屆中央政治局的成員,我認為應從穩定大局的利益出發,不宜大動,或者是基本上不動。考慮到粉碎'四人幫’後的空缺,我提議增補余秋里、張廷發、耿飈、聶榮臻、徐向前、彭沖同志進政治局。陳慕華和趙紫陽同志可以作為政治局候補委員進政治局。”
  華國鋒一怔,這才感覺到鄧小平對下一步中央各機構的組成人選,早已有了深思熟慮的準備。其中有些人,他和自己是商量過的。比如張廷發;還是自己最先提出來的。但是像這麼快的時間裡拿出一完整的名單,連他自己都做不到,但鄧小平卻做到了。
  他眼前閃現出一張張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面孔。
  有少許捲髮的趙紫陽比自己大兩歲。他是河南滑縣人,一九三二年加入共青團,一九三八年入黨。抗日戰爭時期,他在冀魯豫抗日根據地任縣委書記,地委書記。解放戰爭對期,任桐柏區黨委副書記。建國後,一九五一年在廣東參加領導土地改革工作。歷任中共中央華南分局副書記,中共廣東省委書記、第一書記,一九七一年任中共內蒙古自治區委員會書記,不久又調回廣東省委任書記、第一書記。一九七五年後,任中共四川省委第一書記,成都部隊第一政委。他和自己的資歷和年齡不相上下。
  華國鋒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沒有吱聲。
  至於余秋里,華國鋒知道他是江西省吉安縣人,一九一四年生,一九二九參加共產主義青年團,一九三一年轉為中共黨員。曾參加二萬五千里長征。以後一直在軍隊裡任職,在戰爭年代南征北戰,失去了一條胳膊,是出了名的“獨臂將軍”。全國解放後,他任西南軍政大學副政委,中央軍委總財務部部長,總後勤部政委。一九五八年,毛澤東親自點將,讓他擔任石油工業部部長,參加並組織了大慶油田的開發工作。後任國家計劃委員會主任,國務院副總理。是中共十大中央委員。華國鋒對他放心,也很欣賞他的幹練作風。他擔任國家總理期間,和余秋里合作得很好。
  華國鋒看了聶榮臻、徐向前、耿飈幾眼,對他們出任下一屆的中央政治局委員,他提不出任何意見,認為他們當之無愧。
  他的思緒轉到了彭沖身上。
    彭沖是福建省漳州人,一九一五年生,一九三三年加入共青團,一九三四年轉為中共黨員。三十年代初期,從事黨的地下工作,參加領導漳州地區的學生運動,曾任工委組織部長、書記,在抗日戰爭日時期,參加開闢蘇南部分根據地的工作;在解放戰爭時期,任團政委,師副政委;建國後,先後任中共福建省委統戰部長,中共中央華東局統戰部副部長,中共南京市委第一書記,南京市長,中共江蘇省委書記、第一書記等職務。經葉劍英推薦,他又要擔任中共上海市委第一書記和上海市市長的職務。他也是和自己資歷、年齡不差多少的人物。華國鋒暗暗想道,鄧小平如此迫不及待地提名增補政治局成員,不是要樹立和培植自己的勢力嗎?
    汪東興似乎看出了華國鋒的意思,他讓工作人員把十一大政治報告的草稿送來,對與會者說:“人事安排先往後推一推吧,大家審議一下華主席的政治報告初稿,如果沒有意見就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了。”
    汪東興的提議,使華國鋒大為滿意。他翻了翻報告的稿子,話中有話地說:“我的政治報告根據毛主席關於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重點闡述和駁斥了'四人幫’在走資派問題上的謬論。但走資派的確是我們黨內的最危險的人物。毛主席不只一次地跟我講過,走資派就是社會主義時期革命的主要對象。所以我在報告裡特意加了這麼一段話。”
汪東興說:“華主席的這段話,也可以看作是對毛主席繼續革命理論的一個發展吧。”
    華國鋒打開報告,有聲有色地念了起來:“毛主席早就說過: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就是資產階級在黨內的代表人物。毛主席說資產階級就在共產黨內,指的就是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根本不是說我們黨內有一個資產階級。只要黨和國家的最高權力掌握在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路線的領導核心手中,走資派在黨內就只是一小撮,並且不斷被揭露和清除,不可能形成一個資產階級。只有像蘇聯那樣,走資派篡奪了黨和國家的最高權力,才形成一個官僚壟斷資產階級,黨也就變成了資產階級的政黨。毛主席教導我們黨同走資派作鬥爭,正是為了防止走資派篡奪黨和國家的最高權力,把我們黨變成資產階級的政黨,同時也是教育各級領導幹部堅持社會主義道路,警惕犯走資派錯誤。我們黨打倒劉少奇、林彪和'四人幫’這些死不改悔的走資派,有力地證明資產階級在我們黨內的代表人物總是要失敗的……”
    此時此刻,華國鋒念這段話,使鄧小平聽了很不舒服,這分明,是在藉機警告自己嘛。他很敏感,但他並沒有發作,因為從黨章上講,華國鋒這樣做也並沒有錯誤。何況他字字句句都是根據毛澤東的指示而加以發揮,儘管他發揮得很蹩腳,而且從實質上完全不能自圓其說,近乎一味地詭辯!
    因為鄧小平認為從根本上講,毛澤東提出所謂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本身就是錯誤的,至於黨內走資派一說,完全是毛澤東進行黨內鬥爭而編出的詞兒,根本無需多加駁斥。華國鋒從鞏固自己的地位和利益出發,想同江青、張春橋等人劃清界線,又不敢從實質上觸動毛澤東理論的錯誤。所以只好牽強附會地羅織自己的一套解釋。他知道,華國鋒的說法是很難說服真正知情懂行的人的。不過,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頭皮這麼幹。
  華國鋒念着這些琅琅上口的報告,很覺得夠味,他繼續說:“粉碎'四人幫’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一個偉大勝利。毛主席指出:'這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對於鞏固無產階級專政,防止資本主義復辟,建立社會主義,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時的。’鑑於蘇聯復辟資本主義的歷史教訓和我國資本主義復辟的現實危險,毛主席以無與倫比的偉大革命氣魄,親自發動和領導了無產階級專政歷史上沒有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經過這場政治大革命,我們黨取得了第九次、第十、第十一次重大路線鬥爭的勝利,粉碎了劉少奇、林彪、'四人幫’三個資產階級司令部……”
  這些話,鄧小平咋咋覺得刺耳!
  他隱隱感到,有這樣一個口口聲聲講“階級鬥爭”、講“繼續革命”的人作黨的領袖,他遲早免不了再遭被戴上“走資派”帽子挨整的厄運。而且,他和這類在文化大革命中爬上權力高位的政治領袖決沒有共同的語言。他忍受不了這種指桑罵槐的手法,尤其是在毛澤東已經作古的今天!_
  會一散,他就命令司機把車跟着葉劍英的轎車,直駛他的住地。
  “噢,你一直追蹤到我家裡了,還不想睡覺嗎?”葉劍英似乎早估計到他會來。
    “華國鋒這個人將來一定得下去,他繼續呆在中央主席的位置上,對我們、對中國的今後就構成了極大的威脅。”鄧小平把悶在肚子裡的話一下子迸發出來了,葉劍英坐下來,陷入沉思。他讓工作人員給他和鄧小平每人斟來一杯酒後,揮揮手讓他們都退出去。
  在中國這個政治舞台上,任何政治家要是沒有時刻警惕危險的第六神經的話,是很難整垮對手而保持自己穩步上升的。鄧小平不是一個大驚小怪的人。他的話一定事出有因。所以自己一貫重視他的任何意見。
  “小平同志,你還是再忍一段吧。”
  葉劍英說:“不管怎麼樣,我們和他們都需要一段時間來養精蓄銳,現在應該有個妥協求存的時期。華國鋒肯定對我們的許多意見和主張也是心懷不滿的,但他無可奈何。當前的形勢不允許任何人輕舉妄動。耐心等待機會吧。”
  到底是高參出身,三言兩語就會打動人,鄧小平高興地端起酒來一飲而盡:“我聽你的!”
“你比我強喲。你不看我們的十屆三中全會公報一發表,全世界都讓你轟動了。各國的預言家們預言,未來的中國將掀開一頁鄧小平時代。”
    “那都是言過其實的吹牛,外國人說話從來沒譜。”鄧小平說。夜晚的涼風吹拂去身上的熱汗,給他一種新鮮的感覺,也帶走了一些摻着香檳的酒氣。經過這次政治局常委會,他需要清醒一下頭腦,考慮考慮問題。現在,他已經不惱火了。不管是誰在搞什麼行動,想把他鄧小平踢在一邊,是絕對不可能了。他在中國折騰了這麼多年,自然已經建立了一定的勢力範圍。除了他最敬畏的毛澤東,他敢說,沒有人再能比得上他了!

    十七、中南海汪東興獻計謀 十一大華國鋒彈舊調

     汪東興同樣睡不着覺。他拿着一把扇子,沿着毛澤東平時散步的路線,在中南海的草地上踱來踱去,陷於沉思之中。自從華國鋒決定給鄧小平平反官復原職,允許他重新工作後,他就產生了一種惴惴不安的感覺。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如果這時讓他拿出證據來說明他擔心的正確,他肯定拿不出。就在這時,離他千米之遙的那座大院的電話鈴響了。當警衛員把他找到,他匆匆趕回來接電話,一聽那熟悉的山西口音,他很驚訝,這麼晚了,華國鋒親自給他打電話,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
  “東興同志,你能來一趟嗎?”
  “可以,我馬上就到。要不要帶人去?”
  “不,就你一個。”
    汪東興明白了,他那邊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華國鋒身穿一件白背心,披着襯衣,正在院裡那顆松樹下等着他。當汪東興在他對面坐下來時,一位身穿便裝的警衛員給他端來一杯涼茶,然後一聲不響地走開了。
  “華主席,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隨便坐坐。”
    汪東興感到很失望。這麼晚了,他打電話把自己召來,目的就是陪他坐坐。他這個堂堂正正的中共中央主席難道如此沒有統帥之風度嗎?明知道自己是非常熟悉中央內部人事關係的,許多決定卻事先不和自己商量,這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他望了一眼,看見華國鋒滿臉倦容,不由又產生同情之感。唉,畢竟他在中央呆的時間太短,滿打滿算也不過三年多一點的時間,而中央機關的人事關係盤根錯節,就是在這裡工作十年、二十年的領導人,也很難理清這些複雜的矛盾。
  “馬上就要召開十一大了,看來有些人事安排不盡人意啊!”
  “華主席,你要注意一條,千萬不能大權旁落。這次政治局人選,本應該由你組閣。”
    “我和劍英、小平談過這個問題,他們說這是黨內不是政府。黨內的選舉應充分民主,我想了想,覺得他們提的也對。但是,我總覺的,現在倒是鄧小於想組閣了。許多人選,都是他說了算。”華國鋒說。
    汪東興冷笑了幾下。是的,他很尊重華國鋒,不過對他的能力素質卻產生了大大的懷疑。雖然他是毛澤東信任的接班人,在黨內和政府里的地位已最高。但他和自己不一樣,他長期以來在基層和地方,習慣於聽從別人的指示和中央的決定工作。現在一下子變成由他號令全軍全國時,他就明顯地露出了自己的弱點。而汪東興是經歷過各種大場面的人,他長期在毛澤東、周恩來身邊工作,對各種大人物的性格、工作、生活都瞭如指掌。他從來都沒被那些罩着神圈的偉人傳說所迷惑,那些天方夜譚只是為那些生活在光怪陸離的權力中心之外的人們所準備的。在他看來,只有權力中心之外的政客們才如同生活在夢幻世界中,被他們自己的宣傳搞得昏頭昏腦。
    他認為,黨的最高統帥應該在充滿風險的窄道上行走,利用信念和權力來完成自己的使命。但是,如果他們不面對現實,而是貪圈個人享受和陷入了幻想的王國而不肯自拔的話,就像那些常常被趕下台的領導人那樣,那麼,他們倒霉的日子也就不很遠了。
    他曾幾次暗示華國鋒,無論如何不要在鄧小平復出的問題上讓步,即使讓他站出來也不能允許他官復原職。如果華國鋒不聽,那麼,他肯定要陷入不可收拾的境地。現在,華國鋒已經隱隱感到了威脅,但還沒有到非採取措施不可的地步,也就是說,他還陷入幻想之中。
    “華主席,你要多學毛主席啊!作為優秀的政治家,他成功地做到了兩條,那就是:在沒有獲得指揮全黨的最高權力時,忍辱負重、委曲求全,贏得多數而治服對手,取得最高權力;一旦權力在手後,就要採取一切措施不能使大權旁落,要不擇手段地緊握住手中的權力。如果我沒說錯的話,鄧小平正在實行的是前一段中的毛主席,而你則必須成為後來的毛主席。否則,後悔也晚了。”
    華國鋒受到一些觸動,他說:“等黨的十一大召開後,我就是名正言順的主席了,那時再辦一些事也不晚。”
    汪東興拍着大腿叫起來:“你呀你,怎麼還不認為自己是名正言順的黨中央主席呢?如果你不名正言順,那麼誰是名正言順?毛主席說你是個老實人,我看你呀,也太老實了!”
    華國鋒很願意讓所有的人對他產生這樣的認識和評價。這總比那種陰險、毒辣、“陰謀家”、“野心家”之類的說法要好得多。也許,自己正是由於大多數人對他有這種評價他才獲得這樣的高位。如今,鞏固自己的既得利益也還得這種評價。這才是自己的特色,或者就叫專利吧。他記不清是哪個古人曾說過:征服對手最高明的戰術是征服人心。他願意從贏得人心上打開一條通向自己理想的路。
    “不管怎麼說,我們要保證黨的十一大圓滿成功。我的政治報告中已經明確地提出了黨在新時期內抓綱治國的任務,只要沿着這條路線走下去,我看我們是不會偏離毛主席革命路線的軌道的。”
    汪東興想了想,說:“我擔心的就是這一點。永貴、登奎和吳德等同志也對我說:現在國外的新聞媒介已經預言我們要離開毛主席的航線了。吳桂賢說得更明確:讓鄧小平恢復所有職務,就意味着對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全盤否定。”
    “她懂個屁!”華國鋒扔下茶杯站起來:“她不在政治鬥爭的圈內,站着說話不腰疼,讓她到這個位置上試一試,說不定連祖宗也要賣掉呢!”
  “不過,華主席,你也要冷靜地面對現實,你知道鄧小平他們又在幹什麼呢?”
    華國鋒停下腳步,讓自己的思路又回到當前的問題上來。憑心而說,汪東興是對的。由於這些人都告誡過自己要警惕隨時可能降臨的危險,而事實確實證明他們是有先見之明的。他可以隱隱感覺到,正是鄧小平本人正在和一些老幹部進行一些活動,而且是在他鼻子底下進行的,然而卻巧妙地迴避着自己。他也似乎感到了危險。但和他們在一起,這種危險的感覺又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儘管自己沒有抓住他們的什麼把柄,但自己應該搞清楚他們究竟在幹什麼,要小心,要十分小心!
    他和汪東興又商量一會十一大會議上的細節問題,然後看了一下表,已經凌晨四點多了。汪東興讓車開過來,自己鑽了進去,向自己的家開去。
    華國鋒顯然是沒有主意的人。送走汪東興,他也走進臥室,還是毫無睡意,他斜臥在床上,抓起一本《基督山恩仇記》看了起來。他很喜歡讀這類書,不知不覺鑽進了書中的情節里,漸漸進入了夢鄉……
    領袖們的生活說起來豐富多彩,其實也很單調而枯燥,他們和正常人也沒有多大的區別。
    一九七七年八月十二日上午,中國共產黨第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出席代表有一千五百一十人,代表三千五百多萬黨員。
    當華國鋒在葉劍英、鄧小平、李先念、汪東興的陪同下出現在主席台上時,他學着當年毛澤東的樣子,滿面笑容地地頻頻向代表招手,引得代表們欣喜若狂,拼命在向他鼓掌,就差一點喊“萬歲”了。
    坐在台下代表席里的胡耀邦,看到華國鋒那副樣子,心裡暗暗發笑。也曾試圖笑出聲來,但他忍住了。他知道這樣做於事無補,雖然不至引起風波,但不會起什麼重要作用。充其量不過表明了他對這個人的反感而已。
    還在半個月前,他向籌備十一大的秘書長汪東興建議:要求在代表中增加一些受林彪、“四人幫”迫害的老幹部,他提出了彭真、楊尚昆、薄一波等人的名字,請中央考慮是否讓這些人當代表,汪東興向華國鋒請示後,華國鋒明確指示:“不行,這些人的問題都是毛主席親自批示定的案,如果他們當代表,不僅政治局會議通不過,就是全黨也不答應!”胡耀邦對此很不以為然。他對汪東興說;“毛主席批示過的也不一定正確,關鍵是看事實究竟怎麼樣。根據他們的申訴和我個人掌握到的一些情況來看,林彪和'四人幫’在他們的案子上搞了不少鬼名堂。我們需要根據現在的情況重新審查一下他們的案件。”

    汪東興說:“那也得等到十一大開過以後再說,想通過參加十一大來標誌着已經平反,那顯然不可能的。況且中央也顧不上解決這個問題。”
    胡耀邦想到這裡,心裡就來氣。所以他看到華國鋒儘量仿着毛澤東的樣子行事,忍不住對身旁的一名代表說:“毛主席只有一個,如果還有第二個,那麼這個人一定是演員,不管他是在舞台上還是生活中。”
已過八十二歲的葉劍英顯的老態龍鍾,他以低沉的聲音宣布大會開始後,緊接着通過了大會議程。
    神采奕奕的華國鋒走向主席台。在懸掛鐮刀斧頭的金色黨徽下代表中央作政治報告。
   “同志們!我們這次代表大會,是在我們黨失去了偉大領袖和導師毛主席的情況下,是在粉碎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反黨集團的鬥爭取得偉大勝利的情況下,提前召開的。今年七月召開的黨的十屆三中全會,是一次團結的會議,勝利的會議。”華國鋒的音調里充滿了信心和自豪,他是很講究對外形象的塑造的,不管內心怎樣激動,表面上還是一副沉着、穩重的面孔。“現在我們正處在一個重要的歷史時刻。我們這次代表大會擔負着重大的歷史責任,這就是要高舉毛主席的偉大旗幟,繼承毛主席的遺志,總結同王張江姚'四人幫’的鬥爭,堅持黨的基本路線,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調動黨內外、國內外一切積極因素,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為實現抓綱治國的戰略決策,為在本世紀內把我國建設成偉大的社會主義的現代化而奮鬥……”
    陳雲眯縫着眼睛,坐在主席台的一排。他在昨天的預備會議上,成為由二百二十三人組成大會主席團的一員。按照他的意見,這次代表大會完全可以不必提前召開,如果推遲幾年召開,更可以使會議在總結歷史經驗的基礎上發揮更大的作用。他把他的想法向葉劍英提出後,葉劍英聳了聳膀子,攤開手說:“不開不行啊!有人急着登基,想名正言順地當幾年主席,不開怎麼能行呢?”
    陳雲的面孔緊繃着,那雙蒼鷹似的眼睛緊盯着華國鋒的背景,飛流的思緒在歷史的各個時期自在神遊。他伸出左手,扶了扶耳機,聽到面前這位毛澤東的繼承者正以慷慨激昂的音調批判江青、張春橋一夥,他的嘴角擠出一絲笑容,眯縫的眼睛變成了一條線。
  “ [ 四人幫 ]陰謀篡奪黨和國家的最高權力,妄想在中國倒轉歷史車輪,復辟資本主義,是有深刻的階級根源和歷史根源的。張春橋是國民黨特務分子,江青是叛徒,姚文元是階級異已分子,王洪文是新生的資產階級分子。[四人幫 ]是一夥鑽進我們黨內的新老反革命結成的黑幫。他們是地富反壞和新老資產階級在我們黨內的新老典型代表,集中反映了國內外階級敵人在我國復辟資本主義的願望。'四人幫’推行反革命的修正主義路線的極右實質,他們的一切罪惡活動,都是由他們的反動階級本性所決定的……”
    這些語言,曾經是江青、張春僑、姚文元這些人經常批判他們的對手而使用的詞彙,現在幾乎原封不動地扣到他們自己頭上了。這對坐在主席台上的羅瑞卿來說,多少有些舒心解氣的感覺,這也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吧。如果讓江青這些人坐在對面,不知此時此刻,他們會有什麼感覺。
    羅瑞卿長長吁了一口氣,感慨地想到政治鬥爭的確殘酷啊,上帝只要把手指向了誰,誰就會戴上同樣的帽子接受這樣的口誅筆伐的聲討。其實:究竟什麼是“資產階級”?什麼是“反革命修正主義”?“四人幫”的路線怎麼能變成“極右實質”?恐怕坐在台上的這位黨中央主席自己也說不清楚。現在他已經顧不了許多了,只要能把江青一夥從人民心目中搞臭就行,罪名的科學與否,則是以後的事了。
    華國鋒不時地抬起頭來,觀察一下人們對他報告的反應。他扶了扶並不經常戴的那幅眼鏡。以高昂的音調說:“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侯,毛主席就提出:天下大亂,達到天下大治。十大以後,毛主席也一再指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經八年。現在,以安定為好,全黨全軍要團結’,'還是安定團結為好’。但是'四人幫’竭力破壞搗亂。現在,'四人幫’打倒了,我們可以根據毛主席的指示,實現安定團結,達到天下大治了。這樣,歷時十一年的我國第一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以粉碎'四人幫’為標誌,宣告勝利結束了。”
    這句話,立刻在會場裡激起了熱烈的、長時間的掌聲。
    多麼絕妙的諷刺!由毛澤東臨近晚年發動的文化大革命,造成前所未有的大運動而爆紅爬上最高權力中心圈的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這些人,最後則以毛澤東的逝世和他們這些人徹底垮台為標誌,結束這場歷時十一年的內亂。留給歷史的究竟是什麼呢?坐在主席台上的徐向前出神地思考這個問題。如果說,中國共產黨成立到現在有不少珍貴的經驗教訓的話,那麼,歷時長久的文化大革命留給後人的教訓是太深刻、太沉重了。他多麼希望有人能很好的總結一下這些歷史教訓,以戒後人呢!
    人們的興奮很快被華國鋒的另一段話打下去了。會場裡頓時出現了一片片噓聲。
    “安全團結不是不要階級鬥爭。第一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勝利結束,決不是階級鬥爭的結束,決不是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結束。在整個社會主義歷史階段,始終存在無產階級和資本主義兩個階級的鬥爭,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的鬥爭。這種鬥爭是長時期的,曲折的,有時甚至是很激烈的。文化大革命這種性質的政治大革命今後還要進行多次。我們一定要遵照毛主席的教導,把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進行到底,逐步消滅資產階級和一切剝削階級,用社會主義戰資本主義,直到實現我們的最終目標共產主義……”
    正從衛生間裡方便出來的烏蘭夫,洗手時碰到了李井泉。倆人過去就很熟絡,彼此經常開玩笑。這次偶而相遇,李井泉又發起了牢騷,拉長聲調問:“你聽了嗎?咱們這位接班人還是開口'鬥爭’閉口'鬥爭’的唱個不停,如果再斗下去,還不把國家徹底斗完、斗空了嗎?”
    烏蘭夫說:“不要着急,慢慢來。”
  “你辦事,我放心。”李井泉緊跟着來了一句。“不過,越放心越出岔子。”兩人立刻發出了會心的大笑。
    昨天開完會後,他們不約而同地到了鄧小平家裡,話題自然集中到了華國鋒身上。烏蘭夫說:“如果讓華國鋒還用老辦法統治下去,我們國家可是要一代不如一代了。他沒有毛澤東那本事,我看毛澤東那一套只有毛澤東自己能用,換了任何人都要垮台。”
    鄧小平:“人家是主張兩個'凡是’喲。現在他抱的就是那個法寶,誰也碰不得,一碰就是'走資派’。加上全黨馬克思主義的水平還不高,連'實事求是’這四個字都沒有真正弄懂,所以撥亂反正難啊!”
    李井泉也說:“現在就看小平同志的了。如果你扭轉不過這個乾坤,誰也沒辦法了,起碼我們這一代人是不行嘍。”
  “你們是想激我,是不是?”
  “自古道,勸將不如激將嘛。何況你不是將,是帥.是我們真正的老帥!”
    烏蘭夫搖搖頭說:“黨的十一大開的太早了,完全可以往後推一推嘛。這麼急促地開會究竟能從根本上解決什麼問題呢?”
    鄧小平說:“早點開也好;可以讓有些人穩穩心,也可以給我們騰出一定的時間來,好好研究一下如何根治文化大革命帶來的後遺症,以便對症下藥嘛。”
    當李井泉、烏蘭夫重新走進大會堂時,華國鋒的講話已接近尾聲:
 
    “在世界上,我國這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為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反修防修,鞏固無產階級專政,防止資本主義復辟,提供了新鮮經驗,大大增強了世界無嚴階級為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而鬥爭的信心。毫無疑問,我國這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必將作為無產階級專政歷史上的偉大創舉而載入史冊,隨着歷史的前進,越發顯示出它的燦爛光輝……”
    胡耀邦走進休息室,見陳雲正坐沙發上喝藥,便湊到他跟前,用紅蘭鉛筆指着政治報告上的這段話道:“這些評價能站得住腳嗎?能被歷史所承認嗎?符合中國和世界的實際情況嗎?”
    陳雲打趣地說:“唉喲,這下你可問住我了。這個問題只好讓歷史來回答了。”
  “那要等待多少年啊!”
    “我看用不了幾年,因為中國人民都是最講實際的,只要對比一下,是什麼說是什麼,結論就好下了。”陳雲還是淡淡地這樣說,絲毫沒有石破天驚的豪言壯語。
     
     十八、議平反胡趙請教陳雲 腰杆硬國鋒宣布紀律

    吳德來到北京組的討論會上,那裡的代表立即鼓掌歡迎。吳德顯得很高興,一副精明、健壯的神情。他臉上放着紅光,眼睛炯炯有神,很隨便地坐下來,問道:“你們覺得華主席的報告怎麼樣啊?”
    “很好,講得很精闢,字字句句說出了我們的心裡話。”一位代表滔滔不絕地說:“葉副主席八月十三日下午的修改黨章的報告也很好,黨章規定;'我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無產階級反對資產階級和一切剝削階級,鞏固無產階級專政,防止資本主義復辟的政治大革命。這種性質的政治大革命今後還要進行多次。’這就從黨規黨綱上明確了凡是一個中國共產黨員,必須擁護文化大革命,是不是?”
  吳德不住地點頭:“不錯,華主席的政治報告和黨章,都肯定了以階級鬥爭為綱,肯定了文化大革命的功績,肯定了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肯定了黨內有走資派和資產階級就在共產黨內的結論。所以,這是團結全黨大干的基礎啊!也是對懷疑黨的基本路線的人是一個警告啊!”
  紀登奎也笑嘻嘻地問:“你們聽到過否定文化大革命的議論了嗎?”
  “沒有。”代表們面面相覷。
  “沒有就好。”紀登奎說:“如果聽到就一定要和這種言論展開鬥爭。很明顯,否定文化大革命就是否定毛主席嘛,就是否定廣大人民群眾嘛,所以,華主席在政治報告裡一再強調:'受過審查的同志一定要正確對待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正確對待群眾,正確對待自己。’這也是衡量一個同志是否繼續革命的試金石嘛,對於廣大代表來說,他們十幾年,不,應該說幾十年就接受了這種傳統的政治灌輸。”
  緊接着是異口同聲地發言:
    “華主席的政治報告高舉毛主席的偉大旗幟,字字句句閃耀着毛澤東思想的光芒,我們一千個擁護,一萬個支持。有華主席率領我們進行新的長征,這是我們這一代人的福氣!”
  “華主席的政治報告說出了我們的心裡話。毛主席高瞻遠矚,臨終還給我們選擇了這樣好的英明領袖,這就保證我們子孫後代永遠沿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走下去,再也不怕改變顏色了。”
  “黨章明確寫上了今後還要搞文化大革命,這就給我們提供了今後同修正主義作鬥爭的理論武器,我們什麼也不怕啦!”
    在山西組,陳永貴的發言是事先起草的十一大關於政治報告決議,這個還未經大會通過的決議草稿到了他手裡,便成為一篇頗有政治深度的傑作。便見他把頭上的那條白毛巾扯下來,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大聲地念道:“同志們,
  我認為華主席的毛主席關於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偉大理論,深刻分析了國際國內的形勢,明確提出了當前和今後一個時期的任務,是指導我黨我軍和我國人民奪取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新勝利的總綱……”
  代表們靜靜地聽着這幾位華國鋒身邊的人在發言中定的調子:幾乎是如法炮製着自己的發言或講話。
    即將討論和選舉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時,趙紫陽跑到胡耀邦的房間,進門就說:“老胡,這樣討論下去可不行啊!外國說我們是輿論一律,我看真有點這樣的氣味。”
“那你說該怎麼辦?”
    “解放思想嘛。我看還是少講的好。只要真正實行了黨內民主,許多好主意,好辦法就會接踵而至。現在許多老幹部還沒有解放,人們還是有壓抑感。”
“不錯,現在到了該把解放老幹部的問題提到議事日程的首位。”
“這不僅僅是老幹部們個人的問題,牽扯到黨內民主、群眾路線、黨的傳統的恢復問題。這個問題不解決,其他的事就都是空話。”
胡耀邦受到啟發,拍着大腿站起來:“你講得好,只要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迫害的那批老幹部的問題得到解決,其他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我看這個問題可以出一期簡報,四川小組可帶頭。”
    胡耀邦悄聲對他說:“紫陽同志,請你不要把這個問題看得太簡單,還會有很大的阻力呢。主張兩個'凡是’的人總想把這件事拖下去。包括小平的問題,要不是各方面施壓力,華國鋒、汪東興也不會這麼快讓步。”
“那就繼續給他們施加壓力。”
“我們和小平同志、陳雲同志談一談吧。”
“好吧。”
    陳雲一直以身體不好為由,在各種場合不輕易露面。他是以研究經濟和長期計劃經濟出了名的老布爾什維克,儘管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內部點名批判,但毛澤東特意交待過:“陳雲同志和其他人不同,歷次路線鬥爭的關鍵時刻還是靠得住的,就是思想太右。我就喜歡多交幾個右派朋友,陳雲就算一個。你們不要動不動就批他,我看此人基本就是個好同志。”就這樣,他在這場大運動中基本上沒受到什麼衝擊。
    他聽完胡耀邦和趙紫陽的意意後,沉思良久,才緩緩地說:“這個提得及時,我也認為到了該解決的時候了。現在許多受迫害的冤主開始告狀,反映問題,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比如薄一波同志,他來了兩次,也找了小平同志,要求中央重新審查他們六十一人的所謂叛徒集團一案的問題。紫陽同志,你對這事了解嗎?”
“我不清楚,我還是看的過去中央發的文件。現在他們寫的申訴沒看過。”
    陳雲點了點頭,繼續緩慢地說:“那是一九三六年,在全國抗日救亡運動高漲的形勢下,中共中央北方局為了開展工作,解決缺乏幹部的問題,報請中共中央批准,指示薄一波等六十一人可以履行敵人規定的手續出獄。”
“就是所謂寫'反共啟事’嗎?”趙紫陽脫口而問。
    “是的。對此,中共中央早有過結論,沒有當作問題。”陳雲說:“只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中,林彪、康生、江青這些人為篡黨奪權的需要,於一九六七年三月將薄一波他們定為'叛徒集團’。我看這個案子定的就是錯誤的,起碼應該平反。”
胡耀邦問:“陳老那時就在中央部門工作,是不是可以作證?”
    “當然可以作證。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中央組織部關於所謂自首分子的決定中曾經指出過,我記得是第三條規定:'凡是獄中表現堅定坐滿刑期,送到反省院的同志,照例要辦自首手續,或填一般反共自願書,才能出獄。如他們曾經組織允許是填寫這類文件後出獄的,得恢復其組織。如具有上述情形,但未經組織允許者,經過工作中考察後,亦得恢復其組織。根據中央這個文件,薄一波他們當然沒錯誤哪!”
看來,趙紫陽很關心這個問題,他饒有興趣地繼續追問:“你那時是中央組織部長嗎?”
    陳雲說:“我那時還不是。我在延安是一九三七年十一月才擔任中央組織部長的。我當時還不知道中央組織部有這麼一個七月七日的文件。後來審查幹部中遇到了問題,在一九四一年也寫過一個關於從反省院出來履行過出獄手續,但繼續幹革命的那些同志,經過審查可以恢復黨籍的決定。”
    講至這裡,胡耀邦插話道:“陳老指的是一九四一年七月二十日中共中央通過的《關於過去履行出獄手續者(填寫悔過書聲明脫黨反共)暫行處理辦法》吧?這個文件我看過。暫行辦法的第二條規定;'共產黨員在被捕後,毫無叛黨行為,僅僅在刑滿後或交保釋放時由自己或家屬填寫過'悔過自新’一類文件作為出獄手續,而在出獄後仍然堅決革命,並未改變其革命本質,並未對革命發生動搖者,雖在當時中央並無允許履行這類手續之決定,應視為並未叛變。因此出獄後經地委以上審查和認可之後,已恢復黨籍者,仍然不變,未恢復或恢復後又被開除者,則在本人要求依復時可恢復其黨籍。但在黨表上應登記此種出獄情況,以區別於過去拒絕履行出獄手續堅持無條件出獄者。’中央是有這麼個文件”。

    陳雲點點頭:“是這個東西,這個決定與'七七決定’精神是一致的。中央曾經批准了這個決定。所以,我認為,以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也應該承認'七七決定’和一九四一年的決定是黨的決定。”
“完全應該。”胡耀邦說,“這裡面涉及到許多同志的政治生命啊!”

    “平反這類冤案是件很得人心的事。”陳雲繼續說:“我們現也正需一大批撥亂反正的幹部,如果能把薄一波這類老同志的問題解決了,我們不是一下子出來許多好幹部嗎?此外,據我所知,在抗日戰爭時期和解放戰爭時期,在敵我邊際地帶也有一個所謂'兩面政權’的問題,當時黨組織決定一些黨員在敵偽政權中任職,掩護我黨我軍的工作。這些黨員,在文化大革命中也大多被定為叛徒,我看你們也應該建議中央解決這類問題。這對黨內黨外都是極大的影響。不解決這些同志的問題,是很不得人心的。你們應該作這些好事。”
“我們來找您,就是想請您指導指導我們,以便把下步撥亂反正工作搞好。”胡耀邦很謙虛地說。
陳雲站起來,打了個手勢:“這類事,不是一兩句話能夠說明問題的,讓我們共同努力吧!”

    “簡直是胡鬧!簡直是利用黨內民主為叛徒、特務翻案!”陳永貴氣呼呼地走進華國鋒的辦公室,把有人給他轉來的兩期簡報甩在了桌上。那兩期簡報上刊登了關於解放受迫害的老幹部和為薄一波平反的內容。“你看看,現在有人就是要鑽空子搞名堂。”
“不要着急,我們頂住就是了,發什麼火。”華國鋒沖他笑了笑,安慰道。

    其實,這類材料和意見,他早就知道了。在十一大政治報告中,他特意加上了毛主席在強調同走資派鬥爭的必要性的同時,明確指出在我們黨的幹部中走資派只是一小撮。早在一九六七年毛主席說過:“絕大多數的幹部都是好的,不好的只是極少數。對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是要整的,但是,他們是一小撮。我們的幹部中,除了投敵、叛變、自首的以外,絕大多數在過去十幾年、幾十年裡總做過一些好事。要團結幹部的大多數。”這段話,本身就是表明了他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
陳永貴顯得有些急躁:“我看,我們黨內就是有少數人想翻毛主席定的案,這樣下去我們就會丟掉了毛主席的旗幟。”
“你放心,沒有人敢公開反對毛主席!他們的陰謀得逞不了。只要我們堅決頂住,這些事情都很好解決。”
陳永貴說:“我們堅持聽你的號令,只要你下令,我們就開炮,和他們斗。”

    華國鋒心平氣和地說:“永貴同志,在這類重大的政治問題上要沉得住氣,不要動不動就喊鬥爭嘛。現在以安全團結為好,爭取用討論的方法,民主的方法解決這類爭論嘛。昨天,小平同志也和我談到了彭真的問題,他想在十一大上放幾顆原子彈,精神原子彈。這就是把彭真、楊尚昆、薄一波這些人選為中央委員。我反過來問他:'這樣好嗎?現在國際上的反動派到處宣傳我們粉碎'四人幫是'右派政變’,我們自己不注意影響,不正給敵人的宣傳製造了口舌嗎?’我這麼一講,他也不吭聲了。這說明只要我們充分地運用擺事實,講道理的方法,相信還是能夠很好的統一全黨的思想。你在需要有耐心。”
“我一聽到人對抗毛主席的指示,心裡就平靜不下來。”
“宰相肚裡能行船麼。你這副總理也算半個宰相嘛。”華國鋒說完,哈哈大笑。使陳永貴也跟着咧開了大嘴。
    他倆又說笑了一陣後,華國鋒說:“討論選舉中央委員、候補中央委員的時候,估計還要有爭論。我們的姿態應該高一些。對那幾個在文化大革命中挨批整的人,只要他們反對'四人幫’積極站在我們這一邊,就選他作中央委員。你放心,有這麼幾個右的代表,亂不了無產階級專政的天下。”
  正像華國鋒估計的那樣,各代表團分別討論中央委員、候補中央委員的候選人時,還是發生激烈的爭論。許多人對文化大革命中被批得聲名狼藉的一些人依然抱有成見,認為讓他們站出來就不錯了,堅決不願意選他們作為中央委員。為此,大會主席團開會做了工作,保證了一些受迫害的老幹部在八月十八日的下午的選舉中得以當選。
  但是,還有許多代表拒不投鄧小平、烏蘭夫、羅瑞卿、李井泉等人的票。只是他們的投票無損大局,不起多大作用罷了。
  但這件事還是深深地教育了一批人。
  鄧小平對葉劍英說:“看來,肅清'四人幫’的流毒還是一場長期的戰鬥,他們的幫派體系還遠遠沒有肅清,還得繼續下很大的氣力。”
  當二百零一名中央委員,一百三十二名候補中央委員選出來公布以來,鄧小平走向講台致閉幕詞。
  他也留起了背頭,久經風霜的面孔和額上的皺紋都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講得很慢,一字一句聽得非常清楚。講話不時地被熱烈的掌聲所打斷。他除了高度評價這次十一次全國大會外,還高度評價了華國鋒的政治報告,然後強調:“我們一定要恢復和發揚毛澤東主席為我們黨樹立的群眾路線、實事求是、批評與自我批評,以及謙虛謹慎、戒驕戒躁、艱苦奮鬥的優良傳統和作風,在全黨、全軍、全國努力造成一個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紀律又有自由,又有統一意志,又有個人心情舒暢、生動活潑,那樣一種政治局面,為在本紀內把我國建設成為偉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對人類作出較大的貢獻,努力奮鬥!”
  顯然,鄧小平講的這些,正是人們普遍關心和需要的東西。
  八月十九日,新當選的中央委員、候補中央委員在北京召開了十一屆一中全會。會議按照事先商定好的格局,選出了中央機構,即;中央委員會主席華國鋒,副主席葉劍英、鄧小平、李先念、汪東興,並由他們五人組成了常委委員會。中央政治局委員有華國鋒、韋國清、烏蘭夫、方毅、鄧小平、葉劍英、劉伯承、許世友、紀登奎、蘇振華、李先念、李德生、吳德、余秋里、汪東興、張廷發、陳永貴、耿飈、聶榮臻、倪志福、徐向前、彭沖。政治局候補委員陳慕華、趙紫陽、賽福頂。
  這時,華國鋒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在他看來,經過這一系列的交織措施,他這個中共中央主席才算木上釘釘子,完全合法而穩固了。
不久,中共中央又成立了第十一屆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為華國鋒,副主席為葉劍英、鄧小平、劉伯承、徐向前、聶榮臻。
    華國鋒覺得自己腰杆硬了,便在新的政治局會議上宣布:“今後中央要加強組織紀律性,各位同志的言行都要符合黨的十一大的方針、路線,絕對不能離開黨的基本路線,更不能違犯黨的組織原則。所有關於人事、組織和政策方面的重要問題,都要向我清示,經過批准方能實行。全黨要自覺地維護黨的統一,決不允許任何破壞黨的紀律的現象發生。”
    會後,汪東興、吳德、紀登奎、陳永貴趕到華國鋒家裡祝賀,山西省交城縣也派了專人前來祝賀。中南海華國鋒的住地連日來喜氣洋洋,浸沉在一片歡騰的氣氛中。祝賀的人們幾乎用頌揚毛主席的語言來頌揚他,一致表示:“堅決忠於華主席,誓死保衛華主席。”
    在這樣的指導方針下,許多省、市和地區揭批江青一夥的鬥爭和清查,都把矛頭指向了過去曾在工作中反過華國鋒和對他有過不滿言論的幹部及群眾。甚至把一些給他提過意見的人打成“反革命”,投入監獄,殘酷迫害,製造了一連串的新的冤、假、錯案,申訴和告狀的信件,雪片似地飛向北京。
    有些消息和材料,通過各種關繫到了鄧小平等人手裡,鄧小平憂心忡忡的對葉劍英、聶榮臻、胡耀邦等人說:“這樣下去怎麼得了,這不等於還沒有粉碎'四人幫’嗎?我們一定想個穩妥而又解決問題的辦法,扭轉這種局面。一定得扭轉。”
這時,凡有政治經驗的觀察家們都已預感到,一場新的政治變革在中國是不可避免了。
     
    十九、為陶鑄昭雪鄧小平送材料 怕大權旁落汪東興出點子

    政治局會議臨散時,鄧小平把一個大信袋從皮包里掏出來遞給華國鋒,說:“這份材料請你能抽空看一看,在適當的會議上我們可以議一議。”
“什麼材料?”華國鋒有些遲疑地問。
“是關於陶鑄的申訴。”
“陶鑄不早已死的很久了嗎?”
“是他的老伴曾志和女兒親自交給我的,這對孤兒寡母,處境也很困難,找上門來我也不能說不管啊!”
  華國鋒冷冷地把材料又退給鄧小平說;“陶鑄的案子我稍微了解一些,很複雜哪。你有興趣你先看一看吧。他陶鑄怎麼能平反呢?他一開了頭,許多人的問題都得一風吹。”
  “該吹的都要吹嘛。”鄧小平把那個信袋重新遞到華國鋒手裡。
    加重語氣說:“人家向中央率訴案情,是相信黨中央能夠為受冤的人作主,我們總不能有負大家的心呀!陶鑄該不該平反,你先看看材料再說嘛。如果申訴的沒道理,拒絕就是了。連材料都不看,怎麼就可以說人家不能平反呢?”
    華國鋒覺得有些不妥當,就把材料接過來,換了一種口氣,悄聲說:“小平同志,有句話我不得不提醒你了,今後我們處理一些重大事件不得不考慮影響。你應該知道,陶鑄同志的案子不僅毛主席過問過,總理、康生等許多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都有過批示。我勸你了解了解這類敏感的案子,弄得不好,會給毛主席臉上抹黑。”
  “我沒你考慮那麼多!”鄧小平說:“你也知道,過去'四人幫’打着毛主席的旗號,拉大旗作虎皮,幹了不少壞事。在許多案件上他們都搞了鬼名堂,毛主席、周總理也有上當的時候嘛。我們考慮問題,首先要從事實出發,不能僅從誰指示、誰過問過某一件事出發。我認為,只要是真正弄錯了的,不管誰批示的、誰處理的,都應該平反,都應該糾正。這才是一個馬克思列寧主義者光明磊落的政治態度。就是毛澤東同志健在,當他發現自己辦錯了事的話,也會站出來親自糾正的。”
  華國鋒有些不耐煩地說:“好,這類事情先放一放,等條件成熟的時候再議好不好?我先看看材料,考慮考慮,和一些同志們研究研究再說吧。”
  鄧小平無可奈何地擺了擺手:“也好,請華主席考慮考慮再決定吧。”
  瀟瀟細雨,下了整整一天。當天空出現藍色的幕際時,一條彩虹搭到了中南海的上頭,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一層層重疊着,相映生輝,就像一座金橋橫臥頭頂,氣勢十分雄偉。
  華國鋒站在院子裡,凝望了許久還不忍離去。觸景生情,他想寫一首詩以紀之。
  但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幾句合適的詞句,只想起毛澤東寫過的一首菩薩蠻的詞,不禁脫口而出;“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雨後復斜陽,關山陣陣蒼……”他背不下去了。身後的警衛員小董接了上來:“當年鏖戰急,彈洞前前村壁。裝點此關山,今朝更好看。”
  華國鋒覺得有點不合轍,便問道:“毛主席是這麼寫的嗎?”
  “沒錯!”小伙子很機靈,又把那首詞重背一遍。
  華國鋒搖搖頭:“我可是覺得有點不對,你去找書來對一對。”
    小董馬上跑進他的書房,找來了本《毛主席詩詞選》拿給華國鋒看。他看了後馬上拍着小董的肩膀說:“好後生,還是你的腦子好使,學習毛主席著作不錯呀!今後你還應該多幫助我呢。”
    小董激動得眼淚直在眼框裡滾動,他馬上給華國鋒打了個立正,說:“華主席是毛主席的好學生,我們一定要以華主席為光輝榜樣,永遠為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戰鬥到底。”
    華國鋒非常滿意,破例地和這位普通的戰士談了很長時間,還給他在筆記本上題了詞:“永遠高舉毛主席的偉大旗幟,把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進行到底!”這時,天空中的那條彩虹,又像頂環洞橋,從那兒彎彎地跨過來,給湖水映上了色彩的倒影。然後,逐漸的消失了。
    他回到了辦公室,打開了桌子上的一疊文件,那是他親自指示中央辦公廳的工作人員專門給他送來的。上面全是鄧小平近幾個月來在各種場合上的講話紀錄。有的段落劃了紅槓枉,顯然是供新聞記者格外注意的。他認真地讀了起來。
    八月八日,鄧小平在科學和教育工作座談會上講道:“我自告奮勇管科教方面的工作。我們國家要趕上世界先進水平,要從科學和教育着手。建國後的十七年教育戰線和科學戰線一樣,都是以毛澤東主席為代表的路線占主導地位,要重視和發揮知識分子的作用。不然,我們就會永遠處於落後地位。”
  九月十九日,鄧小平同教育部主要負責人談教育戰線的撥亂反正問題時指出:“一九七一年經姚文元修改、張春橋定稿的《全國教育工作會議紀要》中講的所謂'兩個估計’不符合實際,對《紀要》要進行批判,劃清界線。張春橋他們那'兩個估計’是不符合實際的,怎麼能把幾百萬、上千萬知識分子一棍子打死呢?我們現在的人才,大部分是十七年培養出來的。你們教育部門還沒有從禁錮中解放出來,還沒有取得主動。過去講錯了的,再講一下,改過來。撥亂反正,語言要明確,含糊其詞不行,解決不了問題。辦事要快,不要拖。”
  在這份講話旁,有人批了一行字,寫道:“一九七一年全國教育工作會議紀要是毛主席批準的,張、姚是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召開的,請注意。”
  華國鋒看了半天,認出這行字像汪東興批的,只是沒有簽名。
    鄧小平在同一次講話里又說:“《紀要》是毛澤東同志畫了圈的,毛澤東同志畫了圈,不等於說裡面就沒有是非問題了。我們不能簡單地處理。一九七六年天安門事件中關於我的問題決議,毛澤東同志也畫了圈的。天門事件涉及到那麼多人,說是反革命事件,不行嘛!說我是天安門事件的後台,其實,當時我已經不能同外界接觸了……”
    九月下旬,鄧小平在和一些軍隊幹部談話中強調:在調配軍隊領導班子時,對那些風派、溜派及搞“地震”的人,那些錯誤嚴重而又態度很壞的人,那些有問題沒審查清的人,也不能讓他們進領導班子。還有些人既不能進領導班子也不能重用,例如;搞法西斯專政、稱王稱霸的;搞打砸的;('四人幫’用了那麼一些小螃蟹,專門搞特務活動,安“釘子”。)投機鑽營、招搖撞騙的;拉拉扯扯,吹吹拍拍,好搞宗派活動的;玩弄權術,專門整人的;耍小聰明,搞小動作,不老老實實的;革命意志嚴重衰退,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等等。這類人都不能讓他們進領導班子。進來的,也要想辦法把他們清除出去。否則就會給我們黨和軍隊造成隱患……
  華國鋒正看着這些材料,桌子上的紅色電話機響了。他很快抓起來,裡面傳來了汪東興的聲音:“華主席,我和陳錫聯同志想找你談一談,不知你方便否?”
  華國鋒正好也想找他們聊一聊,就說:“好吧,你們馬上過來吧。”
  穿着便裝但具有軍人風度的陳錫聯:不僅擔任着國務院副總理的職務,而且依然還在主持着北京軍區的工作,地位十分顯赫。他跟着汪東興走進華國鋒辦公室時,華國鋒已經收拾了桌子上那堆文件,他望着那一頭白髮,又厚又密,好像剛剛睡醒過來的北京軍區司令員,關切地問:“身體不舒服嗎?”
  陳錫聯搖搖頭和汪東興一塊坐在了那張巨大的辦公桌的對面的沙發里。
  汪東興問:“最近,小平同志調整北京部隊部分師以上的幹部,不知你知道嗎?”
  華國鋒的目光轉向了陳錫聯,對這一類的問題,他是很少對下面回答的。
  陳錫聯就軍隊幹部調整的情況作了匯報,說:“許多命令是以軍委的名義直接任命或任免的,我們也不知道,感到很突然。現在,軍區的一些幹部人心惶惶,都不太安心工作了。”
  華國鋒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問道:“按常規這些幹部的任免是怎麼進行的?”
  “按常規是由軍區黨委打報告,軍委批准後方可宣布。現在有些情況顯然是向我們搞了突然襲擊。”
  汪東興插話:“這同樣是不正常的。這幾個月來,出現了一連串不正常的事。小平同志,還有其他同志常常不和政治局同志通氣,擅自以個人名義發表講話和指示,弄得同志們措手不及。”
  “你們向葉劍英同志匯報過嗎?”
  “沒有。”陳錫聯說:“我們認為像這樣的問題,他們應當請示你。凡是軍隊軍以上的幹部的調整,過去都要由毛主席點頭才算數。否則,主席知道了要批評的。”
  華國鋒把手中的紅藍鉛筆插回到筆筒中,站起來踱了幾步,轉身問汪東興:“你說像這類事該怎麼辦?”
  汪東興說;“宣布無效。有些人顯然是沒把你放在眼裡,剛上台就對你搞封鎖。此風無論如何不能長,否則發展下去不得了!”
  華國鋒想了想說:“八月二十五日,中共中央剛剛通知,公布了中央軍委的組成名單。如果這事是葉、鄧、劉、徐、聶五位副主席研究過的,那事情還真不好辦呢!”
  汪東興說:“我早就想說一句話,一直覺得不便說,怕引起人們的誤會。中央軍委副主席的人選沒有我們自己的得力人是個疏忽。”
華國鋒緊抿着嘴唇,看了陳錫聯一眼,沒有答腔。
  陳錫聯說:“九月五日的《人民日報》發表了聶榮臻《恢復和發揚黨的優良作風》的文章,強調堅持實事求是的作風,就是堅持用正確的態度對待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抓學風,首先要治黨,要花大氣力,做深入細緻的思想工作,扎紮實實的組織工作。我認為這就是造輿論。還有徐向前九月十九日發表的《永遠堅持黨指揮槍的原則》的文章,其中說:我們決不能不管路線是非,誰的權力大就跟誰跑。華主席,你說此時講這類話合適嗎?”
  汪東興提醒道:“我一直擔心你會大權旁落,這種擔心越來越大。我覺得,應該給他們提出來,否則就拿你當傻瓜欺辱。”
  華國鋒沉不住氣了,當着他們的面馬上要通了葉劍英的電話:“我是華國鋒,請讓葉帥和我直接通話。”
  停了很長時間,才傳來葉劍英的聲音:“哦,是華主席,你好嗎?”
  “最近北京部隊軍以上幹部有調整嗎?”華國鋒一反往常的恭順,直截了當地問道。
  又停了片刻,葉劍英才說:“是有些調整,幾位副主席碰了頭,對部分參與幫派體系的人調整工作。”
  “為什麼不和我研究呀?這是重大原則問題,牽扯軍以上幹部的調動,應當報告我嘛。”
  “請華主席不要誤會。決定剛剛作出,怕出現意外才沒有及時報告你。”葉劍英打着哈哈說:“這事要怪就怪我好了。我考慮到軍隊的特殊性,所以疏忽了一些組織原則。我們碰頭時,小平還特意提議請你來一趟,考慮到你日理萬機,又是我擋駕了。如果有什麼不合適的事,我承擔責任好了。”
  “那到不必。”這樣一來,華國鋒反而不好說什麼了。他放緩語氣說:“今後我們還是多通氣好,不然會造成誤會的。”
  “是的,這容易給一些別有用心的人鑽空子。”電話里傳來葉劍英濃厚的廣東音,陳錫聯和汪東興很清楚地聽見了這句話,交換了一下目光,非常可笑地搖了搖頭。
  華國鋒慢慢地放下了電話。

 二十、黨校開會巧遇彭真 鄧華爭論真理標準

    彭真給華國鋒寫了好幾封信,要求中央複查一下自己的案子,重新予以處理。但每封信都如同石沉大海,連點回音都沒有。
    這倒不是說華國鋒根本沒有看他寫的材料,而是感到非常非常棘手。自打逮捕江青、張春橋等人之後,要求複查文化大革命一系列重大案件的申斥和報告多如牛毛,理也理不清。各種信件成捆成堆地寄往中共中央和國務院辦公廳,但只有少得可憐的幾封信能夠到這位新總理的案頭。而他壓根兒對處理這類案件沒有絲毫興趣。使他無法容忍的是:鄧小平、葉劍英、胡耀邦等人,經常把一些著名人物的材料往他這裡批轉,甚至連彭德懷的申訴也轉來了。
    彭德懷已死了幾年,現在是別人代他申訴。哦,怪不得毛澤東當初一再強調:被打倒的階級敵人不甘心他們的失敗,一有機會就要伺機翻案,進行搗亂。
  怪不得毛澤東生前一再反擊右傾翻案風。當時他還看不到這場鬥爭的形勢和嚴重性,甚至認為毛澤東是否有點小題大做?現在看來,問題的性質比當年要厲害得多。
  除了劉少奇還沒有提出給他翻案,文化大革命中被整的那些人,幾乎毫無例外地打着“受林彪、四人幫的迫害”的旗號,提出了要求平反的口號。
  此門打開,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就否定得差不多了。他很清楚這種後果。必須頂住!硬着頭皮頂住!華國鋒暗暗地告誡自己。
  為着鞏固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必須在全党進行毛澤東關於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教育,所以,要在全黨辦好各級黨校。政治局會議上,他提出了自己兼任中央黨校校長,汪東興兼任中央黨校第一副校長的建議,被政治局委員們一致通過。一九七七年十月五日,他簽發了《中共中央關於辦好各級黨校的決議》,十月九日,中央黨校舉行開學典禮,他要求所有的中央副主席都出席典禮大會。
  這天,幾十輛高級轎車飛馳中央黨校,冷落了許多年的高級幹部搖籃又熱鬧起來。
  華國鋒戴上帽子,從轎車裡鑽出來,就見胡耀邦快步迎上來,緊緊握住他的手說:“熱烈歡迎華主席來參加開學典禮。”
  “我是校長,還能不來嗎?”
  “歡迎您多來呀!有您支持,我們就啥也不怕了!”
  華國鋒高興地笑了:“主要還是靠你們哪,對了,小平、劍英他們來了嗎?”
  “他們也是剛剛到。”
  在休息室里,華國鋒見到了紅光滿面的鄧小平、葉劍英,他們正在沙發里小聲地議論什麼。鄧小平站起來和華國鋒打了招呼後,對胡耀邦說:“華主席的毛筆字寫得很有風格,你們一定要他留下墨寶呀!”
  “我們早就準備好了!”胡耀邦樂呵呵地說。
  正在這時,汪東興也到了。他告訴華國鋒,李先念因有外事活動請了假,典禮活動不能參加了。
  “先念不來我們照常開嘛!”華國鋒當着眾人的面話中有話地對汪東興說:“你是中央黨校第一副校長,今後要抽出一定的精力抓黨校工作啊,我們就是要用毛主席的思想教育全黨,把加強黨的思想理論建設的任務作為大事來抓,這樣才能真正繼承毛主席的遺志,搞好繼續革命。我們不能做一件對不住毛主席的事情啊。”
  這話空空洞洞,純屬多餘。反而顯示出這位黨的主席的措施非常軟弱無力。
    聰明的政治家,會巧妙地借用各種口號為自己服務。任何形式的東西本身並無意義,關鍵是內容。華國鋒這幾個月來的一舉一動十分明顯地露出了他政治上的花幫子功。所以當他在開幕典禮上:說了一些辦好黨校的重大意義後,葉劍英講了幾句話就把他講的內容全幫沖淡了。
  葉劍英說:“我們黨之所以能夠取得勝利,集中到一點,是靠馬列主義的普遍真理同革命的具體實踐相結合的毛澤東思想。我們要堅持和發揚毛主席倡導的理論聯繫實際的學風,要研究黨的歷史。這是黨校的任務。”
  究竟怎樣理論聯繫實際?華國鋒、汪東興和葉劍英、鄧小平當然各有各的解釋。
  會議結束,汪東興把胡耀邦叫到自己身旁,拉長聲調問:“前天,《人民日攝》上發表的那篇《把'四人幫’顛倒了的幹部路線是非糾正過來》的文章是你們黨校寫的吧?”
  “是我們黨校的人寫的。”
  “你看過嗎?”
  “不但看過,正是我讓他們寫的。”
  “文章有什麼問題嗎?”
  “我看不出來。”
    汪東興說:“現在有一種傾向要注意,有的人借着批判'四人幫’,實際上把矛頭指向毛主席,這是全黨不允許的事。比如你們在那篇文章里,不斷地強調什麼對待犯錯誤的幹部要從團結的願望出發,而不能百般挑剔、無限上綱、造謠誣陷、殘酷迫害,這不是暗指文化大革命就是對幹部迫害嗎?”
  “汪東興同志,我們寫這篇文章決沒有那種意思。”胡耀邦鄭重地說:“文章的題目就點的很清楚,文章的內容也完全是在揭批'四人幫’的。如果不同意我的解釋,可以把文章拿到會議上,讓大家共同鑑別一下。”
  汪東興連忙擺手:“那倒沒有必要。我是以一個普通黨員的身份來告誡你們一下,今後要注意這種傾向,不要造成歧義。”
  華國鋒也說:“東興同志提醒你們,也是好意。你不必記在心上,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
  他們正說着,鄧小平走到華國鋒跟前,把他拉到一邊小聲說:“讓你來見一個人。”
  華國鋒問道:“誰?”
  “你見了就知道了。”
    華國鋒跟着鄧小平走到了一間房裡,只見桌子旁坐着一個老人,高高的個子,稀疏的頭髮,額頭上稍微有些謝頂。他一見華國鋒,急忙站起身、伸出手來,長長的臉上露出笑容,狹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華主席,我們都是山西老鄉啊!不認識了吧?”
  噢,是彭真!雖然華國鋒和他並沒有共過事,也很少和他接觸過,但還是從過去的影片和照片的記憶之中的印象里認出了他。他顯然蒼老得多了,說起話來總是側着一個耳朵,好像另一隻耳朵不那麼好使似的。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臉上有灰白鬍子還沒刮淨,似乎剛從一個地方匆匆忙忙趕到了這裡。儘管此時此刻華國鋒並不想見他,更不想和他談什麼,但現在顯然是沒法脫身了。
  “彭真同志,這一段還好嗎?”
    “我身體沒什問題,早就恢復過來了。”彭真看出華雷鋒想溜,但自己費了好大的勁才見着他,豈能輕易讓他離去呢?就單刃直入地問:“華主席,我給你的信和申訴材料你都看到了吧?如果沒有,我可以再給你一份。”
    華國鋒不好再推辭,就說:“你的信和材料我都看過了、彭真同志你應該吸取教訓啊!要從自己犯錯誤的教訓中總結經驗,這樣才能正確對待文化大革命,正確對待黨和人民對你的批判。”
    彭真抑制住自己內心的激動,用稍微發啞的嗓音說:“我承認自己有錯誤。但我從來沒有反對毛主席,更沒有反對過黨中央的決定。我的問題之所以搞得這麼複雜,完全是出於江青、張春橋、這些人進行打擊報復,欺騙毛主席和其他領導人造成的。我和林彪、江青鬥爭很早了,他們一直存心要整我。”
  “不要說了!”華國鋒表現出了不耐煩:“你的情況中央也基本了解。毛主席、周總理、康老等中央負責人都表過態嘛。我們也不好推翻毛主席的決定呀!”
  “可事實證明文化大革命整我確實整錯了,總不能讓我背黑鍋。去見馬克思吧?”
  “你的問題不能一概否定,有整錯的,也有整對的。我們需要冷靜地、認真地、科學地、全面地、歷史地來看待這個問題。”
  “我希望中央對我的案子重新給予複查,然後給我個實事求是的結論。”
  “這你不能着急,中央的事情很多,並不是你一件事嘛。你要耐心地等待。”
  “還等待多久?”
  “起碼還得幾年。”
    彭真急了:“好我的華主席!我還有幾個幾年呀?當年鬧革命,我坐了國民黨八年牢房。好不容易贏得了全國的解放,我在文化大革命中又坐了共產黨的幾年牢房,總不能讓我再等八年吧?”說到這裡,彭真的聲音哽啞了,眼淚在眼框裡轉着。
鄧小平在旁邊插話道:“華主席,彭真同志在文化大革命中,的確是江青,張春橋陷害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中央政治局常委研究過的。”
    “對彭真同志的遭遇我也只能同情,但全黨都知道:毛主席對彭真同志的錯誤寫了大量的批示和文章,著名的五一六通知,我們都知道。”華國鋒說:“如果給彭真同志徹底平反,那豈不是說毛主席全部錯了嗎?那樣一來全國,不,全世界都會引起轟動,我們黨就將不可避免地會造成重大的損失。”
  鄧小平微笑着說;“不,我認為恰恰相反。公開地糾正我們黨犯的錯誤。不僅不會對黨造成損失,而只會提高黨的威望,會更加得到人民群眾的擁護。”
  彭真也說:“錯誤對任何人、任似政黨來說,都是難免的,只要正確對待錯誤,就能吸取教訓。華主席,我希望你對我的要求再好好考慮。”
  華國鋒攤開兩手,為難地說:“我再考慮,也不能推翻毛主席的結論呀!,我華國鋒沒那個膽子,也沒有那個能力。”
  鄧小平也加重了聲音:“我們考慮問題出發點是看誰掌握真理,而不是看誰說的。”
  “毛主席的話,就是檢驗一切是非的標準。”
  鄧小平哈哈大笑的搖着頭說:“華主席這樣說就顯然帶有片面性了。”
  “一點也不片面。”華國鋒說:“你說什麼是檢驗真理的標準呢?”
  “實踐。”鄧小平大聲說:“實踐不僅是檢驗真理的標準,而且是唯一的標準。毛主席說:真理只有一個,而究竟誰發現了真理,不依靠主觀的誇張,而依靠客觀的實踐。只有千百萬人民的革命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尺度,真理的標準只能是社會實踐。毛主席一再說“只能”、“才是”,這就明確地說明了:真理的標準只有一個,沒有第二個。”
  “小平同志,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是被實踐證明的真理。”
    鄧小平不慌不忙地說:“客觀世界是不斷發展的。毛主席革命路線也需要不斷發展。我們不能拿過去是正確的東西硬套現在,凡是事情都要具體分析,具體對待。”
    “好,好,我們不爭論了。”華國鋒伸出手腕看看表,急忙來一個急轉彎。“我們理論上的事情可以再探討。彭真同志的問題也可以再研究。但今天不能決定任何事情,我們還應該聽聽多數同志的意見。反正事情不急,還是慢慢來吧!”

    二十一、楊尚昆上門申訴 汪東興設宴款待
   
    雖然中共中央,國務院的核心總部是在中南海里,那裡的機構和建築星羅棋布,古樸的和現代的相互混合,對搞建築技術的人來說,這裡的一切顯然破壞了原先的和諧;對政治家們來說,把許多龐大機構的總局、局、處等一些機構放在這裡,的確顯得狹窄,所以,有些權力的中心正在緩慢地往外移。
  汪東興的宅院座落在中南海內環路旁的湖畔旁,幾乎和毛澤東原先的住宅豐澤園遙遙相望。這裡的建築都是近二十多年來新建的,和皇宮裡的風格很不相稱,如同一部舊汽車上的新標識一樣。
  這裡的警衛極嚴,從毛澤東健在時,這裡就是保密重地。華國鋒接班以後,隨着汪東興的地位升遷,這裡的一切都未得改變。他有一個垂直的工作系統。在他這個系統的人員終生承擔着保密的任務。他們單獨匯報、單獨接受任務、單獨下達指示。連同電話也有單獨的程控系統,外面的電話可以打過來,但裡面的電話非經中樞機關,很難打出去。汪東興就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掌門人,有條不紊地控制着這部機器。
  汪東興剛從人民大會堂開會回來,有兩個人早已在他家等候多時了。這兩個人都是他的老相識,關係十分密切,幾年都在毛澤東身邊搞警衛和服務,對毛澤東的生活細節和性格特點瞭如指掌。對汪東興更是無話不談。他們給他帶來了一個人的信件,還有一信袋材料。
  汪東興看完以後,坐在那裡好長時間沒開口。
    “困難嗎?”那兩個人問。
  汪東興為難地點了點頭。
     “你已經是黨中央副主席了,並且又掌握着中央辦公廳的實權,處理這點事還有什麼困難?”他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難道華主席還不相信嗎?”
  “不光是他,還有其他同志呢!”
    那兩個人都笑了。其中一個笑着說:“你放心,葉、鄧、李三位副主席都同意給他徹底平反,現在就等你和華主席的一句話了。你別忘了,楊主任過去對你可是非常不錯的喲。”
    就像被電觸了一下,汪東興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這兩個人拿出一頁紙,說:“這是楊主任住的電話號碼。他讓你給他打一個電話,他想和你單獨談一談。”說完,他們又和他聊了一陣別的,就告辭了。
    這下汪東興難以平靜了。
    楊主任,就是楊尚昆。
    楊尚昆在文化大革命之前,長期擔任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的職務,汪東興是他的老部下,過去,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常密切,經常在一塊吃飯、喝酒,免不了相互之間說一些非常機密的心裡話。說老實話,過去汪東興非常尊敬楊尚昆,把他當作兄長看待,有什麼為難之處,都要向他請求和商量。但是一九六五年底,楊尚昆被人指控為“對毛澤東搞特務活動”
    ,“背着中央私設竊聽器”,“把大量機密文件擅自提供別人抄錄”,“同羅瑞卿關係不正常”等罪名,扣上參加反黨集團的帽子。正是由於他長期在中央核心機構任職,掌握着大量機密,所以在文化大革命最混亂的歲月里,毛澤東都指示有關部門對楊尚昆嚴加保護,不准紅衛兵和造反派群眾對他衝擊。
    所有這些,許多政治局委員都不了解,唯有汪東興一清二楚。
    此刻與楊尚昆會面,汪東興打心裡不願意。但是,他不敢,或者說不能拒絕他的要求。就像最厲害的嚴師一樣,即使他倒下去或者死亡,他的學生、部下每次回想起他來,仍然具有威懾的權威性。是的,他知道楊尚昆臨時住在北京的這個地址,他知道他是從哪個層次來的,他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楊尚昆可是一個非同一般的人物,他是素質優良的黨務工作者。如果讓他責怪自己,心裡那股滋味可不是好受的,自己過去就挨過他的克,至今想起來還臉紅不已。在他面前,自己沒有二話可說。他想了又想,終於拿起紅機子,撥動了號碼。
    十幾分鐘以後,楊尚昆來了。
    除了顯得有些蒼老,頭髮灰白外,他基本上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那副無拘無束、大大咧咧的樣子,一屁股坐下後就天南地北地扯起來。凡是汪東興的提問,楊尚昆的回答都是很簡單。他把自己這幾年的經歷和遭遇敘述一遍後,憤憤不平地說:“我長期軟禁在山西臨汾,受了不少的冤枉氣。毛主席逝世,我連追悼的自由都沒有,有更甚者,某些王八蛋竟然剋扣我的供應,真是喪盡天良!”。
    發了半天牢騷,汪東興還沒來及得安慰,楊尚昆便主動進攻了:“東興同志啊,你現在的地位不同了,已經跨入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行刊,不為自己的老戰友們辦點實事可不成。”
  “能辦的一定辦”
      “這是官話!”楊尚昆不高興地說:“對你來說,就沒有什麼辦不了的事,關鍵是想辦不想辦。文化大革命中,多少功高昭著的老革命家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慘遭迫害,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至今許多人的全家還不能團圓。你給他們平反昭雪,是一件得人心、積陰德的大好事,這個機會可不能錯過去啊!”
  “楊主任,有些情況你也許不了解,這也難怪,不在其位,不知其難啊!”
  “究竟有什麼困難?”
    “我們辦什麼事,首先要從維護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光輝形象出發。毛主席親自批准和處理的一些案子,你叫我們怎麼糾正?難道我們比毛主席還聰明?還偉大?還正確?”
   “這是什麼話!”楊尚昆氣呼呼地說:“維護毛主席,是要維護毛主席正確的東西。如果維護毛主席的錯誤和缺點,那不是高舉毛主席的旗幟,那恰恰是給毛主席臉上抹黑。”
  “話好說,但真正行動起來,就不那麼容易了。楊主任,你要處於我這個地位,也一樣不好辦。”
    “那不一定。我們處理問題,一定要實事求是。比如我的處理,現在已經證明,哪一條事實也站不住腳嘛!”楊尚昆拍着胸脯站起來:“就拿給我定的罪名來說吧,說我'和羅瑞卿的關係極不正常’,羅瑞卿不是就平反站出來了嗎?羅瑞卿是受林彪直接迫害的。連毛主席都對羅瑞卿說'委屈你了’。為什麼我這個受牽連者還得不到昭雪?至於說我'背中央搞竊聽器’,至今他們拿不出一點根據來嘛。我按規定給毛主席的講話錄音,是經過中央批準的,怎麼能說我是'大搞特務活動’呢?說我'把大量機密文件提供別人抄錄’,這也是栽髒陷害。過去抄錄文件、翻閱檔案,都有明確的紀律和規定。只要有中央常委批准或書記處的決定,我就沒有權力阻擋和制止。現在,這些內情都真相大白了!是林彪、江青、陳伯達這些人為了篡黨奪權故意陷害我嘛。毛主席在非常特殊的條件下批准了他們的活動,現在查清後就應該徹底糾正了。為什麼明知是錯誤還要緊緊捂住蓋子不放呢?”楊尚昆越說越激動,不時地站起來,在屋子中央轉圈子。
    汪東興顯然也坐不住了,他不住地說:“楊主任,你不要激動,你慢慢地說。你過去的情況我並不了解,也沒有辦過你的專案。經你這麼一來,我才明白了些。這些事情都好商量嘛。”
    “不光是我的事嘛。”楊尚昆說:“還有其他人的案子,只要是錯誤的,都應該糾正嘛。比如彭真,不就是制定了一個《文化大革命五人小組關於當前學術討論的匯報提綱》嗎?他忠心耿耿幹了一輩子革命,文化大革命開始時也是滿腔熱枕地想搞點明堂來,就是因為一些具體的細節和提法上與江青、張春橋有分歧,就硬要把人家打成反革命,天理難容啊!說心裡話,我們這些人幾十年來跟着毛主席南征北戰、東拼西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哪一個是反對毛主席的?沒有一個。”
   “楊主任!”汪東興站起來,把楊尚昆按在旁邊的沙發里,悄聲說:“你就談你的問題好了,別人的事情你又不了解,各人有各人的賬,你能替他們說清楚嗎?”
   “你呀,還是老脾氣!”汪東興說:“你的問題,我想辦法幫你解決。但是其他人的問題,我希望你不要摻合進去。那樣會把問題搞複雜的。說老實話,像文化大革命中這樣的案子太多的。我了解,所有文化大革命中當成敵我矛盾的案子,幾乎所有的當事人都喊冤,上上下下都在上訪、申訴、你能管得過來嗎?就算管得過來,你說黨中央能管嗎?如果把他們都平了反,文化大革命還有什麼成果?怎麼能看得出文化大革命的必要性和及時性?”
    “我看不要從抽象的概念和定義出發,還是從事實出發吧。”楊尚昆說:“錯了就是錯了,錯了就要糾正。不能顧及什麼領導人的面子,也不能為了什麼理論上的正確就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我是主張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歷史是最好的見證人。我們總不能逆歷史潮流動而動吧!”
   “好了,好了,我的老首長,我給你辦你的事還不成嗎?不過,這要一定的時間,你可不能太着急。”
   “也不能拖得太久,我可是等了好多年了。”
    “反正越來越快吧!你也不想想,粉粹 [ 四人幫 ]
     才幾年哪。”汪東興開幾句玩笑,最後拉着楊尚昆的手說:“今天我們一塊吃飯,得好好喝兩杯。”
   “我看應該,早該喝你的酒了。當了副主席還沒請客呢!”楊尚昆打着趣說:“不過,我頭上還戴 [ 反黨分子 ] 的帽子呢,也許還沒資格和你坐在一個板凳上吧。”
  汪東興輕輕捶了他一拳,嗔怪地說;“老首長別瞎說八道!你再要胡說,我可非要罰你兩大碗,還記得在延安嗎?”
      
    二十二、當領袖華國鋒力不從心 追進度鄧小平訓斥吳德

    幾個月來,華國鋒按照毛澤東抓工作就像“彈綱琴”的指示,忙裡忙外,既抓工業又抓農業,既搞黨內又搞黨外,很想使國中在短時間內來一個飛躍變化,以體現他“抓綱治國”決策的正確和成果。
  從一開始,他主張把自己放在了第一線的位置,事必躬親,到處講話,到處題詞,到處指示。他想表現自己的精明能幹,卻把自己的弱點也毫無遺漏地暴露在人們面前。
  他犯了政治家的大忌:鋒芒太露,不留餘地。
  他抓經濟還是毛澤東的老一套,農業上樹大寨,工業上樹大慶。他完全靠陳永貴、余秋里、谷牧、吳德、紀登奎這些人獨當一面,企圖以此來創造一個奇蹟。
    從一九七七年十月三十日至十一月十八日,華國鋒靠這些人召開了為時二十多天的普及大寨縣工作座談會,會議推廣大寨“堅持反對資本主義,堅持大干社會主義”的經驗,強調“端正集體經濟經營方向,以大批判開路,豁出去大幹一場革命”,“不斷克服小生產習慣勢力在黨內的影響”,以最快的速度在全國普及大寨縣。
    華國鋒在陳永貴的陪同下,興致勃勃地來到會議上,頗為“內行”地發表講話,他說:“普及大寨縣,根本的一條是要抓住揭批'四人幫’這個綱,抓革命、促生產,來一個高速度。到一九八零年糧食要達到七千億斤,今後三年以百分之七的速度增長。同時,農村的基本核算單位要開始實現由生產隊向大隊的過渡,這是過渡到共產主義的必要條件,也是普及大寨縣的標準之一。當然,這種過渡要成熟一個過度一個,成熟一批過度一批,不搞一刀切!”
    這樣的硬指標,當然使地方上的領導機構忙碌起來了。
    與此同時,他不停地接見外賓,在重大外事活動中拋頭露面,宣傳毛澤東關於三個世界劃分的理論是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重大貢獻的提法,有些談話顯得漫無邊際,不切實際,使人摸不着頭腦。
    作為一位大國的最高領袖,一旦在重大國事活動中表現出無知及毫無目的。就會從根基上動搖自己的權力。
    相反,對于越來越多的在文化大革命中受批挨整的幹部、群眾要求複查冤、假、錯案的呼聲,他卻表現得極其冷淡。對原中央那些挨批被打成“反黨集團”或“修正主義分子”的高級幹部,他一再指示:“要慎重對待,決不能助長右傾翻案的邪風。對於有損毛主席威望,企圖吹掉毛主席這面旗幟的陰謀,必須揭露。”
    但是,究竟什麼是“右傾翻案”?什麼是“有損毛主席威望的”“砍旗陰謀”?他自己也說不清,也不敢說。
    十一月二十七日,“人民日報”發表評論員的文章“毛主席的幹部政策必須認真落實”。文章顯然是針對着華國鋒代表的那些主張“兩個凡是”的人來的,文章十分尖銳的說:“毛主席一再教導'有反必肅,有錯必糾’。因此絕不能因為是'前任首長批的’,為了維護'前任首長’的威信,明明是錯案,也不下決心糾正。這種做法不是無產階級的做法。無產階級的原則是有錯必糾,部分錯了,部分糾正,全部錯了,全部糾正。”
    汪東興看了這篇文章,立即打電話追問人民日報:“你們發表這文章請示中央了沒有?你們口口聲聲指的那位'前任首長’是誰?這分明是暗指毛主席。”
    他朝他們發了一通火後立即去找華國鋒匯報。華國鋒此刻正在和國家計委的領導人開會,研究即將召開的全國計劃會議呢。
    華國鋒設想,到二000年前,工業每年以百分之十以上的速度,農業每年以百分之四到百分之五的速度,持續地大步前進。在本世紀末,全面實現農業、工業、國防和科學技術的現代化,主要產品產量、主要生產技術,多數接近、少數趕上和超過當時的世界先進水平。
    華國鋒根據一些領導人的討論和匯報,顯得信心十足地說:“從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五年是個關鍵年,我們要打一場前所未有的具有決定意義的大仗,贏得個高速度、高水平。我們要新建和續建一百二十個左右的大型項目,其中包括:三十個大電站,八個煤炭基地,十個大油化工廠,十個大化肥廠,六條鐵路幹線和幾個大港口。”
    鄧小平看到關於這個設想的匯報後,曾問葉劍英:“我們的國力和財力能達到這個指標嗎?這種空想社會主義不是又和一九五八年一樣嗎?”
    葉劍英意味深長地說:“讓他試試也好,只有到一定的時候,他才會服輸嘛。不要理他,讓他吹吧!”
    其實,鄧小平和他的想法幾乎是不謀而合。
    在這兩位久經風霜、沉沉老練是的政治家面前,華國鋒和汪東興就顯得非常蹩腳而又幼稚可笑了。
    華國鋒一字一句地看完那篇“人民日報”評論員的文章後,並沒有像汪東興那樣把它看得特別嚴重。他說;“從基層的情況來看,許多幹部政策不落實的問題的確很普遍,有些案子很明顯的是冤。比如,有個幹部在天天讀的時間裡念錯了一個名字,把'劉少奇’念成'毛主席’,於是便打成反革命。像這類案子就應該平反嘛。”
    “我想的不是基層,而是上層。”汪東興說,“現在連黃克誠,洪學智這類彭德懷反黨集團的主要成員都在要求平反,黨內生活出現了非常非常不正常的氣氛。”
  “可這篇《毛主席的幹部政策必須認真落實》的文章沒有提到呀!”
  “他們在含沙射影。”
  “東興同志,我們不能像過去那樣懷疑辦事,有許多冤、假、錯案不正是以莫須有的罪名羅織而成的嗎?”
    汪東興不吱聲了。他沒想到新任黨中央主席對這很敏感的事情採取了很遲鈍的處理態度。他心中多少有數,但有些話又顯然不能說了出來,他的緊張心理越來越重。他還像往常那樣按部就班在工作,絲毫不表現出已經對一些問題有不同看法的樣子,以便掌握真憑實據送給華國鋒。他注意來自中央組織部和中央黨校的材料及報告,儘量避免和胡耀邦直接見面。但他一定要閱讀胡耀邦所送出的那些文件,特別是“理論動態”。
    每閱讀有些被打倒的那些幹部的申訴時,他都打心眼裡佩服他們那種巧妙的迴避和寫材料時的用詞。每當提到毛澤東、周恩來及當時的中央的指示時,都用簡單的代詞一筆而過,重點渲染林,彪、江青、張春橋等人的作用,用詞造句維妙維肖。一點破綻也看不出來。要不是他非常熟悉內情,也一定會造成錯覺,以為他們都是受那些人的迫害的。
    更為笑的是,就連地方上的那些根本不值一提的人物,也在申訴,材料里口口聲聲說是“由於受'四人幫’的迫害”,好象“四人幫”有多大能耐似的。其實,他一看就知道有些完全是無理取鬧,是想乘落實幹部政策之機翻案。
    汪東興把他認為重要和有代表性的文件、材料,都標上“機密”、“絕密”的字樣,可以存檔,以便需要的時候拿出來作為炮彈使用。對一些收到申訴的案子,他也指示有關人員將專案材料調來,把有關領導人的指示內容抄給他一份。以便採取對策。
    吳德顯然已經產生了失落感。
    北京市聲勢浩大的揭批“四人幫”和清查所謂幫派體系的運動,有許多事情直接牽扯到了他。特別是去年四月五日的天安門事件,那些受到處理和逮捕的人不斷跑到北京市委鬧事,甚至點名道姓地指名要他出來接待。這些天,他幾乎天天接到這些人的恐嚇信和要他立即辭職的信件,有的信一開頭便說;“你就是'四人幫’的最大幫兇,是鎮壓人民的劊子手。你兩手沾滿了人民的鮮血,人民總有一天要向你討還血債!
    與此同時,北京市公安局的日子也很不好過。他們一旦失去了往日的權威,就立刻變成了眾矢之的,處於天天挨罵的境地。
    星期一上午九點差十分時,華國鋒立即停止了和鄧小平的談話。
    鄧小平又擺出一副平時對下面的既威嚴又和藹的樣子對吳德說:“聽說北京市委落實幹部政策的工作抓得很不緊啊,你們要加快步伐啊,許多老幹部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再耽誤幾年他們還能工作嗎?”
  “複查是件很為難的事。過去定案搞了不少證據,現在推翻也得證據,總不能一風吹啊!”吳德沒好氣地說:“許多案子又不是我定的。”
  “不管是誰定的,錯了就統統推翻嘛。”鄧小平說。
    “現在的標準很難定。究竟哪些屬於正確的,哪些屬於錯誤的,中央應該制定統一的標準。否則,底下的同志很不好掌握,這也是落實幹部政策緩慢的一個原因。”
  “關鍵是你們主觀上有問題,[ 四人幫 ]的流毒沒有肅清。”鄧小平批評起人來,一向是很尖銳的:“拿出你們當年整群眾的那個勁頭來,落實幹部政策的工作早完成了。”
  “我沒有整過群眾。”
  “你沒有?不要推得那麼乾淨。”鄧小平說:“天安門事件你們抓了那麼多人,難道不是整群眾嗎?”
      “那不是我的責任,是中央政治局集體決定的事。”吳德看了華國鋒一眼,見他臉色通紅,坐在那裡很不自在,就馬上改口說,“許多歷史性的決定,不能追究某一個人的責任。何況中央至今並沒有給天安門事件重新作結論,你讓我糾正什麼?”
    “好了,你看着辦吧!只要你們覺得能向群眾交了賬,你們就照你們的樣子干。”鄧小平指指華國鋒說:“華主席在十一大政治報告中一再強調要加快落實幹部政策的步伐,把一大批幹部儘快解放出來,這關繫到進一步調動全黨的積極性,化消極因素為積極的問題。全國都在看北京,因為它是首都,可你們還是步伐緩慢,這不要拖全國的後腿嗎?”
    鄧小平說完這話,夾起皮包拂袖而去。
    吳德覺得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他呆呆地坐在沙發里望着華國鋒,不知道鄧小平的火氣從何處而來。華國鋒好長時間也沒說話,看樣子,華國鋒認為沒有必要告訴他。而他呢,心裡很納悶,不知道華國鋒腦子裡是怎麼想?據他所知,華國鋒不完全同意鄧小平的意見的。
  “華主席,現在的工作不好辦了。撥亂反正:弄得有些正確的東西也被反掉了。”
  “不,正確的要堅持。”
  “現在,他們就是要借否定[ 四人幫 ]來否定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天安門事件的人都快放光了,現在又一定要逼着中央承認天安門事件是革命的!”吳德大聲說:“你認為他們這樣做對嗎?”
    “不,不,這一點不能答應。”華國鋒連忙說,“即使我們黨給事件的絕大部分人平了反,但難道文化大革命經過了層層把關、審查的案子都錯了嗎?我就不信!我看,我們是難勝任幹這類事了。乾脆,中央專門組織一個班子幹這件事,誰對這事有興趣誰干,誰干誰負責。”華國鋒完全理解吳德的心情,也很體諒他的難處。特別是吳德從皮包里拿出材料,詳細匯報了從鄧小平、李先念等人批轉過來的幾個案子的複查情況後,也覺得這樣下去引起的後遺症太大了。  
    “你看看,這些人的定案經過了群眾的討論、審查,又經過三結合班子層層批准,黨中央的主要負責人都簽了字,你讓我把案子推翻,將來找我算賬,我能負得了這個責任嗎?”吳德把文件包放在桌上,大聲說:“現在,我是堅決昕你華主席的命令,你讓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至於其他人,我也不怕得罪他們,反正得罪也不是一天半天了。我就是怎麼改善關係,也不見得能有多少效果,你說是不是?”
    華國鋒嘆了口氣,沒有正面回答他。
    吳德說;“一句話,像現在這樣的干法,我是越來越難以勝任了。如果允許,還是請華主席給我調換了地方吧。”
  “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
  “我不能違心地讓別人牽着我的鼻子走啊。”
      “要顧全大局。”華國鋒說:“要學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他老人家在黨內也幾次處於孤立挨整的地位,但是他並沒有離開他的戰鬥崗位,而是耐心地等待,苦口婆心地做別人的思想工作。共產黨有共產黨的紀律,要堅持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即使我們的意見被否決了,也要服從紀律。我堅信: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是正確的。”
    吳德想了想說:“有些話我不能不說了。我覺得鄧小平同志這次重新工作。是要下決心改變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的。”
  “不可能吧。”華國鋒還遲疑地說。
      “許多事實已經證明了。”吳德說,“今年九月九日,黨中央、人大常委會、國務院和中央軍委召開紀念毛主席逝世一周年及毛主席紀念堂落成典禮大會時,有同志聽見鄧小平說:[
    修毛主席紀念堂完全是勞民傷財,這玩笑總有一天會像斯大林那樣,被拖出去火化掉的。] 你說此人怎樣?”
  “消息可靠?”
  “完全可靠。”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華國鋒霎時紅了臉,將桌子一拍站了起來,暴怒地在辦公室里踱開了步。但這僅僅是幾分鐘的事。很快,他的神情就恢復了常態,剛才的怒氣便消了下去。
  “我看總有一天,歷史會證明;我們讓鄧小平站出來,恢復他的職務是犯了一個歷史性的錯誤。”吳德說:“這等於放虎歸山啊!”
    “話不能這麼說。”華國鋒走到吳德跟前,擺出一付寬宏大度者的樣子,摟着他的肩說:“我知道你對毛澤東思想,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忠心耿耿。但在歷史性的轉折關頭要學會靈活應變嘛!毛主席早就說過: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他老人家不是幾次提議黨內應該有幾個反對派嗎?我們權且當他是我們黨內右的代表就是了。”
  “你的意見是……”
    “重大原則問題不讓步,小事情上不計較。肯定,他在對待毛主席的態度上,與我們的感情不一樣。他是和毛主席作對過幾次的人嘛。他的一些表現汪東興同志也給我說過幾次,我也勸他想開些。葉、鄧、李這些人年紀已經不小了,還能再干幾年?我們熬也熬得過他們。只要主要的領導權掌握在馬克思主義者手中,他們再亂也亂不起來。”
  “你對下一步的安排是……”
    “我準備明年召開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把國家的領導機構決定下來,再通過我們發展國民經濟十年規劃綱要的計劃,讓鄧小平,李先念他們好好抓國民經濟,這些人搞計劃經濟還是有一套的。”
    原來是這樣,吳德似乎明白了華國鋒的想法:他處心積慮的要把現任的職務從法律手段上完全固定下來,然後再全力地抓他的抓綱治國計劃。看來這也是一個比較穩妥的措施。吳德這樣猜想。
 
    二十三、鄧小平運籌棋高一招 胡耀邦兼任中組部長

   天氣漸漸地冷了。
    每到冬天快要來臨的時候。葉劍英都要到廣州住段時聞。那裡四季溫暖,綠草如茵;永遠流蕩着各種青翠和山花的香味,很適合休養。畢竟年紀大了,能夠感覺到自己的體力不支,所以早就想回家鄉走一走。
    這個星期天的上午,葉劍英帶着他的隨行人員到了西山別墅,住在稱為第二號院內的西山坡上。他聽這裡秘書說的文件後,知道了華國鋒明年召開五屆人大的全部打算。這個老西子。一向看重自己手中的權力,雖然已經登上了中共中央軍委主席、中央主席的寶座,但他估計華國鋒還不會讓出國家總理這個職務。按理來說,這個職務早該讓給鄧小平幹了。但華國鋒給他的口信中說:“總理還是應由一位年富力強的同志擔任比較恰當。在暫時沒有合適的情況下,我主張還是由我來兼任。”
    葉劍英聽了,忍不住冷笑連聲。
    當然,他已經八十歲,就黨內軍內的職務來說,無論地位上還是權力上,他都登峰造極了,華國鋒建議由他兼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他對此覺得理所當然。問題是,鄧小平的職務又應該如何安置?正想着這碼事,秘書趕來向他報告,說鄧小平馬上就要啟程來看望他。聽了匯報,葉劍英哈哈大笑,這個小子真是鬼精靈,他就知道我一上西山就是研究問題的好時機。他在軍隊裡擔任着重要職務;經常上西山就不會引起人們的猜測。這裡僻靜安全,正是研究事情的好場所。反正他一來,這山上就熱鬧了。
    果然,鄧小平一進客廳就嚷嚷:“聽說你要上廣州,那可不行,我得在你到廣州之前把一些大事決定下來。不然,還得到廣東去請你回來決定。”
  “不管什麼大事,你決定不就得了嘛。”
    “那可不行,我不能再單槍匹馬地衝鋒,幹什麼事也得把你拉上,找個墊背的嘛。”鄧小平連說笑話連說正經事。“現在落實老幹部的政策進展緩慢。很多深受林彪、[ 四人幫 ]迫害的好幹部層層得不到解放,這樣不行啊!撥亂反正的歷史使命。要靠忠於革命事業的幹部才能完成。依靠現有的這些人不行。他們大都是文化大革命中靠造反起家的,舉舉手,喊喊口號還可以。讓他們來糾正文化大革命中的錯誤,說句不好聽的話。比割他們身上的肉還難。”
 “看來你是有了好主意了。”
  “選個和文化大革命關係不大,而且有朝氣、有氣魄能力的幹部掛帥。專門負責複查文化大革命中的重大案件的工作。”
  “別繞圈子了,你看誰合適。”
  “胡耀邦。”
  “他不是剛剛擔任中央黨校副校長的職務嗎?他可是常務副校長啊 !”
    “讓他兼任中央組織部長嘛。”鄧小平很乾脆地說:“下一步開全國人大,也少不了像耀邦這的人掛帥能幹。他比汪東興強多了。早在他擔任團中央第一書記的時候,我就發現此人不簡單,極有頭腦,很有思想。這幾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頭,學了不少馬克思主義的理論。”
    葉劍英點點頭:“對他雖然接觸不多,但給我的印象很好,現在中央黨校辦得很活躍,我看了幾期《理論動態》,文章寫得很尖銳,很潑辣,都說到了點子上,我看這個人可以當組織部長,把現在的那個姓郭的拉下來。”
    “所以我提議開政治局常委會決定這件事。”鄧小平說:“當然,議題不以它為主。我們不是計劃在十二月中旬召開軍委全體會議嗎?就以研究軍隊整頓方案的名義召開這個會議,讓老西子防不勝防!”
    三、四天后,政治局常委會在人民大會堂的一間會議室舉行。因為問題是討論軍委會議的有關決定,所以指定了羅瑞卿出席這個會議。他坐在T字形會議桌的旁邊,緊挨着汪東興。
    華國鋒坐在中央,作為群龍之首的掛帥人物,他對要研究的問題其實胸中無數,一切聽從了羅瑞卿的介紹,鄧小平和葉劍英不時地作着補充。
    坐在華國鋒左側的汪東興,不時地觀察着李先念和葉劍英、鄧小平等人的表情,對突然召開這樣的會感到很不滿意。通常都是華國鋒先同他研究具體方案後,由中央辦公廳負責通知與會者,而今天的會議,則是由軍委辦公廳負責通知,實在有悖常規。但他並沒有更多地表現出來,只是保持者沉默。
    羅瑞卿說;“現在,我們感到一個普遍性的問題是領導幹部極不得力。有相當一批負責同志對中央的現行政策持懷疑態度。所以使揭、批、清工作不能很好地抓下去,甚至走了樣子”
    “這個問題上地方比部隊還厲害。”鄧小平小心翼翼地點燃了一支大中華牌過濾嘴香煙,板着面孔說:“許多地區還是'四人幫’的幫派體系說了算。那裡的領導權還不在我們手裡。如果搞得不好,我們同
    [ 四人幫 ]
    的鬥爭還會出現較大地反覆。”這兩句話,很準確地觸動了在場的人每一根敏感的神經。華國鋒、汪東興、李先念的眼睛盯住了他,一種不安的神情都表現出來了。
    葉劍英馬上說:“小平的話不是危言聳聽啊!如果我們不從組織上採取得力措施,我們和 [ 四人幫 ]
    的關係有顛個個兒的危險。”說到這裡,伸出了手掌翻了翻。
  “難道我們的措施還不得力嗎?”汪東興問:“現在從上到下砸碎了 [ 四人幫 ] 的幫派體系,難道他們還會東山再起!”
    鄧小平笑着搖搖頭:“事情不是像你想像的那麼簡單。我們同 [ 四人幫 ] 的鬥爭不僅僅是處理幾個人的事,而更重要的是思想上的鬥爭。 [四人幫] 統治了十多年,把人們的思想都搞壞了,搞亂了至使許多幹部還習慣於按照他們那一套辦事。所以,不把文化大革命中受 [ 四人幫 ]迫害的一大批老幹部解放出來,就不能適應今天形勢發展的需要。”
  “是到了把這問題提到第一位的地步了。”葉劍英強調說,然後把目光朝李先念這邊瞟來。
    李先念早已得到暗示,這時也點頭表態:“解放幹部,落實幹部政策的工作是到了加快步伐的時候了。我們的經濟建設本身在飛躍前進,但一大批幹部,特別是一大批經驗豐富的老乾幫還在那裡受窩囊氣。這不是在浪費人才嗎?這種狀況到了非改不可的時候了。”
    汪東興的目光轉向了華國鋒。他見位中央主席還坐在那沉思,就提醒他道:“請華主席指示中央組織部和有關單位,要抓緊複查幹部申訴的工作,真正錯了的一定要及時糾正,不要再拖延了。”
    鄧小平冷笑道:“現在中央組織部門的領導同志本身就不那麼乾淨,許多問題是屬於和 [ 四人幫 ]有牽連的事。依靠他們來落實幹部政策顯然是很困難了。”
  “你的意思是……”
  “選一個年富力強、作風正派、思想水平都比較高的同志到中央組織部去掛帥。”華國鋒脫口而問:“你看誰合適?”
  “耀邦同志就可以勝任嘛。”
    鄧小平的話音一落,葉劍英、李先念立刻答應,都在說胡耀邦的好話。
    汪東興笑起來,事情的發展完全證實了他剛才的猜測。他們的確是早已預謀好了的,要不為什麼這麼步調一致、異口同聲地集中到一個問題。政治局常委共五個人,他們已經占了多數。如果再繼續討論下去,很明顯地對己方不利。他對胡耀邦已經有了很深刻的認識。他從心裡討厭那個對什麼事情都愛誇誇其談發表意見,而各種意見都和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馳的人。
    在汪東必眼裡,胡耀邦是個驕傲自大、目空一切的人。他不但看不起他汪東興,而且也看不起華國鋒。那天他到中央黨校發表完講話後,胡耀邦把他引到了自己的書房。胡耀邦指着自己書架上一排排的書,問道:“汪副主席看過馬克思《資本論》嗎?”汪東興說:“沒有。”他又問:“華主席看過嗎?”汪東興說;“我不知道。”胡耀邦脫口就說:“我看他也沒有。他開口閉口就那麼幾句話,不像鑽研過馬克思原著的人。我認為,沒有系統地鑽研過幾本馬克思、列寧原著的人,很難完全從實質上掌握思想的精髓。光背幾個條文和語錄不行啊,要掌握理論的精髓和實質。”汪東興認為胡耀邦是在戲弄自己,便冷冷地問道:“你看過幾遍《資本論》胡耀邦毫不客氣地說:“我看兩三遍了,還沒真正弄通,何況是根本沒見過原著的人呢!建議汪副主席還是多看幾本書啊!”
    汪東興氣得臉色通紅,使胡耀邦馬上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急忙改口道:“汪副主席,我剛才可是多喝了幾杯酒,說話沒譜了。說錯了的地方,請您多多包涵。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談談讀書體會罷了。”
    雖然汪東興沒再說什麼,但他對胡耀邦的印象已極糟糕。只是此刻不便說出來罷了。
  “我看中央組織部部長的人選還是慎重些好。”汪東興說,“起碼應該在政治局會議上談一談,現在決定是否太匆忙了些?”
    葉劍英不緊不慢地拉長聲調說:“研究問題老那麼拖泥帶水可不成!什麼時候了,還那麼饅慢吞吞的,我們的四化建設什麼時候才能實現呢?現在是非常時期,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辦事應辦乾脆點。”
    葉劍莢的話依然有着很大的分量,立刻使汪東興緘口不言了。
    李先念說:“就讓胡耀邦干一下吧,不行再另換人。中央組織部和各地組織部負責落實黨的干都政策,負責審查文化大革命中積壓下來的那些申訴案,這點明確下來。一般的案子由他們和各級組織部門決定,重大案子由他們查後提交常委討論,由集體負責。”
      “我同意先念的意見。不知華主席還有什麼想法。”鄧小平的眼睛對準了華國鋒。華國鋒考慮了一下,心中想起了那天吳德和自己的談話,不由得動了心思,他認為,複查文化大革命中整幹部的申訴案件,落實老幹部政策,解放一大批被整的幹部,尤其是那些在全國有影響的人和事,是一件很難落實好的工作。弄得不好,就會騎在虎背上,坐也不是,下也不是。如果遷就整人的人,挨整的豈不又要沒完沒了地告狀?要辦的事這麼多,如果陷到裡面去,不是犯 [ 左 ]的錯誤,就是犯右的錯誤。這個包袱就讓他胡耀邦背去吧。想到這裡,華國鋒說:“既然多數同志主張讓胡耀邦同志出任中央組織部長,那我就尊重同志們的戇見,讓耀邦同志接手干吧。而且由中央和他談話後立即上任,努力在極短時間干出成績來。”臨結束時,又強調:“中央組織部不能拖了五屆人大的後腿,要保證五屆人大如期舉行。”
    汪東興聽了華國鋒的表態,心裡“擱登”一下,覺得十份納悶:華國鋒今天是怎麼了,怎麼能輕而易舉地把一個如此重要的職務讓給一個政治上很不可靠的人呢?散會的時候,他才在華國鋒跟前重重地“唉”了一聲。
    正像華國鋒估計的那樣,胡耀邦在接受中央任命時,表現得很勉強。
    本來華國鋒把談話的事推給了鄧小平和汪東興,但鄧小平非要要求他出面,說:“組織部長的人還是個大事,過去是毛主席親自掌握着,你不出面可是名不正、言不順啊!”華國鋒推拖了幾次,到底還是讓鄧小平把他給“請”出來了。
    “從我的性格和能力來看,讓我搞宣傳工作合適些。”胡耀邦坦誠地說:“擔任中央組織部長,我恐怕搞不好。建議中央另選一位各方面都比我強的同志擔任吧。”
    人們常常以為,所有的政治家,即使是素質和能力都很差的人在接受權力的任命時,都會在同事和上司面前使用溫和的語言和有禮貌的舉動,但胡耀邦卻一反常態,對這個任命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興趣和感激。他說:“我當組織部長也可以,就要真正本着對黨負責的態度,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稱職的幹部就要堅決撤換,合格的幹部就要大膽地用。在我自己的權限范圈內我要說了算。我負責審查的結論,如果上級領導駁不倒、推不翻就要產生效力,我不能幹那種例行公事、別人決定讓我只是辦辦手續的應付活兒!”
    華國鋒不像原先那副慢吞吞的樣子。私下裡,他對胡耀邦也說了許多不信任的話。但現在他決心把這碗燙手的肉菜推出去,讓他在最關鍵、最敏感、最容易兩頭不討好的問題上犯難。再過幾個月,也許局勢會發生根本性的變化。而眼下,他不得不為此忍下這口氣。他說:“中央既然讓你出任這個職務,你當然可以在你的權限範圍內放手大膽干。”
    “聽到了吧!”鄧小平接着說:“華主席明確地表了態,這也是中央的立場,讓你有職有權地干番革命。中央把複查文化大革命中幹部申訴冤情的任務交給組織部,這可是一件歷史性的使命啊!”
  “既然中央決定讓我干,我也只好服從了。我會按照黨和人民的利益把工作干好的,我對歷史要負責。”
    汪東興雖然在場,但他沒有說一句話。他又發現了胡耀邦的一個特點:這傢伙一旦決定要干一件事,是會玩命的。你看看剛才他還猶豫不決,甚至想推掉別人爭不到手的美差,可一旦當中央答應了他的條件後,他便露出了豁出去干一番大事業的勁頭。這反而更使汪東興暗暗擔心了,他不知道這個渾身上下像一團火球的小個子,又會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來。他知道,反正他不是一個安份人。
    而這一點,正是華國鋒需要的;也是鄧小平要求的,前者出於放長線釣大魚,後者是始於扭轉乾坤的歷史努力。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一日,胡耀邦正式上任。
    上任的第一個會上,他就把解放老幹部,讓他們重新站出來工作放在首要研究的議程上。他手邊放着幾個被關至今沒有平反的老幹部的案子,站起來說:“包龍圖之所以得人心,就是因為他敢於懲辦壞人,敢於平反冤獄。你們有這種氣魄嗎?”
    他見沒有人敢答應,就把手一揮:“我來這裡是準備為真理獻身的。你們誰沒有這個勇氣,不敢得罪幫派人物,不敢為受冤的幹部和群眾作主。你們提出來,我向中央要求,把你們從我手下調走。”
    這一下,參加會議的一部分人坐不住了。
    胡耀邦大聲說:“黨和國家把建設社會主義強國的歷史使命擺在了我們面前,正是用人用幹部之際,有些同志把許多在戰爭年代就立下豐功偉績的老幹部、好同志長期拋在那裡不管不問,還讓他們遭受冤屈,請問這是什麼用心,這是什麼作風!”與會者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原來那種死氣沉沉的局面變得熱氣騰騰了。
  “許多案子不是我們不辦,而是不好辦啊!有些毛主席、周總理、康老、謝富治,逐有其他中央首長和國辦批的案子,我們怎麼好推翻呢?”
  “粉碎 [ 四人幫 ] 後,華主席以及黨中央也發過文件,對有些案子明確表示過不能動,讓我們注意維護黨的威信。”
  “我們有我們的難處啦。”
  “如果不照中央首長說的辦,出了問題誰負責?”
    與會者七嘴八舌說起來。
    胡耀邦的臉漲紅了,鼻尖上也沁出汗珠子,只見他又端起茶杯咕嚕咕嚕喝了幾口水,把桌子一拍大聲說:“只要你們是照我說的原則辦的,出了一切事我負責,與你們無關。這個原則就是;實事求是,有錯必糾,不管對誰的結論,凡是不正確的決定,不管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搞的,不管是哪一級,什麼人定的和批準的,都要改正過來。”
    這下,會議室里立刻響起了由衷的掌聲。
    可以看出,廣大幹部心裡看得很清楚,也早就對極左那套作法心懷不滿了。只是在層層高壓之下大家敢怒而不敢言。如果有人敢為他們撐腰,他們的積極性早就發揮出來了。

    很短的一段時間裡那些擱置了許多年的冤假錯案得到平反昭雪,一批又一批受冤的幹部重新站了出來,那些慘遭迫害的老革命、幹部、知識分子和人民群眾獲得平反昭雪的決定後,激動得連說話都發顫,一聲接着一聲地高呼:“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
    胡耀邦也受到了這批老幹部和人民群眾的熱烈歡迎,稱頌他是“胡青天”但是還有一批在全國全黨具有重大影響的案子就不是他所能解決的。他知道,這些案子不但要經過政治局討論,有的還要由中央全會決定。
    他感到為難了。
    他給鄧小平掛了兩次電話,要求向他匯報平反冤假錯案中幾個帶有重大全局問題,秘書擋駕了。秘書告訴他:“小平同志正在出席常委會議,這個會議同樣很複雜,矛盾也多,希望你耐心等兩天,到時候小平同志會親自找你的。”
    沒辦法,胡耀邦只好耐心等待。
    事實上,就在等待的這幾天裡,他已經想好了一直索繞在他腦海裡面很久的這件大案。正是由於這一大冤案的發生,才導致了一連串的冤假錯案;這一冤案的徹底平反,將會給平反文化大革命開始以後的一連串冤假錯案鋪平道路。他認為,數不清的矛盾中,這是一個年代雖久,但是牽扯大局的主要矛盾。抓這個矛盾,顯然是要擔負一定的風險的。而他,早己豁出去了。
    當然,他不知道,就在他親自抓解放幹部、平反冤假錯案時,鄧小平正和葉劍英等人密切配合,給軍隊的、他稱之為“腫瘤”的問題作“大手術”。鄧小平很清楚抓住槍桿子的極端重要,始終密切地關注着軍隊的每個細微變化。表面上看,似乎他正主持制定類似《關於加強部隊教育訓練的決定》、《關於辦好軍隊院校的決定》、《關於加強軍隊組織紀律性的決定》、《中國人民解放軍保守國家軍事機密條例》、《關於加速我軍武器裝備現代化的決定》、《關於軍隊編制制度的調整方案》等文件,實際上是把重心放在了軍隊領導班子的配備上。一大批過去他的老部下被提拔重用。安插到了關鍵性的崗位上。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中旬開始的軍委全體會議,鄧小平和葉劍英採取了把華國鋒“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策略,始終讓他摸不着實質性的問題。
    十二月十八日,鄧小平在全體會議上發表講話,這才是他的心裡話。他說;“現在大軍區、軍隊中的領導幹部,已經進行了必要的調整和交換,除了個別外,也要穩定一個時期。這次會議後,就要親手調整軍師級幹部。在總政治部領導下,各大軍區、軍兵一定要把這件事情辦好。這裡講的軍師級幹部,不單是戰鬥部隊的軍師幹部,還有總部、軍兵中,和大軍區的軍師級幹部。調整這兩級班子時,要特別注意政治機關的幹部部門,要選一些好同志,選作風正派、不信邪的人,敢於想問題,講問題的人。調整時,還要注意配好這些部門的領導骨幹,發揮職能機構的作用。”當然,他所說的“作風正派、不信邪”的標準,有着他特定的內容。
    講到氣憤處,他使勁拍了桌子。
    “一九七五年要調一批人出去,這些人就是不走,還有個理由:你要我走,先把是非弄清楚。不服從命令,他還'理直氣壯’,還像很有'道理’。對這種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要他先執行命令,先走了再說。對不執行命令的,不走的,趕!有的開除軍籍,有的降級,要執行紀律,如果軍隊連這一條都辦不到,還叫什麼軍隊!”
    這話顯然是給這次整頓軍隊說的。
    同毛澤東的策略一樣,鄧小平在抓軍隊的時候,也不斷地釋放戰鬥的氣氛,好像戰爭隨時都有發生的危險。他說:“總之,仗總可能有一天要打起來。我們絕不能浪費時間,要加緊備戰工作,特別是要訓練幹部學會指揮現代戰爭。這一點我們可要有自知之明。指揮現代戰爭,隨着我們裝備的現代化,我們的幹部包括在座的老同志,指揮能力夠不夠?不要以為我們過去打了很多漂亮仗,立了很多戰功,就覺得自己行。新的武器裝備一來,行不行呀?懂不懂呀?發揮能力夠不夠呀?就是自己行,下面的人行不行呀?你不訓練,就是不行。”
    鄧小平擺出了一副真心實意抓軍隊建設的樣子,其用意深深地隱藏起來。
     
    二十四、為彭德懷平反耀邦上書 勸華國鋒明智劍英施壓

   一九七八年的元旦一過,鄧小平召見胡耀邦,聽取複查文化大革命期間被整幹部的匯報。
    胡耀邦已經拿出了一份足以使政治局多數人撐目結舌的報告。
    他聲音低沉而又斬釘截鐵地對鄧小平說:“發生在一九五九年廬山會議上的這一冤案,是毛澤東同志走上全面左傾道路的開始。”
    鄧小平臉色驟變:“你要給彭德懷平反?”
    胡耀邦肯定地點點頭:“事實證明,彭德懷一九五九年在廬山會議上所提出的一系列意見是正確的。而毛澤東和黨中央強加在彭德懷同志頭上的一連串罪名,都根本不能成立,早應該推翻了。”
    鄧小平暗暗佩服胡耀邦的勇氣。
    “事實上,彭德懷的大冤案是文化大革命一系列的冤案的先河。”胡耀邦拿出他的報告來,侃侃而談:“文化大革命的導火線,就是由於所謂的彭德懷翻案的《海瑞罷官》。而事實上完全虛構的為彭德懷翻案的。這正是毛澤東同志辦了假案而心虛膽怯,不敢勇於承認錯誤,而又要壓制黨內說真話的傾向的神經過敏表現。毛澤東同志這種自己無理和所犯的錯誤,恰恰被林彪、江青,還有另外一些人巧妙地利用了,導致了文化大革命這段悲劇。”
    “你不要着急,咱們慢慢地談,把你的想法統統說出來。”鄧小平對胡耀邦的匯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指示秘書不准任何人干涉他們現在的談話。
  “為了說清彭德懷冤案的來龍去脈,我們當然要對他的歷史有個全面的了解。”
    其實,鄧小平對他最了解不過了。
    身材魁梧結實,長得威嚴而又憨厚的彭德懷,和毛澤東是同鄉,比他小五歲。大革命時期彭德懷在國民革命軍任營長,團長。大革命失敗後,他堅持反對國民黨新軍閥,在軍隊裡秘密組織士兵委員會,支持工會、農會和學生會的革命活動。一九二八年四月,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同年七月領導了平江起義,成立紅軍第五軍,開闢了湘鄂贛根據地。十一月率紅五軍到井岡山,堅持井岡山鬥爭,參加了中央革命根據地反“圍剿”作戰和二萬五千里長征。
    長徵到達陝北後,他又參與指揮了紅軍東征。抗日戰爭時期,他擔任,八路軍副總司令,中共中央北方局代理書記。協助朱德率領八路軍挺進敵後,開闢了華北廣大的抗日根據地。解放戰爭時期,彭德懷擔任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冠令、第一野戰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他貫徹軍委戰略決策,率部英勇奮戰,消滅了蔣介石的胡宗南軍隊,解放了大西北。建國後,他擔任中國人民志願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入朝作戰,凱旋歸來後又榮任國務院副總理兼國防部部長的職務。
    彭德懷曾是全黨全軍公認的戰將和功臣。
    胡耀邦說;“導致彭德懷這位功臣向禍首轉變,僅僅是一封同毛澤東同志持相反意見的信。而這封信的觀點無論在當時還是現在來看,正確的是彭德懷同志,犯了錯誤的恰恰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因為,從一九五七年反右開始,毛澤東同志就產生了左的傾向。而一九五八年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使經濟工作中急躁冒進的'左’傾錯誤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比如毛澤東同志要求一九五八年鋼產量要比一九五七年翻一番;設想一九五九年超過三千萬噸,一九六二年達到八九千萬噸以上。各協作區浮誇風越刮越烈。”
    胡耀邦繼續說:“毛澤東同志也艱快發現了那個時期的錯誤。從一九五八年冬到一九五九年七月,毛澤東同志為糾正'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中的錯誤,多次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和中央全會,制定了系列方針政策。並採取許多具體措施。正是他批評
    [ 共產風 ] ,強調要 [ 壓縮空氣 ] ,當然他提出的一系列基本看法,是在肯定 [ 大躍進 ]
    和人民公社化運動的前提下進行的。在一九五九年七月二日至八月十六日,中央在江西省廬山連續舉行的政治局擴大會議和八屆八中全會,本來是糾正黨內 [ 左 ] 的傾向的會議。”
  “是的,這完全符合當時毛澤東同志的想法。”鄧小平不斷點首稱是。
    “現在看來”,胡耀邦拿出準備好的報告看了看,慎重其事地說:“彭德懷同志顯然對會議討論中一些同志談話,不願多談缺點和教訓的現象不滿,又聽說會議初步安排到七月十五日為止,擔心匆忙結束,於是在七月十四日給毛澤東寫了封信。從共產黨員的責任和義務上說,本來都是無可非議的,是完全合法的。”
    鄧小平感嘆地說:“作出這樣的決定可是不容易呀,付出了多少年的血的代價。”
    “我們再看看彭德懷同志的信的內容究竟對不對。”胡耀邦說:“彭德懷同志的信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肯定一九五八年成績,他列舉了工農業生產增長的統計數字;認為農村公社化過程中所發生的問題,經過一系列會議基本上已經得到糾正。在寫到全民煉鋼鐵時,他說:[
    多辦了一些小土高爐,浪費了一些資源(物力、財力)和人力,當然是一筆較大損失,但是得到對全國地質作了一次規模巨大的初步普查、培養了不少技術人員、廣大幹部在這一運動中得到了鍛煉和提高。雖然付出了一筆學費(賠補二十餘億元)在這一方面也是有失有得的。]
    你看彭德懷同志分析得不是極有道理嗎?”
    鄧小平笑道;“毛澤東同志對他的這段話可生氣呢,說他是對党進行 [ 諷刺 ] ,是[ 非常巧妙的 ]
    。我憑心而論,也認為彭德懷同志是在諷刺黨。這說明,認識一個真理,是需要一個過程嘛。”
    胡耀邦繼續說:“彭德懷同志信的第二部分是強調 [ 如何總結工作中的經驗教訓 ] ,他認為:[
    現在我們在建設工作中所面對的突出矛盾,是由於比例失調而引起各方面的緊張。就其性質看,這種情況的發展已影響到工業之間、城市各階層之間、農民各階層之間的關係,因此也是具有政治性的。]
    他還認為:[過去一個時期工作中所出現的一些缺點錯誤,原因是多方面的。其客觀因素是我們對社會主義建設工作不熟悉,沒有完整的經驗。對社會主義有汁劃按比例發展的規律體會不深,對兩條腿走路的方針,沒有貫徹到各方面的實際工作中去。我們在處理經濟建設中的問題時,總還沒有像處理地擊金門、平定西藏叛亂等政治問題那樣得心應手。]
    同時,[ 過去一個時期,在我們的思想方法和工作作風方面,也暴露出不少值得注意的問題。] 他重點說了兩個方面的問題。”
    鄧小平似乎很熟悉這封信的內容,他接着說:“他認為,一是浮誇風較普遍地滋長起來了,吹遍各地區各部門,一些不可置信的奇蹟,見之於報章,確使黨的威信蒙受重大損失。第二是什麼來着?”
  “小資產階級的狂熱性。”胡耀邦提醒道:“他認為這一條最容易我們犯 [ 左 ] 的錯誤。”
  “先見之明!”鄧小平連聲說:“就憑彭德的懷同志的這封信的觀點,我就佩他的確了不起,不愧是一位有遠見卓越的政治軍事家。”
    胡耀邦說:“彭德懷同志為了使毛澤東同志易於接受他的觀點,還這樣寫道:[在一九五八年的大躍進中,我和其他不少同志一樣,為大躍進的成績和群眾運動的熱情所迷惑,一些“左”的傾向有了相當程度的發展。]
    在思想方法上,[ 往往把戰略性的布局和具體措施,長遠性的方針和當前步驟、全體與局部、大集體與小集體等關糸等同起來……] ”
    “你看,喜德懷同志總結得多麼深刻。”鄧小平拍着大腿說:“如果那個時候,毛主席多點民主,虛心接受彭德懷同志的意見,也許我們黨也不至於走那麼多的彎路,也會出現黨內如此慘重的悲劇。”
    胡耀邦接着說:“所以,我通過複查彭德懷同志的案子,悟到了許多真理。也正是透過這麼多正反兩方面的教訓,我才感到了彭德懷偉大,在他身上的確有共產黨人光明磊落的凜然正氣。他早在五九年的這封信中就指出:[
    糾正這些“左”的現象,一般要比糾正右保守思想還要困難,這是我們黨的歷史經驗所證明的。] 在信的結尾,彭德懷同志寫道:[
    我覺得,系統地總結一下我們去年下半年以來工作中的成績和教訓。進一步教育全黨同志。甚有益處。其目的是要達到明辨是非,提高思想,一般的不追究個人責任,否則,是不利於團結,不利於事業的。]
    這說明彭德懷同志完全不是什麼個人的野心和目的,況且他的信是寫給毛澤東同志作 [ 參考 ] ,並非在黨內公開搞煽動。所以,給彭德懷同志定成
    [ 反黨 ] 的性質,根本就是錯誤到了頂點。”
    鄧小平回答:“對彭德懷同志的其他問題,他們複查過了嗎?”
    “彭德環同志在小組發言中,是說過不少意見,但觀點和信中的完全一致。至於某些用語不當、情緒偏激之處,這不是重要的,關鍵是他的意見.完全正確。”胡耀邦說:“是毛澤東同志於七月十六日把信件發給與會全體同志。引起了全會的討論。所以黃克誠、周小舟、張聞天這些人發表意見支持了彭德懷同志的意見,這下惹下了滔天大禍。毛澤東同志於七月二十三日,在大會上逐條批判彭德懷同志的意見,立刻在全黨形成了一致輿論,即彭德懷同志犯了右傾反黨的錯誤。到八月二日,黨中央召開八屆八中全會,即開展所謂
    [ 路線鬥爭 ] ,為彭德懷 [ 反黨集團的分裂活動 ]
    定基調,於是,會議扯出了彭德懷同志在歷史上早已得到正確解決的舊賬,實行老賬新賬一起算,甚至無中生有地說他是和蘇修搞 [ 裡通外國 ]
    ,從而把問題的性質搞的越來越複雜。”
    鄧小平又問:“所有當事人的申訴都有了嗎?”
    “除了彭德懷、張聞天、周小舟這些人在文化大革命已含冤逝世外,其他人的申訴都有。特別是黃克誠同志,我和他談了幾次,都談得很好。彭德懷一案,株連了相當一批老同志。如洪學智、習仲勛等同志,都為此付出了極其沉重的代價。”
 
    “洪學智這個人不簡單哪。”鄧小平說:“他今年也六十五歲了吧?是河南人,出身很貧苦,自幼失去父母,是抗大畢業的軍人。他有實際作戰經驗,指揮能力很強,由一個普通士兵一直升到司令員,完全靠自己的努力喲。他也是一九五五年被授予上將軍銜的。唉,一個彭德懷使他受了二十多年的苦。比我們受的罪還多。”
  “所以,通過給彭德懷同志冤案平反,可能解放一大批幹部。”胡耀邦說:“我是下一了決心的,一定要為此案的平反奮鬥不息。”
    鄧小平兩手叉着腰,站起來:“我支持你的作法,我也和你一塊兒奮鬥,不過,不要小看了這碼事,阻力不小呢。”他想了一想,笑了:“你們也給他們來個試探性氣球吧。你先給政治局寫個報告或材料,看看華國鋒他們怎樣對待。這樣,我們有針對性地做工作。”
    《關於為彭德懷同志平反的意見》送到華國鋒案頭時,他正忙於審讀即將於二月二十六日至三月五日召開的第五次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的各項條件。
    他心裡暗暗吃驚,他無論如何也不敢想像胡耀邦敢在這樣的條件下公開寫出材料,明目張胆地為批判了近二十年的右傾機會主義路線頭子彭德懷翻案。他早就聽到過類似議論,但是,公開打出此旗幟的,竟是上任不久的中央組織部長。
    這還了得嗎?
    他也可以猜到,胡耀邦之所以這麼幹,肯定收集了一批材料,而任何搞翻案的人都會振振有詞地列舉出一連串理由的。他聽得太多了。如果只聽他們的,他們幾乎沒有一點錯!而如果依了他們,中國的政局將會出現什麼後果?他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這時,汪東興和吳德、陳永貴、紀登奎奉命來匯報五屆人大組織情況。華國鋒把這份材料甩給了他們。好一陣,他們都沒有說話。陳永貴閉上眼睛一個勁地搖頭,陌生而又氣憤的神情在他們每個的人臉上游移着;吳德的鬍鬚刮得精光,發紅的眼球忽而閃出亮光,忽而又呈現無精打采的神色。連汪東興都蜷縮着身子坐在那裡閉目養神,好像他們已經抵禦不住北極的寒氣。凡個人臉上的皺紋都活脫脫地暴露無遺。
  “你們怎麼不說話了呢?”華國鋒問。
    吳德嘆口氣:“說又頂什麼用呢?我們過去說了那麼多話,結果不是都被人家一個個否定了嗎?現在他們得隴望蜀,翻案的口氣越來越大,簡直要把建國以來黨史翻個底朝天。我看,遲早有一天,我們也要被人家打翻在地,不信走着瞧。”
      “不要說那些喪氣話!”華國鋒略微不滿地凝視着對面這三個人的雙眼。除了陳永貴外,好像他倆都像陰天的星星那樣慘澹無光,他火了:“人家只是提意見,我們也可以發表意見嘛;像這樣下去,毛主席的偉大旗幟就被他們丟掉了!這一次,無論如何要捍衛毛主席的旗幟。”
    汪東興的臉上泛出紅光:“好,華主席,大家就等着你發話昵。說老實話,你本是全黨全國人民的最高統帥,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直接影響着我們的士氣。在我們嚴峻的關頭,你不發令誰敢說什麼?這回應該給他們來點硬的了,不然,馬克思列寧主義者就再也沒有退路,只能去見祖宗了。”
    陳永貴叫起來:“就是撤我的職,罷我的官,拚上回虎頭山當農民去,也不能給彭德懷那些壞蛋平反!像胡耀邦這樣下去,說不定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的帽子還要給他摘掉呢!”
    “胡耀邦算什麼東西,他身後有人。”吳德說:“他到中央組織都才幾天,成千上萬個叛徒、特務、不肯改悔的走資派的問題都讓他一風吹了。有些案子都是我親自定的,內查外調,費了好多年的功夫才定了性。我敢說,那些案子能經得起一千年歷史的考驗。但是,前幾天我聽人說,那幾個案子都被他平反了。我就不相信我們的材料都經不起推敲。我就不相信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水平也沒有他們高,我就不相信人民群眾看不出他們的真實用意!只不過時機不成熟罷了。”
    “什麼時機,關鍵是華主席願意不願意率領全黨和他們展開鬥爭。”汪東興說:“只要堅持鬥爭,把蓋子揭開,我相信他們都得統統完蛋,人民群眾肯定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一提“鬥爭”,華國鋒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想起了每次路線鬥爭後都有一批人失魂落魄,甚至妻離子散、身敗名裂。就連曾經耀武楊威的江青,張春橋等人,不是現在囚禁到牢房裡也是一籌莫展嗎?鬥爭是你死我活的,鬥爭的結局有時很難預料,一旦自己慘敗,那是完全不堪設想的。現在,自己功成名就,全黨擁戴,就連鄧小平、胡耀邦及其所有要求平反的人,也不過是向自己申訴,請求給予寬大或出路而已。換句話來說,人處困境厄運時,都企圖能解除黑暗,換來光明。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平反的路,也可能事情會向相反的方面轉化。想到這裡,他的態度又變了。
    “大家不要激動,要沉住氣嘛。”華國鋒把那份意見書往桌子上一扔,似乎很蔑視地說:“現在還沒到公開攤牌的時候,你們還可以繼續觀察,繼續等待嘛。我看大家還是先集中精力把五屆人大的事辦好,類似這種問題放在人大會議後解決。”
    汪東興點點頭,輕聲說:“就照華主席的意見辦吧。”他心裡完全意識到華國鋒此刻並不想把蓋子捅開,因為那樣一來,預定的工作計劃就會全部泡湯。
    也許,雙方都在抑制着自己的感情。
    根據政治局員員們交換的意見,吳德匯報說:“大家一致同意華主席繼續擔任第五屆全國人大的國務院總理;副總理的人選還是:鄧小平、李先念、徐向前、紀登奎、余秋里、陳錫聯、耿飈、陳永貴、王震、谷牧、康世恩和陳慕華。”
    華國鋒問;“你還是人大副委員長?”
    吳德說:“大家提議我還繼續干。選上選不上是另一回事了。”
  “當然要選上,中央還要做工作嘛。”華國鋒說:“我們並不是要搞宗派活動,而是要從全黨全國人民利益出發來決定人事安排。”
    汪東興說:“通過這次黨代會,我已經看出有些人是一直想做文章的。比如這次徵詢意見,小平同志一直要求把陳雲同志和譚震林同志作為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他們本來已經不能工作了嘛,何必硬要湊數。”
    華國鋒說:“湊數就湊數吧,人大方面的人事安排多一個少一個都問題不大。反正真正辦事的還是吳德這些同志們嘛。比如讓小平同志擔任五屆全國政協主席,我就很同意,讓他們發揮發揮作用,有什麼不好呢?只要不是想從根本上把人們打倒,我們就要採取團結的態度,這也是區別好心、壞心的一個標準吧。”
    匯報結束後,汪東興、吳德、陳永貫都陸續離開總理辦公室。華國鋒打開議事日程簿,看了看他一天的活動基本完成,就把身子往後一伸,又想起胡耀邦給自己的材料來。
    他把目光從他身前自己用的筆記本上抬起來。從粉碎江青集團一年半的時間中,他已竭盡全力為自己的國家繼續沿着毛澤東指出的革命航線向前進,然而又使糾正文化大革命中所定的系列重大案件保持在最低限度。他認為,他必須在一定的範圍內作了些聞所未聞,在過去看來是難以容忍的讓步,否則他自己的統治和地位就沒法鞏固。
    在此問題上,他和他的女兒小莉有過討論,小莉的話顯然啟發了他:“蘇維埃政權剛剛建立時,列寧也向德國作過讓步,讓出了俄羅斯的一大塊領土,為的是分化帝自主義內部團結,鞏固新生的政權。”
  “真的!”華國鋒驚喜地問。
    女兒拿出了列寧的原著給他看,華國鋒放心了。不管怎麼說,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著作家們是不反對妥協和讓步的,只要能鞏固住手中的權力,原則問題也可以靈活運用嘛。關鍵是不要讓公眾看出他本人脫離馬克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的雷池太遠就行。
    彭德懷的問題太敏感了。一定得讓他們不要再提此事才好。想到這裡,他決定給胡耀邦打個電活。
    接話筒的正是那位血氣方剛的中央組織部長:“噢?是華主席啊!想不到你工作那麼忙還顧上給我打電話,有什麼指示嗎?”
    “你關於給彭德懷同志平反的意見我看過了。”華國鋒以居高臨下的口吻說:“這個意見提的顯然不是時候,黨中央下一步的總任務是進一步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深入開展階級斗、生產鬥爭和科學實驗三大革命運動,在本世紀內把我國建設成為農業、工業、國防和科學技術現代化的偉大的社會主義強國。你的興趣到還是放在折騰歷史老賬上了嗎?我看是不好的嘛。我勸你還是不要再提這類意見了,着眼點放在未來嘛。”
 
    “正因為我們從未來考慮,我才下決心平反冤假錯案。把各方面的積極性全調動起來。要知道,彭德懷一案,壓制了好多老同志的積極性呢。我在看黃克誠、習仲勛、洪學智等同志的申訴材料時,直掉眼淚啊。”
  “耀邦同志,不能感情用事,也不能頭腦腦發熱。你現在地位不同了,直接掌管幹部的生殺大權,所以處理問題一定要慎重。”
  “我考慮了很久,才決定給中央寫這個意見。”
    “你只看到了問題一方面,還應看到問題的另一方面嘛。”華國鋒說:“關於彭德懷同志的問題,毛主席不只寫了一篇,而是寫了很多的光輝著作,認為同他的鬥爭是一場階級鬥爭,是過去七年社會主義革命過程中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兩大對立階級的生死鬥爭的繼續。毛主席這麼說過的。所以,現在你提出這一個意見,全黨會怎樣看我們呢?”
   “華主席,我正是認為毛澤東同志把一九五七年反右派鬥爭中階級鬥爭擴大化的錯誤,於一九五九年又進一步引伸到黨內,而且,他在關予社會主義社會階級鬥爭的理論和實踐上都犯了錯誤,所以才一定要提這個意見。”
    “什麼?”華國鋒震怒了:“你怎麼能產生這樣的極端的認識?耀邦同志,我希望你能改變觀點,這樣下去是危險的。我不願意看到你離黨的路線越來越遠。”
    “華主席,我倒是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意見,如果說我們之間有差距的話。”話筒里傳來胡耀邦的笑聲:“我盼望縮短這種差距。通過黨內民主討論的方式,我相信我們的願望是能夠實現的。”
    華國鋒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看來,他不能用理論的武器回報自己的對手,也不能用黨內紀律的措施來壓制這位很有勢力的政治家。他忽然感到自己原來很軟弱。過去他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不知怎麼搞的,他一下倒覺得自己矮了半截了。
    他不知道,小小的胡耀邦,為什麼敢用這種語言來同自己談活!要不是考慮到五屆全國人大的召開,他也許真會對着話筒大罵一頓,他終於耐住了。
    “耀邦同志,我衷心地希望你還是從大局出發,考慮安定團結的大局。”華國鋒的聲音已經帶有哀求之味。“我們黨內一部分同志,已經對你,對中組部的同志有了意見,你們在查案子中已經背離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沒有體現正確對待文化大革命,正確對待群眾,正確對待自己的原則。也不需要更多的解釋。你相信一點,我說這麼多話,都是為了你好。”
    說完,華國鋒就把電話放了。
    胡耀邦不禁苦苦地一笑。
    一位中央組織部長同黨中央主席產生了嚴重分歧,怎麼能不需要討論?看來自己除了從理論上實踐上說明自己的意見的必要性和正確性以外,也再沒有其他的道路可以選擇。當然這樣的選擇是有風險的。好在黨的十一大以後,黨內的風氣和民主有了好的開端,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正在成為全黨的共識。他只有通過這樣的選擇來澄清一個有待中央集體裁決的問題了。
    華國鋒不願把他和鄧小平、胡耀邦等人的矛盾公開。相反卻極力掩飾這種分歧。這倒不是出於維護黨的團結這樣一種崇高的目的,而是擔心使自已失掉一批老幹部的支持。他知道,在中央鄧小平和胡耀邦已經贏得了絕大多數老同志的信任。尤其剛站出來不久準備重新工作的人,都把鄧小平和胡耀作為他們的精神支桂。而自己,卻沒在這種權勢。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把自己同他們的分歧暴露出來,受損害的只能是自己。
    是的,中央最高層的這種矛盾對廣大人民來說,完全被蒙在鼓裡。當中央政治局的五名常委集體出現在大庭廣眾場合之下時,都笑語盈盈,一片和諧,太平景象。即使在二月二十六日至三月八日召開的全國政協第五屆一次會議和二月二十六日至三月五日召開的全國人大五屆一次會議上,也是密不透風,籠露着虛假的團結和表面熱烈的氣氛。
    他在接見幾個省、市的代表團時,顯得信心十足地說:“現在,我們實現新時期的轉變有個首要的好條件,這就是:黨中央空前團結,有史以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齊心協力,步調一致地為四化奮鬥不息。同志們,有了這個條件我們還怕什麼困難呢?什麼也不怕了!我們一定能夠在本世紀末實現我們的宏偉目標,同志們甩開膀子,準備大干吧!”
    他在會議上代表國務院作了《團結起來,為建設社會主義的現代化強國而奮鬥》的工作報告,除了大講大好形勢外,還提出了他早已宣傳了好久的那個十年規劃,決心到一九八五年前要建設一百二十個大項目。
    對於華國鋒報告,全體代表沒有提出一句不同意見,相反是異口同聲大加喝采,一致通過《五屆人大第一次會議關於政府工作報告的決議》。
    會議聽取了葉劍英關於修改憲法的報告,並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
    整個會議完全按照二月十日至二十三日在中共中央第十一屆二中全會的決議,順利進行了選舉:葉劍英任人大常委會委員長。繼續任命華國鋒為國務院總理。
    會議期間,華國鋒和葉劍英進行了一次長達兩個小時的談活。
    華國鋒說:“我建議從現在起全黨停止一切形式的爭論,全力抓經濟工作,大干四化建設,不這樣我們就沒法向全黨全國人民交代。打倒 [ 四人幫] 了,大家都想好好地抓綱治國,建設祖國。”
      “我同意你的意見。”葉劍英老持沉穩地坐在那裡,就像至尊的活佛:“我和小平、先念、陳雲這些同志都支持你,你就放手大干吧。不要有什麼顧慮,大家暢所欲言,對的就堅持,不對的拉倒,誰也不記誰。用這種民主的辦法統一我們的思想,團結全黨實現黨的總路線。”
      “別的我倒不擔一心,就是害怕有人利用平反冤假錯案之機,否定毛主席的偉大旗幟,否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成果,這樣下去,會使我們在全國陷入被動局面。所以我主張採取謹慎的態度,有計劃地、分期分批地解決一些歷史上遺留下來的重大案件。”
  “你這個態度也很好,比較穩妥。開個會議,把你的想法跟大家說一說,統一起來,這樣才能步調一致嘛。”
      “耀邦同志擔任中組部長以來,雖然有成績,但問題不少。最近又提出給彭德懷平反的意見,我認為這個主張太急了,政治上會起很不好的效果。”華國鋒憂心忡忡地說:“如果彭德懷平了反,毛主席的旗幟就算吹了一半了。”
  “何以見得?”
  “彭德懷是我們黨內第八次路線鬥爭中錯誤路線的頭子,他如果平了反,還怎麼能談得上維護毛主席?”
    葉劍英笑了笑,那雙捉摸不定的眼睛在他身上瞅了又瞅,最後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才說:“既然黨內在一些歷史問題上產生了不同的意見,我看可以在適當的時候坐下來,大家平心靜氣地研究一下歷史材料,在實事求是的原則下,展開討論。我主張這樣的討論應該是民主的、平等的,誰也不應強加於誰,最後求得統一。如果一時取不得一致意見也沒關係,可以繼續等待。什麼時候意見一致了,大家再一起作決定。你看好不好呀!”
    華國鋒一聽葉劍英這番話,立刻渾身上下涼透了。看來,這位他十分敬重的老革命家,也完全採取了和鄧小平、胡耀邦相似的立場,或者說,一旦當他和他們發生衝突的話,他未必能站在自己的一邊。而這種衝突,或晚或早總會發生的。政治家在鬥爭中如果缺乏必要的保護,經歷的事件又過於危險,那很少有人敢作出果斷的決斷。現在,如果他要失去葉劍英的話,那……
    他不敢,或者說是不願意再想下去了。
    “國鋒同志,”葉劍英輕輕地說:“你現在身為一國之主,考慮問題應該多從人民利益出發,多給老同志作點好事。文化大革命中受迫害的那些老同志,歷史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如果你幫助他們走條活路,他們會一輩子感恩戴德,忠心耿耿地為你拚命工作。如果在他們臨見馬克思的時候,還和他們斤斤計較,會失掉人心啊!從另一個角度上看,[
    四人幫 ] 之所以垮台,是由於他們和大多數人作對,他們的對立面太多了,如果你能把人心收回來,豈不更好嗎?”
  “是的,所以你才得到了許多老幹部們的擁護,他們堅決支持你,把你作為他們的依靠和救星。”
    葉劍英說到這裡,突然氣喘起來,華國鋒忍不住走上去給他輕輕地捶背,但是,葉劍英輕輕地推開了他:“現在,是黨和國家繼往並來的關鍵時刻,你要大事情清楚,小事糊塗,大可不必在一些歷史舊賬上和老同志們糾纏。你還記得一九七五年二月份,毛主席和周總理毅然決定對在押的原國民黨縣團以上黨政軍人員一律寬大釋放,宣布給予公民權,並由有關部門對他們的工作和生活以適當安置。這種無產階級的博大的胸懷,正是我們有力量的表示啊!”
    華國鋒閃過一絲狐疑:這能簡單地類比嗎?他沒把這種疑問表現出來,反而點點頭說:“葉帥不愧是經驗豐富的老革命,考慮問題就是勝人一籌。”
       
    二十五、胡耀邦籌劃主攻凡是 眾秀才修改批判文章
     
    鄧小平拿定主意要在一九七八年做幾件轟動全國、全世界的大事,以便打破籠罩在全國的那種“兩個凡是”的陰影。
    他對胡耀邦等人交底說:“中國要想實現拔亂反正的使命,不冒風險扎紮實實幹幾件漂亮事,那就震撼不了死氣沉沉的政治局面。”
    他建議中共中央統戰部、公安部作出《關於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請示報告》,又竭力推動政治局開會批准這個報告。
    政治局討論時,一部分人憂心忡忡,提出了不少責難,鄧小平很煩躁,不斷地走出會議室,仰天長嘆,至於為什麼,他自己根本說不清,也許是為了呼吸一下北京早春的新鮮空氣,暫時擺脫一下狹小的會議室里沒完沒了的悶氣。他走出內廊扶着那棵百年老松連做兩個深呼吸,傍晚的夜空漠然置之,任其自然。然後他又返回會議室,皺着眉聽完了那幾個人的發言,他對他們感到迷惑不解,捉摸不定。
    其實,他的態度是非常明顯的:“一九五七年在全國三大改造完成以後,確有一股勢力、一般思潮是反社會主義的、否定共產黨的領導的,反擊這股思潮完全必要。但錯誤在於擴大化。在這場鬥爭中,全國的資產階級右派分子有四十五萬人,從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四年先後五批摘掉約三十餘萬右派分子的帽子。《請示報告》提出對剩下十萬多名右派,現在全部摘掉的條件已經成熟。”
    說服個別人頗費一番口舌,因為剛剛出版了《毛澤東選集》第五卷,那裡面對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的譴責言猶在耳。但鄧小平畢竟是位經驗豐富的政治家,他清楚地知道,通過這份報告的意義在於影響,而不是要追究什麼人的責任,況且政治局的人大都曾以不同身份參加了反右鬥爭。他自己就說;“我也曾是反右的積極分子,但我今天也很積極地主張給他們摘帽子,道理很簡單,這樣有利於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有利於同心同德地建設社會主義強國的宏偉目標。”
    最後這幾句話,打動了華國鋒的心。
    這個關鍵人物的首肯,使討論急轉直下,中共中央政治局批准了兩部的報告。決定見之於報端後,立刻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無論新聞媒介還是社會輿論,都認為這件事是鄧小平造成的,人們把四月五日中共批准兩部的報告和鄧小平三月十日在全國科學大會開幕式上講話結合起來,認為標誌着中國知識分子的春天來到了。在那個講話里,他要求各級黨委給科學技術工作者當好後勤,還說:“我就是他們的後勤部長。”
    所有這些,鄧小平當然贏得了人心。
    這段時間裡,他頻繁地活動,常常抓住人們最為關心的迫切問題,給以肯定性的回答。
    在四月二十二日召開的全國教育工作會議上,他大聲呼喊:“我們要提高人民教師的政治地位和社會地位!不但學生應該尊重教師,整個社會都應該尊重教師。我們提倡學生尊敬師長,同時也提倡師長愛護學生。尊師愛生,教學相長,這是師生之間革命的同志式的關係。對於優秀的教育工作者,應該大張旗鼓地予以表揚和獎勵。”並且許諾要改善教職員工的生活待遇和提高他們的福利事業。
    在接見外國來賓和國事活動中,他也是不斷強調:“我們承認自己的落後,眼下要接近當前世界科學技術水平不是很容易的事。我們不能閉關自守,我們只有善於學習才能迎頭趕上去,”
    表面上看,鄧小平精神抖擻,開朗樂觀,完全是一副傾心力抓科技教育事業的樣子,只有在最知心的老部下、老戰友面前,他才露出滿臉憂色。
    胡耀邦、王震來他家匯報一批文革大案的複查情況時,鄧小平連聲搖頭:“不行啊,照這樣下去無論如何要不得啊!華國鋒開口閉口講:[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我們都堅決維護;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始終不渝地遵循 ],這種典型的教條主義、資本主義路線不破除,不批判,我們黨和國家就不會有希望。”
    王震說:“這一段來,華國鋒說得少了。”
    鄧小平說:“實際工作中,他們始終是這麼幹的,尤其是那個汪東興,還有吳德、陳永貴,一開口就是毛主席的話,好像毛澤東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是真理。現在是到了從理論上觸動他們這個[ 禁區] 的時候了。”
    王震笑着說:“這裡面處處有 [ 地雷 ] 啊!”
  “不怕,我來 [ 趟雷 ] !”胡耀邦把袖子往後捋了捋說:“這一段,我一直準備寫這麼一篇文章,闡述一下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個問題,我一直認為,社會主義對於我們來說,有許多地方還是未被認識的必然王國。人類歷史是一個不斷地從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發展的歷史,這個歷史永遠不會完結。我們向自由王國邁進,面對着許多新的問題,需要我們去認識、去研究。以華國鋒為代表的一些人,完全是趟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現存的條文上,甚至拿現在的公式去限制、宰割、剪裁無限豐富的、飛速發展的革命實踐。所以他們的態度是完全錯誤的。如果我們沒有共產黨人的責任心和膽略,不敢勇於研究生動的實際生活,研究現實的確切事實,研究新的實踐中提出的新問題,永遠到不了自由王國。所謂建設四化最終成為一句空話。”
    鄧小平立刻拍着巴掌叫起來:“這篇文章立即定,正能夠切中當前的時弊!發表出來後,我敢斷定會得到全黨的擁護。我看全國的傾向,人心思變。不投巨石打破思想領域的這灘死水,我們不會有出路。”
    王震悄聲說:“我發現華國鋒掌權,比毛澤東還厲害。這個人物要發展下去,也是搞個人迷信、搞神話的能手。我看了不少山西的材料,那裡的宣傳機構幾乎把他捧到天上了,誰敢對他說個不字,就會招來橫禍。”
    “唉呀,如果他真要羽毛豐滿,還有我們的活路嗎?”胡耀邦說:“自己捧起菩薩自己拜,自己做成絞索自己套,這是中國過去封建社會的教訓。我們有時也會不自覺地走這條路,不斷地重複歷史的教訓和錯誤。每當覺悟起來的時候,已經晚了。現在我們再也不能重蹈覆轍了。”
    鄧小平感慨地說:“耀邦同志快成思想家了。我沒想到,這些年來他真讀了不少書,思想有了很大的飛躍。看來,你這個中央黨校副校長沒有白當啊!”
    “我不能白當!”胡耀邦說:“現在中央黨校的民主空氣很濃,我們還拿出過去那副'外行領導內行’的面孔去領導人家,誰會賣你的帳!所以,我給自己定了硬性任務,每天不讀夠兩小時的書不准睡覺。這次我們黨校辦《理論動態》,我就明確指出了辦刊方針:以實踐為檢驗真理、辨別路線是非的標準。我讓他們在各地組織了幾篇文章,其中有兩篇寫得不錯。南京大學哲學系有個叫胡福明的講師,早在一九七七年十月份就給《理論動態》寫來一篇文章:《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我看到後讓他們動手修改,我也幫他們出主意。我說: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與 [ 左 ]
    右傾機會主義路線進行了長期的鬥爭。在一個時期內,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沒有占主導地位。長期的革命鬥爭,成功的經驗和失敗的教訓,從正反兩個方面證明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是正確的,而'左’右傾機會主義路線都是錯誤的。標準是什麼呢?只有一個:就是千百萬人民的社會實踐。我這麼一講,大家都同意我的觀點,檢驗真理的標準只有一個,也是唯一的,那就是實踐。”
    鄧小平變得興奮起來,說:“毛澤東同志很善於抓思想輿論戰線。他搞什麼運動,總是輿論先行嘛。現在我們是不是也來個輿論先行呢?造個輿論嘛。”
    王震笑起來:“我記得,剛剛粉碎 [ 四人幫 ] 那年的十一月十八日,汪東興同志在全國宣傳工作座談會上還說:[
    鄧小平沒什麼了不起,他有什麼本事,他哪能粉碎“四人幫”?他不聽毛主席的,還是搞他過去那一套。我看他根本不行! ]
    我看,他也不再說那些糊塗話了。”
    王震提醒胡耀邦:“文章發表之前你要好好把關哪,不能讓人抓住把柄。估計這篇文章發表之後,它會成為檢驗一切是非的標準。”
    “看怎麼說吧。”胡耀邦說,“嚴格來說,這種提法也是錯誤的,但從政治需要上講,這又是必要的。我們的這種觀點也需要不斷地檢驗吧。”
    當然,他們沒有想到,當這些參與決策中國政局的政治家們在商量這個重大課題時,《光明日報》和中央黨校理論研究室的幾個人也在討論、修改《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文章,準備選擇機會發表。
    這可以用四個字來恰當形容:不謀而合。
    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三日晚上,在《光明日報》總編輯辦公室里,總編楊西光、最初寫出文章的作者胡福明和中央黨校的孫長江、《光明日報》哲學組的另外兩人,就在一起研究修改文章的意見。胡福明畢業於北京大學新聞系,一九五八年考入中國人民大學哲學研究班學習,後來又在南京大學任教。他對粉碎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以後的形勢由衷地擁護。這篇文章由他修改後,基本的調子是批判“四人幫”的,他的稿子又由別人不斷地修改,甚至許多段落都是另寫另改主題。
    每次修改,都要打為小樣,在光明日報理論部部分人員中傳閱,徵求意見。當時就有一個人公開表示:“觀點我同意,但是不能發,發出去就會引起意想不到的後果。”
    黨校參與修改的《理論動態》組的人心裡明白:那些主張“兩個凡是”的人肯定反對。只不過誰也不願意挑明罷了。
    四月二十三、二十四日,楊西光等人根據黨校《理論動態》組的意見,兩次修改了他們的文章,這一次,文章從題目到內容都明確提出,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別無其他標準。文章突出了鄧小平關於完整的、全面的理解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體系的觀點,含蓄地批判了“兩個凡是”。在談到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發表的四十五年裡,一直是根據實踐檢驗《共產黨宣言》時,加了這樣的話:“他們並不認為自己說過的話都是真理,也不認為凡是自己的結論都要維護。”後來有人提醒他們這樣寫鋒芒太露,於是又修改為:“他們並不認為自己說過的一切定論都是真理,也不認為自己作出的結論都不能改變。”
    文章的結尾部分還指出:“科學無禁區。凡是有禁區的地方,就沒有科學。”強調現在確有“禁區,有待於我們以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為武器來把它打破。”  
    “好,寫的有勇氣!”中央黨校理論研究室主任吳江高興地對楊西光說:“我看了兩遍,覺得理論邏輯上還差些,還可以修改,以便進一步提高突出馬克思主義的生命力。”
    楊西光說:“還可以修改。我建議文章定稿後,先在中央黨校主辦的《理論動態》上發表,第二天再由《光明日報》以特約評論員的名義公開見報。”
      “可以。凡在《理淪動態》上發表的文章,都要經過胡耀邦同志審閱。他對這個〈理論動態〉很關心也很重視。我們的許多觀點實際上就是他的觀點。”吳江說:“等我把這個意見報告耀邦同志後,再作決定。”
    胡耀邦正在情緒高漲之時,馬上答應道:“好,就以光明日報特約評論員的名義發表,可以避免再送汪東興審查。讓他審就壞了,非槍斃不可。以特約評論員的名義發,還隱含文章出自某權威人士之手,容易引起注意。你們寫好定稿後,我再審閱一遍。”
   “同 [ 兩個凡是 ] 派的鬥爭,也得講究藝術呢。”胡耀邦說:“要準備們發難。最好裡面加兩句華國鋒的話,你們有沒有啊?”
    “有,我們在《革命導師是堅持用實踐檢驗真理的榜樣》這節里,用了他的一句話,是這樣寫的:'正如華主席所指出的:'毛主席從來對思想理論問題採取極其嚴肅和慎重的態度,他總是要讓他的文章經過一段時期的實踐的考驗以後再編他的專集。’”
    胡耀邦點點頭:“好,引這一條可以了,也別太突出他。不然就取不到文章應有效果。”
  “有人擔心文章發表後會出現亂子。”
  “亂子怕什麼?關鍵看真理。不敢為真理而鬥爭還叫什麼共產黨員?我看乾脆讓他退黨算了!”
  “我讓楊西光同志再和人民日報、解放軍報,新華社聯繫一下,等《光明日報》發表後,其他報紙第二天轉載,新華社發通稿。”
  “他們答應了嗎?”
  “還沒回話。”
  “這好辦,我跟羅瑞卿同志打個招呼,要他指示軍報發就得了。你們放心,到時候會有重要人物支持你們的。”
  “我準備再好好修改一下。”
  “對,一定要把文章改好,注意突出這樣一種觀點:[ 四人幫
    ]出於篡黨奪權的反革命需要,鼓吹種種唯心論的先驗論,都要反對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他們炮製 [ 天才論 ]
    捏造文藝、教育等各條戰線的'黑線專政’論,偽造幹部是民主派,民主派必然就成走資派的規律,胡言社會主義生產關係'是產生新的資產階級分子的經濟基石’的謬論,虛構儒法鬥爭繼續到現在的無稽之談,等等。”胡耀邦扳着指頭說:“所有這些,都曾經被奉為神聖不可侵犯的所謂理論,誰反對,就會被扣上反對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大帽子。但是,這些五花八門的謬論,根本經不起革命實踐的檢驗,他們連同'四人幫’另立的[ 真理標準 ],一個個都像肥皂泡那樣很快破滅。這個事實雄辯的說明,他們自吹自擂證明不了真理,大規模的宣傳證明不了真理,強權證明不了真理。他們以馬列主義、毛澤爾思想的[ 權威 ] 自居,實踐證明他們是反馬列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政治騙子。這樣寫,可以舉一反三,使讀者產生更大的聯想。”
    於是,吳江回去把胡耀邦的意見向《理論動態》組的人作了傳達,他們以此又作了一次修改和潤色。
    這次,連同以往的幾次,已經是第九遍在改動了。而且這一次作的文字刪改是最多的。約有一半以上的段落是改寫和重新調整過的。文章還加了小標題,使之中心突出。再加的最後一段中,特意提到了黨的十一大和五屆人大,確定了全黨,全國人民在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新的發展時期的總任務,以便能夠讓更多的人無懈可擊。
    吳江等他們定稿後,又作了部分增改,加上了:“現在[ 四人幫 ]及其資產階級幫體系已被摧毀,但是,[ 四人幫 ]加在人們身上的精神枷鎖,遠遠沒有完全粉碎。毛主席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曾批評過的 [ 聖經上載了的才是對的 ]這種傾向依然存在”等這樣的話,以突出這篇文章的意義。
    四月二十七日,一切就緒後,這位中央黨校理論研究室的主任在稿上批道:“請即印十五份,送胡耀邦、楊西光、作者。航空發出,五月十日那期《理論動態》用。”     

    二十六、韋國清明確表態 胡耀邦最後定稿
   
    中央軍委的真正辦公地點是在西山。五十年代,中央機關的首腦人物喜歡在城市中心建築排場的辦公樓。到六十年代後期,中央軍委的重要人物都在西山別墅來研究各種問題並作出決策,拍板一些人事決定,甚至到這裡來休息療養。這一區域的許多機構,對外根本是不公開的。
    韋國清自一九九七年,由廣州軍區第一政委、中共廣東省委第一書記、廣東省革命委員會主任的位置上調到北京,出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隨即又擔任中共中央軍委常委、軍委秘書長,主持全軍的政治工作。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西山軍委所在地度過。為了開好今年四月二十七至五月六日的全軍政治工作會議,他忙着來往於鄧小平、葉劍英、聶榮臻和徐向前、羅瑞卿之間,商量一些重大問題的定板事宜。按照議題,這次會議的任務是總結五十多年來軍隊政治工作的方向任務和方法。未開會之前,韋國清已經指定一些人制定了加強軍隊政治工作、政治工作條例、幹部服役等三個文件的草案。但這次政治工作會議似乎還有另一層的意義,韋國清似乎已經有所感覺,但誰也沒有明白無誤地告訴他。
    他照例收到了來自中共中央黨校的《理論動態》第五十九期。這份並不公開發行的刊物已經在中央高層引起了巨大的反應。他是在這份刊物引起非議的情況下才認真讀過的,一種新鮮的、過去很久沒有再嗅到的政治氣息迎面撲來,這同今年春來自四川、安徽兩省的那種自留地,集市貿易、農民自主權等新的試驗消息一樣,令他欣喜不已。
    一天,陳永貴突然來訪並談到了廣東省的一些。韋國清說:
  “我從去年就調到中央了,那裡的工作基本沒有再過問。”
    “廣東還好,沒跟他們起鬨。”陳永貴說,“四川、安微有人公開宣傳資本主義,叫嚷要和大寨對着幹,你可要站穩立場,支持我們和他們干哪。這關繫到中國走什麼樣的道路的問題。”
  “不管各地怎麼搞,都是為了發展生產力嘛。現在不是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嗎?各種辦法都可以試驗試驗嘛。”
    陳永貴急了:“毛主席和華主席已經樹起了大寨、大慶這兩面紅旗,下一步是需要全國普及這兩個先進典型的經驗問題,為什麼還要獨樹一幟?這實際上是砍旗!是砍毛主席、華主席樹立起的偉大紅旗。”
    韋國清三言兩語支走了他,但支不走他那幾句殺氣騰騰的警告。可以看出來,陳永貴等人早已憋上怒火了,他們的不滿正醞釀着,終有一天會發泄出來的,他也隱隱感覺到。
    中央最高層即將開會前夕,華國鋒召見了他。
    華國鋒顯得很自信:“韋國清同志,這次全軍政治工作會議就委託你了。過了 [ 五一 ]
    ,我要出訪朝鮮,準備和金日成同志就一系列國際、兩國間的問題舉行會談,所以顧不上參加這次會議了。”
  “請華主席給我們留下寶貴的指示。”
  “指示談不上,意見還是有的。”
    “這兒沒有其他的人,我可以坦率地說,現在黨內確有一股不好的傾向,這就是有人企圖否定毛主席,否定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甚至把文化大革命已經批臭的那種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的歪風邪氣都搬出來了,這樣下去很危險。有人還主張,我們唯一的辦法是使自己低三下四,向美帝國主義為首的西方世界讓步,以求他們施捨和援助。這些都不是毛主席的政策。”
  “我沒聽到過這些。”
    “他們的說法不是這麼露骨,但干的卻是這樣。所以,我請你與中央的大多數同志一道來拒絕向訛詐屈服和背叛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做法。”華國鋒說到這裡動了情,滋潤的眼睛閃閃發光:“毛主席在臨終的時候,給我親筆寫了[ 你辦事,我放心 ] 六個語重心長的大字,我不能辜負毛主席的期望,作出使毛主席很不放心的事。”
    韋國清聽了微微動容:“華主席,你說我們新時期的政治工作究竟怎麼幹才好?”
    一大疊厚厚的政治工作會議文件擺放在華國鋒面前,他讓他面前的這些文件原封不動地擺着,並凝望着天花板不斷地深思。
    韋國清也讓自己這一套文件放在自己文件包上,並凝視着華國鋒。他相信這位中央軍委主席已經看到這些文件了。這些文件是最新的,它將把全軍的政治工作更加制度化、法制化,加速軍隊的革命化、現代化建設的步伐。但他並不知道華國鋒到底還有什麼想法。
    “我認為,我軍的政治工作依然要恢復毛主席古田會議制定的一整套建軍路線。”華國鋒說:“要體現出黨指揮槍的原則,突出思想工作,真正實行軍民一致,軍政一致,不管遇到什麼風浪,軍隊必須要聽從黨的指揮,而不能成為[ 四人幫 ] 一類的野心家的工具。”
  “這些無疑是對的,不過,這些文件你看怎麼樣?需要什麼修改和刪除嗎?”
    華國鋒不置可否地說:“這些文件和條例當然是必要的。究竟怎麼修改,你們可以開會討論,與大家商討,最後再報中央批准。我要強調的是,整個會議必須高舉毛主席的偉大旗幟,必須堅定不移地貫徹毛主席為我軍制定的一系列……”
    對這些聽慣了的老生常談,韋國清打心眼裡膩歪了。他曾試圖緊緊圍繞全黨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的總方針,繼承和發揚解放軍政治工作的優良傳統,到基層搞過不少調查研究,探索和研究在新的歷史條件下軍隊政治工作的特點,以圖搞出一些規律性的東西來。但不是像華國鋒這樣泛泛而談。
    說心裡話,他看不起這位中央主席,只是出於組織紀律的原則,他才不得不屈尊坐在華國鋒的對面,必恭必敬地聽取他的意見。韋國清比華國鋒大八歲,經歷也比他豐富得多,是一個在廣西有着濃厚傳奇色彩的人物。
    一九二八年夏,年僅十五歲的韋國清參加了由壯族英雄韋拔群組織的農民自衛軍,在攻打東門縣城的戰鬥中,用一把大刀劈死了三、四個敵人,一下成為小英雄。第二年,他加入共青團,又參加了由鄧小平、李明瑞、張雲逸領導的百色起義,被編入中國工農紅軍第七軍。鄧小平非常喜歡這個十六、七歲的小伙子,和他一起吃飯、睡覺、行軍,建立了很深的感情。
    一九三四年十月,韋國清隨軍開始了聞名史冊的兩萬五千里長征。一九三五年初,紅一方面軍長徵到達黔南,準備強渡烏江、奪取遵義時,擔任幹部團特科營營長的韋國清和團長陳賡,親自率工兵連,星夜急行軍六十里,趕到邊界河渡口,在十分艱巨困難的條件下,及時把浮橋架到烏江對岸,為紅一方面軍直下遵義創造了奇蹟。到達陝北後,在著名的直羅鎮戰役中,他在指揮軍隊衝鋒時,被對面的敵人朝他放了兩槍,子彈的威力把他抬了起來。當一縷藍色的火苗從他身上飄散時,他才發覺自己負了重傷。半年後,他傷愈歸隊,已不能再參加戰鬥了。只得進入抗日紅軍學校深造。不久,先後任八路軍總部隨營學校校長、抗日軍政大學第一分校訓練部部長、副校長兼教育長。
    他真的不能指揮戰鬥了嗎?他不相信自己就喪失了這個能力。他幾次向軍委要求,根據艱苦戰爭的需要,從一九四0年後,開始任八路軍山東縱隊隴海南進支隊政委,新四軍三師九旅政委,第四師九旅旅長,淮北軍區第一軍分區司令員和中共淮北區第一地委書記。一九四二年十二月指揮朱家崗戰鬥.終於粉碎日軍對淮北地區三十餘天的“大掃蕩”,立下了大功。一九四三年春,國民黨江蘇省主席兼魯蘇戰區副司令韓德勤部襲擊淮北新四軍中心區時,他率領九旅主力,在兄弟部隊配合下,主攻據守山頭的韓部,殲滅其總部並生俘韓德勤,創造了蘇北抗戰的一個大奇蹟。
    抗戰勝利後,他任國調處執行部徐州執行小組中共方面代表,後任山東野戰軍第二縱隊司令員、華東野戰軍第二縱隊司令員兼政委,並指揮、參加了朝陽集、宿北、魯南等戰役。一九四七年二月,這位傳奇般的人物奉命率二縱隊越過隴海鐵路,發起白塔埠戰役。他指揮奇妙,變化多端,一舉殲滅國民黨第四十二集團軍和第二、第四師,活捉其司令郝鵬舉。隨後立即回師投入萊鞠戰役,孟良崮戰役中,他率二縱隊與第七縱隊在青駝寺擔任阻擊國民黨第四十八、第八三師的任務,他以與陣地共存亡的英雄氣概,指揮部隊苦戰三整夜,擊退敵人多次進攻,保證了主攻部隊勝利殲敵。一九四八年他擔任蘇北兵團司令員,率部南下擔負蘇北戰場的作戰任務,先後發起益林、監南等戰役。後在隴海路段發動攻勢,牽制敵五個軍的兵力,有力地策應了豫東戰役。淮海戰役中,在率部勝利完成牽制任務,保障主攻部隊先後殲滅黃伯韜、黃維兵團後,立即率部及時切斷了杜聿明集團的西逃退路,並參加了圍殲杜聿明集團的作戰。一九四九年二月,韋國清作為第三野戰軍十兵團政委參加渡江、上海戰役後,與兵團司令員葉飛率部進軍福建。
    建國後,應越南民主共和國的邀請,一九五0年中國政府指派以他為團長的軍事顧問團協助越南人民軍組織了中游、東北、寧平、西平、上寮等一系列戰役,又在一九五四年的決定性的奠邊府戰役中,發揮了獨特的作用。
    毛澤東曾在一次會議上說:“韋國清同志武可安邦,文能治國,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今後,還要多發揮他的作用呢。”
    去年七月召開的十屆三中全會上,他正在休息的花園裡散步,凝望着池中的魚出神。一位老人走到他身旁停下來,並咳了一聲,韋國清猛地從他的沉思中清醒了過來。這時,他立即認出了面前的老人。鄧小平慢慢地把一支香煙叨在自己的嘴上,兩眼盯住韋國清。舉止顯得有點遲鈍,但那還是管用的。韋國清掏出打火機,恭敬地把火苗湊到了煙頭上。
  “老首長,我永遠聽你的,我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培養和信任。”
  “行,有這句話就行。”
  “還是老辦法,抓整頓,要及早糾正自一九六六年、一九五九年以來的涉及億萬人的冤假錯案,這是撥亂反正的大局。”
  “我明白了。”
    鄧小平走開了,繼續在散着步。韋國清冷靜地對這個場面端詳了十分鐘。誰也沒注意到這個戲劇性場面。從此韋國清密切配合着他,從他批過來的那一張張各軍軍官的花名冊,進行不停頓的任命和免職……
    華國鋒和他談完後,韋國清乘車直駛西山。他只是在電活里把情況向鄧小平和葉劍英作了簡要的匯報。
    他知道,現在的黨中央主席決非當初的毛澤東,儘管他在各種場合總想仿效那位前輩。他對他們幾乎是鞭長莫及,失去了應有的控制。而這一切,從政治家的角度來分析,只能歸咎於他個人。正是他而不是別人,失去了許多本應屬於他的大好時機。
    胡耀邦收到《理論動態》的小樣後,立即乘轎車趕到鄧小平府第,遞上這篇文章。
    鄧小平剛散完步。每天晚飯後他都有半小時的活動時間,胡耀邦非常準確地瞅准了這個時間。
    “老西子把趙紫陽和萬里同志狠罵了一頓。”鄧小平一邊戴着老花鏡一邊敲着桌子說:“陳永貴越來越霸道,簡直不允許別人對他的那些經驗說半個不字,不管各地的條件有什麼不同,都不准人家搞點生活。”
  “他們開會了?”
  “不,陳永貴給紫陽同志打了電話,說他們在搞資本主義。同時,華國鋒也指責安徽的作法,批評他們犯了錯誤。”
  “到底是誰犯錯誤,歷史會作出結論的。”
  “所以你這篇文章也許正是時候。”鄧小平說。扶了扶眼鏡看了起來。胡耀邦不時地作着解釋。
    鄧小平念出了聲音:
    “革命導師尊重實踐的嚴肅和科學的態度,給我們極大的教育。他們並不認為自己提出的理論是已經完成了的絕對真理或'頂鋒’,可以不受實踐的檢驗;並不認為只要是他們作出的結論,不管實際情況都不能改變。更不要說那些根據個別情況作出的個別論斷了。他處處時時用實踐來檢驗自已的理論、論斷、指示,堅持真理,修正錯誤,尊重實踐,尊重群眾。毫無疑義,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必須堅持,決不能動搖;但是,馬克思主義理論並不是一堆僵死不變的教條,它要在實踐中不斷增加新的理論、新的觀點,拋棄那些不再適合新情況的舊觀點、舊結論。關於哲學,毛主席說過……”
    鄧小平抬起頭,對胡耀邦說:“這段話寫得好,很有力量,那些堅持兩個凡是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批評他們的。這篇文章你們打算怎樣過張平化這一關?這位新上任的中宣部長跟華國鋒同志跟得很緊。”
  “我們計劃繞過去。”他把他們發表這篇文章的預定過程說了一遍。
    鄧小平點點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文章發表出來再說。那時讓他們罵娘也可以。”
  “我們都估計到了後面的事。”
  “你們選擇是兒號?”
  “五月十一號《光明日報》發表。”
    鄧小平掐着指頭算了算:“正是華國鋒同志訪朝歸來的時刻。
    這個日子也可以,讓他瞠目吃驚,怎麼剛走幾天,神州就發生大變。”
    胡耀邦笑了笑:“我是追求連鎖反應的。只要《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很快轉載,就會出現誰也捂不住的討論局面。只要能引起討論,什麼也不怕了。”
    “我們的觀點絕對能站得住腳。”鄧小平說:“我和韋國清、羅瑞卿同志都打過招呼,讓他們旗幟鮮明地支持這篇文章。如果有人施加壓力的話,我們就要都出馬。”“小樣給我留一份,我在全軍政治工作會議上,也計劃觸及這個內容。”
    “最好是多和一些省、市、部門的負責人都打些招呼,讓他們都積極配合,群起響應。華國鋒這個人理論修養不高,天天就是那一本經,一涉及理論他就不行了。而且他是怕事的。”胡耀邦說:“只要全黨一致響應,他會服輸的。”
    這點正和鄧小平的看法相同。他臉上露出來笑容:“看來,中央黨校的同志們要立大功哪。”
  “讓歷史來評價他們吧。”
  “歷史也是人寫的嘛。”
  “你看還需要添點什麼內容嗎?”
    鄧小平想了想,說:“我看不需要再加什麼了,許多觀點,也不是一篇文章都能夠說完的。只要這個頭開好了,後面還會出現好文章的。”
    顯然,胡耀邦知道,鄧小平所說的“文章”是廣義詞,喻含着一系列精彩的行動。這裡,再討論這些事,肯定太早了。
    儘管鄧小平沒對文章再提什麼意見,但胡耀邦回去以後還是字斟句酌,又作了若干處的修改和補充,他特意又加了這麼一段:
    “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關於實踐標準的絕對性和相對性辯證統一的觀點,就是任何思想、任何理論必須無例外地、永遠地、不斷地接受實踐的檢驗的觀點,也就是真理發展的觀點。任何思想、理論,即使是已經在一定的實踐階段上證明為是真理的理論,也必須在不斷發展的實踐中經受檢驗。實踐檢驗真理的標準也有相對性,強調在實踐中對真理的認識永遠沒有完結,就是承認我們的認識不可能一次完成或最終完成,就是承認由於歷史的和階級的局限性,我們的認識可能犯錯誤,需要由實踐來檢驗,凡經實踐證明是錯誤的或者不符合實際的東西,就應當改變,不再堅持。事實上這種改變是常有的。毛主席說……”
    胡耀邦連續看了幾遍,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筆,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打了個哈欠。
     
    二十七、薄一波晚會受冷遇 葉劍英南粵晤黑幫
 
    沉浸在歡樂氣氛中的華國鋒,沒有感覺到危機在向他逼近。政治風雲的現象,和大自然有時截然相反。越是風和日麗,萬里無雲之際,也可能是濃煙秘蓄、驟起雷電之刻。四月二十七日。全軍政治工作會議閉幕時,會議發的文件中有幾份是他這兩年的講話,會場後面的大標語,赫然大書着“緊緊團結在以英明領袖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周圍,為實現黨在新時期的總路線而奮鬥”這一行大字。他派出參加會議的聯絡員把會議情況向中央報告後,他心裡很高興。雖然有人嘰嘰喳喳想搞點小動作,但大形勢是任何人都逆轉不了的。我是合法的黨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同務院總理,任何人想要動這個根基,真比這駱駝穿針眼還要難。他想起了這句外國諺語,心裡不禁笑出了聲。
    五月一日,當他由許多人眾星捧月般地出席首都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文藝晚會時,在休息室里又見了薄一波。
    華國鋒驚得目瞪口呆,怔怔地望着這老態龍鐘的老人,看他滿臉慘澹的皺紋,眼帘雙垂,楚楚可憐的樣子,不由動了心。華國鋒認出他便是曾在山西叱咤風雲的薄一波。由於受所謂六十一人叛徒集團的牽連,他顯然飽經十多年的折磨,內心已經是痛苦萬分了。華國鋒不知道他怎麼會在這種場合下出現。
  “你接到邀請了?”
  “我進來時,並沒有人阻攔。”
    華國鋒轉身叫過一位秘書:“你抽時間把薄一波同志的案子問一下,向我報告。”等那位秘書應聲後,他又對薄一波說:“你還是回去耐心等待組織的結論吧。你應該相信組織會對你作出恰如其分的決定的。”
  “我只希望快一些,我已經等了十多年了。”
    “既然是老同志,就應該體諒黨的困難嘛。另外,你也要正確對待文化大革命運動,即使黨給你寬大處理和出路,你也要吸取教訓,總不能把問題一風吹啊!”
    一句話,使薄一波的臉色陡然一變。粉碎江青集團已經快兩年了,怎麼還會發生這種痛斷肝腸的憾事呢?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立刻被華國鋒身後那名漂亮的軍人伸手擋住了。還沒等他清醒過來,華國鋒已被眾人簇擁而去。薄一波呆呆地站在那裡,沒有更多的人向他打招呼,很多人都把他快遺忘了。
    這間室內綠竹漪漪、十分素靜的休息室,過去他經常來,也曾作過這裡的主人。現在他在友人的精心設計下重登這間大廳時,卻被看作是多餘的人。這裡根本沒有他的位置,自己就像一個受傷的老人一樣,孤零零地格外引入注目。連他自己也覺得很沒趣,沒坐多久就悄悄地離開了。
    其實,這同樣是鄧小平的“傑作”,為的是提醒華國鋒一下。
    演出大廳里,華國鋒和鄧小平坐在一起,津津有味地欣賞台上的表演。那個女演員長得很美,一身延安時期村姑的裝扮,正扭來扭去唱《交城的山》。
    華國鋒並不是一位音樂愛好者,但卻是戲迷,特別愛好看平劇,那音宏聲亮的節奏和唱腔,使他感到格外的親切和激動。但是這首歌頌自己的民歌,顯然壓倒一切,他的思緒回到了過去。
  “華主席啊,薄一波也是你們山西人啊!”
    直到鄧小平第二次問他時,才把華國鋒從回憶拉回到現實。他微笑着點頭說:“不錯,這是我們家鄉的小調。”
  “我是說薄一波對您很有感情啊!對我直夸山西,說為山西出了你這樣的英明領袖而自豪呢!”
  “是呢?”華國鋒略露出得意之色。
  “薄一波親口和我講的嘛。”
  “過譽之詞,不足計較啊!”
  “你們過去認識嗎?”
  “不認識,我們不是一個系統。”
  “後來經常來往嗎?”
  “沒什麼來往。”
    這下,華國鋒顯然沒說老實話。
    其實,文化大革命之前,華國鋒每次來北京開會或匯報工作,都要設法去見一見當時的國務院副總理薄一波,倒是那時的薄一波很牛皮,擺出副大首長的架子,不大容易見着,華國鋒好幾次都吃了“閉門羹”被秘書擋了架。就像在大會堂休息室他的秘書擋住薄一波一樣。
    但是,他還是好幾次見着了薄一波。
    “薄副總理,我是交城人,與定襄縣離的不太遠。年輕時經常聽到您的名字,對您非常佩服、非常敬仰。今後,我這個晚輩還得您多多幫助呢。”華國鋒在薄一波面前一臉謙恭,完全不是現在的樣子。
  “你是南下幹部吧?怎麼樣,習慣湖南的生活了吧?”
     “習慣了,都是幹革命,在哪裡都一樣。”華國鋒說:“不過畢竟是在北方長大的,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希望能在離家近的地方工作,最好是薄副總理身旁,這對我是很好的學習機會。”
    當然,這些對於華國鋒來說,是永遠不會記得的。但薄一波卻想起來了,而且隨着華國鋒地位的榮升,他不止一次地想到了他的一言一行。有許多次,他都想給華國鋒寫信,反映他在監獄裡的非人待遇。但又怕他收不到,反而惹出新的麻煩。當他恢復自由後,一連串給他寫了好幾封信,請求華國鋒能在百忙之中關注他的冤情,但信件都落了個泥牛入海無消息的結局。
    一直到鄧小平復出,把他的案子提到議事日程上後,他才得到消息,他的案子之所以遲遲得不到平反昭雪,其原因原來在華國鋒這兒。
  “據說:六十一人出獄是由當時的中央批准了的。”
 
    “哪個中央?不就是劉少奇嗎?劉少奇能代表中央嗎?”華國鋒淡淡地說:“那些文件我研究過了,並不能說明他們完全正確。所以,我同意給他們適當的工作,體現給出路的政策嘛。但他們的待遇,不能和沒寫過自首書的人一樣。”
  “那不叫自首書。”
  “反正意思一樣。”華國鋒說:“看過他們發表在敵人報刊上的啟事,明明有 [ 堅決反共 ]
    的字樣嘛。好了好了,不詳細講這些了。耀邦不是對這類事很感興趣嗎?就讓他給他們一個差不多的結論得了。”
    鄧小平沒法再說。在這種情況下,再好的文藝晚會也要變的索然寡味。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去年年底《光明日報》在二版頭條通欄標題《搞好文藝戰線揭批[ 四人幫 ]的第三戰役》下,刊登文藝界知名人士座談會上的發言時,所加的一個“編者按”,這個按語明確地說:“十七年的文藝路線,黑線是有的,這就是劉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義文藝路線。這條黑線,對我國文藝事業確實有相當嚴重的干擾和破壞。但是,總的說來占主導地位的是毛主席的革命文藝路線……”
    鄧小平最反感這些字眼,看過以後狠狠一甩,給它注了冊。今年剛過,《紅旗》雜誌第一期又赫然刊登了署名文化部批判組的文章《一場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偉大鬥爭——批判[ 四人幫 ] 的 [ 文藝黑線專政 ] 論》。文章又說:
      “十七年中,文藝戰線存在着兩個階級、兩條路線的激烈鬥爭。劉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不斷地對文藝路線進行干擾和破壞,但是,十七年的文藝歷史,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戰勝修正主義路線的歷史,是無產階級文藝的歷史。建國以來,在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下,對《武訓傳》的批判,對《紅樓夢研究》的批判,對胡風反革命集團的鬥爭,對資產階級右派的鬥爭,直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每次都嚴重地打擊了資產階級,大大鞏固和加強了無產階級思想陣地……”
    鄧小平心裡完全明白了,不由地自言自語道:“兩個'凡是’派其實是用'四人幫’的語言和思想來批判 [ 四人幫 ]
    ,不徹底搞掉兩個凡是派,他們遲早又會打着毛主席的旗號重蹈覆轍,把自己打倒的。”
    鄧小平下了決心,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採取什麼措施了。
    整整一個冬春,葉劍英是在廣州度過的。
    他以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中共中央副主席、軍委副主席的三重身份,暢登白雲山,吟詩黃花崗,住在從化溫泉的豪華賓館,不斷召集黨政軍的要員開會,了解情況,部署工作,還先後視察了深圳、珠海、海南島、梅縣等地區。沿途中,他興致勃勃,談笑風生,那優雅的風度不減當年,除了那滿頭自發,誰也不相信他已是八十一歲的老翁。
    胡耀邦十分精明,他幾次帶着習仲勛、楊尚昆、黃克誠到廣州拜見葉劍英。他幾次神秘之行,說動了葉劍英下決心為這些人公開平反。他又施展政治家的策略,將這些人即將平反的消息傳播出去,立刻使一些省市的負責人聞風而來,悄悄地暗訪他們,成了面對、左右政界的頭條新聞。
    在滾溪河畔釣魚時候,胡耀邦,習仲勛、楊尚昆陪同着他,在林木青青欲滴,亭台樓閣、小溪飛橋的名勝之地,進行了多次密談,負責警衛的參謀,遠遠地跟着他們,負責不讓生人靠近他們的視野。
  “尚昆同志剛批倒時,就是來的廣州吧?”
    楊尚昆點點頭:“是的,那時我是個犯官,誰敢接觸我,好像我身上帶着病毒似的。”
  “那時廣東省委書記是趙紫陽吧?”
  “是他,趙紫陽同志還是不錯的,他對我很關心,配備了專車,其他方面也照顧得很好,只是我這個人不服這裡的水土,老是得病。”
  “現在好一些吧?”
  “現在已經適應了。”
    “你的問題,汪東興同志也跟我講過,大家都同意你站出來,只是想留條小尾巴。”葉劍英笑着說:“當你不老實的時候,他們好抓你的小尾巴。”
    楊尚昆哈哈大笑:“我不怕。”
    葉劍英說:“彭德懷是個好人哪。他認真、直爽、果斷,值得信賴。當初,我們也有和他相類似的意見,都在他面前有所流露。但他出來以後,他隻字未提這些同志,完全是挺身而出。自己承擔了責任。不得了啊,就這一條,他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真君子,我們那時打心眼裡佩服他,可嘴上誰也不敢說。”
    胡耀邦嘆口氣說:“一九六二年,根據七千人大會的精神,中共中央曾於四月二十七日發過一個《關於加速進行黨員、幹部甄別工作的通知》。五月在中央會議上,當時鄧小平同志主持甄別平反的工作,他說:全國縣以下,首先是農村,來一個一攬子解決。就是說,過去搞錯了的,或基本搞錯了的,統統摘去帽子。這樣快一些。會後短短幾個月內,為幾年來、主要是在[ 反右傾 ]鬥爭中,被錯誤批判和處分的絕大多數人進行了甄別平反。就在這年的六月十六日,彭德懷同志給黨中央、毛主席寫了長篇申訴信,即他們所謂的八萬言書,說明了強加給他的[ 組織反黨小集團 ] 、[ 裡通外國 ] 等均屬 [ 莫須有 ] 。”
      “的確是莫須有的。”習仲勛說:“彭德懷同志本人又不會說俄語,他到蘇聯訪問跟着大幫人,如果說彭元帥裡通外國,其他人不也統統都是嗎?”
    胡耀邦說:“毛主席看了彭德懷同志的申訴後,對中央一些同志給受迫害同志平反很有意見,認為那都是屬於 [ 翻案風 ]
    。他說:近來平反風不對,一九五九年反右傾不能一風吹。他在八月五同華東、中南兩大區負責人談話時又說:[
    我對彭德懷這個人比較清楚,這個人政冶品質不好,不能給他平反。] 在九月二十四日的十中全會上,他又提出:[
    中國的右順機會主義還是改個名字好,叫做中國的修正主義。] ”
  “毛主席為什麼這麼恨彭德懷呢?”習促勛朝着胡耀邦,又像是在問自己。
    楊尚昆說:“主要是是在思想路線上有分歧。彭德懷同志在過去的戰爭年代的確有些錯誤,毛主席喜歡拿老眼光看人,一犯新的問題就老帳新張一塊算。加上當時持批評的態度的人,數彭老總的地位、職務高,所以他馬上就成為最好的目標。”
  “有道理。”習仲勛說。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得設法為彭老總平反了。”胡耀邦說:“他身後牽連到好多老同志,這些同志大多年事很高,總不能讓他們背着黑鍋進棺材啊!”
    習仲勛笑着望着葉劍英:“全靠老帥掌舵啊!”
  “還有一個關鍵人物呢,他就是華主席。”葉劍英只說了一句,發現習仲勛的身子似乎顫抖了一下,隨即皺眉思索起來。
  “我擔心,萬一他要死死守住兩個 [ 凡是 ] 的防線不放怎麼辦?”胡耀邦說。
  “那就依靠民主集中的原則否決他。”楊尚昆說:“黨的紀律是少數服從多數、下級服從上級,反正我們的力量在常委會上能占多數。”
    葉劍英沉思着,緩緩說:“我們還是先做耐心細緻的工作,慢慢地等待一段時間,讓他同意大多數同志的意見。沒有這麼一個過程是不好的。他長期以來受毛主席的影響很深,又沒和彭德懷同志接觸過,所以轉彎子難啊!”
  “他對他的老鄉也沒有感情。”胡耀邦說。
  “你指誰?”
    “薄一波給他又是寫信又是請求談話,還有不少山西老鄉給他捎話求情,都被他擋回去了。”胡耀邦學着華國鋒的山西腔調說:“他的事是偉大領袖毛主席作過指示的,實在不好辦,給條出路算了,還要工作幹什麼!”
  “他根本不理解挨整人的痛苦。”
    葉劍英在廣州期間,幾乎天天都要和人們議論起眼下這些早該糾正的問題,急待恢復的上萬家企業,急待扶上去和拉下來的幾十萬幹部,這一切,都需要一定勇氣和膽略,還要有萬無一失的應變措施……
    葉劍英回到北京後,華國鋒照例地看望他。
    在全國各地,科技人員是有些帶有敏感性的人群,對毛澤東為代表的路線的批判,儘管還沒有說出口,但已在醞釀之中了。代表百萬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的請願示威,不斷在北京出現,他們在西單,在中央接待站門口貼大字報、大標語,強烈要求給他們落實政策;代表冤假錯案受害的人們成群結隊的上訪告狀,他們寫了幾十平方米大小的一個冤字,成千上萬人高舉着抬到中南海,要求華國鋒接見,要求中央立即給他們平反昭雪;成批成堆的大字報粘貼到牆上,點名道姓地批判吳德,要求給天安門事件平反。大字報、大標語還含沙射影地質問:“誰是天安門事件時的公安部長?究竟應批判的是
    [ 四人幫 ] ,還是 [ 五人幫 ] ?”
    華國鋒顯然沉不住氣了。
  “劍英同志太不像話了!”他的話題很快轉到國內的問題上。
    “一小撮壞人顯然是有後台的,置黨紀國法於不顧,明目張胆地反對毛主席,反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我們必須得採取有力措施。不然這樣下去,後果更不堪設想。”
  “依你之言,該採取什麼措施呢?”
  “實行無產階級專政嘛。對為首的一小撮壞人,當然要有確定的證據,實行堅決的鎮壓。”
    葉劍英抬起一邊的眉頭。他並沒有想到平時很和善溫順的華國鋒,這時竟也想大打出手一番,然而,他畢竟是全國的最高統帥,一旦作出這樣的決定,那也是完全可能的。
    葉劍英花了半個小時列舉種種理由勸他忍耐,不要不忍而亂大謀。文化大革命中積累下來的後遺證,若不防患於未然,則會在一定的條件下爆發危機。
  “現在需要安定團結。”葉劍英以深謀遠慮的政治家的口吻說:“如果說,兩年前爆發的天安門事件,給我們粉碎 [ 四人幫 ]
    奠定了群眾基礎的話,我們可不能給他們的幫派體系復辟創造一絲一毫的條件。”
    華國鋒打了個激靈,他對涉及權力的事是很敏感的。
    “華主席,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現在是到了全面展開,加速平反冤假錯案的時候了。為了鞏固我們的政權,我們急需一大批老幹部站出來,重新走上關鍵性的領導崗位。”
 “我們不是正在做着這項工作嗎?”
  “問題是步子還不大,有些影響性很大的案子,還沒有及時得到平反昭雪。”
  “葉副主席是不是有所指?”
  “楊尚昆同志的案子,還有彭德懷同志的案子,都應該得到處理了。”
    “我的意見是給出路,給寬大,但不能一風吹。”華國鋒說:“一風吹必然會動搖毛主席的崇高威望。會使一些別有用心的人鑽了空子。這會引起嚴重後果的啊!劍英同志,我看這類問題還是再等一等吧!”

       二十八、華國鋒回國收見面禮 凡是派遭受極大震動

    北京火車站彩旗飛揚,面帶笑容的少先隊員揮舞着中國和朝鮮兩國的國旗,喜氣洋洋地站在貴賓台前,他們早己訓練完畢,等候在五四青年節的這天歡送華國鋒乘專車到朝鮮訪問。
    各大報的記者和攝影師早已接到通知,提前兩個小時進入火車站。這裡解解放軍戰士對外戒嚴,一般行人的旅客是絕對來不到現場的。車隊比預定時間推遲半小時,早到的大使們紛紛推測,一些前來送行的官員們似乎等得不耐煩了,不時地東張西望伸出手臂看表。電視台攝下了樂意讓他們錄像的鏡頭,也為少數幾位不願露面的拍下了鏡頭。而這正是西方世界國家所需要或能夠引起注視的。
    忽然,十幾輛高級轎車沿着貴賓通道魚貫而來。等候在兩旁的人們立刻有組織地變得歡騰起來。一些外交使團的外交官們紛紛腆起肚皮,擺好姿態,以免在中國最高領導人到來之前有傷大雅。
    按禮節,鄧小平、吳德、紀登奎、陳錫聯等領導人先從停留的轎車裡出來,排成一行。然後,華國鋒和其他隨行人員才下了轎車,向歡送的人起過來,一一和他們握手。
“華主席,祝你一路順風,訪問圓滿成功。”鄧小平有力的搖晃着華國鋒的手說:“國內的事你不要擔心,我們會儘可能處理好的。”
“謝謝。”華國鋒擺出最高領袖的姿態說:“國內的事就全靠你了。”
“華主席,多保重啊!”
華國鋒瞟了吳德一眼,發現他的表情很勉強,話音有點傷感。他來不及和他們叮囑什麼,一一握手後便登上車廂。
    在車廂門口,華國鋒轉過身來,向歡送的人群招手致意。就在那一瞬間,他發現鄧小平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鄙視機笑的意味。是自己太多疑?還是看花了眼?或者只是對方習慣性的動作?華國鋒的臉倏然一變,現出陰雲。就在這時,列車徐徐開動了。
    各家日報正在準備報道華國鋒訪朝事件,將第一版留空以供發表從平壤發回的電訊或專發表中朝兩黨兩國政府的聲明,發表華國鋒和金日誠的講話。《光明日報》的總編輯和其他人員忙着發表一篇足以震撼中國政壇的“精神原子彈”。
鄧小平和韋國清一塊兒來見葉劍英時,他在和羅瑞卿談話。
“來得正好,軍委兒位大帥都到了。”葉劍英打趣說。
韋國清連忙搖手:“不敢當,不敢當,我可不是什麼帥,而是幾位老帥下的兵,隨時準備服從命令聽調遣。”
    羅瑞卿腿不好使,坐在輪椅里拍着扶手說:“有這一條就好辦,一定能打贏這場決定性的戰鬥。我剛才和葉帥談了,真正搞社會主義建設,離開了我們這批老傢伙根本沒門!”
    鄧小平說:“你們幾位都在。我就不再布置了。中央黨校《理論動態》即將發表一篇論述實踐是檢驗真理唯一標準的文章。《人民日報》和軍報都要轉載,而且我們要給老同志們打招呼,這可不是一般的文章,而是向以兩個'凡是’為代表的教條主義作戰的宣言書。不管發生什麼樣的風波,大家都要站穩立場,決不能退步。政治鬥爭關頭退後一步,就會退後十步,最後滿盤皆輸。”
羅瑞卿說:“我不怕丟掉什麼,同林彪斗丟掉一條腿,同凡是派斗無非是再丟掉腦袋罷了。”
    “不要說喪氣話”鄧小平說:“當前中央的形勢很好、人民群眾里已經出現了民主的浪潮,各種不同意見的出現是國家繁榮興旺的標誌,我們何必不敢理直氣壯地站出來宣傳馬列主義呢!”
    韋國清也從鄧小平那兒看到了文章的小樣,他說:“我看全黨還是像毛主席說的那樣:許多黨的幹部並沒有弄通馬克思主義,有些人自以為懂了,其實沒懂。那篇文章說得很好:新事物新問題層出不窮,這就需要在馬克思主義一般原理指導下研究新事物、新問題,不斷作出新的概括,把理論推向前進。這些新的理論是否正確靠什麼來檢驗呢?只能用實踐來檢驗。例如:列寧關於帝國主義時代個別國家和少數國家可以取得社會主義革命的學說,是一個新的結論,這個結論正確不正確,不能用馬克思主義關於資本主義的一般理論來證明,只有實踐,才能證明列寧這個學說是真理。”
  葉劍英不知道這番話是照着那篇文章的小樣講的,還以是韋國清自己學後得出的結論,翹起大拇指說:“國清同志不愧是總政主任,理論水平就是高,老夫弗如也。”
  “你難道不認為這篇文章發表出來後,凡是派會找麻煩嗎?”
    “說這話為時過早,小平同志。現在的老百姓已非昨日的群眾,特別是那班青年人簡直是什麼都敢說。相比來說,從理論上澄清一些被'四人幫’搞亂了的是非,應該說不會引起什麼問題。”葉劍英說。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越及早準備越好。”鄧小平說道:“這一件事,葉帥啊,我們是不會發生的,如果他們要搞突然襲擊的話,我們也應該採取緊急措施,以緩解可能出現的危害。”
    葉劍英第一次感到不那麼舒適自在。自從逮捕江青集團以來,他曾致力於國內的安寧和穩定,他不希望國內再出現混亂。他相信只要有充裕的時間,通過討論商量,不管是書面的還是口頭的,將能夠解決大多數的問題。如果再採取對付江青、張春橋那樣的手段對付反對派,那將會受到人們的憎惡。
於是,他們四個人再次研究了文章發表後的若干細節問題。
華國鋒在朝鮮的每一天,生活得都很開心。
    十幾萬男女青年用鮮花組成的歡迎長廊,金日成和朝鮮所有最高級領導人參加的盛大國宴,安排得極為周密和舒暢的參觀路線,以及所到之處人們對他的熱情與友好。再加上五月的朝鮮,奇花爭艷,異草翠滴,碧波湖泊,奔騰流泉,景色秀麗,峰巒多姿,使華國鋒一行流連忘返,讚不絕口。
    金日成認為他將是繼毛澤東之後的十億人的中國,最穩固、最牢靠的接班人和領導者,把發展兩國關係的全部希望都寄託到他的身上。他使用了有史以來最高級的禮儀歡迎華國鋒,接待華國鋒,甚至在宴會的講話中,金日成幾次高呼“華國鋒萬歲!華國鋒萬歲!”
這使華國鋒受寵若驚,激動萬分,連陪同他的官員們都看出他已經難以自制了。
    “金日成同志是最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中朝兩國人民的友誼將要世世代代發展下去,只要有金日成同志的領導,有兩國人民的友誼長存,我們將不怕任何敵人的侵犯。任何敵人,都將在我們面前碰得頭破血流。”華國鋒對金日成說。
“華主席講得完全正確!讓我們再一次握起手來,向全世界證明我們這種友誼。”
    金日成和華國鋒握緊手,又高高地舉起來,讓數十名記者們爭先恐後拍攝下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鏡頭。他倆作了這番姿態後,繼而又親切的擁抱和象徵友誼地搖晃着手。
“華主席,國內的局勢怎麼樣?”
“人民生活大大提高,我們的政權非常穩固。'四人幫’不僅不能東山再起,就是其他任何形式的敵人也將動搖不了我們的政權。”
“中共中央領導班子中有分歧嗎?”
    “不,我們團結得很好。”華國鋒說:“我和葉劍英、鄧小平、李先念、汪東興等同志之間團結得很好,他們很尊重我,可以說我們這個班子是有史以來最好的一屆中央班子,這是我們在本世紀內實現宏偉目標的可靠保證。”
“很好,這對朝鮮人民來說,無疑也是一件特大的喜訊。”金日成用中文說。 “謝謝!”華國鋒和金日成再一次握手。
華國鋒在朝鮮參觀訪問了一個星期,滿載着朝鮮人民的深情厚誼,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一日乘專機回到北京。
    站台上,已經等候多時的鄧小平紅光滿面,精神煥發,他十分矯健地走上前,搖晃着華國鋒的手說:“熱烈祝賀您訪朝圓滿成功!華主席,你們辛苦了!”
華國鋒也說:“你們也很辛苦。”
“國內的同志們仔細地研究了和朝鮮簽訂的那些協議和公報,大家基本滿意。”
“好,好,這樣很好。”
  不知是華國鋒沒有聽清,還是有意應付,他一點也沒露出異常神色,還是像入朝那樣同前來歡迎的其他領導人一一握手,然後走向轎車,鑽了進去,直駛中南海。
  稍加休息後,秘書把當天的報刊拿到他案頭特意把《光明日報》放在前頭,使他一眼就看見了那篇《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文章。
  就像迎面搧了他一個嘴巴,他覺得臉上火辣辣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文章的開頭霹靂而起:
    “檢驗真理的標準是什麼?這是早被無產階級革命導師解決了的問題。但這些年來,由於'四人幫’的破壞和他們控制下的輿論工具大量的歪曲宣傳,把這個問題搞得混亂不堪。為了深入批判'四人幫’,肅清其流毒和影響,在這個問題上撥亂反正十分必要。”
    “怎件區別真理與謬誤呢?一八四五年,馬克思提出了檢驗真理的標準問題:'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並不是一個理論的問題,而是一個實踐的問題。人應該在實踐上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亦即自己的思維的此岸性。關於離開實踐的思維是否具有現實性的爭論,是一個純粹經院哲學的問題。’這就很清楚地告訴我們,一個理論,是否正確反映了客觀實際,是不是真理,只能靠社會實踐來檢驗。這是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一個基本原理。只有堅持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才能夠使偽科學、假理論現出原形,從而捍衛真正的科學與理論。這一點,對于澄清被'四人幫’搞得非常混亂的理論問題。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好啊,現在凡是要否定毛主席親手制定的政策和決定,都可以打着批判'四人幫’的旗號來推行,這真是最為典型的打着紅旗反紅旗啊!”華國鋒自言自語地說:“表面上批判別人,實際上完全是衝着我來的!”
  國內已有一部分人打着為天安門事件平反的旗號,把矛頭指向了自己。現在,又冒出這麼一篇文章,他感到寒心了。
    這才是訪問朝鮮回來以後,主持中央工作的人送給他的一份見面禮呢,他這樣想。《光明日報》刊登這篇本報特約評論員文章的當天,新華社向全國立即播發了文章。緊接着,即五月十二日,《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全文轉載。在地方,《遼寧日報》等十多家報紙也全文轉載了。
  如此迅速,如此步調一致地轉載一篇《光明日報》的文章,這是近幾年來在國內政治生活中十分罕見的事,所以,自然引起了關心政治的讀者們的注意,尤其是政界。就在《人民日報》轉載文章的當天晚上的二十三點時,正在上夜班的總編輯胡績偉接到吳冷西的電話。根據胡績偉的電話記錄,吳冷西是這樣說的:“你們怎麼能發表這樣的文章呢?這篇文章犯了方向性的錯誤。理論上是錯誤的,政治上問題更大,很壞很壞。”吳冷西是文革前的《人民日報》總編輯,說話邏輯性、理論性很強,他說:“文章否認真理的相對性,否認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文章說馬克思主義要經過長期實踐證明以後,才是真理,列寧關於帝國主義時代個別國家可以取得勝利的學說,只有經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和十月革命的實踐以後,才能證明是真理。就是說列寧提出這個學說時不是真理,一定要等到二十三年以後實踐證明了才是真理。那麼,人們怎麼會熱烈擁護,會為之貫徹執行而奮鬥呢?文章是提倡懷疑一切,提倡真理不可信,不可知,相對真理不存在,真理起初提出時不是真理,要經過實踐檢驗後才是真理。這是原則錯誤。”
  儘管這位總編輯已經考慮過轉載的後果,但他還是被老總編輯那條理清晰的斥責激出了一身汗,他的話是那樣富有論戰性:
  “文章在政治上很壞很壞。作者認為'四人幫’不是修正主義,而是教條主義,不是歪曲篡改毛澤東思想,而是死抱着毛主席的教條不放,因而現在主要不應反'四人幫”的修正主義,而是應該反教條主義。如文章所說的,要粉碎人們的精神枷鎖,就是要反對'聖經上說了才是對的’,所謂要衝破禁區,就是要衝破毛澤東思想。文章結尾認為當前要反對的,就是'躺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現成條文上,甚至拿現成公式去限制、宰割、裁剪無限豐富的革命實踐’,就是要反對所謂教條主義,要向馬列主義開戰,向毛澤東思想開戰。”
  總編輯很清楚這種指責一旦被認可,自己會面臨什麼樣的結局,他手執耳機,邊聽邊記。生怕漏掉每一個字。
    “文章用很大篇幅講馬克思、恩格斯如何修改《共產黨宣言》,毛主席如何修改自己的文章,作者的意思就是要提倡我們去懷疑毛主席的指示,去修改毛澤東思想,認為毛主席的指示有不正確的地方,認為不能把毛主席的指示當僵死的教導,不能當聖經去崇拜。很明顯,作者的意思就是要砍旗。文章批判林彪'一句頂一萬句’、'句句是真理’。難道一句頂一句也不行?難道句句不是真理才對嗎?”
緊張空氣壓抑得人透不過氣來,總編輯不由自主地解開襯衣上的紐扣,繼續記錄對方的話:
    “毛澤東思想是我們團結的基礎,如果都去懷疑主席指示有錯,應該修改;大家都去爭論哪些錯了,哪些要改,我們的黨還能團結一致嗎?我們的國家還能安定團結嗎?所以這篇文章在政治上要砍倒毛澤東思想這面紅旗,是很壞很壞的。”
“冷西同志,你把這篇文章說的如此嚴重,我想請教一下,你講的這些是你個人的意見,還是傳達領導同志的意圖。”
“這是我個人的意見,請你不要外傳。”
“不!既然你把這事在政治上提得這麼高,我必須和別人討論你這些意見對不對,所以不能不作必要的傳達。”
“這,你看着辦吧。不過,你可以把我的電話記錄送給我一份。”
“我會這麼做的。”
其實,胡績偉並不知道,早在吳冷西沒來電話前,汪東興已經給中宣部部長張平化打了電話,嚴厲追查此事。
“《光明日報》發表特約評論員文章的事你知道嗎?”
“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
“什麼?他們發表這麼重要的文章難道沒經你們審查?”
    “汪副主席,按照規定,如果不是報紙的社論或中央指定寫的文章,我們是不負責審查的。”張平化解釋道:“不過這文章按道理,他們也應該報審。”
“你想辦法查一查,所謂特約評論員究竟是誰?這篇文章有問題,矛頭是對準毛主席的,是想砍掉毛澤東同志這面光輝旗幟。”
    汪東興放下電話後,又有各種各樣的電話像洪水般地湧進中宣部;然而,那些接電話的官員們都一無所知。他們除了聽對方的意見外,對所提的一切都無可奉告。對於盼望天安門事件很快進行平反,儘快打破“兩個凡是”的人們來說,對這篇文章所表示出的歡欣鼓舞是難以形容的,要求中宣部給該文的作者封功授獎,甚至一位年輕人在電話里哭喊着說:“我白天盼,黑夜盼,早就盼望着這一天,現在終於有人能替我們說話了。”
    當《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同時轉載文章後,張平化感到問題嚴重了。由於這些報刊對中宣部搞了封鎖,便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激發起了新聞界人士和許多讀者的好奇心,其他首都報紙的主編們幾乎都來電話,甚至親自來部里詢問那篇文章的背景,請示可不可以轉載。弄得張化平十分為難,他只得說:“現在中央還沒有明確指示,等我請示中央以後再作決定。大家先等一等吧。”
    張平化親自給華國鋒打了電話,並詳細匯報了他了解到的情況。華國鋒的秘書轉告了華國鋒的意見:“華主席認為這篇文章的傾向是反對毛主席、反對黨中央的,他希望各報刊不要匆忙轉載,也不要發表文章批判。等中央開會問明情況後,自然會有結論的。”
其實,張平化的電話打來時,華國鋒就在旁邊,他正和剛剛趕來匯報情況的汪東興商量對策。
    “這是蓄謀已久的陰謀活動。”汪東興說:“發表這種牽扯全局的重要文章,竟然不和中宣部,更沒有和我們打招呼,這不是搞突然襲擊又是什麼!文章字裡行問充滿了對毛主席、對毛澤東思想的仇視。我和一些老理論工作着,包括吳冷西同志都交換了意見,認為這篇文章只強調理論來源實踐並受實踐檢驗,而沒有充分說明理論是實踐的概括和理論對實踐的指導作用,沒有像十一大制定的黨章那樣明確指出'中國共產黨的指導思想和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這就割裂了毛主席在《實踐論》中關於理論實踐相互關係學說的完整性。文章的這種觀點是片面的,因而在理論上是錯誤的……”
華國鋒煩躁地在地毯上走來走去,顯得格外心神不寧。對他來說,這篇文章肯定是反馬克思主義的,但他迫切需要了解的是這篇文章的背景。
    “他們說,文章是中央黨校和南京一個什麼教授寫的,據說是胡耀邦審閱的。據《解放軍報》的人反映,他們的總編說發表這篇文章是中央的意見。”
    “中央!”華國鋒震怒了:“什麼中央?他胡耀邦代表了中央?他是什麼東西?這些人,看來文化大革命中批判他們並沒有批判錯;他們從骨子裡是仇視黨、仇視毛主席、仇視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的,他們壓根兒就不承認他們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了錯誤,好像犯了錯誤的倒是毛主席,倒是黨中央!”
“我早就說過,讓這些人把持中央黨校和中組部長的大權,實在是犯了一個歷史性的大錯。你看怎麼樣?暴露了吧?”
“現在說這個話有什麼用?問題是,我懷疑胡耀邦身後還有人。”
“少不了鄧小平!肯定有他!”
“所以問題棘手。”
    “所以你再不能心慈手軟了。”汪東興說:“這回你該清醒了吧,我們除了奮起反擊外,已經別無選擇了。現在他們已經把你、我這些人不放在眼裡,下一步就是趕我們下台了。”
    “他敢!”華國鋒像獅子似的吼叫:“我們手中的權力是毛主席給的,是黨和人民給的,他要逼我們下台,就是復辟資本主義,全黨全國人民能答應嗎?”
“這就要靠鬥爭。”
“怎麼鬥爭?”
    汪東興想了想說:“我們先不要急着表態,看看有些什麼人跳出來,讓他們亮亮相也好嘛。現在階級陣線還有些不清楚,人們的臉上都戴着面具,等他們摘下面具來就有辦法對待了。”
“給一部分同志打招呼,讓他們堅決頂住這股邪風。”華國鋒說:“這的確是一股反革命的邪風。”
    汪東興說:“我給《紅旗》雜誌總編輯王殊同志打招呼,讓他們不要跟着亂跑。這篇文章在理論上是荒謬的,思想上是反動的,政治上是砍旗的。新華社社長曾濤和《人民日報》總編輯胡績偉在這個問題上是犯了錯誤的。你看這個口徑可以嗎?”
“可以!”華國鋒毫不猶豫地說:“告訴同志們,要他們經受一場嚴峻的考驗!”
    “老陳,不得了啊!有人公開向毛主席革命路線宣戰了!”紀登奎走到陳永貴的辦公室,把手中公文包往桌子上一擱,就扯起嗓門喊道:“我早就料到有這麼一天,你看,果然來到了。”
“哪個狗日地敢這麼幹,老子和他拚了!”
紀登奎驚訝地問:“什麼?這兩天你就沒有看報紙!”
    確實,除了由秘書給他選讀若干文件念一下以外,陳永貴很少顧得上,閱報紙,也只是瀏覽一下大標題,根本沒有時間仔細讀那些大塊頭的文章。紀登奎發現他果真還不知道這兩天發生的大事後,急忙給他找來了那份有檢驗真理的文章說:“你看看吧,人家要重新檢驗毛主席革命路線呢,看來,離他們重新修正馬列,修正毛澤東思想的日子已為期不遠了。”
“誰這樣搞的?”
“據了解,是胡耀邦和鄧小平這些人。”
“這些傢伙,個子小,膽子大,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敢做。毛主席的話,是早被實踐檢驗的真理,還用他們檢驗個屁!”
    “你看看他們含沙射影講得多麼好聽。”紀登奎拿起那張報紙,有板有眼地念道:“檢驗路線之正確與否,情形也是這洋。馬克思主義政黨在制訂自己的路線時,當然要從現實的階級和階級鬥爭的情況出發,依據革命理論的指導並且加以論證,但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和各個革命政黨的路線是否正確,同樣必須由社會實踐來檢驗。二十世紀初,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和俄國工人運動中,都發生了列寧的馬克思主義路線與第二國際修正主義路線的激烈鬥爭,那時第二國際的頭面人物是考茨基,列寧主義者是少數,鬥爭持續了很長一個時間。俄國十月革命和各國無產階級革命的實踐證明列寧主義是真理,宣告了第二國際修正主義路線的破產。”
    其實,講這些,陳永貴根本懂不了多少。但是他的腦瓜子特別靈,他馬上悟出來了:“說一千,道一萬,我就越聽越覺得不對味。他們口口聲聲檢驗這,檢驗那,就是不用實踐標準來檢驗他們,不檢驗'四人幫’,而是要檢驗和修改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
“哎呀,我的老陳呀,你真成了神了!三言兩語就擊中了問題的要害,怪不得大家都誇你學習毛主席著作特別好呢,今天更讓我佩服你了。”
    陳永貴面不改色,他早已習慣了各種形式的讚揚和吹捧,他不緊不慢地說:“這一段來我就覺得憋得慌,一些明明是資本主義的東西,現在一古腦兒都冒出來了,還要口口聲聲說他們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是誰定的?那只有毛主席才能回答。我不是說大寨什麼都對,什麼都好,我認為大寨是毛主席樹立起來的一面旗幟,我們應該無條件地捍衛。現在趙紫陽、萬里,還有胡耀邦,就是能胡日鬼,偷偷摸摸地搞修正主義。按照大寨的經驗,只能是大批大斗促大干,堵不住資本主義的路,就邁不開社會主義的步。”
    “有人說大寨的經驗已經過時了,我說沒有。我們幹革命,還必須得靠大寨經驗開路。”紀登奎亮出底牌:“我和吳德等同志研究了半天,認為我們必須向華主席講明整個形勢,再這樣發展下去,再收也就不好收了。”
    當他們約好時間,一塊到華國鋒那裡研究對策時,他那寬大而顯得豪華的辦公室,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大都是詢問有關五月五日《人民日報》特約評論員文章《貫徹執行按勞分配的社會豐義原則》和《光明日報》那篇《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文章的有關事宜的。華國鋒指示秘書說:“不管誰問一律回答,我華國鋒根本沒看過這類文章、肯定不是我這裡的聲音,中央也沒有開會研究過這類事。”
紀登奎說:“現在查清楚了,按勞分配的文章是鄧小平審閱發表的。”
陳永貴說:“這是資本主義復辟的信號彈。”
    華國鋒說:“他們也是口口聲聲地代表中央,看來我們黨內已經有了兩個中央了。現在我才體會到,為什麼毛主席一再強調中央有兩個司令部的鬥爭。看來,兩個司令部確實存在。這不,剛剛開完黨的十一大,兩個司令部就又出現了。羅馬尼亞總統齊奧塞斯庫昨天來的時候,我和小平同志會見完他後簡單地聊了幾句,我對他直截了當地說明了這些事,勸他以團結和大局為重。他說:'這都是在根本方向一致下的小枝節。’我說不是,連毛主席的偉大旗幟都要吹掉了,這還能說成是一件小事嗎?不過,我勸大家還是先沉得住氣,再仔細觀察一段時間,不要因小失大。”
    他們越討論,心裡越沉重。現在起,他們已經不指望度過一個個幽靜的夜晚,呈現在頭頂的雖然是風和日麗的蔚藍色天空,但那片浮飄的白雲里似乎隱藏着一顆百噸級的炸彈,它悄然無聲而又紋絲不動地淋浴在和煦的春光之中。

     二十九、汪東興會上打招呼 鄧小平婉拒再檢查

    五月十七日,由中共中央宣傳部主持召開的首都各大報刊負責人大會,在中宣部會議室舉行,他們誰也沒有料到汪東興會來參加這個會。
    汪東興穿了一件雪白的襯衣,顯得瀟灑而又風度翩翩。他沒有板着面孔訓人,也沒有擺出大架子來壯聲勢、增加什麼氣氛。他很隨和地坐在沙發上,由張平化介紹了當前學術界和理論界的一些情況後,他才開了腔:
    “同志們,粉碎'四人幫’後整個學術界很活躍。各種各樣的觀點和流派都充分暴露出來了,這本是件好事,但現在有些太出格了的東西。對理論問題一定要慎重。特別是像《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和《貫徹執行按勞分配的社會主義原則》兩篇文章,我們都沒有看。發表出來以後,影響很壞。黨內外議論紛紛,實際上是把矛頭指向主席思想,是向中央發難的。我們的黨報怎麼能這樣干呢?這是哪個中央的意見?這裡,我們不計劃追究責任。希望同志們要堅持、捍衛毛澤東思想。你們都要查一查這種情況,要接受教訓,統一認識,下不為例。也就是說。以後別這麼幹了。當然,發表一下這類東西,對於活躍思想也有好處,但《人民日報》要有黨性,你們中宣部一定要嚴格把好關。”
    參加會議的聽眾從表情上看,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都沉默不語。在他們那兒,對此也發生了分歧,有的還相當尖銳,贊成者說,這兩篇文章的作者應該提升為宣傳部長;反對者說,這篇文章的作者應該逮捕進監獄。但從這位中央副主席的口氣上講,《人民日報》、《光明日報》顯然是犯了嚴重錯誤了。但是,他們誰也知道,這兩篇文章都是有大後台的。現在輕易地卷進去,無疑是不明智的舉動。所以,他們都表示出審慎的抉擇。
    張平化接着說:“我完全同意汪副主席的意見,對這兩篇文章,特別是最近《光明日報》這篇《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文章,我就聽到了兩種相反的意見。一種意見說文章很好,另一種意見說不好。我也還沒有完全摸透。你們大家可以看看,在小範圍內可以議論議論,發表發表意見嘛。毛主席生前對一些省市委負責同志講,不論從哪裡來的東西,包括中央來的,都要拿鼻子嗅一嗅,對不對,不要隨風轉。現在,國內外的階級敵人,都在罵毛主席,惡毒地攻擊毛主席,罵得不堪入耳。人民內部呢,也有些思想動態值得注意。比如,在我們宣傳戰線上有個別人不承認毛主席是我們黨的締造者。還說現在我們否認了毛主席是神,那意思是說我們原來把毛主席當作神了,那就是說,我們信仰毛主席是宗教信仰,把他當做神了,迷信了。這完全是污衊。我覺得我們的宣傳戰線只能宣傳一個領袖,而不能搞多中心。過去宣傳毛主席,現在宣傳華主席。這是不能動搖的,誰動搖了誰就會犯絕大的錯誤。”
    中宣部長的這番話說得實在高妙!表面上看,他並沒有對那兩篇文章表態,實際上他的意見非常明確。所有參加會議的人都感覺到了這實際上是向他們打招呼,不讓他們再跟着胡績偉等人重蹈覆轍了。
    會議並沒有讓與會者展開討論,也沒讓其他人發表講話。他們說完以後,汪東興再次站起來,微笑地說:“我送大家三句話,希望同志們深思:一是不要砍旗幟,即不要砍掉毛主席這面旗幟。二不要丟刀子,丟刀子是什麼呢?就是馬列主義的刀子,毛澤東思想的刀子。蘇聯人已經把馬列主義的刀子丟掉了,我們可不要干那種蠢事。第三,你們都不要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就是三句話,散會!”
    於是,參加會議的人一轟而起,紛紛議論起來。剛才的寂靜被熱烈的氣氛所取代:
    “我就料定,我們黨決不會允許你從根本上修改過去的路線,你看怎麼樣,連《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也碰壁了吧!不行,誰也不行,還得走老路!”
“我看這回胡績偉算完了,說不定工作組又要進駐報社。”
“聽說吳冷西已經把胡績偉批評一頓了。”
“毛主席的思想永放光芒嘛。老人家要控制我們多久呢?”
“永遠不會過時嘛。”
“看來,中國再也不會發展了。”
    形形色色的議論,都被汪東興聽見了。他的心猛地一揪,像有無數根鋼針刺疼了他的渾身。他怎麼也想象不到,舉國敬仰的偉大導師和領袖毛澤東剛逝世不到兩年,全黨的輿論界竟會冒出這樣的奇談怪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在問。
    如果說華國鋒和汪東興等人聽到的反應都是對兩篇文章表示的不滿或保持緘默、沉思的話,那對於鄧小平、胡耀邦來說,得到的回報則是一片歡騰,就連一向謹慎的李先念,也給胡耀邦打去電話,高興地說“你為全黨和全國人民作了一件好事!我得好好謝謝你。”
    鄧小平表現得很鎮靜自若,他還像以前那樣從容不迫、按部就班地做他自己應做的事。無論是在陪同齊奧塞斯庫觀看演出,還是應邀出席這位羅馬尼亞總統舉行的答謝宴會,甚至在會見合眾國際社訪華代表團,回答他們提出的問題時,他也絕口不提這兩篇文章的事,好像他壓根兒就不知道這碼事。
但是,華國鋒和汪東興等人的表態和採取的措施卻源源不斷地傳到了他的耳里。
    胡耀邦談笑風生地向他講述了吳冷西給胡績偉打電話,轉述吳冷西本人的意見的情況後,鄧小平笑着說:“看來,吳冷西也是個老糊塗了。文革初期,他擔任《人民日報》總編輯時,毛澤東下令讓陳伯達進駐報社,奪了他的權,毛澤東主張:'陳伯達的掃帚不到,吳冷西的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不知吳冷西承認不承認毛澤東的這句話是真理?他不是說'難道一句頂一句也不行?難道句句都不是真理才對嗎?’你們可以問問他:毛澤東批評他的話句句都不是真理才對嗎?那他還要站出來幹什麼呢?”
胡耀邦說:“汪東興。張平化這些人已經把綱上到了對待毛澤東思想和對待華國鋒的態度上去了,他們已經下令不准就此問題展開討論。”

  “那我們就偏要討論!”鄧小平不緊不慢地說:“不討論怎麼能撥亂反正?真理越辯越明嘛,真理不怕駁,怕駁的不是真理,我就不信那個邪!現在,你們都不要怕。毛澤東同志當年那種一言定罪的文字獄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他們想實行過去那一套,誰買他的帳。你們繼續準備文章,準備好好地駁斥他們的謬論。”
  胡耀邦感覺到,鄧小平是主張主動出擊的。看來,兩條路線的決戰時期已經基本成熟,或者說,反攻的序幕已經拉開了。
但儘管如此,鄧小平在華國鋒跟前,依然十分恭敬,大有身居桃花源中人的那種超脫的大度和風範。
  五月二十一日,鄧小平會見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顧問布熱津斯基博士,就中美雙方共司關心的國際問題和雙邊關係問題交換了意見和看法。會見後,他就國際問題向華國鋒匯報,商量國家對外的統一口徑時,華國鋒主動把話題引到那篇文章上。
  “《光明日報》特約評論員的文章《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你看過了嗎?現在人們對它反映很不好,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這一段忙得很,我還沒有來得及研究和思考這個問題,我想聽聽華主席的看法。”
    華國鋒說:“根據大多數同志的看法,這篇文章在政治上很不嚴肅。他們引證毛主席《實踐論》裡的話:'馬克思列寧主義所以被稱為真理,也不但在於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等人科學地構成這些學說的時候,而且在於為以後革命的階級鬥爭和民族鬥爭的實踐所證實的時候。’但是,文章的第二節卻改變了毛主席這個完整的觀點,片面地說列寧關於帝國主義時代個別國家或少數國家可以取得社會主義革命勝利的學說,只有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和十月革命實踐以後,才證明是真理。按照文章的觀點,列寧在提出這個學說時不是真理,不是分析帝國主義的特性、總結國際無產階級革命運動的實踐的科學結論;也就是說,一個科學理論,只有實現了才是真理,還沒有實現就不是真理,就可以任意推翻或加以刪改。那麼人們有這樣的疑問:現在全世界還沒有一個國家實現共產主義,那麼,馬克思主義關於共產主義的科學理論是不是真理呢?"
    說到這裡時,華國鋒顯然激動起來了。他一抬頭,找不到筆記本上的話,連忙翻了幾頁才找到,他繼續說:“一百多年來無數先烈和億萬人民為共產主義而奮鬥,難道只是奮鬥一條未被證明的理論嗎?或者說,還沒有被實踐檢驗的真理嗎?這樣,世界的共產黨的存在以及和他們的反對者進行鬥爭,豈不是沒有根據,沒有必要了嗎?黨的十一大提出的新時期的總路線和總任務,是不是要等到二十三年後實現了四個現代化之後才是真理呢?按照作者的邏輯,全國人民熱烈擁護四個現代化是不可理解的,我們黨動員群眾為之實現而奮鬥也是不可理解的。否認相對真理,這是嚴重的理論錯誤……”
  鄧小平斷定這不是他親自寫的東西,他沒有這個水平!他筆記本上的內容和胡耀邦講的吳冷西批評胡績偉的話非常相似。他笑了,笑得非常開心:“好我的華主席啊,你講的這些是不是離題太遠了呢?”
  “不遠,這正是問題的實質。”
  “我看未必。你千萬不要上有些人的當。他們把一篇幾千字的文章說得這麼壞,說得這麼嚴重,我看用意未必是好的。”
  “此話怎講?”
  “這樣亂扣帽子誰還敢再講話?這有利於安定團結嗎?”
  華國鋒一下語塞,不知說什麼才好。
  鄧小平放緩語氣,低聲說:“我看這篇文章的用意,也無非是想加快平反假錯案的步伐,無非是替一些被林彪、'四人幫’迫害的幹部、知識分子辯護幾句而已,完全沒有必要小題大怍。像你剛才提的那些話,我敢斷定他們連想也沒想過。”
  “但許多同志是這樣認為的。”
  “所以我說,你受他們的影響了嘛。華主席,我們這些老同志是誠意輔佐你工作的,我們政治上無意再進取,工作上也只是發揮自己的光熱,竭盡全力為國家作點貢獻吧了。我們不願意再看黨內那種你攻過來、我打過去那種混亂的內訌。”
  “這也是我所不希望的。”
  “所以我主張,加快平反冤假錯案的工作步伐,給一些老同志平反昭雪算了。他們的年齡已經不小了,再干幾年就只能躺在醫院休養了,你為何不發揮一下他們的特長呢?”
  “這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
  “那我們可以開個會,統一一下認識。”
  “但是,凡是有損毛澤東光輝形象的事情,我們還是要謹慎,現在國內外階級敵人攻擊毛主席已經到了發瘋地步,我們還能再給他們提供炮彈嗎?”
  “我們糾正毛澤東同志的錯誤,和敵人的攻擊,完全是性質不同的兩碼事。”
  “但是,敵人可不是那麼想的。”
  “因為他們是敵人。”
  “所以,我有個建議。”
  “講講看。”鄧小平似乎已經感覺到什麼。
  華國鋒站起來果斷地說:“你還是帶頭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作個自我批評,公開承認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中,在過去的工作中,是有缺點錯誤的,毛主席對你的批評是正確的。這樣,你可以以一個改正缺點和錯誤的共產黨人的形象,屹立在全黨全國全世界面前。我認為,這只會給你帶來光榮,受到人民的愛戴和尊敬。”
  “我不願再在實踐已經證明我正確的情況下,給我扣什麼帽子。”
  “這樣可以平息國內外的輿論。”
    “恰恰相反,我覺得那樣會給全黨造成更大的混亂。那樣做,只會給我們黨,給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中央負責人的臉上抹黑。”說完,鄧小平夾着皮包,朝華國鋒友善地點點頭,告辭了。
     
    三十、小平發言支持批凡是  冷西養病決不改初衷
   
    羅瑞卿和韋國清聽完鄧小平介紹的情況後,都氣得拍打桌子,一致要求他在全軍政治工作會議上作一次講話,公開對兩篇文章的支持。其實,在這次會議上,他倆都已經把那兩篇文章發給了與會者,要求他們認真學習,回去以後照此表態。
    羅瑞卿猛一使勁,那條斷裂的病腿疼得他冷汗直冒.他咬牙挺了一會,說:“唉,要不是我這條腿拖着,我就探入到部隊基層去打招呼,組織好這次真理標準的討論。”
    鄧小平關切地說:“我看也該下決心了,到國外治療去。不行,要徹底作手術。”
  “唉,那要花多少錢呢?”
  “為了你的健康,花再多的錢也值得。”
    羅瑞卿感動地點點頭:“小平同志,那我就聽你的,等開完這次會後我就到國外治腿去,反正就這一次了,最後的一次。”
    總參謀長和總政治部主任、中央軍委秘書長的碰頭會延續了半個多小時。他們很快取得了一致,即利用這次全軍政治工作會議給華國鋒施加壓力,讓他收回成命並支持這次真理標準的討論,進而徹底摧毀他那堅持“兩個凡是”的荒謬主張,為平反所有的“冤”、“假”、“錯”案鋪平道路。他們認為,這是一場只可進,不能退.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戰略決策,必須竭盡全力加以部署。
    已經開了三十六天的全軍政治工作會議.今天又一次進入高潮。
    鄧小平身穿軍裴,目光炯炯,板着嚴肅的面孔走進會議室。
    當韋國清宣布請鄧小平講話時,與會者們按慣例鼓掌,他們猜不透為什麼拖至今日.這位身兼軍委副主席的重要人物才來發表講話,莫非會議即將結束了?當然,也不乏有人認為.這位兩次打倒、兩次復出的總參謀長,肯定會和華國鋒有什麼默契,或者說,他便是黨中央主席的得力助手。
      “同志們!”鄧小平含着某種憤怒和激動,用冷得滲人的語言說:“這次全軍政治工作會議,是繼軍委會議之後軍隊召開的又一次重要的歷史性會議。我首先講講實事求是的問題。
    陳錫聯聽着聽着不對了。鄧小平的講話怎麼與五月二十九日華國鋒的講話那麼不合轍?前者強調黨和軍隊在任何情況都不能離開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軌道,而這位總參謀長.開口便是“實事求是”,把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放在壓倒一切的高度。鄧小平是有意唱對台戲吧?他的臉拉下來,用懷疑的目光凝視着鄧小平。
    鄧小平顯然已經離開了他的講稿:“大家都看了報上登的那篇評論檢驗真理標準的文章了吧?那是多麼好的文章啊,闡明了馬列主義根本原則。但是,我們也有一些同志天天講毛澤東思想,卻往往忘記、拋棄甚至反對毛澤東同志的實事求是、一切從實際出發、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這樣一個馬克思主義的根本觀點,根本方法。不但如此,有的人還認為誰要是堅持實事求是,從實際出發,理論與實踐相結合,誰就是犯了彌天大罪。他們的觀點,實質上是主張只要照抄馬克思、列寧、毛澤東同志的原話.照抄照轉照搬就行了。要不然,就說是違反了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違反了中央精神。他們提出的這個問題不是小問題.而是涉及到對待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大問題。而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
  “荒謬!荒謬!”陳錫聯搖頭,對身邊一位大軍區的政治部主任說:“他完全偷換了概念,否曲了毛澤東思想關於實事求是的本來含義。”
    “實際上,他對毛主席關於文化大革命的每一個指示都恨得咬牙切齒,都要反對。按照他的那套實踐,毛主席批他的那些指示都是錯誤的,沒有一句對。”
  “他很狂妄,凡是提到毛主席的時候,都說 [ 毛澤東同志 ] ,好像只有他能和毛主席平起平坐似的。”
  “你們當初怎麼把他給搞出來了,讓他一上台又翻案。”
  “唉,沒上台前可不是這個樣子啊!”
    鄧小平環視了一下會場的氣氛,發現人們都關注着他的講話,這說明他的話顯然已經抓住了與會者的心。他在講了一大通黨的歷史上毛澤東如何反對教條主義,反對資本主義的鬥爭後,話鋒一轉又回到了現實:
    “韋國清同志五月二日所作的《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發揚政治優良傳統,提高部隊戰鬥力》的報告好,好就好在研究了新的歷史條件下新的問題,和針對性地提出了解決的辦法。這就是我們在實際行動中堅決擁護毛澤東思想,實際上也只這樣才不是違反毛澤東思想。我們一定要肅清林彪、[ 四人幫 ] 的流毒.撥亂反正,打破精神枷鎖,使我們的思想來個大解放,這確實是一個十分嚴肅的任務……”
    這時,會場裡不少人相互撇嘴.使眼色、吐舌頭,有的人甚至悄悄耳語,訴發着不滿情緒:“瞧,小個子倒厚顏無恥地提起捍衛毛澤東思想來了,好像他倒成了真正的衛道士!”
  “這簡直把黑白都顛倒了!”
  “真不知人間還有羞恥二字!”
  “強盜堂皇說仁義,一點都不假!”
  “我擔心,將來華主席肯定要吃他的虧,這個傢伙是赫魯曉夫式的人物,太危險了。”
    鄧小平談完了第二個問題,即新的歷史條件後,又開始講破和立。他一邊抽着香煙,一邊彈着桌子說:“揭批 [ 四人幫 ]
    是當前和今後一個時期各項工作的綱.抓不好這個綱是非就不明,陣線就不清,班子就配不好,作風就不能改變,團結就沒有良好的基礎,工作也搞不上去。總而言之,不破掉這些壞東西,就不能立新東西。要把'四人幫’揭深批透.非聯繫揭批林彪不可。林彪、[ 四人幫 ]早就勾結在一起,陰謀篡黨奪權。林彪對軍隊毒害很大,過去沒有怎麼批,被'四人幫’包下來了。他們不批林、假批孔,把矛頭指向周恩來同志,葉劍英同志,揭批[ 四人幫 ] 聯繫批林彪,更是順理成章的事,不存在什麼'糾纏歷史舊賬’的問題……”
    底下又有人議論:
  “聽到了吧,又要剪除異已了。看來,不論他怎麼整人,都能找到藉口。”
  “唉,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朝不用那朝人。看來,封建流毒很難消除掉。”
  “當初他站出來時,還把他當人,看來還是我們眼睛不亮。”
  “亮也沒用。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他現在是肆無忌障地提拔、重用他的老部下、老同事,我們這些人根本沒放在他的眼裡。”
  “完了,這個黨沒什麼指望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華主席都採取不了措施,我們便沒什麼好辦法。”
    鄧小平發表完講話後,韋國清立即布置組織討論,會上,公開反對的腔調一個人也沒有,都是爭先恐後地叫好聲。連那個在陳錫聯耳邊喊着要把鄧小平拉下馬的人,也一本正經地說:“小平同志的講話非常重要,給我們指明了全軍政治工作的航程。的確,我們再也不能按照過去的老皇曆辦事了,如果再不根據新的情況新的歷史提出新的任務,我們軍隊的方向非走偏不可。”
    於是,會議接二連三地發出《簡報》,高度評價《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要用實事求是的觀點,重新檢驗一切文件和講話,凡是錯誤的東西,統統推翻!會議還沒結束。羅瑞卿就沉不住了,急忙給胡耀邦打去電話,說:“好啊,讓你在關鍵時刻立了一大功,把全國都轟動了。怎麼樣,這回讓《解放軍報》打一次頭了吧?”
    “好啊!”胡耀邦的聲音非常豪爽:“針對一些人對那篇文章的責難,我正和黨校動態組的同志進行研究,再寫文章呢。如果你沒什麼意見的話,這篇文章寫好後就以軍報特約評論員的文章發表,你同意嗎?”
  “太好了!”羅瑞卿說:“那我們就一言說定了。這篇文章我可要親自參與修改,一定推動這場真理標準的討論,使它發揮特殊的作用。”
  “這篇文章要着重批林彪、 [ 四人幫 ]的盲目崇拜淪。清除所謂把革命領們偶像化,把革命理論教條化,相信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服從要服從到盲從的地步的流毒。”  
    “是啊,正如小平同志批評的那樣,在一些人看來,凡是本本上寫的,一句也不能動,凡是本本上沒有的,一句也不能說。只要是革命領袖說的.寫的、圈的、批的,他們認為都是對的。不管客觀實際發生什麼變化.也不管經過實踐檢驗那怕是不正確的,他們認為仍然要一味地相信和服從。這是蒙昧主義的復活,與馬克思主義沒有什麼共同之處。”
  “不錯,看來我們的觀點完全一致。這篇文章的題目暫定為《馬克思主義的一個最重要的原則》,怎麼樣?”
  “好,好,這就說那些口口聲聲擁護毛主席的人.其實連馬克思主義最基本的常識識都不懂啊!”
    “此外我還組織我們的人撰寫《一切主觀世界的東西都要經受實踐檢驗》、《打開理論工作的廣闊天地》等文章,以使這場具有歷史意義的真理標準討論能夠衝破阻力開展下去。”
  “耀邦同志.我真佩服你的才華和朝氣,如此有魄力而又有水平。看來,小平同志看得准啊!他讓我們向你學習。今後你還得多幫助我呢。”
  “我們相互支持相互幫助吧。”
    經過幾次修改,胡耀邦又和羅瑞卿用電話聯繫七、八次,這篇以本報特約評論員署名的文章終於在一九七八年六月一十日的《解放軍報》上發表了。《人民日報》也於當天轉載。
    這如同又爆炸了一顆精神原子彈,把當時的政治思想界,弄得更加撲朔迷離,人們感到無所適從了。
    華國鋒,汪東興,立即發現自己失控。他們慌了於腳,匆匆忙忙地準備尋找新的措施應付即將到來的風暴。這點,他們都感覺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吳冷西病了。
    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一句一句地看完了新發表的解放軍報特約評論員的文章,輕輕地嘆了口。其實,他完全蒙在了鼓裡,根本不了解這兩篇文章發表的前後背景。書生氣十足的他.就文字扣文字。完全按照傳統的眼光來看待這件事。
    胡績偉來看他來了。
    吳冷西發現他的臉上掛滿微笑,那種微笑說不清是幸災樂禍,還是勝利的的得意忘形,反正他看了不那麼舒服,甚至打了個個哆嗦。
  “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
  “謝謝您的關心,我還好,死不了。”
  “《解放軍報》特約評論員的文章你看了嗎?”
  “看了。剛才還又看了一遍。”
  “怎麼樣?你還是原來的觀點嗎?”
    吳冷西說:“我看了《解放軍報》特約評論員這篇文章後,更認為我那天晚上向你提出的意見是正確的。不過,你向人們傳達時.把我的許多話都傳達錯了。有些不是我的原話。”
    胡績偉馬上說:“你的話在當時的電話里講得很清楚,我也聽得很清楚。我不會速記,記錄中當然不少不完全是原話。但你主要的話,主要的意思,我沒記錯。”
    吳冷西從床上坐起來,態度很不冷靜了:“雖然你們的文章口口聲說要堅持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但這並不能掩蓋文章的傾向是要修改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文章提出這樣一系列的觀點,只會引起思想混亂。你們究竟是要舉旗還是砍旗?”
  “照你看來,毛主席就沒有錯誤了?”
    “不!我不是說毛主席沒有任何缺點和錯誤。他的某些話,某些指示以至於個別結論,如果已經實踐證明是錯誤的,或者已經不適合於新情況的,當然應該修改。但這樣做也要非常慎重,時機要適當,方式方法要適當。”吳冷西懇切地說:“毛澤東思想是要發展的,它要隨着三大革命運動實踐的發展而發展。但是,作為一個理論體系的毛澤東思想,是我們全黨全軍全國人民團結的基礎。我們對待毛澤東思想的態度,應該按照黨的十一大確定的那樣,就是高舉和捍衛毛澤東思想的偉大旗幟,完整準確地領會和掌握毛澤東思想體系。如果不是這樣,像你們在報上號召修改毛澤東思想.只會把幹部群眾引到去爭論毛澤東思想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哪些要修改,那麼我們黨還能團結一致嗎?所以你們這麼搞,只會使黨的形象,越搞越壞。”
  “冷西同志,既然你把我們的文章說得這麼壞.你可以寫文章來進行答辯和批判嘛!”
    吳冷西笑了:“我認為這是一個政治問題,根本不應該提出這個問題,根本不應該討論這個問題。”
    談話當然是不歡而散的。
          
    三十一、身體不適華國鋒住院 乘勝追擊胡耀邦發威

    看來,人的本性和基本特性是相同的。
吳冷西病倒住院時,華國鋒也感身體不適到醫院去檢查症狀。
這下驚動了在京的一部分政治局委員和副總理。
“華主席你感覺怎麼樣?”
    看着汪東興、陳錫聯、紀登奎、吳德、陳永貴等人的面孔,本來沒什麼毛病的華國鋒也感到胸膛中一陣隱隱疼痛,像是有一雙巨大的鐵錘猛擊心頭。他的手鬆弛了一下,搖搖頭嘆一口氣:“醫生說,沒檢查出什麼病因。我想主要是心情不愉快。我希望我們黨不要分裂,我們團結一致干四化不好嗎?”
汪東興說:“毛主席說得好啊!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都是客觀存在,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
    陳錫聯說:“我說為什麼一些報刊不聽招呼呢,原來是小平同志幕後支持。看來,他們是要把這場爭論繼續下去的。我也感到這樣做對黨百害而無一利,但是……”
“華主席是黨的主席,全黨必須服從這個中心。不然我們黨還有什麼戰鬥力!”
吳德說:“請華主席以指示的方式,下令全國停止令討論這樣的議題。正像其他同志講的,這根本不是學術問題,而是政治問題。”
“是啊,如果華主席下令他們不聽,那就更明顯了,有人要反黨,要分裂黨。”陳永貴說:“這樣,全同人民就可以……”
華國鋒急忙制止住他:“永貴同志,我們不要說那些過頭話。誰要分裂黨,誰就要承擔責任的。承擔責任的事,還是由他們去負責吧。”
汪東興火了:“如果毛主席健在,他們誰敢這樣胡作非為?現在無非是欺負華主席太老實。如果華主席果斷一些,我敢斷定,失敗的只能是他們。”
正在這時,秘書趕進來報告:“小平同志來看您來了。”
    還沒顧上迴避,鄧小平就像陣風似地邁進門,和在場的人們打了照面,笑着說:“看來你們得到的消息比我早,跑到我前面來了。華主席,你感到哪裡不舒服?”
    說來也奇怪,別看這些人背後亂罵鄧小平,但一旦鄧小平到了跟前,他們立刻都擠出笑臉點頭問好,就連華國鋒也從床上坐了起來,說:“小小毛病,還驚動了小平同志,真不好意思。醫生說了:只是勞累了些,沒什麼大問題。”
  鄧小平“噢”了一聲,坐下來向他講起了下一步打算召開國務院會議,就加快四個現代化建設進行討論的計劃,他說:“為了實現我們的目標,從理論上進一步撥亂反正是必要的,只有強調實事求是,大家才可能聯繫實際,根據我們各地區各部門的具體情況,制定出切實可行的發展方向、規劃來。”
  華國鋒知道快觸及到分歧點了,便給其他同事使了個眼色,輕聲說:“我想單獨和小平同志談談,請你們迴避一下吧。”
  汪東興等人明白他們談不出個什麼結果,還是很不情願地退出去了。
  “華主席,你不要着急,什麼話我們完全可以慢慢談。”
    “可是目前國內外的情況你是知道的。”華國鋒說:“我們黨正面臨着來自各個方面的嚴重挑戰。所以,我們迫切希望加強黨中央一元化的領導,加強組織紀律性,停止一切形式的爭論。就像那場關於真理標準的討論,你可以告訴軍隊的同志們不要再搞了。”
“開展馬克思主義基本理論的學習和討論,這完全符合黨的民主生活原則呀,為什麼不能繼續討論下去呢?”
    “政治局的同志已經有不少反映了。這些消息泄漏到國外去所造成的災難,是怎麼估計也不會過高的,而另一方面的問題也同樣是嚴重的。如果這些消息傳出去,在我們自己國內的人之中,有人也將開始散布流言蜚語。要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變得不僅僅是流言蜚語了。至於國內的影響,我想你自己會想象到的。”這話具有明顯的威脅意味。
    但鄧小平的頭腦是非常清醒的。他知道,通過自己半年多來的一系列措施,華國鋒在中央最高層的地位已經動搖,他在全國的威信實際上已經一落千丈,追隨江青的一夥文革派罵他是叛徒;原先支持他的人認為他“沒水平”、“沒能力”,逐漸對他失去信心;由於他頑固堅持兩個“凡是”的政策,那些老幹部,和尚未站出來的人們都認為他事實上是江青一夥的幫凶,也對他心懷不滿。政治圈裡的人其實是最講實際的,當他們認為某一大人物逐漸失去權勢時,許多人就會想方設法改換門庭,另擇新主。所以,他根本不把華國鋒的威脅放在心上。但他也不是那種盲目蠻幹的政治家,他非常精通在什麼情況下使用什麼樣的戰術。
“華主席,我發現你太過慮了。”
“不,有些後果我不能不考慮。”
  “我完全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們支持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討論,不是針對任何人的,更不是針對你的。如果有些人硬要對號入座,那將把問題複雜化。”
  “為什麼不能停止,不搞這種討論呢?”
    “因為這不是以什麼人的意志轉移而人為造來的。這是歷史發展到新時期後必然要出現,而且也必須要解決的問題。這個理論課題不解決,馬克思主義就不能再發展,對我們來說,是非要解決下去不可。”
    華國鋒本想衝着他說幾句難聽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他知道一旦那些話說出來,就會使鄧小平處處於非常尷尬的境地,而且也會使他們目前這種微妙的關係迅速破裂。於是他改了口:“小平同志,我希望這個問題能在會議上解決,”
鄧小平馬上說:“要開會的話,那就先開政治局常委會。爭取在這個會議上我們統一認識吧。”
    胡耀邦的“蘭鳥”轎車飛駛離了中央黨校,徑直穿過了學府路,直奔城中心開來,剛從成都來京的趙紫陽與他同車,他坐在胡耀邦的身旁,寬敞的後部坐位與司機之間是用隔板屏蔽的,且又隔音。窗簾擋住了行人的凝視目光。
“他已經接近要垮台了。”胡耀邦說。
    趙紫陽不露聲色地聽着。他已經接到鄧小平、李先念等人給捎的口信,讓他發動幾個可靠的省,市的黨政軍第一把手明確表態,在當地支持關於真理標準的討論,批評兩個凡是的錯誤觀點,迅速糾正被林彪、江青等人搞亂的是非,特別是抓好落實幹部政策的工作,平反冤假錯案。從他的政治經驗來看,已經明顯地感到最高層政治鬥爭的脈搏和趨向。
    他佩服胡耀邦。短短的幾年,胡耀邦就在全國知識界樹立了相當高的威望。他的一個講話或電話傳過去,知識分子們就會引起一片歡騰的景像。還在他組織的第一篇文章剛出來時,國家科委、中國科學院、中國科協黨組就在方毅主持下召開聯席會議,討論真理標準問題,並且做了決定:支持它,支持這場討論。
    七月五日,由中國自然辯證法研究會和中國科學院理論組出面召開的“理論和實踐討論會”在科學會堂舉行第一次會議,方勵之、嚴家其、吳江、于光遠等十多人發言,暢談實踐是如何檢驗真理的。
    自然科學家們列舉事實說明,當原有的自然科學理論同新的科學實驗的事實發生衝突時,科學是如何穿越舊理論而創立新理論,同時又從實驗中得到證實的。有人興致勃勃地舉了這樣的例子:十九世紀末,有位著名的物理學家開爾文,認為當時的物理學理論已經是十分完善的了,只是天邊還有兩朵小小的烏雲。這指的是當時的物理學理論無法解釋的邁克爾遜——莫雷實驗和黑體幅射實驗。可恰恰是這兩個實驗向經典物理學提出了挑戰。如果把經典物理學當成一種教條和偶像,人們就將不會去理會這兩朵小小的烏雲。愛因斯坦和普朗克正是從這兩個實驗當中提出了狹義相對論的量子論。
    在會上,天文學家方勵之,以他那特有的健談作了題為《從天文學看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發言。他說天文學的研究總是從已有的觀測材料出發,提出各種假說,預言某種天體或現象的存在,然後又從新觀測材料得到證實,證明其為科學真理。他列舉了當時天文學上關於中子星和引力波的預言。一九六七年發現了脈衝星,證實了中子星的存在。而引力波的預言目前還沒有被觀測所檢驗證實。
  方勵之還說:在目前各種宇宙學理論中,大爆炸宇宙學比其他宇宙學要好一些,因為它能解釋現有的各種天文觀測材料。幾年前批判大爆炸宇宙學,提出了各種理由:一是“離奇”說;一是西方“宇宙論”;一是不符合辯證唯主義觀點。有的文章承認,“大爆炸”是能解釋一些實驗事實,但不符合辯證唯物主義觀點。講到這裡時,方勵之將頭髮往後一揚,大聲質問:“這些說法不是從天文觀測事實出發,而是從思想觀點出發,難道是符合辯證唯物主義的嗎?有些人實際上是照抄照搬蘇聯對宇宙膨脹論的批判。大爆炸是種宇宙學理論,評判對不對,要根據天文觀測事實,而不能根據某種理論觀點,要從實踐出發,而不是靠思辯。”
  另一個雄辯家是嚴家其。這位政治學研究專家以《中世紀的經院哲學和自然科學》為題,對堅持兩個“凡是”的人大加鞭韃和諷刺。
    他說,封建神學和經院哲學統治下,正如伽俐略所說:“在公開辯論時,當有人在講述一個可以證明的結論時,他的話卻被一個反對者打斷了,用一段亞里士多德的原話堵住講述者的嘴(這段原話是為了完全不同的目的而寫的)。甚至當一個學生發現太陽有黑點時,他的老師、一個經院哲學家,因為《聖經》和亞里士多德的書上都沒有談到那些黑點,竟向這個學生說:“這些黑點只在你的眼睛裡,而不在太陽上。”法國哲學家蒙台涅曾嘲笑這些經院哲學家說:“我們都會鄭重其事地說:'西搴羅是這樣說,或者,'這就是亞里士多德的原話’。至於我們能代表自己說些什麼呢?我們自己的論斷是什麼呢?我們的行為是怎樣的?只是鸚鵡學舌而已。”他講完這些事例後,哈哈大笑着說:“這些不也正是對那些生活在現代卻要復活中世紀經院哲學的絕妙的寫照嗎?”
    胡耀邦向趙紫陽講完情況後,充滿信心地說:“我敢肯定,真理是在我們這一邊,我們肯定會得到絕大多數的中央委員和省、市領導人的支持,老西子的下台只是時間上早晚的事。”
  “不過,”趙紫陽說道:“這一場理論仗敗了,他向倒台邁近了一步,不過他還遠遠沒有到瀕於垮台的地步。不要低估華國鋒。他在垮台之前將會困獸猶鬥。我看他會下台的,因為他不得不下台。”
  “現在政治局常委內的格局是三比二,我們是多數。”
  “李先念同志也表態了嗎?”
  他將在國務院召開的加快四個現代化建設步伐的討論會上發表講話,公開表態支持真理標準的討論。
  “但是,《紅旗》雜誌的態度是很奇怪的事呢。熊復至今還在抵制這場討論。”
    胡耀邦笑着說:“這裡也有很奇怪的事呢。熊復是五月十七日到《紅旗》接任總編輯的。此之前,他在毛澤東著作編輯委員會辦公室任職。上任的當天,他召集《紅旗》的其他幾個負責人談話,大講什麼'在這裡,我表明自己的觀點,《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和《貰徹執行按勞分配的社會主義原則》是有問題的,我是不同意他們的意見的。有些報紙用一個版、兩個版發表什麼特約評論員文章認為他們是代表中央講話的,到底代表不代表很難說。現在是要強調堅持馬列主義、毛澤思想的基本理論,還是要強調發展和創新?這裡有個維護毛主席旗幟的問題。有些人抓住實踐真理的問題大做文章,到底要幹什麼?’據他所傳達的汪東興指示說,是那位副主席要《紅旗》一花獨放,說是不表態。你看鬥爭複雜不複雜?”
  “比我想像的要複雜些。”趙紫陽說:“上星期成都也發生了一些騷亂,和北京的情況都差不多。陳永貴和山西省委的人都說我們是復辟資本主義,所以四川也有人想攻我。”
  “堅決頂住。只要開一次政治局常委會,華國鋒的態度就會軟下來的。”
  “有那麼快嗎?”
  胡耀邦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說:“我早把這個人看透了,他是軟骨頭。他根本不敢和小平抗衡。讓我們在這個問題上開誠布公,紫陽同志,我們不再是為他們而工作,而是為真理而戰。讓我再把話說清楚,只要各省、市的負責人再多表態一致,不管是華國鋒還是那個汪東興,他們都將跳不起來。”
  胡耀邦有言有行,說一不二。他身體力行,終於又促成了一系列行動。
  七月十七日至二十四日,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和《哲學研究》編輯部,邀請全國各界的有關人員一百六十多人在北京朝陽區的黨校開會,繼續討論理論和實踐的問題。
  這回站出來亮相的是鄧力群。
  此刻,他的職務還是個中國社會科學院的副院長。他講話慣於顯出莊重、嚴肅的表情。他在開幕式上宣布宗旨:“這次會議所要討論的問題是:理論和實際聯繫、堅持事實求是,一切從實際出發,從實踐中形成的理論,見解、意見、還要回到實踐中去,接受實踐的檢驗,加以修正、補充和發展。”這等於表明了他的立場。
  當討論針鋒相對,劍拔駑張地開展起來時,鄧力群又發表了一次講話說:“同志之間有不同意見,不但允許發喪,而且允許保留。人家打棍子時,你怎麼辦?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只要是同志,他打了棍子,我們不打棍子。要造成一種空氣,不能隨便把一個人搞臭。我不贊成魯迅這樣的話:'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但也是魯迅說的:'從古以來,沒有罵倒人的。’我相信魯迅的話。不以罵對罵。”
  緊接着亮相的是周揚。自郭沫若在一個多月前因病逝世後,此人便是知識界的老前輩了,所以他在七月二十四日閉幕會上的講話分外引人注目。
    周揚的話鋒芒十足,份量極重。他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之所以成了問題,是因為有人不承認這一點,似乎真理還要受實踐檢驗,真理就沒有'絕對權威’了。這就足見林彪、'四人幫’雖然被粉碎了,但是他們的思想流毒還遠沒肅清,他們的陰魂不散,我們要來做消毒工作,做驅散陰魂的工作。”
這下許多人瞠目結舌了。
    接着,周揚抬起頭來,大聲宣告:“科學無禁區。如果給科學設置禁區,那就是扼殺科學,宣布科學的死亡,就是阻礙着人類從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飛躍。科學無禁區,是不是否定或削弱黨對科學事業的領導呢?當然不是。開放禁區這正是體現了黨對科學的正確領導。加強黨對科學的領導,不是設置禁區,不是壓抑科學的討論,而是給科學研究指出正確的方向、制定正確的科學政策、採取正確的方法來領導科學事業,包括學術的自由討論,鼓勵獨立的見解、獨立的創造,等等。”
  許多觀察家敏感地注意到:“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胡喬木沒有參加會,但他通過秘書對討論會作了指示:“這是一個學術問題。要進行學術性的討論,不要進行政治性的、雄辯式的討論。”
  雖然人們議論紛紛,但也只是一晃而過。因為這次討論所引起的政治波濤,已經洶湧地,迅速地推向了全國。

  三十二、常委會矛盾難調和 捕戰機陳雲再出山

    華國鋒終於同意了鄧小平和李先念的提議,召開政治局常委會研究當前理論界的這場討論。
    早在五天前,華國鋒便通過汪東興、張平化的匯報翻閱了厚厚的一疊關於討論情況的資料。各種意見都作了詳細摘錄,但總的說來,同意胡耀邦他們觀點已經占了上風。儘管如此,所有的發言者都小心翼翼,不敢直接把矛頭指向毛澤東,而便用了明罵轉彪、江青、張春橋等人,暗喻兩個凡是的主張者的策略,這點,華國鋒和汪東興胸中有數,只是不便點破罷了。
    當華國鋒把眼睛轉向葉劍英時,他的神情像一位深思中的老人。這個以謹慎、老練出了名的政治家、軍事家,此刻不像鄧小平那樣窮追猛擊,力陳利弊,大談真理標準討論的意義,而像隔岸觀戰的第三者,手中拿着賭子兒,仿佛要在旗鼓相當,難解難分的時刻投出關鍵的一票。
    李先念在鄧小平發言後,也侃侃談了實踐對理論的檢驗意義,甚至毫不掩飾地說:“我總是認為毛主席接近晚年時糊餘了,被林彪、江青利用了,作了一連串的錯事。他的錯誤,給黨造成了難以彌補的損失。儘管如此,我認為他還是一位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他的錯誤與功績比,是占第二位的。”
    平時不見他多講話,誰知一表態就是石破天驚。汪東興馬上插話:“這就是你們討論的結果!?我可以用黨性、用腦袋擔保: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一直到最後一口氣,腦子都很清楚,都很正常不但不糊塗,而且清楚地預料到死後要有風浪,頂料到有人要鬧事。我可以證明:不是林彪、江青利用了毛主席,而是毛主席巧妙地利用了他們……”
    “東興同志,今天不討論毛主席的是非功過問題。”鄧小平伸出手掌來制止住汪東興說:“那顯然是另一個範疇的問題了。我們今天只議究竟對實踐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個理論課題的討論,是積極引導使之成為正常的學術爭論而得正確結論?還是採取簡單粗暴的壓制手段,給解放思想的良好開端大潑涼水呢?我們只要把基本的原則搞清就行了,不需要節外生枝!”
    葉劍英捂住嘴巴笑了。他用扇子輕輕地搖晃了兩下,開了口:“小平同志把我們的議題講明了,我們就在這個問題上統一思想。其他的事太複雜,不在我們的討論範圍之內。”
    李先念很佩服鄧小平的應變水平,很快就把很容易引起歧義的眾多矛盾集中到最主要的問題上來,而且把問題限製得那麼死,簡直不容對方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華國鋒說:“現在正是全黨齊心協力大干四化之際,我們進行這樣的討論是不合適的。但是我不是說這個問題不能或不應討論,而是認為時機選擇得不對。現在不管誰有理,先停下來。等把我國的國民經濟搞上去了,討論這些課題有的是時間。”
“我同意華主席的意見,這些爭論先放起來,在條件成熟的時候再擺出來讓他們充分發表意見。”汪東興說。
    “現在晚嘍!”鄧小平劃着火柴,又點燃一支香煙慢悠悠地說:“本來《光明日報》發表一篇特約評論員文章也沒什麼了不起,很正常嘛。無論黨章、憲法給了公民和黨員這種自由了嘛。但是,文章一出來,就受到一些人的責難。什麼'理論上是錯誤的’、'政治上是反動的’、'矛頭是指向毛主席的’,甚至有人還要提出處理作者和報社負責人。這種毫不講道理的蠻橫作法,就挑起了爭論。不爭論怎麼行呢?究竟誰是誰非呢?”
葉劍英明知故問:“是誰下過這些指示呢?”
    “如果是一般老百姓說的倒也罷了。”鄧小平說:“偏偏是來自我們中央的一些領導同志,中宣部長張平化同志算一個。他說話很不負責任,開口'違反紀律’閉口'不經審閱’,左一個禁令,右一個禁區,硬是要把剛剛開始的生動活潑的政治局面拉向後退。所以我在七月二十一日,嚴肅地批評了他們:'你們不是口口聲聲擁護毛主席嗎?,恰恰是毛澤東同志主張百花要齊放,百家要爭鳴的。’言必稱馬列的人恰恰不懂馬列主義,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李先念拍了桌子:“張平化繼續這麼幹,可考慮撤職!”
葉劍英哼了一聲:“張平化怎麼適宜當中宣部長呢!”
  “他真是這樣說的嗎?”華國鋒若有所思地說:“嗯,好了,我們大可不必為此事大動肝火。平化同志的意見,我了解一些,從他給我的匯報看,他也是一番好意,他擔心這樣討論下去,會有損於黨和毛主席的形象。”
  “其實現在已經損傷不少了。”汪東興大聲地說:“只要看看外電的報道和各地一些反革命分子的煽動就清楚了。”
  “如果我們被外電和敵人的煸動所誘惑,那正中了他們的計。”鄧小平說,“敵人盼的就是我們思想僵化,抱住自己的錯誤不放,以便脫離人民群眾,站在人民的對立面去,最後自己垮掉。從我個人來說,我感到並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說明,敵人對我們的攻擊是由於這次討論引起的。”
  “這豈不說,我們討論以前敵人就沒有攻擊我們了吧?顯然是荒謬的。”李先念很不滿地瞪了汪東興一眼。
  葉劍英再次開口:“我不主張對討論採取壓制態度。對待毛澤東思想,當然要進行深入學習和研究,但不能採取教條主義的態度嘛。”
    “正是我們的華主席,在中共中央黨校開學典禮的講話中,強調'在學習中,我們應當力求完整地而不是零碎地,準確地而不可隨意地,實際地而不是空洞地把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各個方面的原理掌握起來。’我認為,我們按照華主席的指示辦,研究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並不會出現教條主義的錯誤。當前的主要危險依然是修正主義,而不是教條主義。”
    鄧小平環視了一遍眾人,沉下臉來說:“今天是正式的常委會,目的也是統一一下我們對這個問題的認識。我看,我們沒有取得意見的完全一致,但都表明了自己的觀點,對一步工作便能較好地協調了。會議上不一致沒關係,會後就應該尊重黨的紀律,尊重大多人的意見,畢竟是少數服從多數嘛。”
    那麼就這樣了嗎?算不上是一次表決,但意味着已經表決了,華國鋒想道。如果他輸掉這一輪的話,那種表決隨後會來的,現在一場黨內分歧已經逐漸暴露在全黨面前。這些天,他從來沒有像這樣清楚地感覺到,他已經陷入了變成少數的境地。儘管表面上,他們口口聲聲還尊稱他為英明領袖。
    “現在不是結論。”華國鋒現在不能認為自己已經擠下陣來,他故作鎮靜地說:“就是我們同意這場討論繼續下去,也不能說可以匆匆忙忙地作結論了。這樣的結論同樣需要實踐的檢驗。”
  “對!討論這個問題不但要專家參加,廣大工農兵群眾也可以參加。”汪東興說:“既然大家都想把這場討論搞下去,那就試一試吧。但我還是主張因勢利導的。作為黨中央的態度,我還是那三條:一不要砍旗,二不要丟刀子,三不要轉變太快了。孌臉譜也應有時間嘛,不要叫後人嘲笑我們出爾反爾,今天說一套,明天又說一套!那樣好嗎?”
  誰也沒有回答他的這種挑戰。
  政治局常委會的內容,雙方都因為各自的原因,沒有對外傳達,所以,他們仍然各以自己的解釋在他們的活動領域內行事、講話。
  相比之下倒是外界的人士心裡清楚。不同的人們,都按照自己的需要審慎地選擇着自己的態度。
    八月十六日,華國鋒應邀開始訪問羅馬尼亞、南斯拉夫和伊朗。政治局常委會決定:在華國鋒不在國內期間,讓鄧小平代理國務院總理職務。人們發現,鄧小平在會上聲嚴色厲,會後卻是和顏悅色,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機場上笑語盈盈,歡聲雷動。華國鋒戴着墨鏡走下轎車,在機場南端的一條航道上的巨大的波音噴氣式飛機旁停下來,與前來歡送的黨和國家領導人握手、告別。為首的還是鄧小平。
    在攝影鏡頭面前,異常親切的鄧小平雙手握住華國鋒的手,誠摯地說:“華主席啊,我想了很久,認為這次真理標準討論結束以後,我們黨的重心應該轉移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軌道上來,停止類似的這個鬥爭,那個鬥爭,你考慮怎麼啊?”
  這對華國鋒來說,無疑是安慰。現在他已經對無休止的鬥爭感到了厭煩,感到了恐懼,希望能過幾年安寧日子,以保持自己地位的穩定。他把解決爭端和異已的所有事情都寄希望於將來。如果說,當初逮捕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及其追隨者自己已經冒了一次巨大的風險的話,那麼現在讓他用同樣的辦法來對付鄧小平等人,他可實在沒有這種勇氣了。
  “小平同志,我完全同意你的想法。現在,建設我們的國家是壓倒一切的大局啊!”
  “好,祝你訪問成功,取得較大收穫,”
  “我想會有收穫的。”
  持續半個多月的國事訪問,倒是使華國鋒大開眼界,從而也是顯示了他在涉外活動中,完全是個外行,起碼不是內行。在布加勒斯特,他簽署了中羅兩國政府關於建立經濟技術合作委員會的協定,以及其他八個協定和協議書;在貝爾格萊德,他簽署中南兩國政府關於經濟、科學和技術合作委員會的協定,以及經濟、科學和技術長期合作協定;在德黑蘭,他又簽署了中伊兩國關於文化合作的協定。究竟這些協定和協議能對中國起多大的效果呢?他考慮得並不多。
  在此期間裡,鄧小平多次和陳雲、葉劍英、李先念、胡耀邦、趙紫陽等人碰頭、商量、研究下一步如何確保關於真理標準的討論取得預期效果。
  陳雲對他說:“遼寧省委第一書記任仲夷和黑龍江省委第一書記楊易辰都已明確表態了。任仲夷在《理論與實踐》雜誌發表了一篇《理論上根本的撥亂反正》,我看很好。他說:'實事求是,這是一面照妖鏡。在它面前,一切偽理論,偽科學、左騙局,都會原形畢露。有了實事求是這個武器,禁區可以突破,思想可以解放,工作可以高速度地前進。’這篇文章寫得很有戰鬥力。此外,八月初,中共黑龍江省委召開擴大會議,學習你在全軍政治工作會議上的講話,學習《光明日報》、《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相繼發表的三篇文章,認真討論了真理標準和民主集中制兩個問題,收效都很大。那個楊易辰膽子也很大喲,在會上他公開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前的黑龍江省委不是黑的而是紅的。這的確有點勇氣啊!”
  鄧小平說:“我們就是需要這樣的幹部,沒有這樣的幹部,我們的事業和路線不能持續穩固地發展下去。”
“現在人們就怕反覆。”
“為了防止反覆,只有動根了。”
“大動還是小動?”
“要動就是大動,小動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這要分兩三步來走,走快了不行。”
“所以我得請你來出山了。”
“怎麼個出山法?”
“恢復你文化大革命前的職務嘛。”鄧小平說:“如果連你的政策都落實不了,那其他人就更談不上了!”
“也好,有了權其他都好辦了。”
“讓你擔任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一書記,干不干?”鄧小平興奮地凝望着他。
“干!”陳雲堅定地回答:“第二書記我都干!”
“耀邦、紫陽這些同志都得提上來。”
“對,關鍵是要靠這些接班人。”
    在鄧小平眼裡,陳雲是他的智多星。每當決策重大事情時,鄧小平都要和他碰頭,徵求他的意見。陳雲很聰明,非常善於觀察形勢和捕捉戰機,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他是不會輕易發表意見的。經過上下觀察,他顯然已看準了,有信心了,所以主動請纓,躍躍欲試地要出山了。
    鄧小平把陳雲的想法告訴了葉劍英,葉劍英當然同意。他憂心忡沖地說:“這件事不但要在政治局會議上研究,還要中央全會通過並批准。萬一華國鋒、汪東興在裡面搞什麼小動作,事情還會複雜起來的。”
    “這好辦,可以和王震等同志聯繫一下,讓他們也分頭做一些工作。萬一有什麼麻煩,那就先打分散和孤立之敵,再集中兵力拿下那個堡壘。”鄧小平果斷地說:“現在你應該看到,不從最高領導核心動手術,什麼事情也談不到了。”
  那天夜裡,鄧小平也找胡耀邦、趙紫陽等人交換了看法。不出二十四個小時,中央最高層擁護鄧小平意見的人,幾乎全部知道了他們的計劃。當華國鋒於九月五日結束對羅馬尼亞、南斯拉夫、伊朗的訪問回到北京時,這裡的一切都已基本就緒了。
  “小平同志,國內沒發生什麼事吧?”
  “沒大事倒有許多小事。”鄧小平和華國鋒握完手後,並肩往機場休息室里走去。他邊走邊說:“最近聽到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很使人放心不下。這樣的事不利干安定團結麼。”
  “什麼事情啊?”
    “汪東興、張平化、吳德、紀登奎、永貴同志最近到各地視察工作,沿途散布一些不利於團結的言論。”鄧小平皺着眉頭說:“比如汪東興一個多月前到山東濟南等地,竟說中央有兩個司令部。最近講我們把矛頭對準了毛主席,這將起到很不好的作用。各地都有報告轉上來,我都不好回答了。”
    華國鋒隨口而出:“這個東興同志,說話就是不注意,讓我見了面好好和他談一談。一定要保持中央的團結,一定要維護齊心協力搞四化的大局。沒有這一點,什麼事也做不成。”
    “我們完全想到一塊去了。”鄧小平說:“我九月八日至十三日要去朝鮮參加朝鮮民主主義共和國成立三十周年慶祝活動,我回國後,順路要視察一下東北三省的工作。有什麼事,你可委託先念同志辦,我也有了妥善交代了。”
    “可以。”華國鋒對他的東北之行似乎不放心,忍不住強調:“小平同志,和地方的同志談話,千萬不要暴露中央內部的分歧。要珍惜我們今天的局面啊,來之不易呢。和地方上同志講,主要是貫徹齊心協力抓四化建設,將黨的中心工作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這個大局。其他的……”
“這些我都懂。”鄧小平非常友好地打斷了他的話,絲毫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華國鋒的住地和汪東興離得很近,與那兒的建築與水源渾然一體。而中南海貨真無假的清代餐館卻是享有盛名的。華國鋒一個電話便把汪東興召來了,他們在當年毛澤東經常散步的靜谷園內擺下了餐桌,一邊吃着西瓜,一邊談着工作。
  “聽說你又到外地講話,批評他們搞的標準討論了?”
  汪東興爽快地點頭承認,說:“我覺得他們越來越離譜了。搞真理標準討論,其實是一個一個地否定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否定了一批毛主席親自定的案子不說,還要進而否定文化大革命,甚至連毛主席關於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理論也要否定。像這樣下去,我們黨的整個歷史都會被他們否定掉!”
  “沒有這麼嚴重嘛。”華國鋒皺着眉頭說:“你一開口就把綱上得那麼高,別人還敢講話嗎?”
  汪東興表示驚訝了:“什麼?他們還不敢講話?他們就差一點喊打倒毛主席、打倒共產黨了。”
  “你呀,說話一點都不注意。像這樣下去我可真要批評你了。”
  “你批評我啥我都接受,唯獨在對待毛主席的態度上,我要堅持我的觀點。”汪東興誠懇地說:“華主席,我倒是對您不滿了。”
  華國鋒一怔:“對我?”
  汪東興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和嘴:“你在這場關繫到對毛主席、毛澤東思想和毛主席路線的重大原則問題上,態度暖昧,不敢奮起抵制,甚至不讓我們、也不讓地方對他們的行動表態,這反而助長了那種歪風邪氣。”
  華國鋒有些不滿了:“可你們那種態度又怎麼樣呢?只會自己把自己搞下台。”
  “下台也沒關係。為了堅持毛主席革命路線,殺頭坐牢開除黨藉都不怕,還怕下台嗎?說老實話,我從來沒想到我能當上黨的副主席這個職務,所以我也並不是為了保這個職務而不講原則。”
  華同鋒感到坐不住了:“東興同志,你怎能這樣說話呢?”
  “華主席,今天我說的是心裡話。但是,我是向着你的,請你能理解我的心情。”
  汪東興的眼圈都有點發紅了:“我覺得像你這樣在政治上一忍再忍,一退再退,最終只能把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陣地全丟掉!”
  華國鋒把臉一沉:“這麼說來,我不是成了投降派了嗎?'四人幫’就是用這種語言來攻擊我的,沒想到你也這麼看。你們根本不理解我的心情,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做嗎?可黨有黨紀,國有國法,在任何時候,我不能丟棄了黨的原則啊!”
  說這幾句話時,華國鋒已經帶出哭腔了。

   三十三、汪東興停刊遭抵制 天安門事件獲平反

    鄧小平從朝鮮一回國,就在東北沿線下車,召見省市領導人和所駐部隊的負責人,聽取他們關於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匯報。
    “阻力很大啊!”吉林省委第一書記王恩茂一見鄧小平就說:“文化大革命搞了十多年,現在一句話就想把過去的東西都否定掉,人們很自然地要問:我們還高舉不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了?”
    “你沒聽聽楊易辰、任仲夷等同志的意見嗎?”鄧小平說:“看來你們還要好好學習一下《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篇文章。粉碎'四人幫’已經快兩年了,實踐已經對過去的好多事情作出了明確回答,如果還不覺悟,那就很成問題了。”
“我希望您能給省委常委們都講一講,提高一下大家的覺悟嘛。”
“可以談談,我們共同學習嘛。”
    九月十六日,在吉林省委會議室里,鄧小平接見了省委常委和駐軍部隊的負責人。他坐在桌子的中央後仰着身子,並看着對面的王恩茂。常委們依次發表看法,幾乎重要的問題都談到了。鄧小平首先講到了羅瑞卿的逝世,說他是被林彪、“四人幫”迫害致死的。生前對真理標準的討論作出了重大貢獻。然後,他針對人們的各種議論,發表他的看法:
    “現在黨內外、國內外很多人都贊成高舉毛澤東思想旗幟。但什麼叫高舉?怎麼樣高舉?卻是個大問題。我想你們都知道,有一種議論,叫做'兩個凡是’,很有名啊!凡是毛澤東同志圈閱的文件都不能動,凡是毛澤東同志做過的、說過的都不能動。這是不是叫高舉毛澤東思想的旗幟呢?不是,這樣搞下去,要損害毛澤東思想。毛澤東思想的基本點就是實事求是,就是把馬列主義的普遍原理同中國革命的具體實踐相結合。”
    鄧小平這番話,使在場的人個個屏神斂氣,感到了不安。他們都已聽出,他的話顯然是衝着華國鋒來的。而華國鋒依然還擔任着中共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和國務院總理,這樣批評他還了得嗎?不過,誰也不敢站出來駁斥鄧小平的話。他們都裝出一副絲毫不知情的樣子,一任鄧小平大發議論。
  “毛澤東同志在延安為中央黨校題了'實事求是’四個大字,毛澤東思想的精髓就是四個字。毛澤東同志所以偉大,能把中國革命引導到勝利,歸根到底,就是靠這個。”鄧小平把手一揮,斬釘截鐵地說:“不管'兩個凡是’是誰提出來的,都是不正確的,如果毛澤東同志還在世,我想他也不會同意這種觀點的。”
  王恩茂問道:“現在很多人傳言,中央準備為彭德懷平反,有這事嗎?”
  “如果有,你同意?”
  “我,還不了解情況。”
  “詳細情況不了解能說得過去,一點也不就說不過去了嘛。”鄧小平邊吸煙邊說:“處理歷史上遺留下來的案子,我們都應本着實事求是的態度來對待。讓大家討論真理標準問題,目的也就是要在每一時期,處理各種方針政策問題時,堅持從實際出發。彭德懷的所謂反黨,不就是給毛主席寫一封信,表示了對大躍進和人民公社的看法嘛。他的意見對不對?你們重新看看信就知道了。”
  “不管怎麼說,我們要聽中央的。”
    “聽中央不是聽某一個人嘍。”鄧小平笑了:“我們中央是集體領導。對真理標準的討論,就是中央政治局常委會的意見,什麼叫高舉?現在我回答你們。中央目前提出的方針、政策就是真正的高舉。下這樣大的決心,切實加速前進的步伐,是最好的高舉。離開這些,是形式主義的高舉,是假的高舉。”
    這麼一講,倒使一些人醒悟過來了。他們感覺到:鄧小平今天講的這些看來不是他個人的意見,而是政治局多數人的意見。在目前,凡是介入政治圈的人都已覺察到了多數的重要。一旦政治局或中央委員會中一種主張或意見占了多數,人們就不得不跟着走。也可以說,那是他心甘情願地走進那種包圍圈的。即使他不走別人也得走。
    由共青團中央舉辦的《中國青年》雜誌第一期定於九月十一日出版。第一次征訂,即是三百萬份。九月六日和七日、《人民日報》、新華社先後報道了消息。十日的《人民日報》還刊登了這期的目錄。
  其中,這期雜誌將介紹一位在一九七六年四月五日的天安門事件中同江青、張春橋等人鬥爭,被逮捕入獄後又頑強抗暴,拒不屈服的青年工人事跡,他的名字叫韓志雄。文章的題目就是《革命何須怕斷頭》。在相當一批人強烈要求為天安門事件平反,而至今仍未得到中共中央批準的情況下,這篇文章所具有的作用明眼人一看即知。汪東興調審了這期雜誌的文章後,大為惱火,便於當天下午給共青團“十大”籌委會負責人的韓英打電話,問道:“你看過《中國青年》第一期稿子了嗎?”
  “我,我進沒來得及仔細看。”
  “問題不少!”汪東興的口氣很嚴歷:“第一,為什麼他們只發葉副主席題詞,而沒有華主席題詞?第二,《革命何須怕斷頭》所宣傳的韓志雄,你們了解清楚了嗎?這個人有問題。第三,童懷周的《天安門詩抄》我已經批評過了,怎麼這次又出來了啊?第四,這裡面沒有紀念毛主席逝世兩周年的文章。所以,你們宣布刊物停印停發,等研究處理。”
  韓英心涼了半截。他懷着複雜的心情向《中國青年》編輯部原話傳達。
  世界上再沒有比憑藉權力亂封亂停刊物和報紙更為可惡的事了。這既等於封別人的口,又暴露了自己獨裁、專制的嘴臉。編輯部研究了汪東興的指示後,一一予以回答:第一,編輯部早在七月份就分別給華國鋒、葉劍英、鄧小平寫信,懇請他們為《中國青年》復刊題詞。並希望能在八月底交編輯部,以便能趕在九月二日付印。付印前,幾次催問,當時只收到了葉劍英的題詞,而華國鋒又正在外,這樣只發葉劍英的,也不會影響什麼大局。第二、宣傳韓志雄,是北京市公安局推薦的;而且,北京團市委已經作出了向韓志雄等人學習的決定,他還被選為出席共青團“十大”代表,其事實經多方調查,一點虛假也沒有。你汪東興有什麼根據說他有問題呢?第三,刊登童懷周的詩抄,其內容都是懷念周恩來總理、聲討江青等人的,這會有什麼問題呢?第四,本來準備刊登毛澤東詩詞手跡,後來因為趕不上付印時間,經過團“十大”籌委會同意,刊發毛澤東一九四八年為《中國青年》復刊題詞的手跡。而且,在這一期的復刊詞中,已經說到“以表達我們對毛主席的深切懷念”,對紀念毛澤東逝世並沒有疏忽。據此,他們表示難以接受汪東興的批評。
  九月十一日,編輯部將自己的看法寫信報華國鋒、葉劍英和李先念、鄧小平等人,同時也給了團“十大”籌委會。

    三十四 中央會議形勢逆轉 常委表決再輸一局

  陳永貴啪地把幾份簡報摔在桌上,對紀登奎和吳德說:“你看趙紫陽和萬里在會上兜露的是什麼東西!這些赤裸裸的資本主義的玩藝還標榜是馬列主義的創新呢!真是活見鬼。”
  紀登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冷笑道:“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嘛!兩年多來就是檢驗了這些東西是真理嘛。”
  吳德就像一個木偶似的坐在那裡動也不動。
  實際上,這幾天報紙上已經詳細介紹了安徽省委第一書記萬里的決定:把集體無法耕種的土地借給社員種麥、種菜、認為這個辦法將調動起農民己的積極性,大大地加快秋種進度。在借地的基礎上,有些地方實行了包產到組,有的搞了包幹到戶、包產到戶。省委堅決支持這些辦法,並在滁縣、六安專區和鳳陽縣進行了廣泛試點。不到三個月,全省實行聯產責任制的生產隊就發展到四萬一千多個,約占生產隊總數的百分之十五左右,並且支持農民採取包產到組的形式經營土地。
  趙紫陽說:“這是我們實行社會主義新政策的試驗。”
  當萬里在中央工作會議分組討論會上介紹完他們的經驗後,陳永貴當場便質問:“你們這一套恰恰是大寨經驗所反對的,這不是社會主義,而是資本主義。”
  萬里說:“究竟是什麼主義,廣大群眾心裡最清楚。只要對發展生產有好處,我們就可以考慮實驗。”
“試驗來試驗去你們還學不學大寨?”
“如果有利於解放生產力,能得到人民群眾擁護,我們就學。否則,就不學!”
趙紫陽也站起說:“永貴同志,學先進不能強迫別人照你的辦法學嘛。各地的情況要允許別人根據當地的實際靈活地決定方針政策嘛。”
“那還聽不聽黨中央的號令?”
“正是黨中央要我們實事求是地搞實驗嘛。”
“農業學大寨是毛主席號召、黨中央強調的,難道不學啦?”
  趙紫陽這個人很能沉住氣,不管陳永貴怎麼喊叫,他都是那種不慌不忙,不緊不慢的耐心樣,就像諄諄不倦的老太婆教孩子們學針線那般解釋着他的主張,逗得很多與會者都掩着嘴巴偷偷地笑。他說:“學,也要看怎麼學呀。總不能你治狼窩掌,我也非要搞個老虎坑呀!沒有虎頭山的地方怎麼辦呢?所以要因地制宜。”
  “你們這叫資本主義!”
  “噢,”趙紫陽像恍然大悟的樣子說:“我們革命了幾十年倒在農村革出資本主義來了,那麼請問永貴同志:有資本主義就有資本家呀,在農村誰又是資本家呢?”
  陳永貴回答不上來了,氣鼓鼓地將文件包一拎走出會議室。
  此刻,吳德和紀登奎已經見怪不怪了。他們知道,這種變化是無可挽回的,除非把鄧小平這一班人趕下台。不能這樣:那凡是文化大革命中被批判、破掉的東西就要統統恢復起來,凡是在文化大革命以前的作法統統都要宣布為正確的。
  紀登奎冷笑着說:“你們看吧,鄧小平他們批判別人的'凡是’,卻要搞他自己的'凡是’,好戲還在後頭呢!”
    此人多少有點先見之明。隨着天安門事件的平反,參加會議的人們情緒大振,就像砸碎了套在身上的精神枷鎖一樣,各種意見和主張洪水般地奔瀉出來了。發言者無所顧忌,不發言者則小心翼翼地;連一貫敢放炮、敢批評、敢講話的汪東興也覺得無所適從,不知如何是好了,
    “所謂一月風暴,必須全部否定。一月風暴是林彪、'四人幫’相互勾結,篡黨奪權,妄圖打倒一大批老幹部的反革命行動,現在中央必須重新認識這件事。”
    “還有'二月逆流’,那明明是葉劍英、陳毅、聶榮臻、譚震林這些老帥們、老幹部反對林彪、'四人幫’的抗爭和革命,根本不是逆流,而是正流、洪流,中央至今還沒有為這起案件平反,我們要求中央為這些老同志徹底平反。”
    “毛主席在晚年發動的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壓根兒就是錯誤的。鄧小平在一九七五年的工作中沒有一點點錯誤,是'四人幫’和毛遠新勾結在一起,乘毛主席病重昏迷之際,欺騙毛主席,搞了一場大悲劇。到了把被'四人幫’顛倒了的是非完全、徹底顛倒過來的時候了。”
“文化大革命不是局部,也不是個別,而是整體上錯了,完全錯了。”
“什麼文化大革命!而是徹頭徹尾的文化大倒退,是十年浩劫,有人還要我們正確對待。正確的態度就是全部否定!”
    “我們認為華主席,汪東興等同志在粉碎'四人幫’以後,還以執行的是他們的路線,思想體系沒有變,因而在工作中起色不大,或者說還根本沒有起色。”
……
  這些突如其來的發言和主張如同一陣猛烈的炮火襲擊,打得華國鋒暈頭轉向,亂了方寸。他對與會者提出的一系列重大決策的建議,不知如何回答了,只得求助於葉劍英。
  “我們開個政治局會議吧,這樣好決定一些問題。”葉劍英說。
    “我同意葉帥的意見。”李先念說:“現在我們的思想已經遠遠落後於形勢的發展了,要想不被歷史所淘汰,只有採取主動,順應潮流,走在群眾的前頭。不然是很危險的,很危險的。”
    鄧小平故意不馬上表態,他要看看汪東興的態度。會議開了快一個月了,該解決的問題都已初步提出來了,但是汪東興等人還在抵制他們的方案,如果策略上不對頭,他會毫不退讓地反對的。這個人跟毛澤東幾十年,手裡掌握着不少“秘密武器”,某種意義上講,他比華國鋒還難對付。
    鄧小平看得絲毫不差,汪東興的確準備要全面反擊了。他認為這次中央工作會議上的各種意見和主張,完全違背了會議所定的議程,是有計劃、有預謀的活動。他仔細地研究了葉劍英、陳雲,胡耀邦、胡喬木等人在會議中提出的問題,越發感覺到他們包含着極大的政治目的。
    葉劍英在會議上講話時說:“文化大革命的一個最大教訓是這場運動的領導班子——中央文化大革命小組,被一批反革命兩面派和篡黨奪權分子所把持,它從反面告訴我們,黨的各級組織必須健全民主集中制,一定要選好領導班子。不管是中央還是地方,凡是不實行民主集中制的時候,就要出亂子,出問題,出野心家。”
    汪東興盯着葉劍英的面孔,心裡暗暗罵道:“你現在擺什麼一貫正確!當初中央開會,你那一次不唱讚歌?你巴結江青、林彪時的那付神態絲毫不比別人差,你對文化大革命的歌頌,言猶在耳,文章墨跡未乾,現在倒來了個搖身一變!唉,認清一個人真難哪!”
    胡耀邦的發言,還是圍繞着徹底平反冤假錯案,放手恢復老幹部工作等問題展開的,他說:“毛主席一直強調,幹部是黨和國家的寶貴財富。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受林彪、'四人幫’迫害的這些幹部,都是忠心耿耿為黨為建立新中國而立下不朽功勞的老革命,他們經過這次考驗以後,對林彪、'四人幫’更懷有刻骨的仇恨,對黨的新時期總路線更有着深厚的感情,是為四化建設而奮鬥的最可靠
的骨幹和領導核心。我們要求黨中央迅速作出決策,儘快地恢復他們的工作,發揮他們的作用。”
汪東興同樣明白,這批幹部一旦站起來,必將壯大鄧小平等人在中央的勢力,隨時都有取代他們的可能。
    在會議中講話引起汪東興注意的,還有胡喬木關於“多宣傳工農兵,少突出宣傳個人”的發言。胡喬木再三強調“少宣傳領導人個人的沒有重要意義的活動和講話,這本身就帶有個人創造歷史的色彩,不利於在黨內外進行馬克思主義教育和掃除封建主義遺毒。”
  這些言論,汪東興認定也是對着華國鋒來的。但是,華國鋒對這一系列的言論和意見,不僅沒有政治家特有的敏感和應變措施,反而表現得很麻木。這使汪東興感到十分痛心。他忍不住自言自語:“華主席呀華主席,毛主席選擇你作為他的接班人,真是又一次失策。毛主席關於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事業很可能會毀在你的手裡啊!”
  汪東興正在胡思亂想,聽到華國鋒在問道:“我喊了你兩次了,你怎麼不回答啊?”
“哦,我,我剛迷糊了一下。好幾天沒睡安穩覺了,疲勞得很,總想打瞌睡。”
汪東興應付着說。
“常委們決定二月初召開一次政治局會議,你對要討論的議題還有什麼意見嗎?”
華國鋒是在特意徵求他的意見。
“有話到會上再講吧。”汪東興打了個哈欠站起來:“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許多人都預料:二月初的政治局會議是一次很艱難、很激烈的爭吵論戰,弄得不好將使中央工作會議上取得的成果都流產。而實際上,會議開得十分順利。
  會議一天時間,政治局委員們達成了一致意見:“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天安門事件、薄一波、彭德懷、陶鑄、楊尚昆等問題,都是過去處理錯了的案件,應當實事求是地予以糾正;對於康生、謝富治,中央政治局認為他們的問題很大,應當進行揭發和批判。關於地方的重大事件,中央決定由省、市、自治區黨委實事求是地處理。
  當然,這得歸功於華國鋒放棄了一系列他過去竭力堅持的意見。
  會前,鄧小平、李先念和他談話。
    鄧小平說:“你應該看出來了,無論是標準的討論,還是解決和處理歷史遺留問題,大家的目的正是為了向前看,正是為了順利實現全黨工作重心的轉變。而不像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所說,是為了把矛頭指向你。只要你和大家團結一道工作,大家都願意在你的領導下心悅誠服地工作,都願意齊心協力地幫助你和完成全黨重心的轉變,實現新時期的目標和任務。”
    李先念也說:“工作會議上大家對您提了不少批坪和意見,完全是好意。這正是黨內民主生活走向正常,我們黨興旺發達的標誌,同志們都不希望你和其他同志對大家的批評採取對抗態度。你放心,你還是全黨的英明領袖,你在全黨的領導地位通過這次會議,只會加強而不會動搖。”
  正是他們的後一句話,對華國鋒起到了作用,使他默認了他們提出的一系列主張,但提出:“政治局會議討論的問題和中央工作會議所提出的建議,必須經中共十一屆三中會會討論批准。”
  十二月十二日,經華國鋒同意,由鄧小平代表政治局在閉幕會上發表講話。
    鄧小平說:“這次會議開得很好,很成功,在黨的歷史上有重要意義。我們黨多年以來沒有開過這樣的會,這一次恢復和發揚了黨的民主傳統,開得生動活潑。這次會議討論和解決了許多有關黨和國家命運的問題。大家敞開思想,暢所欲言,敢於講心裡話,講實在話。大家能夠積極地開展批評,包括對中央工作的批評,把意見擺在桌面上來。一些同志也程度不同地進行了自我批評。這些都是
黨內生活的偉大進步,對於黨和人民的事業將起着巨大的促進作用。”
  吳德那雙發熱的眼睛凝視着鄧小乎,語不失聲地對紀登奎說:“這像什麼體統?這又成什麼體統?會議的總結本來應該由華主席作呀!他有什麼資格代表政治局作總結呢?”
  “看來,第二個中心已經形成了。”紀登奎面不改色地說:“他就是第二個中心的頭子。”
    “此刻,我才體會到毛主席對他的評價是正確的。”吳德說:“老人家的腦子一點兒也不糊塗。他知道我們這些人鬥不過他,所以老人家臨終前才下決心發動反擊右傾翻案風,把他搞下台才閉眼!毛主席英明,實在是英明!”
    主席台上,鄧小平的講話正撥動着每一個人的心弦,他說得太重要了,以至不管反對的還是贊成的,都不得不豎起耳朵靜靜地聽:“目前進行的關於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噍一標準問題的討論,實際上也是要不要解放思想的爭論。大家認為進行這個爭論很必要,意義很大。從爭論的情況來看,越看越重要。一個黨,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如果一切從本本出發,思想僵化,迷信盛行,那它就不能前進,它的生機就停止了,就要亡黨亡國。這是毛澤東同志在整風運動中反覆講過的。只有解放思想,堅持實事求是……”
  陳永貴很不服氣地扭動了一下屁股,小聲地罵到:“什麼實事求是,恢復劉鄧路線就是實事求是,毛主席的政策和方針就不是實事求是,還是他那不管白貓黑貓論。”
  陳永貴的話,引得周圍的人一陣笑聲。
    “我們要創造民主的條件,”鄧小平伸出手指在嘴唇上蘸了口水,翻過一面稿紙,繼續往下念:“要重申'三不主義’:不抓辮子,不扣帽子,不打棍子。在黨內和人民的政治生活中,只能採取民主手段,不能採取壓制、打擊的手段。憲法和黨章規定的公民權利、黨員權利、黨委委員的權利,必須堅決保障,任何人不得侵犯……”
    汪東興斜視了身旁的講活人一眼,報之以譏笑的態度,或者說不屑一顧的微笑。這位剛愎自用的副主席,把自己看作是正統的毛澤東思想的衛道士,不自量力地不准人們越過雷池,在時間和地點、人員都發生重大變化的時候還按老一套行事,怎能不扮演一個悲劇角色呢?
    鄧小平的講話又一次觸到了最敏感的問題:“最近國外國內都很關心我們對毛澤東同志和文化大革命的評價問題。毛澤東同志在長期革命鬥爭中立下的偉大功勞是永遠不可磨滅的。回想在一九二七年革命失敗以後,如果沒有毛澤東同志的卓越領導,中國革命有極大的可能到現在還沒有勝利,我們黨還在黑暗中苦鬥。所以說沒毛主席就沒有新中國。我們在座的同志,可以說都是毛澤東思想教導出來的……”
    淚水在華國鋒眼窩裡轉圈,不管怎麼說,鄧小平總算給自己留了面子,他自己這樣認為:沒有像赫魯曉夫在斯大林逝世的三年多後作那個全盤否定斯大林的秘密報告;只要還能這麼高地評價毛澤東,他自己覺得在良心上也安然一些。他竭力保持着一種心理平衡,把希望留待於別人或將來……
    “關於文化大革命,也應該科學地歷史地來看。毛澤東同志發動這樣一次大革命,主要是從反修防修的要求出發的。至於在實際過程中發生的缺點、錯誤,適當的時候作為經驗教訓總結一下,這對統一全黨的認識,是需要的。文化大革命已經成為我國社會主義歷史發展中的一個階段,總要總結,但不必匆忙去做……”
  只有一個人聽出鄧小平的弦外音來了。他看到了下一步鄧小平還要對“兩個凡是”的堅持者們發動衝擊,只是需要準備。他一定還要做更大的驚心動魄的事業,他將重新翻開中國的歷史的新的一頁……
  這個人,就是徐向前。
  陳永貴本想在中央工作會議之後請假回大寨看看,沒想到大會閉幕安排得這麼緊啊?連點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了!
    在討論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的議程的政治局常委會上,華國鋒終於憋不住了,衝着鄧小平、李先念咆哮起來:“我是黨中央主席,程序和議題應該由我來提出,你們怎麼背着我把什麼事都辦好了才上會,這未免有點太過份了吧!”
    鄧小平抱着雙臂不動表情地說:“黨章上沒有規定中央全會的議題只有主席拿,而副主席們就不可以提吧?既是民主集中制,大家都能充分發表意見嘛。”
    李先念心平靜氣說:“建議增選陳雲同志為中央政治局委員、政治局常委委員、中央委員會副主席,增選鄧穎超、胡耀邦、王震三位同志為中央政治局委員。這也是中央工作會議上許多同志提出並同意的,我們從大局出發,加強中央的領導有什麼不好呢?”
    葉劍英也說:“既然中央政治局決定成立中央紀律委員會,同意陳雲同志作為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一書,鄧穎超同志為第二書記,胡耀邦同志為第三書記,黃克誠同志為常務書記,王鶴壽同志為副書記的候選人提交全會表決,那陳雲同志作為黨中央副主席也是可以的嘛。”
    華國鋒痛苦地說:“你們事先不徵求我的意見,一切都弄好了才上會表決。我覺得你們這也是一種突然襲擊!我不得不提出來,不然就有人把我當傻瓜捉弄。”
    “誰捉弄你來?”鄧小平沉下臉來,很嚴肅地說:“一切議題都應當拿到會議上討論嘛。把問題擺到桌面上來怎麼叫搞突然襲擊呢?每個常委在中央會議上都是平等的,都有自己的一票之權。不行就表決嘛,反正是少數服從多數。”
    汪東興豁地一下站起來:“這就是維護團結的行動嗎?你們眼裡還有沒有華主席?為了維護黨的團結和大局,華主席在一些重大原則問題上都保留了自己的意見,同意你們的決定,你們總不能得隴望蜀、步步緊逼呀!選舉紀律檢查委員會,增選黨的副主席,甚至增選幾名中央委員這樣大的人事安排,為什麼不能等一等?為什麼不能放在將來黨的十二大上去進行?我們可以讓步,你們為什麼不能讓步?”
  鄧小平大聲說:“東興同志,你也是個老黨員了,黨中央的會議你也參加或列席得不少,怎麼能提出'我們’、'你們’這樣的字眼呢?怎麼能說'讓步’這種詞呢?難道這是兩國、兩黨、兩種對立的派別在談判?黨的會議只有民主集中制,只有少數服從多數之說,而沒有讓步退步之分!”
  這一下,倒使汪東興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
  華國鋒說:“小平同志,你也別把事做得太過份了!人總要講點良心。陳雲同志由一個中央委員,一下子要成為黨的副主席……”
    “華主席,我願意提醒你一句。”葉劍英慢吞吞地說:“陳雲同志,早在黨的八屆一中全會上就選為黨的副主席了。他是黨初期最老資格的布爾什維克,對黨和國家立下了很大很大的功勞。我不知道你對他為什麼成見這麼深?”
    “葉副主席,”汪東興也變得激動起來:“這裡不存在成見問題,關鍵是現在不宜考慮這麼多的人事安排。我建議十一屆三中全會暫不考慮人事問題。”
華國鋒馬上表態:“我同意東興同志的意見。人事安排放在以後考慮,”
    鄧小平說:“這樣就是少數同志否決了中央工作會議和政治局會議上大多數同志的意見了。我們黨的歷史上之所以不斷出現專制主義的歪風邪氣,就是不能很好地實行黨內民主。這仍然是不正常的。我衷心地希望華主席能夠和大多數同志團結起來,共同為黨的新時期總路線而奮鬥。”
  “華主席啊!”葉劍英擺出了老資格:“你怎麼一到關鍵時刻就犯糊塗啊!像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有多長時間地為黨工作?他們站出來發揮什麼餘熱難道不是為黨好,為國好,也為你好嗎?你在粉碎'四人幫’的鬥爭中立下了大功,全黨信任你,老同志信任你,願意同心同德跟着你幹才要求站出來重新工作,你把他們拒之門外好嗎?”
  “我……”華國鋒的心動了。
  汪東興急起,生怕華國鋒一讓步而造成後患,馬上說:“他們可以先工作,將來再任命其他職務。”
  李先念哈哈大笑起來:“看來我們在根本問題上並沒有分歧,只是方法上的區別嘛。古人有句話:做好事做到底,救人要救活。陳雲同志年事已高,身體且又不好,他還能再等到十二大嗎?到那時就說不定我們都該退休了。也可能那時叫我們干,我們都不幹了呢。所以,我希望華主席、汪副主席好好從長遠的方面想一想,不要嘔氣嘛。如果說過去沒有多通氣,我承擔責任好不好啊?”
  鄧小平也說:“工作中產生一點誤解是難免的,我們都不要計較,還是齊心協力搞工作,誰也不許搞不團結。”
  葉劍英微笑着望了望華國鋒和眾人,慈祥而又爽朗地說:“我看還是表決吧,同意小平同志提出這幾項議程的請舉手。”說完他便首先舉手。
  李先念、鄧小平也高高地舉了起來。
  華國鋒想了想,也無可奈何地舉起了他自己的手。
  '那麼,有反對的嗎?”葉劍英問。
  汪東興憋氣地說:“我保留自己的意見。”
    '那麼,政治局常委會以壓倒少數,通過了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全部議題。”葉劍英笑着對汪東興說:“你這股倔強勁,還是當年的脾氣。我非常喜歡這種性格。不過東興同志可要記住,少數的意見被否決以後,必須要服從多數人所通過的決議,不得在行動上有任何反對的表示。這可是毛主席說的喲。”
所有的人都笑了。
  鄧小平笑過以後便凝視着他的背影。這個思想僵化而又頑固不化的傢伙,必須得把你從副主席的寶座上趕下去,讓你嘗嘗另一種滋味。他不動聲色地想到。
  這時,五個常委都意識到,風雲只是剛剛開始,電閃雷鳴還在後頭呢……

    三十五、領袖權力逐步架空 紅星事件轟動全國

  彭真每天起得很早。天不亮就推開了窗戶,讓初冬那颼颼涼風吹進來,屋裡空氣霎時清冷,新鮮多了。
  老伴張潔清趕緊給他披上一件衣服;“當心着涼。”
  “不要緊!這些年的監獄生活,把我也給鍛煉出來了,抗寒抗凍得很。”說完笑了。
  彭真從外地回到北京後,連個窩都沒有。原先台基廠附近的住宅,已讓吳德占據。中央辦公廳把他安排到北京飯店的兩個客房臨時住下。每當他從窗戶口看到當年那片熟悉的建築和場地時,他的鼻子都不由得要發酸。
  東方盡頭,開始露出青色,稍後又變成灰白,再以後,又作緋紅,太陽露出羞澀的紅臉後,電報大樓上傳來沉重的鐘聲。
    他打開旋扭,收音機里傳出清脆的廣播:“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於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在北京舉行。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主席華國鋒,副主席葉劍英、鄧小平、李先念、陳雲、汪東興出席了會議。華國鋒同志主持了這次會議,並作了重要講話……”
    哦,陳雲果然當上副主席了!好啊!噢,胡耀邦、王震、鄧穎超也選為政治局委員了,太好了!彭真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眼角的魚紋也隨着笑聲不斷地抖動着。這一切預兆着鄧小平的措施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看來每一步還很順利。到底是老資格的政治家,處理問題就是不簡單。他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踏實了。
  “會議認真地討論了文化大革命中發生的一些重大政治事件,也討論了文化大革命前遺留下來的某些歷史問題……會議審查和糾正了過去對彭德懷、陶鑄、薄一波、楊尚昆等同志所作的錯誤結論,肯定了他們對黨和人民的貢獻。會議指出,解決歷史遺留問題必須遵循毛澤東同志一貫倡導的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原則。只有堅持地平反,糾正錯案,昭雪冤案,才能夠鞏固黨和人民的團結,維護黨和毛澤東同志的崇高威信。”
  他沒有聽見自己的名字心裡沉了一下。
  他馬上叫人到報亭買回來一張當天的《人民日報》,仔細看了幾遍,確實沒有自己的名字。
  疑惑,怨憤,不可名狀的痛苦都一起湧上心頭。看來,中央全會上對自己的問題還有阻力。不過,那個曾使自己和數百名老革命家蒙受羞辱、帶來災難的專案組解體了,畢竟使自己產生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有多少人都嘗過他們羅織罪名、構陷偽證的滋味啊!
  張潔清理解丈夫的心情,安慰地說:“不要着急,再等一段吧。十多年都熬過來了,再等幾個月算什麼?”
  正說着,胡耀邦來了。
  他風塵僕僕,臉上放着紅光,掛滿笑容,一邊脫下那件灰色呢大衣一邊歉意地說:“看到公報吧?這次沒來得及討論你的問題,是有人故意挑刺。我已讓中組部的同志馬上取有關證據,請放心問題很快會解決的。”
  “還想留尾巴?”
    “不,當然是徹底平反!”胡耀邦說:“小平同志明確指示,像你這樣的老同志要讓官復原職,立即回到領導崗位上抓工作。現在鬥爭還是尖銳的。那些幫派體系和凡是派人物井不甘心他們的失敗,他們還會盡一切辦法抵制三中全會的路線,所以我們必須有足夠的思想準備。”
    “這裡,關鍵之一是不能把輿論大權交給不可靠的人掌握。”彭真說:“《紅旗》雜誌在真理標準的討論中表現很不好啊!熊復同志在這個問題上有錯誤。”
    “他是受了張平化同志,特別是汪東興同志的影響,現在《紅旗》雜誌和中宣部內部都有群眾起來造反了。熊復的態度也有所轉變。請您看看這兩份材料。”
    彭真很關心當前國內外,特別是中央機關的動態,馬上接過來就閱讀。其中一份材料是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王忠明、邢雁二人貼在《紅旗》院內的大字報,揭發了熊復在關於真理標準討論前後的一些問題,大字報寫道:
    “熊復同志不止一次地表白,他並不反對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沒發表過文章,也沒作過講演。事實並不如此。他剛來《紅旗》不久,就在有一次會上針對《光明日報》發表的那篇文章說:'我是有不同意見的,在這裡表明我自己的觀點,這些文章是有問題的。’最近他在召集一些同志座談宣傳問題的會上,當有的同志提到《紅旗》沒有刊登真理標準討論的文章,很被動時,熊復同志很激動地說:'你被動什麼,我並不感到被動,這沒有什麼關係,不要怕這種人,確實跳得很高,其實,他做了什麼,中央很清楚,我今天不點他的名。’我們要問熊復同志,這難道不是反對嗎?”
    “發生在一九七六年清明節的天安門事件是悼念敬愛的周總理,憤怒聲討'四人幫’的革命行動,熊復同志對這個事抱什麼態呢?今年第十一期《紅旗》登載《評姚文元》一文的第二部分是揭露他怎樣歪曲天安門事件真相的,經過熊復同志修改把這一段吹掉了,這是為什麼?現在華主席、黨中央為天安門事件完全徹底平反了,但至今他既不傳達中央的指示,也不組織機關同志學習,這又是為什麼?”
    “六月中旬,在一次揭批'四人幫’的核心小組擴大會上,熊復同志用嘲諷的口吻說:'有人竟用老幹部的名義,發表給青年的覆信,說過去上當受騙是難免的,這是什麼話,這不是明目張胆地鼓吹投降主義,鼓吹投降有理嗎?那封信是錯誤的,是根本違背毛澤東思想的。’大家知道,四月十日《人民日報》發表的一位老幹部給青年的覆信,是胡耀邦同志寫的。熊復同志對這樣一封信竟破口大罵,其用意何在?在這次會上,他還聳人聽聞地說:'現在思想理論界很混亂,有些人不是不懂理論,為什麼提出一些怪問題?這樣嚴肅的情況,不應當引起我們的深思嗎?’他還多次在會上說:'現在文章中為什麼不提走資派呢?不是有死不改悔的走資派嗎?’在七月三日的全會上,他竟然號召全會同志要對付可能出現的死不改悔的走資派。’在目前情況下,提出這樣的問題,其用意何在?”
    彭真將這份材料扔到桌上,端起張潔清剛剛燒好的咖啡,用小勺攪了幾下遞給胡耀邦,然後自己也端起一杯呷了口說:“大字報這種形式,革命的同志可以利用,居心叵測的人也可以利用,我看這張大字報寫得還是不錯的。”
  “大字報貼出後的第三天,熊復看到了。”胡耀邦笑着說:“他也知道中央的風向大變,沉不住氣了,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他在大字報旁邊貼了張小字報,題目是《為大字報的出現而歡呼》。你看看這份材料,”
  彭真拿起第二份材料往下看:
  “讀了王忠明、邢雁同志的大字報,我非常高興,並為這張大字報歡呼。”
    “王、邢兩同志對我的工作提出了尖銳的批評,總括起來就是:《紅旗》的運動和工作落後於當前的形勢,而這是同我的領導思想和工作作風分不開的,我要負完全的責任。我認為,這樣的批評是中肯的。我誠懇地接受王、邢同志的批評……”
    胡耀邦說:“熊復同志很聰明,一發現風向不對就要急轉彎。第十二期《紅旗》發表的譚震林同志的文章,結尾有幾段關於真理標準討論的話,熊復非要給人家砍掉不可。譚震林執意不肯,他又給汪東興和華國鋒寫了信請示,直到華國鋒、鄧小平、李先念等都看了譚震林的文章同意發,他才發表,這個人,繼續干《紅旗》總編輯不合適啊!”
  “不僅僅像張平比、熊復這些人不能繼續執掌輿論大權,就是像吳德那樣的人也不能繼續留在中央政治局。”彭真說:“一旦有風浪,誰知道這些人會怎麼樣呢?”
  “通過這些年的風風雨雨使我看到了不少見風使舵、投其所好的風派人物,其實他們才是最危險的人物呢。”
    “你現在的水平提高得很快,許多見識是很有遠見的。”彭真感慨地說:“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如果說錯了,你就全當我沒說;如果你認為我說得有理,就請你替我向小平、劍英、陳雲同志轉達。”
  “你就放心講吧,不要有任何顧慮。三中全會有一條規定,就是重申在黨內生活中,實行不抓辮子、不戴帽子、不打棍子的'三不主義’。我們相交,你應該相信我。”
  “好!’彭真說:“我覺得華國鋒同志很難領導全黨認真地貫徹黨的三中全會路線,必須挑選一位更合適同志取代他。”
“讓小平同志干!”
“那當然好啦,只怕他年事已高,未必自己願意干。”
    “不過考慮這件事似乎還不成熟。”胡耀邦凝視了彭真好長時間,打心眼裡佩服他的政治經驗和觀察問題的能力。幾乎所有的老同志一恢復工作,都向他提出對這位掛帥人物的擔心。看起來,華國鋒似乎很委曲求全,裝出一副和善親民的樣子,但政治權術里的陰險狡詐、難以捉摸而且行之有效的手段他都在對付江青、張春橋、王洪文這些人身上使用出來了。當想到這裡,胡耀邦伸過手去緊緊握住彭真的手說:“難得你這麼信任我。請放心,我不會使你失望。我馬上把你的意見轉告小平同志,及早有所準備,不至於釀成大錯。”
  中共中央黨校一個叫王立本的學員,給華國鋒寫來一封信,就北京紅星養豬實驗場陳列華國鋒視察時用過的熱水瓶,茶杯、椅子等物品提出批評。認為這種作法,不利干恢復、繼承和發揚黨的優良傳統和作風。
  這封信幾經周轉,到了華國鋒那裡時已經是一九七九年一月上旬了。
    他激動而又無可奈何地站起來,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寒冬已經開始,西北風一股勁地往袖筒、衣領里直灌。走到外面,連眼都刮得睜不開,兩腳就像兩塊冰。人們的鬍鬚和眉毛上掛滿了白霜,變成白毛了。他剛才在外面走了一圈,已經有親身的體驗。看來,他要面臨一個多事之秋了,剛剛粉碎江青、張春橋等人時那種歡騰,熱烈的局面已經過去,對他的約束、限制和監視正在到來。想到這裡,他不無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彭德懷、陶鑄的追悼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他雖不情願但又必須參加大會,當鄧小平、陳雲分別為那兩個被毛澤東宣布為“反黨頭子”的“壞蛋”致悼詞時,他產生丁一種被嘲弄的感覺。作為政治家,再沒有比違心地做自己極不願意做的事而更為難堪的了。什麼“英明領袖”,什麼“毛澤東的接班人”,這比打兩個嘴巴子還難受!
  追悼會剛剛開過,他就被告知出席第二天的政治局會議。
    會議決定中共中央設立秘書長、副秘書長,作為中央日常工作機構。會議確定胡耀邦為中央秘書長兼宣傳部長,胡喬木、姚依林為中央副秘書長。會議免去了汪東興的中央辦公廳主任和張平化的中央宣傳部長的職務。
    一九七九年的元旦剛過,以陳云為首的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就忙着開會,他們左一個重申維護黨規黨法,右一個整頓黨紀黨風,甚至含沙射影地強調:在我們黨內,絕不允許有超越黨紀黨規的特殊黨員存在;不管是什麼人,在黨紀國法面前人人平等,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不管大多數人會怎樣認為,事實上這一切首先是對他構成了威脅。
  從真理標準討論以來,隨着接二連三地揭露毛澤東的所謂錯誤,罩在他身上的那層神聖光圈已消失得乾乾淨淨了。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小小的黨校學員竟敢抓住雞毛當令箭,拿上一些過去都是很正常的小事指責堂堂的中共中央主席,真是豈有此理!想到這些,華國鋒捏緊拳頭朝着桌子狠狠地砸了一下,就像把他心中的煩惱一下子砸個稀巴爛。
  紅色電話機發出了信號。他給妻子使了眼色,那個滿頭灰發的胖女人替他抓起了電話:“喂,你是誰?哦,是汪副主席。”
  汪東興?
  唉,現在只有他才是自己最可信賴的人!他知道,這位長期在毛澤東身邊擔任警衛工作的老布爾什維克曾想以尊神的身份捍衛他,處處維護他的權威和地位,在各個時期都給他以忠告,但他拒絕了汪東興的好多意見。現在,自己連和他多接觸的勇氣都沒有了。他怕人們說他“拉幫結夥”,他怕被鄧小平等人懷疑自己在“搞陰謀活動”。經過了粉碎江青、張春橋等人那場果斷措施後,這批新站出來的老傢伙們似乎更敏感、更脆弱,總是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好像他隨時都有可能像對付“四人幫”那樣對付他們似的。
  汪東興來了。
  他從來沒有注意到,汪東興的額上和眼角,突然出現了許多的皺紋,頭髮上也出現了白髮。一下子就蒼老了許多。
  “華主席,你看出來了嗎?”
  “看出什麼?”
  “他們在一步一步地要奪你的權。”
    “我倒無所謂。”華國鋒故作輕鬆地說:“只是你丟了中央辦公廳主任這個實權,太可惜了。如果你在會上再堅持一下,也許政治局大多數委員還是會同意你繼續兼的。”
  汪東興苦笑一聲:“你沒看見胡耀邦虎視眈眈的那個樣子嗎?我算看透了,什麼'頭可斷,血可流,毛澤東思想不可丟’,什麼'永遠忠於毛主席,忠於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什麼誓言、保證,統統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鬼話。當初毛主席在世時,那些人唱得多麼好聽,講得多麼漂亮。毛主席剛剛逝世兩年,他們就把毛主席的所有決定都翻了個底朝天!唉,人一走茶就涼,我算看透了!看透了啊!”
  “東興同志,你是不是喝酒了?”
  “華主席,你放心,我很清醒。我也知道在你面前不應該講這些,但是我不講心裡堵得慌。我難受啊!”
  華國鋒心頭一熱,低聲說:“我的心也不是那麼好受。現在,只好慢慢地等待時機吧。”
  汪東興苦笑着說:“最可笑的是胡耀邦那個王八蛋,帶着胡喬喬木和姚依林跑到我那裡,讓我給他們交手續。我對他們拍了桌子;混帳,老子還是黨中央副主席呢。就是奪權,也輪不到你們來奪!幾句話,那幾個小丑都夾着尾巴跑了。”
  “東興,你不該這樣,你太沉不住氣了。”
  “我也覺得我有點魯莽,可當時太令人氣憤了。”
  “胡耀邦這個人我算領教過了。”華國鋒說:“但胡喬木、姚依林這兩個人到底怎麼樣?你對他倆應該了解啊!”
  汪東興說:“胡喬木是個書呆子,他沒什麼鬼心眼,只是愛咬文嚼字罷了。他是江蘇省鹽城縣人,大概比你大八、九歲呢。一九三零年在北平加入的共青團,五年後才在上海轉為中共正式黨員。在北平工作期間,任北平團市委委員、宣傳部長,曾參加領導北平學生和工人在九一八事件以後的抗日愛國運動。在上海工作期間,曾參加左翼文化運動的組織領導和地下黨的領導工作,曾任左翼文化同盟書記和中共上海臨時工作委員會委員。他大約在一九三七年到了延安,任中央青委委員。”
  “這麼說,他是和江青、陳伯達他們同時去的延安嘍?”
  “不錯!胡喬木是在一九四一年起任毛豐席的秘書,同時任中央政治局秘書。延安整風時,他為中央起草了《關於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和其他一些文件。一九四八年和一九四九年先後任新華總社社長和新聞總署署長,一九五零年起任中宣部副部長。一九五四年起任中共中央副秘書長。一九五六年起任中央書記處候補書記。黨的八大以來的一些文件和中蘇大論戰的一些文章都是他負責起草或參與起草的。”
  “為什麼毛主席後來疏遠了他呢?”
  “主要是他跟劉少奇和鄧小平太緊。”汪東興說:“當然江青對他也很反感,認為他不聽話,對她和毛主席的許多決定不那麼好好貫徹。導火線還是批判《海瑞罷官》。”
  華國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姚依林呢?”
  “他是安徽省池縣人,一九一七年生,也是一九三五年入的黨。在那年的'一二九’運動中曾任北平市學聯黨團書記,後來調到中共天津市任宣傳部長。抗戰時期,當過天津市委書記,河北省委秘書長、宣傳部長,以後又參加冀東武裝起義,任冀察區黨委宣傳部長,晉察局分局、中央局秘書長。全國解放後一直從事經濟工作,當過貿易部副部長,國務院財貿辦公室副主任,商業部部長等職。這個人過去一直跟着陳毅、李先念他們走,不過周總理也很信任他。”
  華國鋒明白了。他脫口而出:“他們都不可能成為我們的人。”
    汪東興把腦袋往後一仰,長嘆道:“這下你該看清了吧?他們才是迫及待招降納叛,網羅他們的親信呢。鄧小平這個人,我早就說他靠不住嘛,你還不信,現在怎麼樣?”
  “不過,這些人畢竟都已經老了。”華國鋒突然站起來,似乎很有信心地反問道:“他們還能活多久?畢竟是他們死在我們的前頭嘛,有這一條就不怕他們!”
  “難道你不怕政治局的成員發生變化?”
  “他們還真敢趕我下台?”
  “那可不一定?”
  “那全黨全軍全國人民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呢?”華國鋒又煩躁起來:“那我們可真要和他們拚了。”
    汪東興冷笑道:“老百姓總是跟着權力跑的。你不見有個叫王立本的給你寫信提意見嗎?他是黨校的,肯定有背景!如果我沒說錯的話,這就是一個信號!”
華國鋒的臉又拉了下來,他把那封信拿起來仿佛像掂掂他的份中地晃了晃,問道:“你看此事該怎麼辦?”
    汪東興接過來飛快地掃了一眼,說:“壞事可以變成好事,華主席完全可以因勢利導,親自寫一封信支持他的意見。同意將紅星養豬實驗場的陳列品撤去,看胡耀邦他們還怎麼做文章!”
    華國鋒指示秘書於一月十六日給王立本覆信,高度評價他的意見,同時希望紅星養豬實驗場照此辦理。這封信立刻由北京各大報刊公布,成為轟動全國的一大新聞。消息傳到中央黨校的第二天,胡耀邦親臨中央黨校學員結業大會,在講話中讚揚王立本關心黨的事業,號召人們認真考慮一下我們黨內還有哪些封建做法,封建辦法,需要改造過來。他說:“這些封建等級觀念殘餘,迷信救世主,迷信個人的做法,與我們無產階級的領抽觀念,與我們共產黨人的為人民服務宗旨沒有絲毫共同之處!華國鋒同志還不到六十歲,如果現在就把他每到一地用過的、坐過的、住過的東西都保存起來,陳列起來,那要修建多少紀念館?所以要不得,要不得啊!改正這些東西宜早不宜遲,宜快不宜慢,破除這些東西的重要意義,你們將來會看得很清楚的。”
    胡耀邦的講話當天就傳到了華國鋒耳朵里,他正和陳永貴研究山西傳達、貫徹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具體部署和注意事項。當天的《情況匯報》由秘書匯報後,陳永貴氣得吼起來:“胡耀邦這些話,純粹是放狗屁。照他這麼解釋,韶山毛主席故居,北京的毛主席紀念堂,還有許許多多的革命先輩和烈士的紀念地,統統都應該取消和改掉,我真不知他究竟安的什麼心?他到底要幹什麼?”
     
    三十六、春節聯歡華國鋒見王光美 中央全會凡是派又遭敗績
   
    紀登奎平時不吸煙,這一段卻是經常口袋裡裝着煙斗,不時地拿出來擺弄一番。有時點着後,又讓它慢慢地燃盡,也有時吸上幾口,皺着眉頭在辦公室里踱步。
    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後,他突然發生了一種十分古怪的念頭:好象自己已經沒多少事可干,已該退休了,儘管自己的年紀比起鄧小平、李先念這些人來還小得多!
    這次會上,他和陳雲同在一個組裡討論華國鋒等人的講話,陳雲說了一句令他震撼心魄的話:“毛澤東是人不是神,劉少奇是人不是鬼,康生是鬼不是人。認識不到這一點,撥亂反正將是非常艱難的或者說是不可能的。”
  “什麼?”紀登奎忍不住問道:“照這麼講,劉少奇也應該平反?”
  “起碼我是這樣認為的。”
    “陳雲同志,你這種觀點是危險的,非常危險。如果把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的帽子一摘,那毛主席最初發動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就完全被否定了,毛主席的繼續革命學說也將被否定。”
  “紀登奎同志,我可以告訴你,凡是經不起歷史和實踐檢驗的東西,就是天王老子的成果,也要統統否定!”
    “這絕對不行!”紀登奎當場拍着大腿站起來:“如果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全部否定了,那還有什麼共產黨?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毛主席固然不是神,但劉少奇也不是好人!”
    華國鋒從中作了周旋,主張對劉少奇的案子繼續進行複查,所以三中全會沒有對劉少奇的問題作結論。但是,陳雲卻當選為黨中央副主席,儘管他和一些人投了反對票。
    隨着文化大革命中由毛澤東親自批準的一系列重大案件的平反,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一日,中共中央又作出《關於地主、富農分子摘帽問題和地、富子女成份問題的決定》。決定指出:凡是多年遵守政府法令,老實勞動,不做壞事的地主富農分子以及反革命分子、壞分子,經過群眾評審,縣革委批准,一律摘掉帽子給於農村人民公社社員待遇。地主、富農家庭出身的社員子女,家庭出身應一律為社員,不應再作為地主、富農家庭出身;今後,他們在入學、招工、參軍、入團、入黨和分配工作等方面,主要應看本人的政治表現,不得歧視。
   緊接着,吳德又被免了中共北京市委第一書記的職務,由林乎加擔任;他又被免了在北京軍區內擔任的職務。紀登奎心灰意冷。
   一月二十七日,北京黨政軍民各界三萬多人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盛大春節聯歡晚會,他和吳德、汪東興、陳永貴陪着華國鋒、葉劍英、李先念等人來到會議廳里,那裡燈火輝煌,歡聲笑語交織成熱氣騰騰的景象。突然,紀登奎看到身後的胡耀邦和鄧穎超往前面走去,緊緊拉住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搖晃起來。
   葉劍英對華國鋒說:“我們看看那幾個受冤的苦主吧!”
    他們跟葉劍英、李先念走到那幾個人跟前時,華國鋒驚呆了,汪東興他們也驚呆了,紀登奎更是傻了跟。原來,彭真、薄一波、陸定一身旁的那個老太婆不是別人,正是劉少奇的妻子王光美!
    王光美皺巴巴、黃蠟蠟的臉上流動着眼珠,發灰的嘴唇哆嗦着.身上的那件藍制服很像是趕製的。看到華國鋒等人,她鬆開了胡耀邦的手,遲疑着朝前邁了一步,欲伸手又不敢,一下子僵到了那裡。
   當初華國鋒很不願意接觸彭真、薄一波,這一次很親熱地向他們伸出雙手,握住他倆的手說:“你們吃苦了。”
   葉劍英在旁邊說:“真沒想到,林彪、[ 四人幫 ]
    整他們整得那麼慘,關在監牢裡連水都喝不夠。彭真同志好長時間不給被褥,只准他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睡覺,硬是把他的一隻耳朵給搞聾了。”
   這時,胡耀邦指着王光美問華國鋒:“華主席,你不認識她嗎?她就是王光美啊!”
   這回躲是躲不過去了,就在華國鋒伸出手的瞬間裡,好幾個記者的攝影機和照相機對準了他們、拍下了一幅幅歷史的鏡頭。
   “華主席.少奇同志冤枉啊!您應該為少奇同志作主哇!”王光美泣不成聲了,當她的手和華國鋒的手相碰的霎那.她覺得渾身一軟,快要跌倒,鄧穎超和胡耀邦急忙扶住她。她才穩住神,淚眼朦朧地對華國鋒說:“再不能讓少奇在九泉之下繼續含冤了。”
    “光美同志,不要這樣嘛。”華國鋒的眼圈也好像紅了。“你再等等,相信黨和人民會對劉少奇的問題作出科學和正確的結論的。今天是一九七九年的春節,我們應該高高興興的.歡天喜地嘛。”
  王光美擦掉了眼舊,突然又倔強起來:“華主席,十多年來我今天是第二次笑了。第一次是聽到您一舉粉碎 [ 四人幫 ]的那天。今天哭也只是在親人面前第一次流眼淚哇。”
  “好。今後應該永遠笑,永遠高興下去。”華國鋒多少有點不自然地說:“大家都認識一下吧。”
  葉劍英雙手撫摸着王光美的手,老淚縱橫地說:“連我也想不到會有今天。光美同志.黨和國家一天一天地好起來,你就再等待一段時間吧。”
  紀登奎聽得很清楚,這就是說,他們是一定要為劉少奇徹底平反的。
  當吳德和王光美握過手,轉身和彭真握手時,彭真說:“吳德同志,你該給我騰房子了。鵲巢鳩占的日子還想繼續下去嗎?”
  這句話弄得吳德很不好意思,他說:“難道給你另找一套房子就不行嗎?”
  “不行!”彭真斬釘截鐵地說:“你當初怎麼占的你再給我怎麼退出來就行了,要找房子你去另找。我這個 [ 永世不得翻身 ]的人另找不來。”
     吳德想起來了:文化大革命初期.有一次批鬥彭真的時候,彭真對吳德說:“我現在實在支持不下來了,請你跟造反派們講一講,請兩天假喲。”吳德說:“這個我做下了主,你和紅衛兵小將們直接講吧。”彭真有些生氣地說:“這樣沒完沒了地批鬥下去,出了問題你要負責。”吳德火了,指着他的鼻子罵起來:“什麼!你還要我負責?我負什麼責?你是個地地道道地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是死有餘辜的叛徒、特務,你還想復辟?告訴你.革命人民就是要徹底地把你打倒,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吳德把這些故事講給紀登奎聽後.紀登奎感慨萬端地說:“現在我才對《警世通言》、《酲世恆言》、《喻世明言》裡的許多話有了深的體會:'話到嘴邊留半句,人生通途留後路’哪。我們這些人,過去只知道忠心耿耿地緊跟老人家幹革命,誰知老人家剛剛歸天,我們卻落到了這般田地。”
    吳德說:“其實,這裡面還有許多界限需要進一步劃清楚。這就是,雖然給彭德懷、薄一波這些人定為'反黨’、'叛徒’不妥,但他們有沒有錯呢?平反不能連他們的錯誤也推翻吧?現在出現了一種怪現象: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的叛徒、特務、走資派比我們這些一貫清清白白的幹部還光榮,還神氣,這種怪現象一定要扭。得給多數政治局委員打招呼,不能輕易地同意他們官復原職。鄧小平的教訓已經夠深刻了。”
  “只怕我們阻攔不住。”
  “阻擋不住也得擋,不然我們就喪失了共產黨員的職責。你說,共產黨員是幹什麼的?”
  “按照毛主席的說法,共產黨當然是搞階級鬥爭。”
  “可現在連地富反壞右都平反了,階級鬥爭已經熄滅了,你還搞什麼階級鬥爭?”
    紀登奎長嘆一一口氣:“我有一點感覺,我總覺得我們這樣堅持下去不會有什麼結果,甚至會落個悲劇角色。”
  “不是實行 [ 三不主義 ] 嗎?”吳德的勁頭似乎十足:“他們那麼起勁地反毛主席都可以,我們替毛主席說幾句好話沒錯吧?”
    但是,吳德再一次失算了,正像紀登奎所說的:他們根本阻擋不住中共中央平反一系列文化大革命中錯案的步伐。二月六日,以林乎加為首的中共北京市委作出決定:為鄧拓、吳晗、廖沫沙三人平反昭雪,為被株連的所有人和事,包括當時的《北京日報》、《北京晚報》和《前線》雜誌平反。決定指出:“林彪、江青一夥從批判'三家村’入手,,進而發動了文化大革命,其目的就是奪北京市委的權,進而搞亂全國。現在是到了徹底恢復他們的本來面目的時候了!”
   更令吳德不安的是,二月十七日,中共中央發表《關於為彭真同志平反的通知》,宣布在文化大革命運動中,強加給彭真的種種罪名和一切污衊不實之詞,均應予以推倒。就在當天召開的五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六次會議上,彭真被安排為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主任,由他負責起草制定刑法、刑事訴訟法等一系列法制的起草工作。
   吳德對紀登奎說:“這可是冤家路窄,我們又走到一塊了。”
   紀登奎連連嘆息:“現在我們是步步設防,步步失敗。吳德同志,像這樣發展下去,我們是沒法繼續幹下去了。即使我們不下台,人家也總有一天會趕我們下台的。”
  “你的意見是……”
  “直接向華主席指出來,如果再不採取急剎車,我們只好向中央提出辭職。”
  “這樣合適嗎?”
  “沒什麼不合適的。我敢說,鄧小平這些人巴不得我們這樣干呢!”
  “但對華主席來說,豈不是更讓他勢單力薄了嗎?”
  “那又有什麼辦法呢?總不能眼瞅着將來別人逼着我們下台吧。現在這樣考慮問題,我們還體面一些”
    吳德把紀登奎的這些話和思想動態,如實地向華國鋒作了匯報,華國鋒似乎已經估計到會這樣做了,表情上一點兒也沒有什麼變化。他很通情達理,能忍得下。他苦笑着說:“對我來說沒什麼關係,反正都是為黨工作,誰干都一樣。對歷史我們也盡了自己的責任,但對這個局面來說,我實在是難以挽回了。我只希望在經濟上能使我們的國家有大的發展,實現社會主義的強國夢……”
  “但具體路線,我們的方法和他們不一樣。”
    “究竟誰的辦法好一些,可以試驗嘛。”華國鋒說:“他們不是大講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嗎?實踐檢驗別人,當然也檢驗他們自己。讓他們干幾年看一看,等他們在實踐中碰了壁,自然就服輸了。”
   中央工作會議還沒開完,汪東興就驚得渾身冒汗,再也坐不住了。
    從四月五日開始,中央工作會議在陳雲、李先念、姚依林、王震、薄一波、王任重等人的帶頭下,以總結兩年經濟工作中的失誤為名,對華國鋒、紀登奎、陳永貴等人的工作進行了嚴厲的批評。這個會一直持續了二十多天,氣氛相當激烈,言辭也刻薄。許多與會者被他們提供的一連串數字弄得驚呆了,他們怎麼也想像不到,他們十分尊敬的英明領袖華國鋒,怎麼毫無經濟管理水平?這樣的人還配當國家總理嗎?
   這是一些人的意圖,儘管還未明說。
    還在半個多月前,即三月十四日,陳雲和李先念就聯名給中共中央寫信,提出了六點意見.主要是:“前進的步子要穩,不要再折騰,必須避免反覆和出現大的馬鞍形’;認為'現在的國民經濟是沒有綜合平衡的,比例失調的情況相當嚴重。要有兩三年的調整時期,才能把各方面的比例失調情況大體上調整過來。”要求中央開會審議他們的意見。
    華國鋒當然不同意他們的看法,他對陳永貴、紀登奎、吳德說:“經濟工作發展不平衡是正常現象,不平衡是相對的。像他們這樣找問題,純粹是雞蛋裡挑骨頭。”
    但鄧小平卻說:“經濟工作比例失調,是關繫到新時期建設社會主義強國路線的戰略目標能不能實現的問題,必須開會研究這個關係全局的大問題。”
    於是,從三月下旬開始,政治局開會審議陳雲、李先念的建議。那麼會議對汪東興來說,只是一連串枯躁無味的數字和令人頭痛的公式及概念,所以一開始就被剝奪了發言權。其實他自己也認為自己沒什麼好說的。所以,整個會議中,只有華國鋒硬着頭皮來招架。
   這回是陳雲打頭陣。
    他在三月二十一日的講話中,劈頭就說:“我們搞四個現代化,建設社會主義強國,是在什麼情況下進行的?這個國情不搞清楚,什麼事情也搞不好。”他和鄧小平、李先念交換了一下目光,接着說:“前一段我們的指導思想不正確,在國鋒同志錯誤的指導思想下,盲目冒險。一九五八年的冒進只是土的,而國鋒同志的冒進是洋的,是帶有現代化的意味的。今年三月十八目計委重新拿出個新文件,我看就比在國鋒同志指導下搞的那幾個好。國鋒同志說:指標上去是馬克思主義,指標下來是修正主義。這個提法不對。踏步也可能是馬克思主義。六十年代的調整就是壓低指標,鋼最低時下到六百萬噸。今年鋼不是提三千六百萬噸,也不提三千四百萬噸,而是提出三千二百萬噸到三千三百萬噸,我看今年可以按三干二百噸鋼編計劃。”
    陳雲是中共黨內公認的經濟權威,他又是新任的國務院財經委員會的主任,所以他的話一出來,幾乎沒有人反駁,事實上也正如他所說的:中國是一個九億多人口的大國.百分之八十的人口是農民。現在,人民要求改善生活。雖然三十年來,人民的生活有所改善,但不少地方還有要飯的。
    所以,離開了中國的實際,華國鋒提出的在本世紀內實現四化,主要產品產量、主要生產技術,多數接近,少數趕上和超過當時的世界先進水平的要求,顯然是過高而根本達不到的。
    最後,陳雲打斷了一些人的話,說:“現在比例失調的情況相當嚴重。華國鋒同志在政府報告中要求新建和續建一百二十個左右的大型項目:什麼三十個大電站呀,十個大油氣田呀,十個大鋼鐵基地呀等等,完全是不符合國力、財力的冒險指標。還有幾萬個小的基本項目指標,不得了哇!把國家折騰窮了。趕快下決心,搞不了的,丟掉一批就算了。搞起來,沒有原料、材料,不是白搞嗎?”
   鄧小平說:“當然,華主席的出發點是好的,是想把經濟搞上去。”
   李先念也插話說:“這一點必須肯定。華主席有這個膽子提出高指標,也說明有氣魄嘛。”
   “搞經濟工作,不能離開實際和條件去搞大膽的設想。文化大革命中的軍管時期,將軍管經濟.有些人就是經驗少,膽子大。”陳雲開着玩笑說:“像當時江西省委第一書記程世清,全國那時年產六、七萬輛汽車,他說江西也要搞六、七萬輛.哪有那麼多鋼板?全國進口糧食的任務,他要江西包下來。過去,江西長時期每年只上繳十五億斤糧食。那時每年進口糧食一百零七億斤,江西全年只產一百九十七億斤稻穀.那還不造反!這些人膽子大,他們說搞什麼就搞什麼。”
   政治局委員哄堂大笑,笑聲中人們自然想到華國鋒.只見他坐在那裡臉紅得像個西紅柿,低着頭不住地翻閱什麼,一聲不吭。
    當政治局會議的精神傳達到中央工作會議上後,整個情緒都受到了影響,人們說什麼話的都有。因為事情都是這兩年來發生的,人們記憶猶新。
  “當初討論國民經濟計劃的時候,所有的領導人都在,怎麼全推到華主席一個人身上去也,這太不公平嘛。”
  “他是黨政軍一把手,他不負責誰負責?”
  “華主席一個人兼這麼多職務,不大合適,還是像毛主席那樣只擔任中央主席好些,這樣也便於發揮其他同志的積極性嘛。”
    “看來,華主席的能力太差,沒有掛帥的素質。李先念同志四月五日的講話中列舉的數字是驚人的。”彭真在分組討論時對幾個組的負責人說:“粉碎 [
    四人幫 ]
    之後,我國的糧食遠遠不能適應人口增長、工業發展和人民生活改善的需要。按人口平均的糧食占有量.只略高於一九五七年。棉花按人口平均的占有量,由一九五七年的五點一斤降到的現在的四點六斤,油料由十三點二斤降到十一斤。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八年這三年,在淨進口糧食三百六十五億斤的情況下,還挖了糧食庫存幾十億斤。一九七八年,花了二十一億美元進口糧、棉、油、糖,占進口總金額的百分之五。農業投資所占的比重,這三年基本上沒有什麼提高。”
    趙紫陽說:“這幾年還天天喊農業學大寨,大批促大干,其實根本違背了農業發展的規律。事實充分證明,農業上再不糾正那種'左’的錯誤傾向,我們的農業是沒有出路的。”
  “照這麼說,農業學大寨的方向也該廢除了?”
   “鐵的事實已經作了很好的回答。”趙紫陽說:“割資本主義尾巴已經使農村中農民們賴以生存的一點餘地也喪殆盡。如果我們還相信過去的神話.那將花費一代人的時間才能使農業恢復元氣。在農村即使留下最少量的糧食也必將使城市挨餓。”
    鄧小平問道:“有些數字的含義你們知道嗎?它的後果你們知道嗎?這對那些只是在口頭喊高舉而根本不面對現實的人來說,真是絕妙的諷刺!”
    李先念又打開他的講稿,對眾人說:“現在,全國發電能力還缺一千萬千瓦,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工業生產能力發揮不出來,一大批工廠經常處於停工狀態。全國用煤多的工業發展速度,大大超過了煤炭工業的發展速度,煤炭遠遠不能滿足國民經濟發展的需要。石油工業後備資源不足,這幾年增長速度出現了急劇下降的趨勢。在燃料動力和原材料不足的情況下,加工工業還在盲目發展。全國機械工業的加工能力,超過了可能提供的鋼材數量的三四倍。另外,交通運輸的緊張情況也沒有緩和,主要鐵路幹線一些薄弱區段的運輸能力只能滿足需要的百分之五十到九十。港口裝卸能力嚴重不足。去年一年,因為我們的港口積壓貨輪的時間超過規定期限,我們就損失了八千七百多萬美元。”
    “不僅這些問題,”鄧小平再次強調說:“積累和消費的比例嚴重失調。十多年來,農民從集體分得的平均收入幾乎沒有什麼增加;職工就業面是擴大了,但平均工資沒有提高。我們在集體福利、職工住宅、公用事業、環境保護和文教衛生等方面,累積起來的問題很多。此外,勞動就業問題也十分嚴重。現在,全國大約有兩千萬人要求安排就業,其中主要有大專院校、中技校畢業生和家居城市和復員轉業軍人一百零五萬人,按政策留城的知識青年三百二十萬人,插隊知青七百萬人,城鎮閒散勞動力二百三十萬人,反右派鬥爭和文化大革命中處理錯了需要安置的八十五萬人,等等。在兩千萬人中,今年急需安排的就有八百多萬人。大批人口就業.這已經成為一個突出的社會問題,如果處理不當,就會一觸即發,嚴重影響安定囝結……”
   就這些問題討論.已經夠他頭疼的了。
    除了華國鋒、紀登奎這些人感到一籌莫展外,鄧小平等人似乎都已經成竹在胸。工作會議開到結尾時,鄧小平發表總結講話:“我們已別無選擇餘地了。我們看來已經一致同意,全國面臨這樣嚴重的局面是人們誰也無法忍受的。那將會阻擋中國的四化進步,並由此大大推遲我們進程的時間。為恢復元氣.我們要認真清理長期存在的'左’的影響,對整個國民經濟實行'調整、改革,整頓、提高’的方針,走出一條在社會主義制度下實現中國式的現代化道路。”
   到處都可以聽到表示贊同人員的嘰嘰喳喳聲。鄧小平、陳雲、李先念將獲得參會者的贊同。
   然後,胡耀邦開始說話了。此時誰都意識到他已在中央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其威望正日益提高起來。當嘰嘰喳喳聲平息下來時.他矯健而又富有感情地站了起來。
    “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很多.同志們,是嚴重的.會帶來無法估量的後果.這裡,最關鍵的問題是要趕快讓一大批被錯整錯批錯斗的老幹部趕快走上領導崗位.自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審查和糾正了過去對彭德懷、陶鑄、薄一波、楊尚昆等人的錯誤結論後.中共中央又宣布徹銷了一九六七年一月十三日《關於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加強公安工作的若干規定》,為因執行或曲解這一文件而造成的冤案平反創造了條件。現在,我們巳為彭真徹底平反,為 [ 總政閻王殿 ] 、[ 譚政反黨宗派集團 ] 徹底平反,為 [ 楊,余、傅事件 ] 公開平反,為 [ 烏蘭夫反黨叛國集團 ] ,[ 內蒙古二月逆流 ] 和 [ 新內人黨 ] 三大冤案徹底平反。中央批准中央統戰部《關於為全國統戰、民族、宗教工作部門摘掉 [ 執行投降主義、修正主義路線 ] 帽子的請示報告》,批准徹銷一九六四年統戰部《關於李維漢同志問題的報告》;徹銷《一九六六年二月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徹銷一九七五年《關於陸定一問題的決議》,為陸定一徹底平反;為“ [ 三家村 ] 反黨集團”冤案徹底平反,徹銷對鄧拓、吳晗、廖沫沙所作的錯誤結論;為賴若愚、董昕等徹底平反,為所謂“習仲勛反黨集團”徹底平反,等等,所有這些平了反的同志。我主張從上到下一律恢復原職,把他們從組織上、政治上等各方面都重用起來,不得給以任何歧視!”
    他的這一套手法成功了。他再一次給他們贏得了人心和力量,正如華國鋒、汪東興私下所擔心的他們會來這一手那樣。
    陳錫聯走到底層,剛剛要跨進正在等候的高級轎車,這時,他感到自己的背部被人碰了一下.站在他身旁的是中央警衛團的一位幹部。
    “華主席想在他的家中與你談話,陳司令。”他輕聲說完,便二話不說地走開了。華國鋒現在住着的房子,據說是過去專門為江青修造的。這套建築華麗而又實用,具有一套現代化的安全的使用設備,但辦公室卻很簡樸。華國鋒揮手讓他坐在一張空着的椅子裡,
   “通過這幾個月來的事實你看到了,有人在興風作浪,我們對此都是心中有數的。”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他們不但要全盤否定我們偉大領袖和導師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一系列偉大決策,而且也要否定粉碎'四人幫’以來我們的大量工作。我想具體聽聽你的意見,我們該怎麼辦?。”
     沉默。
    兩位年紀不輕的人之間出現的沉默氣氛是令人震驚的。他倆誰也無法想像他們這樣的議論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在黨內曾出現許許多多勾心鬥角的內訌,如果他想讓別人死的話,那他自己也必須作好死的準備。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只是言詞傷人,便使像他們這些深感受逼的領導人秘密逮捕而後公開批判,使他們身敗名裂。這不能不使他們在這類最為敏感的問題上捉摸不定。
    “現在很多問題還無法下結論。”陳錫聯終於打破沉默:“如果他們決定要你下台,那你就完了。可是,現在看不到這種跡象。他們談的只是工作經驗和教訓。華主席,你現在必須冷靜思考:這就是:是否他們上台就必然會使你下台? ”
    “這倒不至於。”
    “如果這樣,”陳錫聯笑了笑:“那就什麼話也別說了,因為說了也沒用,說多了傳出去只能是自尋煩惱。”
    “但眼下的許多措施已非常……”
    “華主席,先忍耐着吧。”陳錫聯木然地笑:“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三十七、藉“民主牆”事件華汪傾談 清“凡是派”影響小平南巡

    西單“民主牆”的大字報越來越多,已經成為北京市民和來京人員經常議論的主要話題。各種各樣的觀點和見解都可以在這裡盡情發泄和張貼,與之相呼應的是地下刊物和組織也紛紛出現。有的公開提出要取消無產階級專政,恢復人權,恢復民主的本來意義。
    “我們不能希望一個新的皇帝能夠給人民帶來民主!”有個相貌平常,身穿黃色軍裝的年輕人幾乎天天都來到這個被稱作“自由島”的地方發表各種驚人的見解。他的那些演說開始像是在呼喚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到鎮壓的天安門事件的參加者,是在直接譴責“四人幫”和毛澤東。但當演說逐步深入時,他的話題開始圍繞所有那些被稱之為專制統治集團的領導人,從華國鋒到鄧小平,他統統都批判了。
    “因此,我們對於每個社會,”他說道:“不是用它表面上的許諾和宣言及它取得的技術成就來判斷,而是用它給予人的地位和意義來判斷,用它對於人的尊嚴和人的良知所賦予的價值來判斷。”
    當時他貼了不少大字報,其中一份題為《要民主還是要新的獨裁》中寫道:“許多當權者為個人手中握有的權力所陶醉,還有那些搞個人獨裁的野心家出於他們卑鄙的目的,也會利用人民的輕信而無視他們對民主的踐踏。例如鄧小平副主席在三月六日對中央各部委領導幹部的講話中,就企圖利用過去人民對他的信任來反對民主運動。他把各種罪名加給民主運動,企圖把華、鄧政治體系無力挽救中國經濟和生產的責任強加給民主運動,再一次拿人民作他們政策失誤的替罪羊。”
    “鄧小平要民主嗎?不要。他不願去了解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人民,他不願讓人民收回被野心家和野心家集團篡奪的權力。對於人民自發的爭取民主權利的運動,他都說是藉此鬧事,是破壞了正常秩序,要採取鎮壓,對於批評錯誤政策的人,對於要求社會向前發展的人,採取這種手段,說明他們對人民運動十分害怕。”
    “我們想請問煽動抓人的政府大員們:你們使用手中的權力是否合法?我們也想問華主席和鄧副主席:你們占據總理的職位是否合法?我們更想了解一下:以副總理和副主席身份,而不是以法院和人民機構的名義宣布抓人,這種行為是否合法?我們進一步要問:按照中國的那條法律,'壞人’這個名詞就構成犯罪?到底什麼標準算是壞人?要以誰的看法為標準?這幾個最簡單的問題不明確,我國就沒有法制可言……”
  那些穿着便衣的警察已認識到,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在談論民主和揭批“四人幫”,而是在談論政治局領導下的現行政權。在大字報和演說不久,他就以幾個罪名被捕了。
  這個年輕人的名字叫魏京生。
    鄧小平看了他的所有罪證和材料,大發雷霆:“魏京生就是反革命。我們說大規模的階級鬥爭消失了。不等於說階級鬥爭就沒有了。我們同魏京生這樣的壞分子的鬥爭就是階級鬥爭的表現形式。所以,我們必須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堅持共產黨的領導,堅持馬列主義、毛澤東意想。現在我們必須反覆強調這一點。不允許任何人,哪怕只有少數的人動搖四項基本原則。”
這是鄧小平第一次講出了這四項原則。
    在這個問題上,他和華國鋒的意見是一致的。華國鋒看了魏京生的全部材料後,心理湧出一股不可名狀的舒坦勁。自從這些年輕人打着“要民主”、“要人權”、“要自由”的旗幟掀起一股股浪潮後,他就有種極度的擔心,擔心會釀成一九七六年四月天安門廣場式的事件。當別人請示他該採取什麼措施時,他張口結舌,支吾其詞,說了些模稜兩可的話。現在好了,鄧小平說他們是反革命搗亂了,這比起前一段口口聲聲發揚民主的言論,多少帶點自打嘴巴的味道。他按了一下電鈴,將秘書召來,想了想說:
  “請在六月召開的第五屆全國人大第二次會議中的政府報告中,給我加上這樣的話:'在我國(除台灣外),作為階級的資本家階級和地主階級、富農階級已經消滅,不再存在。但我國還有反革命分子和敵特分子,還有各種嚴重破壞社會主義秩序的犯罪分子和蛻化變質分子,還有貪污盜竊、投機倒把的新剝削分子。'四人幫’的某些殘餘,也還會繼續堅持反動立場,進行反社會主義的政治和經濟活動,並且國內階級鬥爭又同國際階級鬥爭密切聯繫着,所以,各種階級敵人還長期存在,我們必須對他們實行無產階級專政。儘管他們人數很少,我們決不能夠麻痹大意,放棄警惕。”
  秘書作了記錄後又問:“華主席,還有什麼事嗎?”
  “你把汪東興同志找來,說我有要事。”
    汪東興乘車趕到華國鋒的住地時,太陽已收斂了它最後三道霞光,沒多久,月亮從雲朵里鑽了出來,像銀盤似的,掛在淡藍色的天空中,晚風緩緩地吹着,月光仿佛在水面上撤了一層銀粉,晶瑩閃亮……
  華國鋒今天的氣色很好,他讓汪東興看了有關材料後,說;“看來鄧小平也沒有什麼高招,轉來轉去,還得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來。現在他終於對西單民主牆那幫鬧事的壞人採取措施了,這就是……”
  “這是因為魏京生們反到了他鄧小平的頭上!”汪東興沒好氣地說:“你當他為了維護你?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架空你,最後採取行動。”
    華國鋒知道汪東興近來對他產生了不少意見,其實汪東興對他完全是好意,這他是心裡清楚的。那天,他應出版社和所謂童懷周的請示,給《天安門詩抄》一書題寫了書名後,汪東興跑到他這裡,傷心地掉了眼淚,他說:“華主席呀華主席,我沒想到你步步後退,處處失守,已經到連點骨氣的剛勁都沒有了!你怎麼能給《天安門詩抄》一書題寫書名呢?為天安門事件平反,還能說你是迫不得已,在黨內保留了意見?為他們題寫書名,不是充分證明您是在討好他們,向他們獻媚嗎?”華國鋒心中不悅,也只好保持沉默。
    說心裡話,汪東興基本上對華國鋒已經失去信任。他覺得,依靠自己已無法挽回失去的一切。他認為,現在黨內已經面臨着劉鄧勢力全面復辟的現實,毛澤東的刀子快丟掉了。他感到傷心,具有一世英名和高度洞察力的毛澤東怎麼選擇華國鋒這樣的軟蛋人作為接班人?
    唉,這真是一場天大的誤會!天大的笑話啊!
  如果說,林彪是一個剛愎自用、膽大妄為,善於挺而走險的政治家和軍事家的話,那華國鋒則是一個腹無滔略,胸無文才,根本沒有多少治世經驗的實幹家,充其量不過是個只會察顏觀色、隨風轉舵的領導人罷了。他自私、畏縮,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什麼原則都可拋出。所以,汪東興心灰意冷,說話免不了冷嘲熱諷。
  華國鋒感到有點傷心:“我好心好意地依靠你,提拔你當我的助手,怎麼現在一點也不為我着想呢?”
  “東興同志,你應該相信我。我們都是毛主席培養出來的接班人,我們在任何時候都是忠於毛主席的,我們不會做半點對不起毛主席的事的。”
  “可你想想,我們這一年多來,哪件事是對得住毛主席的呢?人家一步一步地,不是正在用你的手,來做否定毛主席的事嗎?”
  “你太糊塗了!”
  “我一點兒也不糊塗!”
  “讓我們試一試不行嗎?東興同志,社會主義運動誰也設有搞過。馬列主義允許不同方式,他們碰了壁,還會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來的。到那時再評判誰是誰非嘛。”
  “你這是自我安慰。”
  華國鋒真有點生氣:“我不這樣能怎樣呢?難道再來一次逮捕'四人幫’!”
  汪東興唰地一下臉變得蒼白,那隻微微發紅的眼睛凝視着華國鋒。是的,他曾從許多方面設想了如何給予鄧小平等人一次他夢寐以求的迎頭疼擊,但從來沒有想到過任何行動方案,起碼沒有和任何人商量過。現在被外電稱為華、鄧體制權力結構的每一個角落都出現細微的裂痕,他也不知道如何才好。
  “那也許會行得通,也許會造成全國性的大動亂。那真是要流血、死亡,說不定會……”
  “華主席,你別再說了,”汪東興的嘴唇打着哆嗦,終於承認:“我們很難對那樣的後果負責,我們隨不起那樣的責任。”
  “所以,我一直地尋找一條非常穩妥的辦法。我們國家經不起大折騰了,國民經濟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現在的政治經濟又這麼多問題,我之所以願意放手讓他們搞試驗,目的也是……”
  “中央工作會議上,鄧小平他們把責任往你身上推,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他們的用意我清楚。”
  “未必。”汪東興說:“任何政治家推御責任的目的,都是為了保存自己、整垮對手。不管他們表面上怎樣捧你,事實上他們都把你當作了他們的敵人,起碼是對手。”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所以我看出了你的無能。”汪東興脫口而出:“也許你本來就應該擔任這樣的角色,你早該自己下台。”
  “你胡說!”
  汪東興笑了:“其實,這話也是對我說的。我也不夠格,也該下台,也許這是早晚的事。”
  “你怎麼能說出這種不吉利的話呢?”
  “準備下台,也許還不會下台。不準備下台,說不定真會下台。這是毛主席說的。”
  華國鋒哭笑不得,他真不知道今天汪東興到底犯了什麼神經,說了這麼多不切實際的話。他正想說什麼,汪東興一本正經地又講起來。
  “你知道胡耀邦最近幹什麼嗎?”
  “不知道。”
  “他正在組織力量對劉少奇的案子進行複查。說不定他用邪門歪道真能否定了劉少奇的罪狀。”
  “不可能!”華國鋒說,“劉少奇頭上那三頂帽子是用大量的事實給他戴上去的,如果真推翻了,那除非那些事實是假的。可有些證據我親自調查過,絕對不會假。”
  “好,有華主席這句話,我就徹底放心了。不過有話說到前面,你如果真的允許給劉少奇平反,那我就真要辭職了。”
  “他想翻案可不是那麼容易。儘管陳雲、鄧小平想給他翻案,但難、難、難,我倒想看看他們怎樣為他推翻那三頂帽子。讓胡耀邦窮折騰吧,有他下了台的時候。”
  “好,我看着事態的發展。”
    別看汪東興私下對華國鋒頂碰兩句,到了政治局會議上卻到是維護着他,真像當年保護着毛主席一樣,連吳德都開玩笑說:“你開口華主席、閉口華主席,好像除了華主席代表黨中央外,其他人誰也代表不了似的。”
    汪東興回答得也很乾脆:“從嚴格的意義上講,的確只有華主席能夠代表中央,其他人只是華主席的助手。只有野心家和陰謀家才企圖本末倒置,取而代之。”
    這句話,恰巧被進來的鄧小平聽見了。但鄧小平是絕對不會表露出什麼的,他只是微微一笑。這位老資袼的政治家經過一次次的黨內政治鬥爭風雲後,已經懂得如何巧妙地對付他的反對派了。他坐在里,偶而打趣幾句,始終不表露什麼意見,等葉劍英、陳雲也到來了後,他只是催促他們快些開會。
    這次政治局會議,是審查和通過華國鋒在第五屆全國人大第二次會議所作的政府工作報告,並決定一些國務院,人大常委會的領導人的安排問題。由於政府工作報告實際上是中央政治局常委集體主持起草的,所以在政治忌日委員們討論時沒費多少時間就通過了。
    在討論增選彭真,蕭勁光、朱蘊山、史良等人為常委會副委員長,任命陳雲、薄一波、姚依林為國務院副總理,方毅為科學院院長等人事問題時,會議出現了冷場。
    吳德、紀登奎、陳錫聯提出彭真和薄一波官復原職是否合適的問題,他們對政治局常委會的提議表示了異議。看得出來,有些政治局委員是同意他們的看法的。胡耀邦振振有詞地發言:“彭真、薄一波二同志官復原職,我看是天公地道。有人提出這類本不該提出的問題,沒有什麼其他解釋。只能說,這些同志頭腦里'四人幫’的餘毒,至今沒有肅清,希望這些同志自己起來革命,主動作些肅清工作吧。”於是,政治局以多數票贊成而通過了預定的議題和方案。緊接着,從六月十八日至七月一日,五屆人大第二次會議在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照常是葉劍英致開幕詞和閉幕詞,華國鋒作政府工作報告,余秋里作一九七九年國家經濟計劃草案的報告,張勁夫作一九七八年國家預算和一九七九年國家預算草案的報告。這次大會最引起國內注意的是:彭真作為法制委員會主任在會上作了關於《刑法》、《刑事訴訟法》、《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法》等七個法律草案的說明。這將標誌着中國正在向法制方面邁進……
當然,預定的人事安排全部通過。
  七月一日,五屆人大常委會第九次會議上又決定設立國務院財政經濟委員會,任命陳雲兼主任,李先念兼副主任,姚依林兼秘書長,余秋里、王震、方毅,谷牧、薄一波、王任重、陳國棟、康世恩,張勁夫金明為委員。
  這一系列的組織措施,就連局外人也看得出來,華國鋒的權力在一步一步縮小,他的範圍正受到更多的限制。
    大概中共中央對左一個文件右一個文件地宣布糾正文化大革命中的重大事件已經不耐煩了,於八月十七日發出一個《關於清理歷史遺留問題中涉及到有關中央文件的處理辦法的通知》,宣布凡是中央過去所發文件的內容,提法和決定,同中央新發文件、講話內容、提法和決定相矛盾、相牴觸的,一律應以新的文件、講話為準,舊的文件或其中的有關部分內容自然失效,不必再一一宣布撤銷。
這說明,大刀闊斧的撥亂反正又進入新階段。凡身不在當時境界和圈內的人,很難感覺到每一件事的真正意義……
    彭真一見鄧小平穿起了軍裝就知道這位真正的掌舵人又要採取重大動作了。西單“民主墒”的那些年輕人幾乎構成不了影響十一屆三中全會路線的威脅,但是中央的那幾個“凡是派”領袖,卻成了這兩位老人的心病。彭真憂心忡忡地給他打了個電話後,鄧小平讓他家裡來商量幾件事。
    “最近,汪東興、吳德、紀登奎,還有那麼凡個人、活動頻繁。”鄧小平說:“所以我也準備補課。思想,政治路線的實現,要靠組織路線來保證。”
    彭真輕輕拍着身前的案卷說:“這話說到根本處了。許多平反了的老同志給我來信,說現在各地都有那麼一些文革派掌權,千方百計地阻撓三中全會的路線。很多人擔心,我們這些老傢伙一完,'凡是派’、文革派還會捲土重來的。”
  “一九七五年我主持中央工作,王洪文就對我說,十年以後再看。”鄧小平兩眼放出光芒地說:“現在到有十年後再看的問題。我們對林彪'四人幫’的影響不能低估,不能想得太天真的。要想得遠一點,一要趁我們在的時候挑好接班人,把那些表現好的同志用起來,培養幾年,親自看他們成長起來。”
  “我看胡耀邦、趙紫陽這兩個同志就不錯。他們肯定是死心踏地要執行三中全會路線的。我看是不是紫陽先調到中央來?”
  “我和陳雲同志商議過,準備在四中全會上解決這個問題,讓他進政治局。同時你也選進政治局來。”
    “像王鶴壽、劉瀾波、安子文、李昌:楊尚昆、周揚、陸定一、洪學智、薄一波、蔣南翔這些人都可選為中央委員。不從組織上解決問題,不行啊!”
  “是啊,”鄧小平點着頭說:“解決組織路線問題是最大的問題,也是最難、最迫切的問題。選好接班人不容易啊,一兩個不行,得有一大批人。現在這件事已經提到議事日程上來了。這個問題不解決,我是不會見馬克思的。我們這些老同志在,問題比較好解決,如果我們不在了問題還沒有解決,就要天下大亂。”
  彭真的臉色一下變了:“我們一定要防止這種局面的出現。不過,他們也難。”
    “不,別把問題看得那麼簡單了,也不要以為中國亂不起來,林彪、'四人幫’幫派體系的人,就是不聽黨的指揮,他們唯恐天下不亂。中國的穩定,四個現代化的實現,要有正確的組織路線來保證,要有真正堅持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和黨性強的人來接班才有保證。”
    “現在,反對黨的三中全會路線的大有人在。”彭真說,“昨天我還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說'我們英明領袖華主席受到了你們的多次圍攻,你們這些右派勢力忘恩負義,恩將仇報,我們總有一天要和你算清賬。’這些人活動很囂張,我的山西老家就有這樣的人物。”
    “他們基本上是林彪、'四人幫’那樣一種思想體系,認為中央現在搞的是倒退,是右傾機會主義。他們打着擁護毛澤東同志的旗幟,搞'兩個凡是’,實際上是換個面貌來堅持林彪、'四人幫’那一套。這些人大體上都是文化大革命中提起來的,是既得利益者。他們感到現在的一套對他們益處不大,所以對過去很留戀。經過工作,其中有些人可能轉變過來,但不一定都能轉過來,如果讓轉不過來的掌權,這些人能聽黨的話吧?他一遇機會就會出來翻騰的。”
  “所以,必須把他們統統從領導崗位上清退下去。”彭真果斷地說:“而且,首先要從中央做起,像吳德那樣的人,必須拉下去。現在北京市的人民的反映甚為強烈。”
  “不光是吳德,紀登奎、汪東興表現也很不好。”
    “還有那個陳永貴,所謂的我誰也不信就信毛主席的大老粗,讓他種地、管一個生產隊還可以,怎麼能擔任國務院副總理,進了政治局呢?真是亂彈琴!”
  “解決凡是派的問題,我和葉帥、陳雲、先念碰過頭,一定要分兩步來走。”鄧小平老道精熟地說:“先要把華國鋒穩住,讓他聽我們的,不要完全和他們搞在一起。先解決那四個人的問題,要穩妥,做到有理、有利、有節。我這次下去,也是先給地方吹吹風。”
  “太好了!”彭真心悅誠服地說:“我在北京也要做一些人的工作。儘量使這件事不再引起轟動。不過,我擔心華國鋒……”
  鄧小平笑了:“這個人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順境中成長起來的幹部,根本經不起風浪,沒什麼了不起!”
  “這我就放心了!”
  和彭真談完話的當天下午,鄧小平就啟程到達濟南。
  濟南是聞名全國的泉城,老城西南隅的趵突泉,為濟南七十二名泉之冠。城北的大明湖,古蹟薈萃,亭台樓閣與湖光山色交相輝映、鄧小平在山東省黨政軍領導人白如冰等的陪同下來到這裡時,鄧小平便吟誦起古人的詩句:“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今日仔細一游,果然如此,古人真是形容得非常貼切、真實啊!”
  白如冰說:“我們山東不僅有聞名於世的名勝,而且人也美呀!”
  “文化大革命中搞武鬥、搞奪權的人也美嗎?”鄧小平轉過身來,神態變得嚴肅了:“山東清查幫派體系搞得怎樣了?”
  “已告一個階段,有些定性工作還沒有搞完。”
  “省、地兩級幹部中,對中央制定的路線都通了嗎?”
  “開始有些人不大通,經過教育,大部分同志已經通了。”
    鄧小平等人在稼軒前的小亭邊上坐下來,一邊搖着扇子一邊說:”黨的思想路線和政治路線,儘管有人不通,但總是已經確立了。現在我們還沒有解決的問題有什麼呢?是組織路線問題。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政治路線確立了,要由人來具體地貫徹執行。由什麼樣的人來執行,是由贊成黨的路線的人,還是由不贊成的人,或者是由持中間態度的人來執行,結果不一樣。這就提出一個什麼人來接班的問題。”
    白如冰說:“我們認為接班人要選思想解放的人來干,我們山東有個原來很落後的縣,就是因為解放思想,因地制宜發展生產,才由老大難變為先進。”
  “解放思想是什麼?”鄧小平說:“選幹部,標準有好多條,我看主要是兩條:一條是擁護三中全會的政治路線和思想路線;一條是講黨性,不搞派性。你們同意嗎?”
  “同意。”在場的人都紛紛點頭。
  “上次汪東興同志來你們這裡,不是講了三條嗎?”
  “那已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他的講話我們只有在很小的范同內作了傳達。”
  “他是很典型的'兩個凡是’派。”鄧小平微微一笑:“你們不要小看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爭論。這場爭論的意義太大了,它的實質就在於是不是支持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我沒有想到一篇文章,一下子引起那麼大的反應,汪東興說這是'砍掉紅旗’,謝謝那位汪副主席,他那麼一反對,倒引起了我們的注意,結果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對於這場爭論,開始的時候反對的人不少,但全國絕大多數幹部群眾還是逐步接受了的。”
  白如冰說:“我們在去年十月份說在省委展開討論,一下子分清了許多是非。”
  “對劉少奇的問題怎樣看?”鄧小平閃動着眼睛望着白如冰。
  “我個人認為,劉少奇的路線沒有什麼錯誤,至於劉少奇的歷史問題,比如什麼叛徒、內奸、工賊的事實,我是不了解情況的。”
    鄧小平顯得很激動:“那都是林彪、'四人幫’對少奇同志的誣陷,他們給別人定了多少'叛徒’的罪名,哪裡有那麼的叛徒?在他們眼裡,真成了洪洞縣裡沒好人了!不過,估計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黨內還會有爭論。我希望山東的同志帶個頭,為少奇同志的徹底平反作點貢獻。”
離開山東後,鄧小平又先後到上海、天津進行視察,沿途打招呼,其目的當然是進一步在這些地區消除華國鋒、汪東興等人的影響。
    彭沖向他反映:“上海的'四人幫’殘餘現在已經把復辟希望寄托在華國鋒身上了。有個幫派頭子說:'華主席大夢驚醒了,認識到了粉碎江青究竟意味着什麼。下一步我們且看他如何發動第二次文化大革命了。’看來,我們不把黨的領導權解決好,不行哪。”
    “有遠見的老同志都對這個問題有了足夠的認識。我們初步商定,九月下旬召開黨的十一屆四中全會,主要解決增補彭真和趙紫陽兩位同志進政治局的事,另外通過《中共中央關於加快農業發展若干問題的決定》這個重要文件,糾正這二十多年來農業上片面強調學大寨所造成的政策極端。”
  “趙紫陽專門就這個問題和我商量過,我早就對永貴同志有看法了,現在很多人對他有意見。動不動就給群眾和幹部扣上'反大寨’的帽子,把人整得死去活來,有人說他比'四人幫’還厲害。”
  鄧小平笑了:“他畢竟是個農民嘛,不能勉強。有些事是別人用了他,而他也有些忘乎所已。到時候,我們還是還他的本來職務和面貌就行了。”
“現在外界對葉帥的傳說很多,都認為葉帥是支持華國鋒同志的,對黨內也有一定的影響。”
    鄧小平說:“今年十月一日,是國慶三十周年紀念日,我們專門為葉帥準備了一篇講話稿,目的就是要向全國公布我們的政策,你們看到講話稿了嗎?”
“看到了,大家提了很多修改意見。”
  “四中全會也要集中時間再次討論一下這個講稿,要使它成為一個對全黨全軍全國工作有長期意義的、非常重要的歷史文獻。你們要懂得中央這樣做的意義,明白嗎?”
  彭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笑着點頭。
    鄧小平說:“這就是要向全黨全軍全國宣告。黨中央的領導是集體領導,正在向着一個新的歷史時期邁進。那種由個人專制,個人意志辦事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也是再不允許出現什麼救世主,真正由中央集體領導說了算的一個時代的開始。”
    彭沖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又不好開口說明。在政治權術的角逐中。許多事往往是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一旦需要行動來表達的事用語言公布出來,就會產生適得其反的結果。
   
       三十八、懷仁堂對話永貴底頭 中南海聚會國鋒無言

  薄一波沒想到在懷仁堂口碰到了陳永貴,只是他虎着一張臉,愛搭不理地往裡走,見了自己仿佛壓根兒沒見着,不認識。是不好意思,還是另有成見?這使他感到一陣憤慨。
  “永貴同志,請留步。”
  薄一波終於主動開了口,陳永貴再也躲不開了,只得轉過身來,等着薄一波走到跟前主動伸出了手。
  “永貴同志,我這回重新工作,對各種事情都還不熟悉,需要你多幫助呢。”
  “哪裡的話,現在都恢復了文化大革命前的一套,對你來說更是輕車熟路,有什麼不懂的?大概不是讓我幫助你,而是請你來幫助我吧!”
  到底是莊稼人,說話直來直去,不拐一點彎子,但是,薄一波心中一陣酸痛,同樣的陳永貴,怎麼一下子變成了這個樣子?
  還是一九六五年二月上旬,陳永貴來到北京開會,連續幾次打電話要見薄一波,一直等了一個星期,薄一波從外地回到北京後才抽時間接見了他。
  那時的陳永貴,在他面前顯得那麼虔誠,那麼恭敬,開口“薄副總理”、閉口“薄副總理”地喊得可親熱哪。他給薄一波帶了一袋小米、半袋綠豆。
  “薄副總理,親不親,故鄉人。俺們大寨最引以自豪的是,京城裡有咱老鄉作大官。一個是彭真同志,一個是你。您離大寨最近。鄉親們日夜盼望着你能到大寨來看一看。如果您不嫌棄,等你退了休,就回大寨住吧。”
  “那不給你們加重了負擔啦?”
  “看你把話說到哪裡去啦?大寨永遠可以作為你的家。不管您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都是俺們的親人。”
  薄一波記得很清楚,就在此次接見的兩年後,陳永貴和劉格平等人站在一起,支持山西省造反派奪了山西省黨政財文大權,成了赫赫有名的山西省革命委員會副主任。那年春天他又來北京開會,參加了首都工交口造反派舉辦的批鬥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薄一波大會。自己在遭受一頓拳打腳踢以後,掛着巨大的紙牌子被推到一個人跟前。
  “薄一波,你還認識我嗎r
  薄一波忍痛抬起頭,朝他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認識、你是永貴同志。”
  “誰是你的同志!”陳永貴厲聲地說:“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階級的人,你怎麼能稱我為同志?你對山西人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滔天罪行,山西人民早就強烈要求把你揪回去,接受一千七百萬山西人民對你的審判。你知道嗎?”
  薄一波低頭不語。
  這時,身後的紅衛兵狠狠的捶了池一拳:“薄一波,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聽見為什麼不回答?”
  陳永貴大聲說:“你無顏面見山西父老,對不對?今天我就是來代表大寨、代表山西人民聲討、批判你的滔天罪行的……”
  又是十二年過去,同一個陳永貴站在面前,不知究竟是誰愧對鄉親父老?薄一波的眼圈發潮了。
  “永貴同志,來,我們到休息室里好好談一談,親不親,故鄉人嘛。”薄一波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伸出手來對他示意了一下。
    這回,陳永貴沒有拒絕,跟着薄一波進了懷仁堂,在那間鋪設古樸而典雅的休息室里坐下來。薄一波想和他好好談一談,希望他能夠轉變立場,但也知道不能操之過急,也許要花很長的時間,他也不打算倉促成事。反正他們已贏得了政治上的主動權。
    “永貴司志”薄一波的聲音很低沉:“通過對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學習和討論,我相信無論是你還是我,都會提高認識水平的。應該看到,那場文化大革命對國家和民族來說,實在是一場大災難。我們都是受害者,只不過角度地位不同罷了。”
    “薄副總理”陳永貴突然抬起頭,眼睛裡閃現出像是困惑不解,又像是倔強不屈的那種光芒:“你說我們現在到底是在執行什麼路線?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還是劉鄧路線?”
  薄一波打個怔,他沒想到這位大老粗如此直截了當地提出這個話題,倒真使他有點不好回答了。但他畢竟是久經風霜的人,腦瓜子轉得很快,他不動聲色地反問:“你看呢?”
  “我看不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線。”
    “也不是原來意義上的劉鄧路線,而是根據中國的現實重新決定的三中全會路線。你覺得這條路線不對嗎?不要緊,永貴同志,我們今天算是彼此交心,同樣不抓辮子、不打棍子,也不扣帽子。”薄一波說:“外國的反動報紙說我們黨內正爆發着嚴重的派別鬥爭,說什麼毛澤東的繼承人們己危如累卵,這顯然是惡意的挑撥。我認為,我們共產黨內有不同意見是很正常的,完全可以通過批評與自我批評,通過相互交心,達到新的高度的團結。”
  “我們是應該講團結,”陳永貴說道:“但有一個基礎,這就是在毛澤東思想基礎上團結,在以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周圍的團結。現在有人在搞多中心論、無中心論,華主席的許多主張得不到貫徹。”
  “華主席的話都對嗎?”
  “有人明明是欺負他老實,如果毛主席在,他們敢這樣嗎?”
    “永貴同志,怎麼能夠把華主席和毛主席簡單地作比較呢?”薄一波說:“毛主席締造了我們的黨和軍隊,締造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導中國人推翻三座大山,他的功勞高大無比,沒有任何人能夠相比。所以,毛主席可以犯些錯誤,而我們這些人絕不能覆蹈他的錯誤,這個常識你應該懂!”
    陳永貴也不冷靜了:“有個常識你也應該知道,要不是華主席一舉粉碎'四人幫’,不管是你還是小平同志都不會平反昭雪,也不會重新站起來,更不會有今天。人應該有良心。”
    “我當然知道!”薄一波微微笑道:“按照有些人的本意,我們這些人根本不應該平反。只是由於全黨的努力,由於中央大多數人的力爭,有些人根本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不得不接受眼前這現象的。”
    陳永貴的臉“騰”地紅了,頭上也冒出汗珠子,顯得有點狼狽和尷尬。他當然不知道: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另一個會議室里,堂堂的中共中央主席、國務院總理華國鋒,比他還要狼狽,還要尷尬。
    葉劍英和陳雲坐在華國鋒對面,正在心平靜氣地討論即將召開的十一屆四中全會的細節問題。由於經濟工作上一連串的失誤,華國鋒被陳雲列舉事實問得精疲力盡。他已感覺到了自己在政治局常委會上等於在演獨角戲,對來自中央委員會以外的那些反對者們的刺耳話和政治局這幾位元老們的各種問題,他都難以作答了。
    “國鋒同志,”自從三中全會以後,葉劍英和他談話或在公開場合提到他時,便直呼其名,很少再用“華主席”稱呼,更不再提“英明領柚”了。他的身子仰在沙發後背上,雙肩靠在後背墊上半閉着眼睛,打着手勢說:“我已老了,我一直想讓年輕人干,只是你們覺得我還可以給你們當顧問。現在中央的班子也有個老化問題。我建議讓趙紫陽同志到政治局來,參加中央政策的決策。”
“紫陽同志不合適。”華國鋒坦誠地說:“大家對他很有反映,他不成熟。”
    “要說反映,黨內黨外,國鋒同志你也很有反映嘛。”陳雲不客氣地說:“你難道就成熟了嗎?兩年多來你抓經濟工作證明你很不成熟,很不老練。但大家依然擁護你當全黨的領袖。”
    “我不能和他相比。”華國鋒笑了笑說:“我是偉大領袖和導師毛主席親自選定的接班人。我抓各項工作都是嚴格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的。如果說我不成熟、不老練;豈不是說毛主席也不成熟、不老練了嗎?”
“國鋒同志,不要那麼相比嘛。過去我一直認為你是很謙虛的,現在也希望你能和大家很好的合作與團結在一起,擔負起歷史賦予我們的責任。”
    “我一直是這樣做的。我之所以放棄一些自己的觀點,同意相當一批老同志重返領導崗位,本身就證明了這一點。對紫陽同志的工作,陳永貴、吳德、紀登奎、汪東興等同志都有看法,都有意見,我不能為一個而失去幾個,這樣的道理我想大家都懂。”
  陳雲馬上反駁,葉劍英伸手制止陳雲,慢悠悠地說:“在四川,紫陽同志贏得了人心,到處都流傳道'要吃糧,找紫陽’的新諺語,我看其他省市這樣的情況不多吧?現在全黨正在集中力量解決糧食問題,給你配備一個農業專家不好嗎?國鋒同志,我們都是為你而着想啊!”
  陳雲也說:“老同志給你提意見,有些話也許難聽一些,但他們都沒有惡意,都是誠心誠意幫助你。我們不忍心讓你看笑話,都想幫助你……”
    “如果你總要錯誤地理解我們這些老傢伙的意思,那好,我們可以不談,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再不行,我們可以辭職。”葉劍英的臉色泛出紅暈,說到這裡,不停地咳嗽起來:“我現在就……咳、咳、咳,請求中央批准我退位……”
  這下,華國鋒尷尬地坐不住了,慌忙站起來,過去給葉劍英捶背:“葉帥,你千萬不要着急,有什麼事我們可以好好商量嘛,為什麼要激動呢?你不要着急!你再不要考慮退的事,你永遠是我們黨的中流砥柱……”
  “可我們的許多話你又聽不進去,老同志能不着急嗎?”陳雲埋怨道。
  華國鋒說:“好、好,趙紫陽同志的事,我聽你們的。我收回剛才的意見,好不好?”
    陳雲冷靜地看着這位步步後退的黨中央主席,極不易察覺地笑了笑。他已經看出了華國鋒的心思,他正按着他們預先給他劃好的路線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往下走,往下走,就在黎明前那個他即將悲傷的時刻……
    葉劍英又恢復了常態:“培養接班人的問題,已經刻不容緩了。我們現在很像三國時期的蜀國。那時,諸葛亮也有教訓:'蜀中無良將,廖化做先鋒’。廖化你知道嗎?”
    華國鋒臉一紅,硬着頭皮點點頭。對這個名字他感到陌生,但又不好意思細問,只好點頭應承。他最怕在人多的時候和他談論什麼問題。本來葉劍英的話有時他就聽不懂,再加上葉劍英又喜歡在談話中引經據典,吟頌些唐詩宋詞,這就使他更加感到與他談話艱難,大有話不投機之感,葉劍英也有自己和華國鋒根本不是一個層次上的人的念頭,但為了共同的利益和各自的想法,他們又不得不表現出相互尊重的樣子。
    “諸葛亮本來老,五十多歲的人了,又不願放手選拔、使用年輕的接班人。後來,諸葛亮很急,好不容易發現姜維是個人才,讓姜維做了接班人。”葉劍英又開始引古喻今了:“蜀國人才事必躬親,有些事放手讓別人去干,干錯了也沒關係,我們再予以糾正嘛。我們自從井崗山以來,五十多年了。多年征戰的幹部都老了,現在需要大力培養選拔接班人。諸葛亮這個人很有遠見,也很會處理問題。他的《前出師表》講: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這是諸葛亮總結了兩漢四百年的歷史得出的經驗。”
    陳雲接着說:“葉帥講的這幾句話,很值得國鋒同志沉思。什麼叫賢臣?什麼叫小人?我們的頭腦一定要清醒。那些在你面前敢干堅持自己的主張,甚至說話比較難聽的人,不一定是惡意。我們這些老傢伙之所以敢于堅持批評與自我批評的原則,在你面前力陳利弊,未必有什麼野心。倒是那些在你面前口口聲聲說擁護你,支持你、給你甜言蜜語灌迷魂湯的人,倒真要小心呢。林彪不是一個'萬歲’不離口,語錄不離手,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的人嗎?這類陰謀家大有人在!”
  轉瞬之間,一陣恐懼的心理鑽進了華國鋒的腹部。他想起了很多人,其中想得最多的是汪東興,他肯定是這種人嗎?其他人又怎樣呢?是的,葉劍英,陳雲、小平、李先念都已老矣,他們難道對自己有什麼威脅嗎?
  令中外觀察家關注的中共第十一屆四中全會,從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五日開始,至二十八日結束,只開四天。
  會議的主要任務是討論通過葉劍英代表黨中央、人大常委會和國務院在慶祝三十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和《中共中央關於加快農業發展若干問題的決定》。當華國鋒對這兩個文件滔滔不絕地發表議論時,人們沒有對此表示出過多的熱誠。
  公報一廣播和發表,各國政治家和國內那些對時事有着濃厚興趣的人們首先注意到了這一段話:
  “為了充分發揮一些久經考驗的老同志在黨和國家政治生活中的重要作用,為了充實黨中央的領導力量,以適應新的形勢和任務的需要,全會通過協商和無記名投票,增補王鶴壽、劉瀾波、劉瀾濤、安子文、李昌、楊尚昆、周揚、陸定一、洪學智、彭真、蔣南翔和薄一波十二位同志為中央委員,準備在第十二次代表大會時,再履行增補手續予以追認。全會選舉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趙紫陽同志和中央委員彭真同志為中央政治委員……”
  汪東興看到那幾個他最到膩歪的人終於以微弱的多數選上中央委員和政治局委員時,露出了惱怒的神態。
  “那幾個自首、變節分子重新擔任中央要職,那實在是我們黨的恥辱,我都感到丟人,這實際上等於在中央又安插了新的定時炸彈,這實在是天大的過失!”汪東興厲聲對紀登奎、吳德、陳永貴等十多人說。
  “我們也沒辦法,華主席同意這個提案和日程上會,就保不住他們會通不過,”他們顯得都很垂頭喪氣。
  “唉,文化大革命算是白搞。”汪東興說:“怪不得毛主席臨終前一再說,我們國家的基礎還是舊的,和解放前差不多,所以林彪、劉少奇一類如上台,很容易,弄得不好,資本主義復辟將是隨時可能的。”
  “這叫不叫資本主義復辟?”陳永貴問。
  汪東興沒好氣地說:“叫不叫,你們自己看。我剛才念的是毛主席的話。”
  “毛主席看得真准啊!”吳德說。
  紀登奎冷冷地說:“毛主席還說過,有些右派利用我的一些話企圖永遠高舉黑旗時,但那樣就不好了,左派們會利有我的另一些話把右派打倒。中國發生反共的右派政變,我料定他們是不會長久的。因為占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民群眾是不會饒恕他們的。汪副主席,我的這些話,是不是主席的意思?”
  “意思沒錯!”汪東興也冷冷地回答。
  這天晚上十點以後,華國鋒的家裡開始變得像召開一次軍事會議一般。
    四、五個不約而同到來的人都已脫掉了外衣,穿着襯衣拿着扇子。汪東興甚至露出兩條又白又粗的光膀子。華國鋒的老伴進進出出,忙着給他們上茶水、端水果。電話已經給幾個省、市的負責人打去,坦率地交換了他們的意見。有一條是共識:這場爭論將是長期的。鬥爭將在法律和黨章規定的範圍內進行,誰掌握了中央委員的多數,誰就會贏得這場鬥爭的勝利。當陳永貴、紀登奎泣不成聲地回顧毛澤東當年一些指示時,華國鋒一言不發地望着他們。
  “這些情況,我們應該是料到了的,”吳德乏困地說道:“當我允許鄧小平站出來,我就料到會有這種結果。這個人從來是出爾反爾,他的保證、許諾一旦達到目的後是會宣布作廢的。”
  汪東興說:“什麼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他們利用這個原理會隨心所欲地朝令夕改,肆無忌憚地歪曲、拋棄毛主席的一系列指示。”
    當這些人沒完沒了地空發議論、傾吐牢騷,大罵別人時,華國鋒終於憋不住了,下了逐客令:“這些問題以後再議吧,回去以後你們誰也別再說什麼,要注意遵守和維護黨的紀律。千萬不要被別人抓把柄。好了,就這樣吧!”
  國慶節的前兩天即二十九日下午三時,那座被千絲萬縷金色的太陽光線鑲了一層金邊的人民大會堂一萬餘位各界人士至聚集到大廳,參加建國三十周年大會。當政治家出現在大庭廣眾場合時,不管他們內心怎樣憂傷、焦慮,臉上總要擠出那副千人一面的笑臉。他們總是緊緊地包着自己的內心世界,而把需要張揚的那些東西作為策略和手段宣講出來。
  華國鋒滿面笑容地主持着大會。葉劍英宣讀那篇近百人精心敲定的文字稿;“沒有毛澤東思想就沒有今天的新中國,這是完全符合歷史實際的。當然,毛澤東思想不是毛澤東一個人智慧的產物,也是他的戰友們、黨和革命人民智慧的產物,正如他自己所說,是'在黨和人民的集體奮鬥中’產生的……”
    看得出來,大會堂里的人大多數已經對此失去興趣。他們瞪大眼睛,指指點點,欣賞着那些坐在主席台上的剛重新工作不久的老人,回憶着他們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批鬥爭的神態,如同在讀一部清晰得不能清晰的無字書。
    “一九六六年開始的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我們的國家經歷了一場革命和反革命的大搏鬥。發動文化大革命的出發點是反修防修。對一個執政的無產階級政黨來說,當然必須時刻警惕和防止走上對內壓迫人民,對外追求霸權的修正主義道路。問題在於發動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對黨內和國內的形勢作了違反實際的估計,對什麼是修正主義沒有作準確的解釋,並且離開了民主集中制的原則,採取了錯誤的鬥爭方針和方法。陰謀家、野心家林彪、'四人幫’之流出於他們的反革命目的,利用這個錯誤,把它推向極端,製造和推行了一條極左路線……”
    許多人字斟句酌地品着葉劍英的這段話,同樣也回憶着他前幾年的言論,發現了他的講話中明顯的變化。在有些人的心目中,這位老資格的政治家、軍事家是赤膽忠心地輔佐華國鋒的。他們對政界這種撲朔迷離的幻象始終感到眼花繚亂,弄不清這些超級演員們的言行,究竟哪些是真的而哪些是假的。
    葉劍英數落完林彪、'四人幫’的罪狀後,提高了嗓門:“在極其複雜和困難的條件下,周恩來同志同林彪,'四人幫’進行了長期的艱苦卓絕的鬥爭。鄧小平同志、華國鋒同志和其他一些老同志,先後在同'四人幫’的鬥爭中發揮了重大的作用……”
  到讀到這裡,冷不防華國鋒接過話筒喊起來:“同志們,在這裡我要指出,我們的葉劍英同志在同林彪、'四人幫’的鬥爭中是發揮了重大作用的,特別是粉碎'四人幫’時也是出了大力的。”
  於是,又是一片鼓掌聲。
    葉劍英緊接着說:“一九七六年十月,以華國鋒同志為首的黨中央執行了人民的意志,一舉粉粹了'四人幫’,這一場持續十年的革命與反革命的大博斗,終於以中國人民取得偉大勝利而宣告結束。”
    慶祝大會結束時,正是晚霞映紅西方的天空之際。天上的雲彩,給大會穿上了五色鮮艷的衣裙。參加大會的人流離開大會堂後,從四面八方又響起各式各樣的議論。

 三十九、為少奇平反耀邦講理 替錯誤辯護登奎詞窮

    中共中央精心準備了近兩個月的葉劍英的國慶講話,並沒有在國際上起到預期的反映。國內國外的注意力,竟被十一日由自稱為“星星美展”的一夥青年人發起的抗議示威遊行所吸引,所沖潰。
    那是一個天空晴朗、陽光明媚的早晨,不到九點那些鬥志昂揚的年輕人便喊着“要政治民主,要藝術自由”、“北京市委必須保障公民權利”、“取締'星星美展’就是踐踏憲法”、“強烈要求北京市委嚴肅處理'星星美展’事件的製造者”、“必須保證公民有進行社會文化活動的權利”、“人民萬歲、民主萬歲!”等標語牌,匯集到西單民主牆跟前,大批的圍觀群眾和外中記者都趕來助威。
    大約快十點鐘時,示威隊伍沿着長安大街向天安門廣場進發。道路的兩側,站滿了許多身穿灰色、藍色制服的行人,他們的手挽手,有的為遊行者鼓掌。在行進隊伍的兩側也有部分騎摩托車的警察。
  紀登奎和陳永貴從中南海汪東興家裡出來後,正碰上這支示威隊伍。從轎車的玻璃窗他們都看到示威的人們高呼口號,散發傳單,而巡邏警察站在馬路中央,並沒有衝擊的跡象。這些場面他倆都看得多了,並沒有什麼緊張不安的表現。
  “發生什麼事了?”陳永貴漫不經心地問。
  紀登奎的手下的工作人員經常到民主牆那裡看大字報,消息比較靈通,於是回答:“有一批青年美術家,白天到美術館門前露天舉行美展,被公安局干涉了,所以他們要抗議。”
  “搞個美展有什麼了不起,讓他們展嘛。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都不怕,還怕美展?制止人家不是沒事找事嗎?”
  “唉,裡面有好多情況說不清。據看過美展的同志講,裡面有政治問題。”
  “非毛化的東西比較多。”
    陳永貴火了:“那就該鎮壓!現在思想界都讓鄧小平、胡耀邦這些人給搞亂了,反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造成青年信仰危機。許多年輕人除了吃喝玩樂沒有別的追求,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正在這時,遊行隊伍出現了。紀登奎驚奇地發現,走前面的還有一個拄着雙拐的中年人。陳永貴憎惡地望着遠處的旗幟,也模糊地聽到喊叫聲。他從窗口伸出腦袋來觀看。
  紀登奎回到家裡時,發現胡耀邦和上任不久的中央組織部長宋任窮已經等他很久了。
  原先自己在胡耀邦跟前,還可以居高臨下地講話,現在他當了政治局委員、中央秘書長又兼宣傳部長,不但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自己還要聽他的調遣,心裡很不是滋味。在桌子那邊的宋任窮,一個很敏感的人。他看到宋任窮的眼神,知道一定有大事和自己商量。看來他們倆個並沒事先商量好,沉悶了許久還沒有點破來意。
  “有什麼事就直截了當地說吧,”紀登奎終於開口說道:“是不是徵求我對劉少奇一案的意見?”
  胡耀邦說:“這一段來,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和中組部的同志針對一九六八年十月黨的八屆十二中全會提出的劉少奇同志的各種罪狀,進行了周密的調查研究工作,反覆核對材料,認為給他的定性和罪證都是錯誤的,不符合歷史事實……”
  “我早就預料你們會這樣說的。”紀登奎淡淡笑道。
  “當然,我們要從當時的實際背景來看,”胡耀邦說:“文化大革命前夕和初期,由於當時對黨內和國內形勢作了違反實際的估計……”
  “把話說清楚點,是誰?”
    “當然包括毛澤東同志在內的中央多數同志都產生了這樣的估計,認定黨內存在一條與中央路線相對立的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存在一個資產階級司令部,把劉少奇同志當作黨內反革命修正主義集團的總頭子和全國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來批判鬥爭,所以好多罪證在不正常的情況下先入為主地出現了,這是導致全國最大的一個冤案的原因。”胡耀邦稍微停頓了一下,觀察着他的表情說:“劍英、小平等同志都讓我們在開會之前多徵求一下同志的意見,儘量不要把爭論帶到會上去,所以我們先和你談一談,爭取能統一認識。”
    紀登奎知道在胡耀邦的背後,有一大批經驗豐富的老將、老幹部充當後盾,而且他們在中央的地位日益鞏固。在短暫的時間裡,胡耀邦就各種大權集於一身,登上了黨中央秘書長的顯位。由於重權在握,對他們的提議,誰還敢說半個不字。但是,紀登奎有他的老主意。
    他不緊不慢地說:“我勸你們還是慎重些,不要搞得太急促,以至於全國人民都無法接受你們造成的現象。為劉少奇平反,將會使中國陷入大動盪,從而使新時期建設社會主義強國的中心任務黯然失色而顯得微不足道。許多人都管我們叫'和平演變’了。”
    “對人民的誤解,我們可以用事實解釋。對一些敵對勢力的攻擊、誹謗,我們完全不予理睬。如果大家為閒言碎語所困擾,那我們就什麼事情也幹不成了。”胡耀邦說。
    紀登奎抽着煙捲思考了一會,說:“那好,既然你們認為準備得很好了,請問,你們如何能駁倒他在一九二五年由長沙被捕叛變的事?如果能駁倒還好,萬一駁不倒呢?”
  胡耀邦以不容辯駁的口氣說:“馬克思主義者分辨一切事情,都要的是實事求是。所謂一九二五年少奇同志在長沙叛變,完全是林彪、'四人幫’用逼供信的手法捏造出來的。”
  “是嗎?”紀登奎吃驚地瞪大眼睛,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宋任窮不聲不響地坐在那裡,弄着手裡的一疊材料,偶而遞到胡耀邦手裡,幫助他提醒着什麼。在此期間,不斷有電話打進來,但他都站起來,示意紀登奎的秘書不讓任何人打擾他們的談話。
    “原審查報告說,少奇同志於一九二五年十一月'藉口養病’,'私從上海潛逃長沙’,十二月被長沙戒嚴司令部逮捕。湖南軍閥趙恆惕親批'斬決’,迫使他完全接受'活命條件’。投降了敵人,背叛了革命’。隨後,'奉趙恆惕的旨意,捧着赳恆惕賞賜的《四書》離開湖南前往廣州,懷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重新鑽進黨內來。”胡耀邦端起茶杯呷一口茶水,翻閱着手中的材料說:“據複查,劉少奇同志在一九二五年冬確實曾經被捕,但根本不存在'私自從上海潛逃長沙’和投敵叛變的問題。第一,他確是因病重從上海回湖南養病的。當時,《上海總工會三日刊》、廣東《工人之路》等革命報刊及長沙《大公報》,對此均有報道。上海英租界工部局《警務日報≥的情報上,也提到上海總工會副委員長劉華說:劉少奇在罷工鬥爭中很積極,現在病得很重,已經和他的家眷回湖南去了。所謂'藉口養病’、'私潛逃’之說,起初是專案組歪曲報刊材料,推斷強加的,後來康生又說此事他'完全可以證明’,便予以肯定。這不但無任何旁證,而且中華全國總工會獲悉劉少奇在長沙被捕,就申請趙恆惕'查明釋放’的事實,也足以證明'潛逃’之說完全是虛構的。”
    “那不能!”紀登奎伸出手來,大聲說:“劉少奇私自回鄉和上海總工會聞訊他被捕,通電要求趙恆惕釋放,兩者之間並沒有必然的聯繫,不能以此證明。如果說當時已在上海工作的康生同志不能證明劉少奇的問題,現在推翻的證據也沒有力量。但我們姑且不於認定。我請你考慮再推翻他叛變的證據。”
    胡耀邦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時他才發覺眼前這位紀登奎並不是等閒人物,他伶牙俐齒,還頗為不好對付呢!怪不得鄧小平對他說:“紀登奎是文化大革命中受益的人物,程度不同地參與了對我們這些人的迫害,他不像一般群眾那樣容易轉變立場,恐怕要費很大氣力呢。實在不行,只好讓他挪位。”
    雖然如此,胡耀邦還是耐心地說:“少奇同志在長沙捕後,確是經過多方營救獲釋,由湖南轉去廣州工作的。據查,他被捕的消息傳開,中華全國總工會、全總上海辦事處和全國各地工會,以及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等,紛紛通電遣責趙恆惕,要求釋放,湖南學生聯合會聯合各團體發出呼籲書,要求保釋。同時,劉的親友、同鄉托湖南上層人物洪庚,此人是長沙禁煙局局長,少奇同志的朋友,葉開鑫的乾女婿,此外還有葉開鑫,及趙恆惕手下的師長賀耀祖、歐陽振聲(此人是湖南省議會議長)等人,以同鄉身份進行營救。在外有各界壓力,內有上層疏通和聯名督促檢查的情況下,趙恆惕不得不在一九二六年一月十六日將少奇同志開釋,驅逐出境了事。此後,少奇同志在二月十九日抵達廣卅,還受到中華全國總工會的隆重歡迎。這段經歷,當時《工人之路》、《中國學生》等革命報刊均有報道,並有洪庚之妻和少奇同志前妻何寶珍的同學李保安等證明。”
    “我不否認這些事實!”紀登奎更加振振有詞地說:“但這些也絲毫否定不了當時任湖南省長署會計、與劉少奇曾經同學的惡霸楊劍雄於一九五二年的一段筆供:'當洪文、葉開鑫等具稟,保釋劉少奇同志時,趙恆惕說'要他迅急離開湖南,不要在這裡亂搞。要庶務股去買一冊四書五經送給他,好好去讀,然後'交保開釋’。’趙恆惕提出這樣的活命條件被劉少奇完全接受了。當時中央討論劉少奇是否叛徒的認定:楊劍雄一九五二年交給政府的筆供不可能會誣陷劉少奇,他只能掩蓋對劉少奇不利或有損他名譽的情節,而不敢胡說半個字。假如劉少奇不接受趙恆惕的條件,那個大軍閥會釋放他嗎?”
    胡耀邦顯然有些激動了,他把手中的材料往桌子上一放,右手忍不住一拍說:“你們以此作為少奇同志接受'活命條件’和'投降’、'叛變’的根據,是荒唐的。像趙恆惕這樣的舊軍閥送本《四書》,這在當時的社會裡司空見慣,不為奇。你們和原專案組以此竟推斷出少奇同志'奉趙恆惕旨意重新鑽入黨內’,純屬捏造和陷害。”
    紀登奎也火了:“耀邦同志,你不要得勢欺人!劉少奇的專案是偉大領袖毛豐席親自批審的。毛主席有話:劉少奇作為一個'斬決’的要犯,一夜之間,難道沒鬼嗎?你現在把矛頭對準我幹什麼,你那時沒有喊過打倒劉少奇嗎?”
  胡耀邦立刻抑制住了自己的激動,馬上放緩語氣說:“對不起,我剛才不該沖你發那種火。不過我還是要向你解釋,當時,中央專案組根據趙恆惕於一九二五年六月發布'四斬’反革命布告和十月殺害安源工人俱樂部副主任黃靜源這兩件事,來推斷劉少奇被捕後,如不投降必然被殺,這同樣站住腳。據查,'四斬’反革命布告,是趙恆惕的戒嚴司令部針對六月初長沙市傳說外國人殺了中國工人,群情激憤,惹起'一夜紛亂’,怕引起大暴亂而發布的。黃靜源同志是一九二五年十月十六日在江西省安源煤礦被贛西鎮守使李鴻程殺害的;事後,工人群眾將其遺體搶到長沙,舉行送葬示威和追悼大會。這些事同後來劉少奇同志被捕和釋放並不相干。此外,所謂趙恆惕曾親批將少奇同志'斬決’,僅來自黎單泰(當時任湖南省長署文書)一人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在逼供之下寫的材料。而按他所寫,他也是聽楊劍雄說的,並非親自看到,更何況楊劍雄的口供中,未提到'斬決’之事,所以也不足為憑。”
  “楊劍雄作為有恩於少奇的人,他卻在湖南省寧鄉縣公安局請示他時,擅令槍決,這無論如何也未必妥當吧?”紀登奎的話音里已露鄙視意味。
  胡耀邦感到萬分痛心,眼前這位身任要職的政治局委員至今對一個已含冤而死的原國家主席都不放過,仍欲鞭韃,怎不令他氣憤至極呢?但他仍以巨大的毅力控制住了自己,說:“楊劍雄是惡霸地主,歷史上有血債,民憤極大,解放後畏罪潛逃外地,一九五二年逮捕歸案。寧鄉縣人民政府根據其罪惡事實,在劉少奇同志毫無所知的情況下,一九五三年一月十八日判處他死刑,並報經湖南省人民政府於一月二十四日核准。由於審訊過程中,楊犯說過他曾經參加一九二四年劉少奇同志被捕後的營救活動,寧鄉縣公安局為慎重起見,才在執行前致函劉少奇同志進行核對,並要求在十日內電覆。劉少奇同志於二十九日覆電說明,楊劍雄'所稱一九二四年在長沙營救我出獄等語,並無其事。我一九二五年在長沙被捕,因有多人營救,得以出獄,但這與楊劍雄毫無關係。楊犯仍應按你們判決處理。’這個答覆……”
  “完全歪曲事實,連忘恩負義都不如!”紀登奎大聲說:“我至今還認為少奇這樣批示的確帶有殺人滅口之嫌!”
    “我們的看法與你不同。”胡耀邦說:“我們認為答覆正常,並未對楊犯的判決有所干預。整個過程表明,寧鄉縣判處惡霸楊劍雄死刑,事前劉少奇同志完全不知道。如果說是出於他的授意,寧鄉縣又何必在判決後再致函詢問呢?你至今還說少奇同志蓄意'殺人滅口’,對不起,我只能說這是強加罪名了。何況已有充分材料證明,少奇根本沒有投敵叛變,所以也根本無須像你所說的那樣了。”
  紀登奎見胡耀邦、宋任窮還拿材料給介紹,就擺擺手說:“我看你們不要再講了。我們看問題的方法和立場根本不同。你們是不管說什麼,非要完全、徹底地推翻文化大革命中的案件,包括毛主席親自抓的劉少奇案件。在現在的環境和條件下,我相信你們是什麼證據也會拿出來的。我無意再和你們爭論什麼,你們不是講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嗎?那就讓實踐去檢驗,讓歷史去回答吧!”
  宋任窮也有點生氣了:“你作為政治局的一個成員,怎麼能採取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呢?”
  “如果你們執意要按你們這一套辦,我這個委員,包括副總理的職務都可辭掉。”紀登奎說:“我保留我的看法,這總可以吧!”
  
  四十、鄧小平組織寫準則 眾老人議論動手術

    華國鋒從十月十五日起,作了為期二十多天的對法國、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英國和意大利等西歐等國的訪問。
    從全球戰略的高度看,這次訪問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三十年來,中國政治首腦對西歐國家進行的第一次訪問。按照同這些國家的事先約定,訪問期間,華國鋒將與法國總統吉斯卡爾·德斯坦、總理雷蒙·巴爾;西德總統卡斯騰斯、總理赫爾穆特·施密特;英國首相瑪格麗特·撒切爾;意大利總統亞歷山大德羅·佩爾蒂尼、總理弗郎切斯科·克西加等世界第一流的政治家舉行會談,並簽署一系列的文化、貿易、科技等合作協議,還要在法國巴黎參加周恩來舊居紀念牌揭幕儀式等。
    本來,華國鋒想推遲到黨的十二大以後再去訪問,但鄧小平對他說:“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我們抓經濟建設,不開眼界不行。西方建設好的經驗,我們還是需要好好借鑑的。十二大準備工作,留給耀邦、紫陽他們干吧。你作為一國總理、黨的主席,不站在世界高度看問題不行啊!”
    李先念也說:“現在的西方世界,可不能還按老眼光去看嘍。整個世界都在向前發展着,你這次抽出二十多天的時間週遊一下這幾個發達國家,保證會有重大收穫。這次回來再考慮我們黨和國家的若干方針、政策,我敢保證你會有質的飛躍。”
  這下,華國鋒不好再說什麼了,只得打點行裝,組織陪同人員,在國慶節剛過就開始準備出國的各項事宜,而把國內問題的處理,全部給了鄧小平、陳雲、李先念等人。
  華國鋒出訪的第二天,鄧小平就召集胡耀邦、胡喬木、趙紫陽、宋任窮等幾個貼心人物開會,布置他即將向“凡是派’討伐的具體措施。
    他毫不懷疑,在國內那四、五個“凡是派”人物也一定組織秘密行動而且在進行之中。他知道,汪東興、陳錫聯在中央高層內部進行的一些遊說是得心應手的。雖然他們都調離了軍隊中最核心的領導崗位,但在那些機構已安排了他們認為與他們的思想體系一拍即合的人。他們處處打着毛澤東的旗號,所以他們有着很大的號召力。
  胡耀邦來到鄧小平家裡,其他幾位著名的人已經到了。特別是看到胡喬木在場,他就知道鄧小平一定又要安排起草什麼文件了。胡喬木最重要的特長是對中共黨史和國際運動史的研究,稱得上是文革以前黨史的活百科全書。更重要的是,他是文革前中央許多重要文件的起草人,很得那幾位中央老常委的信任。鄧小平至今還是十分器重他。
  鄧小平比國慶節招待會時的形象似乎憔悴了些,兩眼都有一圈褐色的烏斑。等他們都到齊後,他才從內室里走出來。
  “你們都聽到一些人對我們關於劉少奇同志複查材料的反應了吧?”
  他們四個人都點了頭。
    “這是最關鍵,最大的一個堡壘。只要這一道防線突破,我們對'兩凡派’的進攻就算取得了決定的勝利。現在到了根據文化大革命的教訓,規定幾條關於黨內政治生活準則的時候了。我計劃在中央五中全會上通過這個準則。今天找你們來,就是議一議這件事。”
  胡耀邦想起了他前幾天和自己的談話,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着手抓這項工作了。於是首先說:“我們黨過去本來已經形成了一整套很好的傳統,但是由於建國以來我們黨處於執政地位,致使一部分領袖人物產生驕傲自滿情緒,由於黨和國家的民主集中制不夠健全-由於封建階級和資產階級思想的影響,黨內脫離實際、脫離群眾、主觀主義、官僚主義、獨斷專行、特權思想等不良傾向有所發展,同時在黨的鬥爭的指導上發生了一些缺點和錯誤,黨內正常的政治生活在一定的程度上受到損害……”
  胡耀邦有個特點,講起話來往往收不住,總是滔滔不絕,中心反而不突出了。
  鄧小平皺了一下眉頭,感到他多少有點喧賓奪主的味道,便打斷他的話說:“今天請你們來,就是要和你們商議一下,起草一個文件,重申黨內政治生活的幾條準則,我看起碼有這麼幾條需要注意……”
  四個人趕緊掏出筆記本,擰開鋼筆,認真記錄着。
    “第一,堅持黨的政治路線和思想路線,反對思想僵化,反對一切從本本出發。那種本本上有的不許改,本本上沒有的不許說、不許做的思想,是一種反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是執行黨的政治路線的巨大障礙。”鄧小平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打着手勢說:“上次開常委會,我剛講了兩句話,汪東興就把他的本本打開了,那上面全記着毛澤東同志某年某日的批示或講話,我說一句他頂一句,我火了就說:你乾脆把你的本本念完,念完咱再討論!這樣他才閉嘴。”
趙紫陽插嘴說:“我和喬木同志徵求他對劉少奇同志平反的意見,他說殺了他的頭他也不同意,說他絕不能在重大原則問題上讓步,要反潮流。”
“他反什麼潮流?”鄧小平笑着問。
“反人民的潮流。”胡耀邦說。
    “看來,他是要和我們對抗了,”鄧小平放下茶杯,站起來:“這就要求我們必須堅持集體領導,反對個人專斷。準則要重申:在任何情況下,都不用其他形式的組織取代黨委會及其常委會的領導。過去用中央文革取代政治局和書記處,這是一個教訓。我看我們還要恢復書記處,在中央主席、副主席之下設總書記,像八大黨章規定的那樣。”
    胡耀邦和在座的人都聽出來了,鄧小乎講的這些措施和規定都是對着華國鋒來的,旨在限制和控制他的權力,趙紫陽很佩服毛澤東和鄧小平這一手,他們善於因人設事和設事制人。當初毛澤東為了阻止林彪篡權,就建議修改憲法,改變國家體制,不設國家主席,而現在鄧小平又主張恢復八大黨章的一些規定,這會不會引起新的鬥爭呢?
  “我們還得重申維護黨的集中統一,嚴格遵守黨的紀律。”鄧小平強調:“這可以作為第三條。第四條,要堅持黨性,根絕派性。要明確規定:一部分黨員如果背着黨有組織地進行與黨的路線、決議相背離的活動,就是派性活動。對于堅持派性屢教不改的人,一定要給予嚴肅的紀律處分。不應該讓這樣的人進領導班子,已在領導崗位上的人一定要撤下來。我就收到不少幹部和群眾的來信,要求把汪東興,吳德,紀登奎、陳永貴,還有另一些人趕出中央委員會去,不知你們聽到了沒有?”
  宋任窮說:“這方面的呼聲太多了,信件都是成捆成捆地往中央寄。”
    胡耀邦說:“這些人在文化大革命中程度不同地跟着林彪、'四人幫’做了不少壞事。過去群眾不敢講話,真可謂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怒也不敢言。現在,人民對他們的憤怒火山般地爆發出來了。所以,我還建議準則的規定里加這麼一條:把思想認識問題任意扣上'砍旗’、'毒草’、'資產階級’、'修正主義’種種政治帽子,任意說成是敵我性質的政治問題,不僅破壞黨內正常的政治生活,造成思想僵化,而且易於被反黨野心家所利用,破壞社會主義國家的民主秩序。這種做法必須制止。”
    “可以。”鄧小平說:“總之,喬木、耀邦同志,你們可組織一些秀才先搞個準則草案,然後再上政治局常委會或政治局委員會討論,最後上中央全會通過,這個準則寫得要具體,明確,不僅要管現在,而且對將來也要產生積極作用。”
    趙紫陽說:“根據準則的若干精神,是不是五中全會上就把汪東興等同志的問題解決了?這個人已經成公開反對派了,我們每干一件事,他都要反對。”
“你們的看法呢?”
其他人都表示贊同。
    鄧小平說:“你們再做做其他人的工作,時機既然已經成熟,就要堅決地、果斷地下決心。時機這玩藝兒,一旦捕捉不住,客觀存在就會悄悄地從你身邊溜掉,到那時候後悔也來不及了。耀邦、紫陽你們分頭談。喬木、任窮同志也可以在你們的範圍內做一些工作。”
  胡耀邦說:“今後,黨內的這種民主要成為一種制度。必須堅持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在黨紀國法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黨內決不容許有不受黨紀國法的約束或凌駕於黨組織之上的特殊黨員。決不允許共產黨員利用職權謀取私利。”
  胡喬木高興地說:“寫上這一條,保險人民群眾擁護。我們準則起草工作,一定要多聽取各方面的意見。”
  宋任窮說:“要讓人民看到希望嘛。”
    鄧小平抬頭看了看牆上的大鐘,說:“我看差不多了,就到這裡吧。你們要抓緊時間搞出草案來。對了,我差點忘了。”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說:“陳雲、劍英同志和我反覆考慮要選兩位年輕一些的同志進常委會。你們也可以幫助我們參謀參謀。”
這是一種暗示。
    胡耀邦和趙紫陽便從鄧小平的眼神里得到了某種暗示或者叫信息。聰明的政治家們從來不願公開搞封官許願的舉動,他們總是用一些能夠表達出自己意圖的舉動給一些人啟示,鼓勵或制止他們幹什麼、不幹什麼;擁護什麼、反對什麼。對這兩個少壯派的後起之秀,他們已經心領神會了。
  陳雲由王震陪着,來到西山葉劍英居住的二號院,跟他呆在一起,和他商量了鄧小平寫的具體意見,直到半夜才乘轎車回城。他們仔細研究鄧小平寫的準則意見時,每個人都有一種驚喜但又擔心的感覺。老實說,他們都承認自己沒有鄧小平的那種氣魄和膽略。他不但敢於冒着各種非議作某件事,而且有辦法、有措施作成這件事。
  “我早就說過,”王震摸着刮得灰青的下巴說:“鄧小平只要站出來,一定會轟轟烈烈干出一番事業來,你看怎樣?”
  葉劍英說:“成立中央書記處,這個辦法絕妙到極點。華國鋒既不好反對,又被奪去了政權,真有啞巴吃黃蓮的味道呢。”
    陳雲說;“而且黨的八大、七大都有先例,事實證明這個辦法好。小平這幾條意見也好:鑑於全黨工作着重點轉移之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任務異常艱巨和複雜,為了便於中央政治局和常委會能夠集中精力,考慮和決定國內外事務的重大問題,同時使黨的各方面大量日常工作能及時地有效地得到處理,中央需要建立有系統地進行經常工作的機構,考慮決定成立中央書記處。這個小個子是經過慎重考慮的。”
“還得選幾個年富力強,既能苦幹又在政治上可靠的同志組成。”葉劍英說。
    王震從公文包里拿出幾頁紙,畢恭畢敬地對葉劍英說:“小平和許多同志交換了意見,主張由八九名同志,頂多十一人組成書記處,他提議的同志有胡耀邦、趙紫陽、萬里、王任重、方毅、谷牧、宋任窮、余秋里、楊得志、胡喬木同志。先念同志又提了兩名,他們是姚依林和彭沖同志。”
“楊得志同志還是能打仗的嘛。”葉劍英像陷入回憶之中:“他和小平很熟哪。”
    王震咧着嘴巴笑了,拿出一份履歷來說:“我把他的簡歷給你念念,他是湖南省株洲人,一九一O年出生,一九二八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歷任排長、連長、團長、師長,十八集團軍第二縱隊司令員,冀魯豫軍區司令員,晉魯豫第一縱隊司令員,晉察冀第二縱隊司令員,晉察冀野戰軍司令員、中共山東省委第一書記、武漢部隊司令員,昆明部隊司令員,國防部副部長。在戰爭年代,他參加過二萬五千里長征,指揮了著名的大渡河戰爭。參加過平型關戰役、平津戰役和抗美援朝戰役。是中共八屆候補中央委員和第九、第十、第十一屆的中央委員……”
  對大多數人來說,宣讀這樣一位角色的簡歷很枯燥無味,但對這些身經歲月滄桑和戰爭風雲的老軍事家來說,則比欣賞一曲最優美的唱段還富有魅力。那些血與火的歲月,在他們的耳朵里,如同一曲交響樂。
  “哦,夠了。”葉劍英說:“書記處的這些成員都有戰爭經歷。”
  “方毅沒有吧?”陳雲若有所思地問:“他的經歷怎樣啊?”
  王震說:“他是福建廈門人,生於一九一六年,十四歲時加入共青團,十五歲轉為中共黨員,擔任過廈門團中心市委宣傳部長,書記,參加閩南遊擊戰爭。抗戰時期,先後擔任中共湖北省委民運部長,鄂東特委書記,皖東省委書記,新四軍五支隊政治部主任,參加和領導了創建鄂東、淮南抗日根據地的鬥爭。解放戰爭時期,擔任蘇皖邊區政府副主席,中共省委副書記,上海市副市長,財政部副部長,國家計委副主任,外經部部長,國務院副總理,國家科委主任,中國科學院院長。他是八屆、九屆的中央候補委員,十屆、十一屆中央委員,政治局委員。”
  陳雲笑着說:“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沒受什麼迫害吧?”
  王震也跟着笑了:“反正沒受大的重用。”
  葉劍英說:“估計這個準則和書記處的人選問題易於被多數同志所接受,都是老資格的人,能夠鎮得住一些人。”
  陳雲說:“小平和先念同志還竭力推薦耀邦和紫陽同志進入政治局常委會來,我看也是很有遠見的決策。”
    “'稚鳳清於老鳳聲’,李商隱的這句詩說得好啊!”葉劍英深有感觸地說:“治國治黨,我不如小平同志。年輕人總要超過年老的,這是歷史發展和社會進步的一個基本觀點。我還是希望,在五中全會上把我的名字往後排,起碼排到小平同志之後吧。”
  “小平同志自己不會同意的。”陳雲向葉劍英擠了擠眼:“再說,在這次會上,小平同志和大家要對有些人動動手術,在這種情況下你往後退怎麼合適呢?”
  “什麼手術?”葉劍英一時沒反應過來。
  王震說:“是這麼回事。中央大多數同志都認為,汪東興、紀登奎、吳德、陳錫聯、陳永貴這些人繼續擔任黨和國家的重要領導職務已經很不能勝任了。我們想讓他們辭職。”
  “噢,”葉劍英若有所思的想:“他們會辭職嗎?”
  “紀登奎有所表示,他承認和我們的分歧難以彌合,但害怕承擔後果,已經要求辭職。”
  “其他人呢?”
  “其他人還沒有表示。”
  “那麼,鄧小平的看法?你們又是怎樣考慮的呢?”
  陳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收到了大量對他們的指控,他們的問題其實都是很嚴重的。為了區別,可以讓他們辭職。我們可以創造一個體面地解決黨內鬥爭的辦法,我們不採取文化大革命那種辦法。那種殘酷鬥爭、無情打擊的方法應該永遠廢除。所以讓他們自動辭職是明智的。”
  “如果他們不這樣做?”
    王震說:“如果不主動辭職,那就要由組織採取措施,只能撤消職務了。哪種對他們好一些呢?可以讓他們選擇。他們對三中全會路線的態度已經令人不能容忍了。”
    陳雲說:“正如王震同志所講的,我們要明確地給他們指出路。”“我曾見過山西的兩位同志,他們反映了陳永貴的許多問題,他在回山西太原的昔陽縣的時候,沿途大罵小平、我,還有其他領導同志。他們的那一套即將破產,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但他還認為他們那一套是正確的。當人陷入這種情緒時,他的本相就大暴露了。我覺得,這些人公開地與我們唱反調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觀潮派。只有極少數冷靜的人,他們能夠抑制住自己。這些人雖然表面上服從我們的提法,但他還死心塌地地堅持他們的那一套。這些人不辭退下來,華國鋒同志不會和我們很好地合作,以便完成新時期這段歷史性轉折。”
葉劍英閉着眼睛思考這碼事了。
    說心裡話,汪東興、陳錫聯、陳永貴這些人,在他眼裡已經無足輕重了。他雖不怎麼喜歡他們,但也不厭惡。他們也未必對自己有什麼仇恨。他認為他們並沒有什麼大的過錯,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有它獨特而深刻的歷史背景。換句話來說,誰到那樣的環境,都免不了會和他們一樣。他在文件和材料中已經看到過關於他們的事,知道他們在一系列問題上同鄧小平、胡耀邦、趙紫陽,也包括面前這些同志存在着嚴重的分歧。而他們,至今對自己都十分尊重。但現在,儘管他對他們都有着一種難以啟齒的同情,但面臨重大的決策選擇,他自然是不會站到他們的立場上去的。
“你認為該怎麼辦?”陳雲問。
  葉劍英點點頭:“他們下台是肯定的,但我主張先和他們談,好好地談,一定要採取和平的措施,不然引起的震動太大了。只要把他們清退出中央,其他的事情就好辦得多了。但是你們不要太樂觀,還有許多艱苦的工作要做。我們的主張,華國鋒就未必贊成,他肯定會站出來反對的。所以,你們要有足夠的思想準備。”
  他們離開客廳後,葉劍英邀請陳雲和王震一起去吃晚飯。
  “我們的工作得往前趕,”陳雲首先說:“待華國鋒回來後,基本上生米要變成熟飯。”
  “這就叫先斬後奏。”葉劍英說:“什麼事也得反覆考慮:有些事必先奏後斬,有些事則先斬後奏,有些事要邊奏邊斬。”
  噢,這就說明問題,王震想道。他心裡在琢磨着葉劍英的這些話的真實含義。

       四十一、做說客黃克誠義正詞嚴 恐下台陳永貴無計可施

    這個星期天,汪東興是在郊外密雲水庫那度過的。深秋的天空,格外絢麗,秋雨洗刷過的大地,像大海一樣升騰起一股股薄散的霧氣。幾葉輕舟在湛藍碧透的水面上宛如揚帆起航的艦艇,那樣氣勢昂揚。成行的大雁,像向勝利進軍的隊伍,展翅南飛,勇往直前。儘管一往無際的草灘上,草兒都變黃了,但那密密叢叢的枯草,卻像給沙窩裡鋪上一塊塊金色的大地氈,依然給了來此的客人以極大的誘惑力。
    為了嚴格保密起見,汪東興要求中央辦公廳和中央警衛局三個最親近的人員開車前來接他。
    他的話引起了沉思:
    如果黨的十二大再提前召開的話,他決心在選舉中苦掙一番,連任副主席。政治分析表明,現在他的地位呈下降趨勢,並伴以要人權、要自由、要民主那股西方民主牆的年輕人的浪潮,很可能產生極端。他倒希望能讓一九七六年四月天安門事件的狀況重演。那時,也可能使現在的大多數中央委員們覺醒,鄧小平的信譽掃地,從而導致他們的下台。
    另外,在民意測驗中,華國鋒的威信仍然高漲,對毛澤東的懷念和想盼,在民眾中獲得了最多的支持。總之,他希望能有一次行動,一次當機立斷的行動,這個行動能確使為劉少奇平反的活動流產,使鄧小平及其他的支持者們感到眾怒難犯而停止他們的活動。
    他使得他的同事們沉默不語,當年那種豪氣壯語很難再見到了。只有遠處,樹影婆娑,林濤陣陣,草叢裡的蟈蟈,領頭開起了音樂會。
    “你們知道吧?”汪東興仍激憤不已:“鄧小平現在公開樹起旗幟,要為劉少奇徹底平反了。據說調查報告已經出來了。這怎麼能這樣干呢!劉少奇在一九二九年大革命緊要關頭,居湖北省總工會秘書長的職位,充當內奸,破壞工人運動,這都有大量的事實作證據,難道能推翻嗎?他在'四·三’慘案發生後,為日寇保鏢,難道不是事實?他與汪精衛、陳公博勾結,被指定為'國民黨中央工人運動小組長,向敵人獻策調走武漢工會骨幹,解散工人糾察隊,難道也是別人對他的誣陷?他為掩蓋其內奸面貌,還演出了一場假逮捕的苦肉計,在武漢'七·一五’事變前,受汪精衛指使,躲往廬山,繼續進行叛賣勾當。這些鐵證難道都能推翻嗎?”
    跟隨他多年的一位部下說:“可中央相當一批老同志竭力主張給他平反,我們有什麼辦法?”
   “什麼人?”汪東興遠離城區,壓抑胸間的不滿暴露無遺:“都是像彭真、薄一波那批曾定為'叛徒’的人最積極。叛徒給叛徒平反昭雪,這有什麼稀奇?反正我是不會舉手的,殺我的頭我也不同意!哪怕撤銷職務、開除黨籍我都不會在這個問題上讓步。我不能自己抽自己耳光!那種滋味好受嗎?”
    不歡而散。
    就像早已安排好了似的,汪東興一路上無精打采地剛回家,警衛參謀就進來稟報,說黃克誠要來拜訪,有要事相商。他皺着眉頭正要拒絕又改變了主意。
    黃克誠一生剛毅正直,命運坎坷,原先就因敢講敢說而吃了不少苦頭,所以資格很老但因受彭德懷問題的株連始終得不到重用。要不是十一屆三中全會上給他平反而又提任了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的常委書記的話,也許再也沒有出頭之日了。還在戰爭年代,汪東興與他有所接觸,曾對他的為人和經歷大加佩服和讚賞過,所以他重新工作後,他們之間的交往雖不多,印象還不錯。
    儘管黃克誠不斷挺起胸,顯得腰板很結實,但還是掩蓋不住他那虛弱的身子,就從耷拉的眼皮和那一頭又厚又密的白頭髮看,當初英俊,魁梧的將軍形象早已消失殆盡,留下來的完全是一副不甘心衰老的鋼強軀殼。
    “我還得叫你汪副主席。”黃克誠開門見山地說:“我這次來,是向你匯報一下劉少奇同志案子的事。”
    “這事不是我分管。”
    “這我知道,但你當初也是中央專案組的成員,有些問題需要徵求你的意見。”黃克誠音宏聲亮地加快速度,生怕汪東興再來打斷他的話,突然他聲淚俱下地哀嚎一聲:“少奇同志冤枉哪!”
    汪東興嚇了一跳:“你、你怎麼了?”黃克誠老淚縱橫:“我沒想到一位由人民代表選出來的合法國家主席,從一九六六年冬被隔離和批鬥,連申辯的權利都沒有,臨死都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處理決定和證據,這真是建國以來最大的奇恥大辱啊!”
    “你冷靜些。”汪東興的面孔很僵硬,像泥胎似的坐在那裡紋絲不動:“現在不是提倡實事求是嗎?你只講事實就行了!”
    “他們說少奇在'四·三’慘案發生後,給日寇當保鏢。其實,據查,在駐漢口日本水兵殺人慘案發生後,少奇同志代表工會出席各人民團體緊急會議和參與主持工會聯席會議,在組織群眾反日鬥爭中起過重要作用。對此,一九二七年四月五日的《漢口民國日報》曾有報道。各工會聯席會議的決議和全省總工會的布告中,號召群眾'遵守革命紀律’、'萬勿騷動’、'不要打日本人的窗戶’、'不要打日本人’等,經查閱中共八七會議《告全黨黨員書》和一九二七年四月五日《汪精衛、陳獨秀聯合宣言》等歷史檔案,這是根據當時黨中央的指導方針和鬥爭策略定的,不是劉少奇同志個人決定的。原審查報告不問來由,把這些當時見諸報端的文告詞句,拼湊成少奇'為日寇保鏢’的罪名,顯然是歪曲歷史……”
   “黃老啊!”汪東興拉長聲調說:“換句話說,即使當時的右傾口號不是少奇的發明,但他總是執行右傾路線的,這一條總有責任吧?還有他擔任國民黨中央'工人運動小組長’,向國民黨提供工運情報和獻計獻策的事……”
    “這些我們都詳細調查了,那完全是靠逼供信,讓丁覺群一個人信口編造出來的。”
    “一個人?不可能吧?”
    “沒錯!就是丁覺群一個人。他在大革命時期是共產黨員,任國民黨漢口特別市黨部執行委員兼工人運動小組長,一九二八年被捕以後脫黨,參加過復興社,已於一九七八年初病死。他的口供完全是被迫編造的。紀律檢查委員會負責調查的同志對這個只有一名組長、一個組員即丁覺群的所謂'工人運動小組’反覆了解,歷史上就根本沒有這個機構。當然劉少奇被定為小組長的情節也完全是虛構的。”
    “那丁覺群為什麼會揭發呢?”
    “在那個不正常的時代裡,丁覺群不誣陷劉少奇,他就過不了關。我們的同志經查原專案組審訊丁覺群的檔案,發現一九六七年九月二十五日,丁在監獄中交出一份筆供,附信公開說明:'為了批倒批臭劉少奇,我這個文件是打破實事框框寫的’同年十月十八日至十二月十七日,丁覺群四次翻供和申訴,在十一月十三日的申述中特別提到:'首長已經向人揭開蓋子,反戈一擊有功,且可免追既往罪過,否則交群眾鬥爭,交公安機關治罪,停止退休金,以至促短自己有限生命,而落個遺臭萬年。聆訓後,我思想鬥爭劇烈,思想起伏,終夜無眠。’於是,他按專案組的指供誘供,寫了那些不符合實際的筆供。”
    汪東興心煩意亂地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幾步脫口而出:“這些叛徒、特務,實在可惡至極!”
    黃克誠又說:“我們的同志又查到一九七二年丁覺群被釋放回家後的日記,其中寫道:“我只說在黨內我受劉的領導,而不提陳獨秀當權的黨中央對我的指示,和湖北省委書記張國燾對我面示,就是使劉賊無所躲閃,而我自己情願把一切擔負起來。’丁覺群的兒子丁運隆交出這本日記時再三說,其父生前對他說過:'我深深地知道,劉少奇早已被打倒了,現在只是要找到一些能夠說明所以必須打倒的罪證材料公布於世,以求名正言順。我不能使他們如願以償,我是下不了台的。’這話很能說明問題嘛。”
    “但是,你們能全信丁覺群的話嗎?”
    “但是,當初專案組不是完全憑他的話定案嗎?”
    “劉少奇指示工人糾察隊繳槍這也是假的嗎?我們當時定劉少奇是工賊,依據了大量的事實。不僅僅是丁覺群一個人的。”
   “好,我回答你繳槍的事。”黃克誠耐着性子說:“經查閱一九二七年七月共產國際執委會《關於中國革命目前形勢的決定》、中共八七會議《告全黨黨員書》以及一九二九年十二月陳獨秀等人《我們的政治意見書》和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日武漢國民黨中央會議記錄,這些有關材料都說明:當時以陳獨秀為首的黨中央屈服於汪精衛武漢政府的壓力,為維持國共合作和所謂'兵、工團結’,決定自動解除工人糾察隊武裝,這些錯誤是陳獨秀推行右傾機會主義路線所干的,主要責任在中央的領導。劉少奇同志當時並非中央主要成員,凡是了解這一段黨的歷史的人,都知道這樣重要的問題,絕不是他所能決定的。至於他作為湖北省工會秘書長,代表工會去作繳槍經過和意義的報告,完全是執行上級的錯誤決定的問題。原調查報告把這件事的責任推到劉少奇同志身上,是不公正的,也是不合當時的歷史事實的,把它又演繹成'特務內奸活動’,則更顯然是栽贓誣陷。”
    汪東興冷笑着坐下來:“就按你們講的這些,劉少奇也是有問題的,起碼他是執行陳獨秀右傾投降路線的,他也不是什麼白區路線的正確代表,也不是什麼聽毛主席話的革命家,回到當時的情況看,他的問題也許會更多……”
    “但我們不能只憑想像,而要看事實。”
   “是的,事實上難道沒有和國民黨精心策劃的苦肉計嗎?”
    “沒有!”黃克誠大聲說:“少奇於一九二七年在武漢曾否被捕?我們作了大量的調查研究,據當時在全國總工會和湖北省總工會(兩處是隔擘)工作的林棣之、陳衝波、曾昭美、吳良福等多人證明,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八日晚,有一些國民黨軍隊衝進全總和省總鬧事,但沒見到和聽說過向忠發、許白昊、項英、劉少奇等工會主要領導人被捕的事。第二,根據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九日武漢國民黨中央會議記錄,一方面提到糾察隊解散以後,發生了軍隊占工會房子,抓了工會的人;另方面又提到李立三、劉少奇先後向武漢國民黨當局報告,要請衛戍司令部派兵保護他們,等等。這裡所說的抓工會的人一事,顯然不是指劉少奇同志等全總和省總的主要領導人。如果當時少奇同志被捕,當然就不會有李立三、劉少奇同志向武漢國民黨當局報告,要求保護的事……”
    “你這種說法很勉強,難道國民黨當局抓人不抓主要的工會領導人,而抓一般幹部嗎?”汪東興連連搖頭:“也許正是因為抓了他們,劉少奇才向武漢當局報告,要求保護嘛!”
   “但是,當時的'庸報’、'申報’、'時報’、'順天時報’等,有關這次軍隊一度占領總工會會址,與工會發生糾紛的報道,不僅都沒有提到有工會主要領導人被捕,而且有的說:'經蘇兆征與第八軍李品仙交涉結果,此事乃雙方意見有欠疏通之故,現經談妥,軍隊已於午後撤退,’有的說'今晨軍隊占領工會的事,經雙方解釋,誤會全去。今晚軍隊已撤出,工會仍歸糾察隊防守’。等等。”
    汪東興聽到這裡,失聲笑道:“當時報紙的說法都不可靠,都是道聽途說嘛。所以,除了經各種渠道都能證實的事外,其他的一律不能作為定案的依據。毛主席當時就一再強調,要重事實,重證據,重調查研究而不輕信口供,事實證明還是毛主席說得對!”
    黃克誠嘆口氣道:“你說完全正確。但事實卻和我們有些人想像完全不同。比如,原審查報告說劉少奇同志在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八曾經被捕,主要根據是:當年六月二十九日漢口法租界巡捕房給法國駐武漢總領事的報告信。信上提到:昨晚衛戍司令部軍官率領巡邏隊,在總工會辦事處逮捕了該會幾個重要成員向忠發、劉少奇、許白昊、項英等,但經中紀委同志現在複查,特別與一些當時親歷其境者的證明對照。該報告信的內容顯然是不真實的。而且事實上向忠發、許白昊、項英當時也都未被捕,更足以證明該報告信內容之不真實。”
    “照這種邏輯,雖在一九二七年,法租界巡捕房就想在一九六六年誣陷劉少奇了!”
    “汪東興同志,我不願聽到你這種強詞奪理的言論。”
    “事實本來如此嘛!原來調查的證據,被你們百分之百的推翻,連歷史檔案也被你們說成是假的,好像唯有你們說的才是真的。那劉少奇的逮捕苦肉計又有人證,該怎麼說呢?”
   “苦肉計之說,其唯一的來源還是被引用了多次的那個丁覺群的書面交代。按他所說:劉少奇為了掩蓋了他與汪精衛、陳公博勾結出賣工人糾察隊的罪行,將來更好地為汪效勞,於六月二十五日寫了一封密信,要他送給陳公博,提出'來一次苦肉計’,在工人糾察隊繳槍的頭一天,劉少奇等人即被捕,次日上午由衛戍區派小汽車密送劉少奇到武漢國民黨中央黨部與汪談話,決定下一步活動。”
    “是的,請你用事實駁斥。”
    “事實已證明,劉少奇同志並未被捕,何來苦肉計?原中央審查報告引用這種在逼供下編造的謊言,鑑定罪名,完全不足為據。,”
    “你們輕而易舉地否定了這些事實,難道能經得起歷史的檢驗嗎?”
    黃克誠堅定地說:“當然可以!我們這一次複查就是抱着讓子孫放心的態度來進行的。還有說少奇同志受汪精衛指使,躲往廬山,繼續進行叛賣活動。原審查報告除了以那份丁覺群編造的書面交代為依據外,別無任何旁證。而根據聶榮臻同志以及羅章龍的證明,當時黨中央是知道劉少奇同志離武漢去廬山養病的。一九二七年南昌起義前幾天,聶榮臻同志曾根據周恩來同志的指示,兩次到廬山向劉少奇同志當面傳達過準備發動武裝起義的決定。這說明,丁覺群的口供所說'躲在廬山’,根本不能成立。“
    汪東興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了:“聶榮臻此刻證明這一點是很不嚴肅的。審議劉少奇問題報告時,聶榮臻同志是中央委員,各種會議和材料他都看見過而且也討論過,為什麼那個時間他不站出來講話?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是發表過,而且同樣揭發、批判過劉少奇的,為什麼現在又出爾反爾?所以你講了這麼多,老實說,我並沒有聽進去多少;既然你沒有能把我說服,那麼我對你們搞的這個複查報告不能負任何責任。”
    黃克誠也嚴肅了:“你覺得這種態度合適嗎?”
   “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合適的。”汪東興說完,突然又改變了口氣:“請問黃克誠同志,你今天來,是以個人名義和我談話,還是受組織委託來專門徵求我的意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汪東興這時又換了副面孔:“假若你是個人來和我交往,我們只是私自交換意見,你得陪我好好喝兩杯,我這裡有上好的茅台酒。你如果是代表組織來徵求我的什麼意見,我就不能奉陪了。我建議此事到會議上研究。此事不宜在家裡討論。”
    “那我可以告訴你,是陳雲同志和小平、劍英同志商議後,委託我來給你吹吹風,當然也是聽取一下你的意見,因為你也是參與劉少奇同志專案的人嘛。”
    “我看這個問題等華主席回來以後再研究、討論吧。”
    汪東興不耐煩地說:“我還要吃飯!”
    吳德感到很奇怪。華國鋒剛剛出訪,小平、陳雲、胡耀邦、趙紫陽、彭真、薄一波等人就忙得白天黑夜到處開會,相繼出籠了一系列的文件草案,好像他們就是專門背着黨中央主席要幹什麼事似的。
    陳永貴是他搬到新居後第一個來看望他的。
    “你終於給彭真騰房子了?”
    “不騰能行嗎?人家就是要出這口氣嘛。”
    陳永貴撇了一下嘴:“沒意思!”
    說着,他背操着手看起新的居住地來了。這套院子比原來低了一些,水泥青磚砌成、掛瓦屋頂,具有樸實無華的特點。進了客廳,稍事寒喧幾句,吳德便示意陳永貴講一下自己的想法。
    “華主席這個人很老實,不會和人鬥心眼。要搞陰謀詭計,他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現在廣大群眾對毛主席還是很有感情的,對他們那班在文化大革命中聲名狼藉的人哧之以鼻。”陳永貴也學會了幾句文皺皺的成語,不過說起來很蹩腳,老是念錯字:“我回到山西,大部分農村幹部都對他們那套包產到戶不滿意,說這不等於復辟資本主義了?我現在尋求的辦法只有兩個:一個是使大多數中央委員都認為他們那一套是錯誤的,完全違背了毛主席的教導,而且實踐上也證明他們那一套行不通,廣大農民都抵制嘛;第二個是只有擁護華主席才是他們的希望和唯一正確的選擇。”
    “你呀,大概還不知道吧?陳雲、胡耀邦他們已經把劉少奇平反的報告都寫出來了。”吳德極其神密地說:“人家專門乘華主席不在時到處徵求意見,實際上是造輿論。”
    “好狗日的,公開為劉少奇平了反,豈不是說文化大革命連一點好處都沒有了嗎?陳永貴好像被人用對空導彈轟了一下。吳德看到了這位大寨英雄的心情,搖了搖頭。陳水貴看到了吳德的表示,繼續說:“在這方面,我們花了十年多的時間,七斗八斗難道就斗出了個這?現在,中央的大多數確確實實是說不清了,已經不知不覺地被他們所控制了,而且朝着有利於他們的方向發展。”
    “有句話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到了這時候了你還信不過我?”
    吳德“唉”了一聲說:“事實證明,我們毛主席的確英明、偉大,毛主席在世的時候,說走資派還在走,投降派確實有。我們還不相信,還懷疑動搖,你看僅僅幾年,實踐全部證明了毛主席的話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華主席恐怕也……”
    “我想,一個黨和國家的領導人如果要正視殘酷的現實的話,他就應該承認,現在局勢的發展和我們個人的利益也休戚相關。”
   ”什麼意思?”
    “再這樣發展下去,恐怕連我也得被他們幹掉。”吳德說到這裡,站起來,腆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走到窗前。他凝視着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幾棵樹木。毛澤東剛剛逝世,中央就出現了大的劇烈鬥爭。江青、張春橋等人剛剛粉碎,鄧小平就掌握了權力,而且迅速控制了中央的實際權力。看來,他在餘生之年,一定要乾淨、徹底地清除掉文化大革命的一切痕跡,來個底朝天。
    忽然,他又想起什麼問:“你知道了嗎?老陳哪,聽說胡耀邦他們又搞出了一個修改黨章的草案,要恢復中央書記處,重新設立黨的總書記。”
    “讓誰干?八成又是讓老鄧兼!這豈不是要把華主席徹底架空嗎?”
   “他們還在制定什麼黨的準則,規定了許多紀律,”吳德說到這裡有些憤憤然:“他們想把他們那一套用黨的紀律固定下來,封住廣大黨員和幹部的嘴巴。不讓人們提意見嘛。”
    他們正說着話,秘書進來給吳德放了一份文件就退出去了。吳德漫不經心地打開那份文件,像電打似地叫出了聲:“哎呀,好快哪!”
    “什麼事?”
   “你看,關於給劉少奇平反的意見出來了!”
    陳永貴急忙湊過來,和吳德一字一句摳起了那份徵求意見稿:
   “劉少奇同志,一八九八年生,湖南省寧鄉縣人。一九二零年加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一九二一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歷任黨內重要領導職務。文化大革命前任黨中央副主席、國家主席……”
   “林彪、江青、康生、陳伯達等人,出於他們篡奪黨和國家最高領導權、顛覆無產階級專政的反革命目的,不但對關於劉少奇同志的錯誤認識和錯誤處理的形成,起了極為惡劣的推波助瀾作用,而且利用這個錯誤,憑藉其所竊取的權力,蓄意對劉少奇同志進政治陷害和人身迫害,並把一大批黨政軍領導幹部誣陷為'劉少奇的代理人’,統統打倒……”
    吳德幾乎是一口氣地看完了這個複查報告的初稿。他的臉色蠟黃,這時他隱隱感覺到,政治這玩藝好像純粹是勝利者玩弄的遊戲,只要手中有了權力,一切事都可以像麵團似的隨便捏,而且捏什麼像什麼。
    “這回,一切禍水都得往江青,林彪、康生他們身上推了,好像一切壞事都是他們幹的似的,其實把劉少奇的事推在他們身上,倒高抬了他們。”吳德說。
     陳永貴兩眼紅紅的,把這份文件往桌於一扔,說:“我真擔心,下步黨的歷史該怎麼寫呢!”
    吳德比陳永貴大幾歲,陳永貴調到中央工作後,吳德對他很好。經常像老大哥那樣幫他出主意,解決點家庭或個人的困難什麼的,所以彼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知道,江青、張春橋雖然表面上對他也很尊重,其實骨子裡根本看不起他,只要經常聽聽他們那副順帶教訓人的口氣就明白了,而吳德則是和他平等相處,時間長了,他們竟然無話不談。毛澤東逝世以後,吳德比過去對他更加熱情。
     “我問你,永貴同志,你過去說過謊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沒有什麼意思,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林彪的一句話:'不說假話成不了大事。’你認為有道理嗎?”
    “不,我認為完全錯誤。”
    '“你,你沒說真話,也就是你的心裡話。”
    “哪兒的話呢?”陳永貴小心地說。這老傢伙的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呢?
     吳德仔細地考慮着他們的話,說:“你幹嘛不好好想一想,毛主席在世的時候,我們有一些人說得多麼好啊!什麼三忠於、四無限呀,什麼'永遠聽毛主席的話,永不翻案’呀,'什麼堅決同過去那個反動的我,徹底決裂’呀,可是毛主席剛逝世,他們就全部變了卦。你說,他們過去的話不算謊話嗎?”
    陳永貴遲疑了片刻,點點頭:“算!”
    “可是,現在有誰指責他們呢?”
    “誰敢哩,他們一個個都掌了大權。”
“對了!”吳德高聲地說:“所以,我們也可學他們,也說假話。”
“怎麼個學法?”
    “比如,同意他們的一切決定,跟他們跑,給他們唱讚歌,他們說狗吃過老虎,你就說親眼見;他們說蜂蜜是苦的,你就說我親口嘗。”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陳永貴火了:“讓別人聽見,不把大牙笑掉才怪呢!人家一定認為你神經出了毛病。”
     吳德笑道:“好了,你良心上下不來吧?你不會順竿子往上爬,逢場作戲吧?好,那我估計你一定會給他們撥拉下來的。用不了多久,政治局裡將沒有你的立足之地!”
    陳永貴想,吳德不是一個大驚小怪的人。他的話一定事出有因,但自己一時還想不到。他探過身來,說:“等華主席出訪回來,事情也許會好些。我敢打賭,華主席也一定不會同意給劉少奇平反的。”
    吳德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擔任中共北京市委第一書記時,北京市對管制的那些走資派和被打倒、被專政的人物的敵情動態基本上他都能參與,都能了解。特別是一九七六年的四月天安門事件前夕,政治局慌了,他接到命令、指示要抓緊在全市重點加強偵察活動,鎮壓那些人的反抗。現在,負責監視他們的人還免不了給他匯報些了解到的材料。
    當然,現在他不再擔任這個職務了,就像自己突然從光明世界一下子墜入黑暗中,自己變成了瞎子和聾子,幾乎與世隔絕了。就憑這一點,他也能感受到權力對政治家的極端重要。

    四十二、汪東興深夜告狀 陳錫聯西山受審

    當一架巨大的波音專機開始向中國領空逼近時,天空中出其不意地迎上去兩架護航機和一架領航機。雷達所測定的飛行高度為五千英尺,正位於飛往廣州這邊的航線上。當天空中開始響起熟悉的中國語音的喊話聲時,華國鋒頓時覺得親切的春風真是迎面而來,身上那種不可名狀的緊張感立刻松馳了下來。
    從飛機的窗口往下看,大地像過電影似的不住的變化着。從蔚蘭的海洋到綠色的大地,會把你引到入醉的一片豐收景象之中。從上面,可以看到炸蕾吐絮的雪片大地,那是棉花啊。沉甸甸的谷穗在天空下金光燦爛,火焰似的紅高粱,棒槌粗的包穀穗,全部影像般地進入國家總理的眼帘。作為這片土地的主人,他感到無比的自豪!
    機艙里的隨行記者,緊緊抓住照相機並調節好了鏡頭,不住地選准機會給他照像。而華國鋒坐在桌旁,也不時地擺出一副領袖的姿態,扶正眼鏡,讓記者們盡情的拍照。快到北京時,他的神情激動起來,臉上泛出紅暈,精神也抖擻着,腰板也挺直了……
    一小時以後,華國鋒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里,那裡的一切都打掃的乾乾淨淨,收拾得井井有條,給人一種非常舒適、歡快的表象。但是,有一點他很不滿意。他下飛機時,那幾個本該出場的人卻沒有來,這多少丟了他的面子,使得他很掃興。
  在南方,繁花似錦,溫暖如春,而北京,此刻蕭瑟的秋風把樹上枯黃的葉子刮得到處都是,連樹上各種鳥兒都穿上了厚厚的“毛”衣,要不是房間裡早早送上了暖氣,他會凍得變成冰棍!
  辦公室主任照例前來匯報這一段的工作情況,他還未打開記事簿,華國鋒就開口問了。
  “這一段中央有什麼重大活動和安排嗎?”
  “小平、耀邦他們正忙於籌備五中全會和黨的十二大的文件工作……”
  “小平同志有什麼講話嗎?”
  “噢,前幾天,中央召開了一個中央黨、政、軍機關副部長以上的幹部會,鄧小平同志作了一個長篇報告。”
  華國鋒很注意這類事,忙問:“他講的什麼內容?”
  '他一共講了三個問題,一是高級幹部的生活待遇,二是認真選撥接班人,三是切實關心群眾生活。”
  華國鋒鬆了口氣,又問:“提沒提到我呀?”
  “隻字未提。”辦公室主任看出他的臉色不太好,又補充說,“小平同志說了這麼幾段令人尋味的話,他說:'現在,廣大群眾最為關切的三個問題:一個是物價上漲,一個是幹部特殊化,還有一個是房子緊張。人民群眾(包括黨員、幹部)普遍對特殊化現象(包括走後門)不滿意。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利用這個問題鬧事。'西單牆’和混在上訪人員中的少數壞人就是利用這個東西。我們確實要冷靜地想一想,有些現象不像話呀!有的人追求舒適生活,房子越住越寬敞,越漂亮,越高級。有的人為了自己的方使,可以做出各種違反規章制度的事情。這使我們脫離群眾、脫離幹部,把風氣搞壞了。人們對這些現象很敏感。’鄧小平同志講到這裡時,列舉了好多事例。”
  “是不是有暗指我的地方呢?”
  “聽不出來。”
  “我的住房超過規定了嗎?”
  “你可以特殊點啊!這是職務的工作的需要嘛。”
  “他還說:'老幹部現在大體上都是六十歲左右的人了。六十歲出頭的恐怕還占多數,精力畢竟不夠了,不然為什麼有些同志在家裡辦公呢?為什麼不能在辦公室頂八小時呢?我們在座的同志能在辦公室蹲八小時的確實有,是不是占一半,我懷疑。就以我來說,精力就比過去差多了。一天上午下午安排兩場活動還可以,晚上還安排就感到不行了。這是自然規律,沒有辦法。’鄧小平講到這裡後再三提出要培養接班人。”
  華國鋒冷笑一聲道:“這本應該是我考慮的事,他考慮那麼多幹什麼?”
  “現在他依然成了太上皇!”
  華國鋒就像受到污辱般的跳起來:“扯蛋!要不是我粉碎了'四人幫’,他還在陰溝里等批判呢!現在只不過是忘恩負義、上樓抽梯吧了。”
    余陽把一片片的雲絮染得紅艷艷的,大地也披上紅艷艷的盛裝,當那個紅紅的火球向西移去時,中南海內碧綠的水面上披上了一層金衣。又逐漸,月亮從東方天上悄悄地露出了笑臉,她像一個文靜的姑娘,柔和姣潔的銀光撒向人間。
  在全國各地,最後出版的首都各報和電視新聞,為數億觀眾和讀者收看,他們都知道:他們敬愛的英明領袖已經圓滿結束對西方四國的訪問,順利回到北京。但誰也不會注意到、也不可能獲得華國鋒不在國內的這段時間裡,中國的最高層發生了什麼事情。
  當他床頭的電話嗚嗚響起來時,他就想到了打電話的肯定是那個人。
  “華主席休息了嗎?”
  “還沒有,我正在看這一段的《每日快報》,你呢?”
  “我睡不着啊!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到你這裡談一談。”
  “汪東興同志,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們就在電話里交談一下不好嗎?”
  “電話里很不方便,而且線路很複雜,容易泄密。”
  華國鋒很清楚此時“泄密”二字的特殊含義,他毫不猶豫地說:“既如此,你來吧,我在小客廳里等你。”
  “他們走得巳經很遠了。”汪東興一進門,就令人非常不安。原來他說話小心翼翼,但馬上措詞異常激烈起來,但內容還是簡明扼要的。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認為這是他們全面控制權力的一整套部署,政治上,他們公開亮出黑旗,這就是為劉少奇徹底平反;組織上,他們提出要重新設立中央書記處,要讓胡耀邦作總書記,趙紫陽進常委會;在手段上,他們精心搞了關於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草案,不僅限制了你在黨內的合法權力,而且也規定了他們大搞修正主義的各種自由,偏偏沒有我們反對修正主義的自由……”
  華國鋒的眉頭皺成一個團兒。他打汪東興送上來的那幾份材料,耳邊就像驟起刀槍相撞的搏擊聲……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八日,中央成立了專案組,在江青、康生,謝富治等人的直接控制和指揮下,一方面採取弄虛作假、斷章取義、逼供信等惡劣手段,拼湊虛構的、牽強附會的材料,偽造證據,報送中央;另一方面,又扣壓了解真相的人的證詞和被迫提供偽證的人多次更正的材料,於一九六八年九月,提出一份所謂《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審查報告》。這份《報告》和附件《罪證》,是由黨的八屆十二中全會在當時黨中央工作和黨內生活處於極不正常的狀況之下通過的。八屆十二全會公報,還宣布了中央把劉少奇永遠開除出黨,撤銷其黨內外的一切職務,井繼續清算劉少奇及其同夥叛黨的罪行的決議。十一月下旬,上述公報、審查報告和附件,以中發(66)152號和(68)155號文件發至全黨,口頭傳達到群眾。這就造成了全國最大的冤案……”
    “我們認為,劉少奇同志是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是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幾十年來,他作為黨和國家卓越的主要領導人之一,對我黨的建設、對我國民主革命、社會主義革命與社會主義建設,都有不可磨滅的功績。他對黨和人民的事業是忠誠的,他把畢生精力,都貢獻給我國的無產階級革命和建設的事業……”
    華國鋒把桌子狠狠一拍,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來,響聲在寧靜的夜霧中如同雷震:“不行,絕對不行!這不是複查,而是全面地不折不扣地翻案。在他們眼裡,劉少奇幾乎成了完美無缺的完人,而倒是使毛主席成了百孔千瘡的罪魁了。”
    汪東興說:“這樣傳達下去,廣大人民群眾會怎樣衡量我們的黨?怎樣評價我們偉大領袖和導師毛主席?又會怎樣看待華主席你和我們現在的中央委員會?所以我說,這一道防線我們是無論如何不能讓步的!一定要發揚大無畏的反潮流精神頂住!”
“你估計中央政治局裡有多少人會支持我們的意見?”
“我看基本上旗鼓相當。”
“但常委會上我們就會變成少數了。”
“這麼重大的事,常委會決定不了,一定要在中央全會上批准或通過才行。”
“中央全會上敢肯定,我們的意見會占上風的。關鍵是把那一批被打倒、被批判的有問題的那些人選進中央委員會,實在是失策得很!”
  夜已很深了,冷風嗖嗖地吹着,使清冷的月光發出的白色,也包含着一股肅殺之氣。天空的盡頭,那顆慧星拖着一條尾巴,像帶着一把大掃帚,在碧空中劃了一下就消失了。
  不管是福是禍,人們總是把它看作一個信號。
  陳錫聯離開了他的住地,被人帶到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上,由兩位從西山軍委總部來的警衛員陪同着前往西山。
    四十五分鐘之後,轎車便飛速駛過兩道警衛大門,進入了那幾座曾經十分隱秘的大院內。又過幾分鐘,他被引進了葉劍英的私邸;巧極了,黃克誠、聶榮臻、韋國清等幾位軍委負責人都在。他看到幾位老人都在慢慢的呷着咖啡或濃茶一類的東西。他被讓坐在一張直靠椅上。房門在他身後被關上了。
    “陳錫聯同志,我們請你來,”聶榮臻看了葉劍英一眼,慢悠悠地首先開口:“想聽聽看你關於劉少奇同志平反和複查報告的意見。你剛從華主席那兒出來吧?你有什麼樣的好建議呢?”
  陳錫聯坐在那張直靠椅中,望着桌子對面的葉劍英。自從在國慶宴會上見過他們幾位後,他一直沒再和他們聯繫過。現在相隔這麼近,他感到他們幾位都顯得睏乏而緊張。
  沒有工作人員在場。陳錫聯這才意識到,他們幾個可不是偶然在一起碰上的,而是事先商量好了後共同來對付他的。
  “葉帥、聶帥、韋主任和黃克誠同志”,陳錫聯馬上流利地說:“為了穩定全國的形勢,我主張也不忙為劉少奇同志平反。這個問題往後再推幾年,也許條件會更成熟一些。”
  “不,我們認為條件已非常成熟了。”聶榮臻說:“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我想你不一定理解幾百幾千名受劉少奇同志株連的那些幹部們的心情。”
  葉劍英還是靜靜地凝視着他,臉上毫無表情。他慢慢地端起他的那杯濃茶呷了一口。
  “是的,我同意聶帥的看法。”韋國清說:“現在全黨上下都感到為劉少奇平反勢在必行。他受冤十多年了,再不平反,天理難容!”
  “陳錫聯同志,”黃克誠說:“你不認為複查報告寫得有理有據,天衣無縫嗎?”
    陳錫聯猛地抬起頭來:“不,我並不那樣認為,恰恰相反,我認為裡面漏洞太多,起碼需要另作複查和補充。比如,劉少奇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二日在瀋陽奉天紗廠被捕後,供認自己是滿州省委書記,出賣了省委領導成員和所屬黨組織,並向統治階級積極出謀獻策,張學良頗為讚賞,這本來已有大量的人證物證可以說明。而現在,只憑和劉少奇定同一個性質的孟用潛(當時任滿州省委組織部長,同劉少奇同時被捕)及當時張學良的衛隊上校團長的翻供材料,恐怕不足為憑吧?”
    黃克誠馬上說:“孟用潛早在劉少奇定案前就提出翻案了,他在被關押勞動保護期間,共寫過二十次申訴材料,均被原專案組扣壓,隱瞞不報,這不能說人家同意那種揭發。”
    “因為孟用潛同劉少奇都被定為了叛徒,所以,他提出申訴是必然的,並不奇怪。他們利害相關嘛。”陳錫聯說:“相反,他如果不翻案,那才是奇怪的,不可思議的。”
    韋國清冷笑道:“錫聯同志,看來你的思想還是很僵化哪。就是原張學良的衛隊團長劉多荃,也寫材料推翻了原材料。他所說的'破獲共產黨案子,從被捕人數、被捕地點、關押時間,到釋放的方式和過程等具體情節,同劉少奇同志被捕的案情無一相似之處’。劉多荃也於一九七九年五月和十一月寫了更正材料,說他確實沒有聽過張學良同被捕的人'達成政治交易’的事,'一九六八年一月我所交待關於'中東路事件’的兩篇材料,是專案組從我到學習班被監護的整個期間,被逼所寫的幾十萬字材料中,摘錄要我抄寫的’;並揭發了專案組人員對他指供,誘供,炮製假證據的全過程。”
“那是在三中全會以後寫的吧?”
“是的。”
    “當中央複查小組的宗旨是為劉少奇平反時,他的材料當然也是投其所好的,正像當年揭發、批判劉少奇時,所有的證明材料都罵劉少奇一樣。”陳錫聯說:“所以我認為複查這一案子,同樣不能帶框框,要以當時的歷史檔案和提供的真實材料為依據。進行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的反覆研究。我不贊成一刀切、一風吹。除了他們兩人的材料,還有其他人的材料嘛。”
    黃克誠說:“原《罪證》中還有另外六個所謂知情人作證的筆供,都寫得模糊不清,除一份是聽說的之外,其餘五份,只說被捕者是黑臉、白臉、黃臉、中等個、高個子或胖子、瘦子……”
    “這正是證據的可信之處!說明他們是實事求是講的。劉少奇他們都用的是化名,這些普通的敵偽人員當然不可能知道他們正是近四十年後的劉少奇等人嘛。只要把這些人重新找來,仔細審問還可以問明情況嘛。”陳錫聯說。
    黃克誠顯然是在抑制着自己的情緒,他低沉地說:“在當時所捕的知情人中,原奉天紗廠副技師關輔金、原奉天紗廠庶務主任徐廉奎,原奉天省警察局行政科代理科長關慶雲三人已病死,還活着的有曾在孟用潛調離後任中共滿洲省委組織部長的丁基實,又名西君羊,還有原奉天省高等法院檢察處代理主任書記官劉青第和原奉天警察局商埠地三分局差遣班長陳元楨。他們全部否認了在逼供情況下寫的假證明,這些事實又說明了什麼呢?”
陳錫聯從濃密而突出的眉毛下面敏捷地打量着他們的表情,含糊地說:“讓歷史來證明這一切吧!”
    “其中,陳元楨於一九七九年六月六日還揭發:他只記得一九二九年奉天紗廠因鬧風波,抓過人,以後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但是,一九六八年一月初,瀋陽軍區有一個人把他叫去查問此事,威協說:'你再不說,就送你到公安局去。’前後七八天連軸轉,不讓人家睡覺,實在受不了啦,後來又換了一個軍官對他說:'你都承認了吧。劉少奇已經倒了。沒有啥,你立功了。’陳元楨還揭發說:'一九六八年的那個材料是他們寫的,我不認識幾個字,不會寫字,又未讓我
    看,只念給我聽了聽,就讓我簽字蓋手印的,隨之就把我放回家了。不料。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四日,突然來了幾個當兵的,又把我帶到瀋陽軍區監護起來,哄我說開完'九大’就放我回家,可是一直到一九七二年二月才把我放回家。’你看他們的手段是何等惡劣!”黃克誠說完。眼都有點發紅了。
葉劍英明知故問:“那時瀋陽軍區司令員是誰呢?”
“是我。”此刻陳錫聯反而冷靜了。
韋國清又問:“你知道這碼事嗎?”
    “我只知道中央指示查清劉少奇一九二九年在奉天紗廠被捕的情況,瀋陽軍區派人協助中央專案組的人去的。他們究竟怎麼調查。審訊的,那我就不知道了,”陳錫聯坦然說:“如果劉少奇這一案被平反,全黨全國全世界都將想知道劉少奇這一案究竟是怎麼被定為冤案的,內幕究竟是什麼?毛主席和劉少奇的關繫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謎一樣的難題不解決。他們怎麼會相信中央的路線呢?我們一定要尋到一條合理的解釋。”
葉劍英慢慢地點點頭。
    聶榮臻板着面孔說:'現在已查明。劉少奇同志是在奉天紗廠一次工潮中,同孟用潛同志一起去該廠找人談話,因廠內有叛徒向廠方密告廠內醞釀罷工等情況,致使地下黨支部書記被拘留,劉、孟二人也在紗廠門口被該廠衛隊懷疑而逮捕。以上被捕的經過和原因,滿洲省委在一九二九年八月三十一日即向中央作了報告,有案可查。當時的滿洲省委秘書長廖如願也證明:劉少奇,孟用潛到警察局後,外面送東西很方便,前往接見也不困難。對他們沒作政治犯處理,所以當時省委態度鎮靜。劉、孟在警察局期間,一直對警局作一般案件的應付,沒聽到政治態度有什麼變動。這些,總能說明問題吧?”
    陳錫聯微笑着說:“劉少奇等人被捕後立即承認了自己在黨內的身份。並揭發了省委的其他領導人。這本身已屬變節行為。至於省委其他領導人不知此事,或者說不了解內幕,這也能說得過去。但是,他要想證明劉少奇被捕審訊時的表現,那他顯然不具備起碼條件。”
    黃克誠大聲說:“劉少奇同志被捕後,並未引起黨組織受破壞,和牽連其他同志被捕、被殺。這就是鐵的事實。據滿洲省委一九二九年九月十九日向中央的報告說:'劉、孟被捕一事,在工作上雖有很大的打擊,但在同志傾向上沒有多大的影響。’王鶴壽,楊一辰、何松亭等當時在黨、團領導機關與負責同志的住址、機關,沒有一處遭到破壞,也沒有任何一位同志受牽連被捕;王鶴壽、趙毅敏同志還證明,在張作霖、張學良統治東北時期,除一位鼓動兵變的共產黨員韓淵渡同志被殺以外,直到九一八事變為止,東北地區沒有任何同志被殺。這個歷史事實,也是當時在東北工作的同志們所共知的。”
    陳錫聯馬上說:“不過,我也想提醒大家一點,劉少奇有沒有變化、叛變,同滿洲的黨團組織有沒有遭到破壞,這可是兩概念,也是性質不同的兩回事。”
    “不!”韋國清接着說:“原審查報告影射一九三零年四月滿洲省委大破壞,是劉少奇同志'提供情報’的結果。這是蓄意歪曲歷史。根據一九三零年五月十八日中共滿洲總行委第十二號《通知》和一九三四年日本大孤對支經濟聯盟編《蘇聯和滿洲的共產運動》、敵偽報刊一九三零年五月一日《盛京時報》記載以及當時在省委工作的趙毅敏、楊一辰、王鶴壽等同志一致證明,這次大破壞,
    致使黨、團省委領導人及黨、團員三十餘被捕,是由於當時杜蘭亭(當時在團省委工作)四月十二日被捕後叛變,向敵人供出團省委機關的地址造成的。因為當時黨、團委負責同志正在那裡開會。因而使許多同志被捕。那時,劉少奇同志已經離開滿洲去上海工作,這件事同他毫無關係。”
    陳錫聯點了點滿頭灰發的腦袋:“叛徒和敵人都是狡猾的,尤其是鑽進黨內的內奸。我希望同志們還是把問題想得複雜一些為好。記得毛主席曾和我談話時,提到劉少奇:'這個人很狡猾,很會用各種合法和非法的手段同我們較量,他善於偽裝,善於編造種種藉口和理由來為他的叛賣怍掩護。他一貫如此了,歷史上也是如此。’這是毛主席親口和我講的,康生、張春橋都可以作證。”
“事到如今,你還是抱守着'兩個凡是’的思想僵化不放。這是很危險的。”韋國清在他面前第一次這麼動怒。
    黃克誠說:“我可再一次告訴你,劉少奇同志是在被捕半個月後,統治階級沒有取得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取保釋放的。據孟用潛同志一九六七年六月五日'補充材料’說;'對我的判決是:煽動工潮,證據不足,不予起訴,取保釋放’,對劉少奇也是'不予起訴,取保釋放’。楊一辰同志一九六七年六月十七日和一九七九年四月二十四日兩次證明:當時對劉少奇判決'檢察一下,不起訴處分,取保釋放’。還有當時任滿洲團省委書記的饒漱石、原奉天紗廠協理王廣恩等人,也提供了類似的材料。”
    陳錫聯又伸出一隻手道:“我不排除這是事實。我只是奇怪:為什麼其他黨的領導人被捕之後,不是殺頭就是坐牢,而偏偏劉少奇這個黨的重要領導人卻能一次又一次地'取保釋放’?為什麼國民黨有關當局總是對他格外開恩?你們口口聲聲說,原專案組僅憑搞逼供信編造的材料。就認定劉少奇'投敵叛變’,進而憑空捏造說'劉少奇積極地向張學良提供情報,使滿洲省委及其所屬地下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許多黨員被捕、被殺、還按照帝國主義、國民黨和張學良的旨意,利用中東路事件,配合進行反蘇反共等大叛變活動。這些完全是無中生有的罪名。好,我沒有調查,所以不敢妄下斷語。只是想徹底弄清,究竟劉少奇是運用什麼法術,一次又一次地躲過黨的組織的大破壞、大捕殺的厄運呢?他的白區正確路線的代表的功績究竟在那裡呢?”
    聶榮臻拍了一下桌子:“陳錫聯同志,你很不相信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的調查,不相信中央三中全會以來黨的思想路線和政治路線的正確,而且也不接受我們這些同志對你的幫助和教育,我們只能深表遺憾。”
葉劍英也說:“黨還會給你機會表現的。希望你不要固執己見,這樣對你,對黨都會有好處。”
陳錫聯痛苦地說:“我建議召開黨中央政治局會議,非常嚴肅地討論這個問題。”
韋國清冷冷地說:“這是中央考慮的事,我們只幫助你提高一下認識。”
黃克誠也苦笑道:“沒想到我們的意見在你身上沒發揮積極的作用。”
“不,你們畢竟使我了解事情的另一面。在決定這樣的大事時,我們應該平等地聽取各方面的意見。”
  陳錫聯剛說完,葉劍英按了電鈴,向進來的那位接他來的年輕軍官示意了一下,那名軍官點點頭,並護送陳錫聯朝外走出去。當他們走到門口時,葉劍英喊道“你停一下。”
  陳錫聯轉過身去,那位老人還是原來那副他先前看到的模樣,只是桌上的咖啡涼了。
  “今天是軍委的同志找你談話。”他嚴肅地說:“不要向其他任何人泄露我們這次談話的內容,不然,會出現誤解的。”
    陳錫聯走出門後,那輛黑色高級轎車緩緩開來,正好在他跟前停下。那位軍官打開車門,扶他上了車,門一關便疾馳離去。夜晚星星像璀璨的寶石嵌在深藍色的天上,明月從遼闊的天空升起,把她那皎潔的光輝灑向人間。月亮是月亮,但在月亮的背後卻是一團又一團的迷惘……
    日本總理大臣大平正芳從十二月五日應華國鋒的邀請,對中國進行訪問以來,連續幾次會談,便顯示出華國鋒對國際事務的生疏和死板,各種知識也很貧乏。這使得隨同他的外交部官員深感焦急。
    大平正芳表示,日本考慮幫助中國進行“石臼所港新建一個煤炭、礦石專業化碼頭”、“兌州至石臼所的鐵路”、“北京至秦皇島複線電氣化鐵路”、“京廣鐵路衡陽廣州段複線工程”、“秦皇島港的煤碼頭二期工程”、“五強溪水電站”六個項目。對北京現代化醫院的建設計劃日本政府也準備給予積極的合作。華國鋒對此表示得很遲緩,除了連聲道謝後,又拿出官場套話搪塞;“這個問題嘛,請讓有關方面研究後予以答覆吧。”
鄧小平聽報告後立即趕來糾正:“華國鋒同志,我們對所有發達國家的積極表示,都應持歡迎態度,不可坐失良機啊!”
“我是主張穩妥一些好。”
    鄧小平並沒有多和華國鋒解釋,他又單獨和太平正芳舉行幾次會談。促使中日兩國政府在文化交流和關於在渤海南部及渤海西部海域合作進行石油和天然氣勘探開發等方面達成了協議,並於十二月六日舉行簽字儀式。
“小平同志,在國事活動方面,還是你比我有經驗,今後這些方面你可多發揮作用,同時也希望你多幫助我。”
    “我們這些老傢伙在各方面都得幫助你呢。”鄧小平很不客氣地說:“恕我直言,你這樣下去不行,要丟中國人民的臉呢,起碼有損於中國的國格。”
華國鋒臉一紅:“我又沒幹什麼壞事,怎麼能扯得上丟中國人民的臉呢?小平同志,我們有什麼意見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不要嘔氣好不好?”
    鄧小平看到他那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便和他一起走進了大會堂一間小休息室,直截了當地勸他不懂的東西多和有關人員請教、商量,不要擅自回答問題,也檢討了自己說話不太注意的毛病,說:“我這個人就是這點不好,批評起來沒鼻子沒眼,說完拉倒,其實我是從來不記仇的。”
    華國鋒心中有數,心裡暗暗罵道:哼,誰不知道你鄧小平現在是董卓專權,曹操當政,已經根本不把合法的黨中央主席、國家總理放在眼裡了,像這樣下去還怎麼得了呢?但是,他也不過是皺眉蹙額坐在那裡,目光盯着桌面,他感到實在沒有多少話可以和鄧小平講了。甚至自己見他都有點發怵。
    “國鋒同志,現在汪東興、紀登奎、陳永貴和陳錫聯同志表現都很不好啊!”鄧小平說:“他們在下面經常發表—些與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路線大唱反調的言論,已經在一部分群眾和幹部中造成了很壞的影響,大家都要求撤銷他們的職務呢。”
    華國鋒嚇了一跳,急忙說:“問題有那麼嚴重嗎?如果在中央提出這個問題,一定會造成嚴重的混亂,不利於黨和國家的安定團結。特別是對待陳永貴同志,小平啊,我們在各個方面得讓着他點啊!他畢竟是農民出身的幹部,無論是理論水平和實際經驗都有很大的差距,我們都有責任幫助他,而不能求全責備。你說對嗎?”
    鄧小平聽了,覺得這段話講得也有一定的道理,就改變了口氣,繼續說:“如果說陳永貴同志還情有可原的話,那麼汪、吳、紀、陳這四位同志就不能容忍了。他們都是入黨很久的同志了,怎麼能不懂得紀律呢?現在,我們的黨風叫林彪、'四人幫’損害得已不成樣子了。劍英、陳雲、先念和我已委託中紀委起草了一個關於黨內政治生活若干問題的準則,就是要重申一下黨的各項紀律。今後我們要從嚴治黨,不允許任何破壞紀律的現象存在。”
    華國鋒身前擺着兩杯茶水是在他等候其他同事談話時留下的。他把一杯推到鄧小平這邊,等他伸手去接杯子時,他輕輕地說了句話:“小平同志,你的性子太急了。”
    鄧小平笑了笑:“國內外有這麼大堆問題等着我們去處理,我們再四平八穩地走路還行嗎?我們的步伐必須邁得快一點,這樣才能適應世界飛速發展的需要。”
    華國鋒喝下一口茶水,平和一下胸中的怒氣,似乎有點無可奈何地說:“中紀委《關於對劉少奇、瞿秋白同志的複查平反報告》我都看了。既然你們認為瞿秋白在被捕期間寫的那篇《多餘的話》都不算問題、不是叛變,那麼關於劉少奇在三次被捕期間的表現就更不是什麼問題了。但是,你想過沒有,這樣公開以後國內怎樣評價……”
    話沒說完,鄧小平哈哈大笑:“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是依靠共產黨腳踏實地的奮鬥和實踐來寫的,而不是看什麼人的眼色和說法寫成的,依我看,依靠我們自己的雙手來糾正我們自己的錯誤,正是我們黨有生命力和希望所在。我們大可不必害怕別人說些什麼,我們只看一條,我們做得究竟符合不符合事實,其他的一律不管。”
  這時,只有這時,華國鋒才清楚地認識到他比自己的立足點和着眼點,要高明得多,要現實得多,所以根本就沒有和自己商量的餘地。自己這副堂堂的黨中央主席、國家總理的身份,除了對其他中央委員能起點作用外,對這位小個子來說,已經形同虛設了。
  但是,儘管如此。華國鋒還是不甘心地說:“現在中央有關部門紛紛傳說,胡耀邦和趙紫陽二位同志要進政治局常務委員會,你知造這種謠言嗎?”
  “這不是謠言,而是全黨全國絕大多數同志的心願,說明了人心所向。”
  “這麼說,這種說法事出有因了?”
  “不是有因,而是有果。你出國訪問期間,我和政治局的其他常委,大多數委員都商量過這件事,我們都同意在五中全會上正式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如果多數同志沒意見,就可以通過。”
  “不過,事關中央重大人事問題,我這個中央主席應該親自掌管,起碼也應該知道。我還不清楚的事,底下的同志倒都知道了,這總不是正常吧?”
    “國鋒同志,”鄧小平顯得非常不悅地說:“我們還是不要再在雞毛蒜皮問題上吹毛求疵了,這樣不好嘛。培養黨和國家年輕的接班人,全黨上下都在議論,我們在一起碰碰頭又有什麼不可?議論和決定是兩回事,就像我剛才和你講對汪東興等幾名同志撤銷職務的事,這只是我們倆商量工作時的議論,而不是作出決定,更沒有實行。所以一旦傳出去,我是不負責任的。我勸你大可不必小題大作。文化大革命前,正是毛澤東同志把一些本來很正常議論、小題,看作了不起的大事,弄得草木皆兵,從而掀起一場又一場的大風浪,終於把整個黨和國家拖入一場大的災難之中去了。這個教訓,再也不能忘記了。”
華國鋒一下覺得自己矮了半截,再也沒有勇氣往下談論了。許多憋在自己心頭的話語此刻覺得再無說出來必要了。
    “好,我也真誠地希望我們這個黨再不要節外生枝,掀什麼波浪,還是全黨一致齊心協力地搞經濟建設是正經事。”華國鋒說:“在一些問題上的分歧意見,我看還是在會上討論一下吧。”
    “對!”鄧小平讚賞地說:“有話擺在當面來談,在大多數一致的基礎上,我們來個求大同而存小異,經過批評與自我批評後在新的基礎上達到團結。不過,華主席啊,你是我們黨和國家的當家人,大家眼睛還是在看着你呢!”

          四十三、常委會兩派攤牌 華國鋒見風轉向

    政治局常委會議開得雖然平和,但意見卻十分激烈而尖銳,會議沒有使用錄音機,速記員也不在場。
    “我們已進入八十年代了,整個國際國內對我們來說,都出現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鄧小平依次掃視葉劍英、陳雲、李先念、華國鋒和汪東興,從容不迫地說:“我在元旦政協茶話會上講,八十年代我們要做好四件事:第一,要堅持十一屆三中全會的路線;第二,必須要有一個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第三,要有艱苦奮鬥的創業精神;第四,要建立一支堅持社會主義道路的,有專業知識的幹部隊伍。我還堅決反對了西單所謂民主牆的作法。我認為,不管有多少困難,我們都應該首先把我們自己的事辦好。這裡,安定團結的局面是前提,那種動不動就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的方法,搞得人心惶惶,很不利於發展大好形勢,而且從有'四大’的自由以來,這種形式基本上就沒起過什麼好的作用。”
汪東興隨口而出:“公民有使用'四大’的自由,這是憲法所規定的。”
“憲法可以規定,也可以取消嘛。”陳雲也冷若冰霜地說。
    鄧小平接着說:“一切法律的條文同黨的各項決議,政策一樣,凡是已被實踐證明效果不好,對我們執行黨的政治路線、實現新時期的目標不起好作用,都可以經過一定的法律程序將它廢除。”
“那不太隨便了嗎?”汪東興又隨口頂了一句。
    李先念似乎漫不經心地說:“看來汪東興同志已經成為我們各種決議提案的反對派,幾乎對三中全會以來黨的所有重大決定都保留了自己的看法,這樣下去對黨的團結和統一有利嗎?”
汪東興說:“黨章規定任何一個黨員都可以在黨的會議上發表自己的看法……”
    “但也規定少數人的意見被否決以後必須擁護多數人的意見,不得在行動上有任何反對的表示。”陳雲嚴厲地說:“但是汪東興,當然還有吳德、紀登奎、陳錫聯等同志卻不是這樣,他們在私下裡有大量的反三中全會路線的活動。”
    華國鋒感到氣氛驟然緊張起來了。他從鄧小平、陳雲他們談話的口氣中已經看出,他們將會對汪東興等人採取措施,然後再瞅准一個合適的時機把他們的錯誤公之於世。這無疑對他是個警告,也儘管是他所不情願的,但他已經鞭長莫及了。
    葉劍英慢騰騰地開了口:“我感到我們的華主席從三中全會以來的表現才是最好的,他很尊重大多數人的意思,這並不排除他可以堅持和保留自己的看法。這裡有一個紀律的問題。在這一方面,華主席是做得好,而東興同志,還有紀登奎、吳德、陳錫聯等同志表現就不那麼好了。”
  “這決不是偶然的。”陳雲打開他桌子上的文件夾,認真地說:“汪東興等同志一再阻撓中央為少奇平反,除了說明他們頭腦里還受林彪、'四人幫’的流毒影響極深外,還要特別指出的是:他們還在組織上都程度不同地參與了林彪、江青、陳伯達等人迫害和誣陷劉少奇的活動,這點尤其是汪東興同志的責任大一些。你先別急着辯駁,中紀委已經收到了大量的對你的錯誤和問題揭發,許多站出來的老幹部、老同志提起你,也是恨得咬牙切齒的。咋的?不服氣?不服氣我們可以公布材料。”
  華國鋒連忙打圓場:“同志們,我們還是商商量量地擺出問題,解決問題,千萬不要傷了和氣。”
    “華主席你可以作證,並不是我們這些老同志和東興等同志過不去,而是他們和大多數過不去,不僅和活着的人過不去,而且也和死了的人過不去。”李先念說:“所以,我倒有個建議,如果汪東興等同志覺得無法和我們這些人共事,那也可以,你們可以痛痛快快地辭職。”
    汪東興臉漲得通紅,渾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衝上了頭頂,衝上了眼珠子,他像一頭激怒了的大象,正想狠狠發作一番,但當目光落在華國鋒臉上時,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胸間的狂潮一下子又退了下去。
  華國鋒說:“汪東興同志是中央全會選出來的合法的副主席,即使他個人提出辭職,也須經中央全會批准才行。這裡有個組織手續問題,我希望大家都平心靜氣地考慮一下。”
  這一下,屋子裡的氣氛都冷卻下來,出現了長達五分鐘之久的沉默。
  陳雲說:“根據廣大群眾和幹部的揭發,汪東興等同志的錯誤完全可以撤職。我們剛才都看到了《關於康生、謝富治問題的審查報告》,其實,他們的許多問題都牽扯到了汪東興同志,人貴有自知之明,你汪東興同志在文化大革命中表現究竟如何?你自己心裡清楚,廣大群眾和幹部心裡也清楚。過去我們糊塗,是在裝糊塗,其實我們什麼不知道?”
  汪東興強作鎮靜地說:“事到如今,我說什麼等於白說,乾脆不說了。”
  鄧小平說:“有話還是說出來好,不說憋在心裡多難受啊!”
  葉劍英遲疑片刻,也開口說:“這次中央紀律委員反覆查劉少奇同志的冤案,推翻了扣在少奇身上的不實之詞,可能有些同志一時接受不了。剛開始我也難以接受,認為還是慎重一些好。但看了大量的證據和事實,我都震驚了。看來,劉少奇這起案子,葉群把他們捏造出來的誣陷劉少奇的材料,口授給總參謀部作戰部副部長雷英夫,指使雷英夫寫了誣陷少奇的材料。這些材料,不僅欺騙了毛主席,也欺騙了我,欺騙了大多數政治局委員嘛。所以,東興同志也不要感到難為情,充其量你也不過是上當受騙嘛。”
  “我沒有上誰的當。”汪東興的態度還是很倔強:“在劉少奇的問題,我是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的,我沒有個人發揮的東西。”
    李先念說:“那時毛主席曾三令五申地說劉少奇是人民內部矛盾,他的大字報不准上街嘛。但是,張春橋卻在同年十二月,單獨約見清華大學學生蒯大富,指使他組織遊行示威,首先把劉少奇的問題公布於社會。一九六七年七月,江青夥同康生、陳伯達乘毛主席不在北京之際對劉少奇進行人身迫害,從此剝奪他的行動自由。”
  “在劉少奇的問題上,有兩個人表現得最壞,這就是康生和謝富治。他們直接批准動用專政工具使少奇身邊的人違心寫材料誣陷他。”陳雲講到這裡時,嘴唇和下巴都索索地顫抖了:“從一九六七年五月開始,江青直接控制'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夥同那個鬼製造了誣陷劉少奇是'叛徒’,'特務’,'反革命’的冤案。他們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決定逮捕關押河北省副省長楊一辰。中國人民大學教授楊承柞、天津市居民王廣恩和劉少奇的炊事員郝苗等十一人。在楊承柞病危期間,江青對專案人員說:'要突擊審訊,把我們所要的東西在楊死前搞出來。這個妖婆子的決定,使楊承怍加快致死。他們這個專案組也使得王廣恩被迫致死。江青和謝富治還指使對病勢危重的河北省北京師範學院教授張重一多次進行逼供,致使他在一次逼供後僅兩小時即死去。至於他們對丁覺群、孟用潛使用的逼供手段,大家都可以看材料,那裡面的問題真是觸目驚心,我就不說了。如果汪東興同志想認真的話,我們不妨把他在那個時候的有關指示和活動也公布出來,讓大家見識見識。”
  汪東興的臉一下子變得灰白,不得不雙手捂住腦袋,連連嘆氣:“怎麼會有這樣的結局呢?怎麼會有這樣的結局呢?”
    華國鋒的臉色也急劇地變化着,他已看到了常委會上的格局,而且除了服從他們的決定外,還能選擇什麼呢?他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深深感到自己將要下一個最大的賭注。這裡一步不慎,也將面臨着下台的可能。他回想起了前幾天鄧小平對他說的話。政治局常委會中四比二的格局將會把自己推向一個可怕而又危險的邊緣。如果自己再不隨機應變,手中所有的王牌都會在瞬間蕩然無存。
  “我來說幾句吧。”華國鋒依然把自己擺到了會議主持者的地位,他很莊重、很嚴肅地說:“通過審讀大量的調查材料,我也仔細地研究了中紀委關於劉少奇同志的複查報告和關於康生,謝富治問題的審查報告,同時也看了《關於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草案)》。我感到這些文件很好。過去我不了解中央的情況,一九七四年以前我一直在湖南工作,在基層,對中央的鬥爭可以說根本不了解情況。我個人也根本不和謝富治呀,康生呀,江青呀這些人接觸,除了工作上的關係外,我和他們沒來往。”
  葉劍英笑了:“我們這些都清楚。當時你也是走資派的嫌疑嘛。”
  “對,對!”華國鋒點着頭說:“文化大革命剛開始的時候,也有群眾和幹部給我帖大字報,說我是'劉、鄧的孝子賢孫’嘛。”
  鄧小平、李先念、陳雲都哈哈大笑了。
  會議室的氣氛立刻輕鬆下來,但汪東興的臉色卻更加難看了。
    華國鋒接着說:“所以,要說受他們的迫害,我也受得不少,只不過不如大家那麼多就是了,原先我沒有考慮過,這次也是經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討論,特別是小平同志、陳雲同志和葉帥、先念等各位老同志談心,我是會和大家很好地團結在一起,為實現新時期的總路線而共同奮鬥的。”
汪東興斜視了他一眼,捂住腦袋乾脆閉上眼睛。鄧小平和陳雲、李先念、葉劍英交換了一下目光,會心地笑了。
  “華國鋒同志剛才的表態很好。”葉劍英又說:“表明一個共產黨人光明磊落的高風亮節。為了人民的利益,我們可以隨時改變錯誤的東西,虛心地聽取大家意見,這正是一個人立於不敗之地的原因所在。”
  會議開到這裡,井沒有算結束。按照鄧小平的提議,這才是政治局常委會的正式開始。
  會議又開了整整兩個小時。散會時,胡耀邦奉命來到了。鄧小平和陳雲將他引到另一間房子裡。
  “華國鋒已經徹底認輸,向真理投降了。”鄧小平說。
    “這麼快?”胡耀邦的眼睛裡露出興奮的光彩,這一切都是他預料之中的事,但當消息證實時,他又感到驚疑,不禁說道:“唉,他無論如何不是政治家的料!”
    陳雲說:“你趕快選幾個最得力的同志,分別和陳永貴、吳德、紀登奎同志談話,公布他們的一系列嚴重錯誤,讓他們正式向中央寫檢查,促使他們儘快辭職。”
    “制定一個計劃,一個應急的計劃,不要再安排這些人,尤其是汪東興公開活動。報端上也不能讓他們再露面,”鄧小平說道:“然後準備再召開一次政治局會議,把他們的問題端出來,然後再問全會公布。”
    在下午五點鐘,哨兵剛剛換了班。兩輛嶄新的紅旗轎車開到了吳德的住宅門口。由於哨兵事先沒有接到通知,正打電話和屋裡的秘書聯繫。他那對黑溜溜的眸子一下看到了坐在車裡的鄧穎超,眼睛都發亮了,趕快放行。
    鄧穎超是已故總理周慝來的夫人,不僅擔任全國人大副委員長的職務,而且還是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二書記,在全國享有崇高的威望,過去,這些年輕的軍人只是從報紙和電視上見過她,如今難得這麼近,他們都有一種格外親切感。
    鄧穎超毫無表情地直視着前面,灰白的短髮在下車時被風吹得零亂了些,她伸出左手理了一下。先下車的胡耀邦急忙跑到她跟前來攙扶,她接受了他的這份殷勤和好意。
    當她快進客廳的時候,吳德還茫然無知,正倚在床上看那本《基度山恩仇記》的小說。當消息傳過來後,他還以為沒有動身呢。真的,自從上次會議後,他的消息就不那麼靈通,他準備了一份洋洋大觀的情況報告,準備在下次政治局會議上好好解釋一下他的觀點。
“什麼?鄧大姐來了?唉呀,你們怎麼不早說啊!”
    兩分鐘後,身穿灰色中山裝的吳德出現在他們倆面前。不知怎的,他一見胡耀邦那副板着的面孔心裡就不踏實了。一種即將出事的感覺籠罩了他的情緒。
    他知道,從一月七日開始,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由胡耀邦主持,正在召開第二次會議。鄧穎超、黃克誠都在會議上發表了講話。據接到的文件透露,黃克誠在會議上說:“黨的紀律檢查機構的主要任務,就是通過抓黨風黨紀,保證黨的思想路線、政治路線和組織原則的貫徹執行,必須同破壞黨的紀律的現象作鬥爭。每個黨員都必須要和黨中央的路線保持一致。”當然他也知道,這次會議將要通過三個文件:《關於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草案)》;《關於劉少奇、瞿秋白同志的複查平反報告》;《關於康生、謝富治問題的審查報告》。這三份文件都將要在中央十一屆五中會會上審議。
    “吳德同志。”鄧顆超安詳而又嚴肅地說:“我們是在會議休息期間決定和你談一次話,要你認識一下三中會以來你的一些錯誤言行,當然也要對你在文化大革命中、特別是粉碎江青反革命集團之後的一些錯誤進行批評和幫助,希望你能有所認識。”
    “鄧大姐,我不知道我個人有什麼錯誤!”吳德說:“至於我在執行毛主席和黨中央的重大決策時,人們的一些不同反映,我認為這與我沒有什麼關係。”胡耀邦對此只是冷冷一笑。
    實際上,吳德的這種回答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並沒突如其來的感覺,而且已有所準備。政治局的成份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在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對於這五、六個人已經感到怒不可遏,以致於在背後悄悄地稱他們為“新四人幫”,也有的叫“五人幫”了。
  “你必須理解兩件事,吳德同志。第一件事是,鑑於你目前的態度和所犯錯誤,中紀委認為你無法履行你所負擔的職務,建議你立即辭職,報五中全會批准。”如暴雨襲擊,儘管吳德的內心已掀起巨瀾波濤,但在表情上紋絲未露。“第二件事是,鑑於你所犯錯誤的影響,我們希望你能作一些自我批評,以便取得全黨的諒解。特別是在黨的五中全會上,你的態度的好壞將直接關繫着你下一步的安排。”
  胡耀邦說完,注意觀察了一下吳德的表情。他很驚詫,坐在對面的那個人仿佛沒聽見似的,好長時間不吭一聲。
  當胡耀邦又把這兩條重複一遍後,吳德才淡淡回答:“我已聽清了。我只是想問一下,你們這樣做,請示了華主席了嗎?”
  “我只能告訴你,這是政治局常委的意見。”
  “華主席同意嗎?”
  鄧穎超見狀,很耐心地說:“吳德同志,你這樣提問就不好了。黨中央現在實行的是民主集中制,是集體領導,你只承認一個人而把其他同志置於領導之外,本身就是不合適的。我以一個老黨員的身份,勸你還是接受中央的建議,想開些,不要固執己見。根據我自己的經驗和見到的例子,凡是頑固地堅持個人主義立場的人,都會犯很大的錯誤,最後只能是毀了自己。”
  對鄧穎超,吳德不敢隨便頂撞,只得點頭默認了。
  但是他們前腳走,他剛送他們返回,就馬上撥通華國鋒家裡的電話。
  “哦,是吳德同志啊,對不起,華主席身體不好,剛剛體息。”秘書很婉轉地說:“最近一段,他的情緒很不好,我建議你還是這一段時間裡不要給他打電話,請不要來找他,讓他安靜一段時間好不好?”
  這實際上是拒絕了他。
  吳德很感憤然。剛才他給人民大會堂打電話時,那邊告訴他:華國鋒正和美國國防部長哈羅德·布朗談話,雙方就共同的關心問題交換了意見,據耿飈說:“華主席興致很高興,對蘇聯入侵阿富汗的行徑表示了極大的義憤,準備進一步和美國改善關係,建立一個全球防禦蘇聯入侵的新格局。
  既然能和美國客人談話兩小時,難道和自己交談半小時也不行嗎?

              四十四 汪紀吳陳離開政治局 耀邦紫陽進入常委會

  就在胡耀邦、鄧穎超和吳德談話的同時,紀登奎、陳錫聯也分別由黃克誠、韋國清等人出面,和他們進行了類似的談話。
  紀登奎、陳錫聯憤怒至極,在他們走後大罵不已。
  現在,這些人把求得公正解決的最後希望完全寄托在華國鋒身上了。他們認為,只有華國鋒能夠以其中共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國務院總理的三重身份,力挽狂瀾,轉敗為勝。
  但是,事實給了他們一記響亮的耳光。
  政治局會議上,第一個發表講話的就是華國鋒。
    “同志們,通過審議中紀委的幾個文件,我們大家都看清楚了。所謂劉少奇同志是叛徒、內奸、工賊,純屬林彪、江青、陳伯達、康生和謝富治一夥對他的誣陷和迫害。至於少奇同志的其他反革命罪行,例如什麼指示薄一波、劉瀾濤、安子文六十一人叛變投降啦,同美特王光美結合啦,通過孟用潛和美國司徒雷登進行勾結啦等等,統統都是造謠,是胡說八道,是鑽進黨內的壞人妄圖篡黨奪權的反革命步驟,必須徹底清算!”
  汪東興大吃一驚,敢情這位被稱為毛澤東的接班人,流傳毛澤東寫了“你辦事,我放心”條子的英明領袖,轉起變化來也是一百八十度,比其他跟毛澤東不那麼緊的人還要快!
  這次政治局會議,在人民大會堂北京廳舉行。
  坐在華國鋒兩邊的,已分別成了葉劍英、鄧小平、陳雲和李先念。汪東興來到要往主席位上就座時,一位年紀不小的工作人員很客氣地把他請到下面最後一排的沙發上。
  新增補的政治局委員胡耀邦、趙紫陽、彭真、鄧穎超和王震。顯然早已知道會議的內容,不住地和其他委員打着招呼,談笑風生地交換着意見。
  陳永貴進來時,親熱地和吳德、汪東興打招呼,但當華國鋒宣布會議開始並發表講話時,他的那雙眼睛就逐漸地僵直了。
  華國鋒說:“林彪、江青一夥把持的中央專案組還一口咬定,劉少奇同志在全國解放後,有堅持走資本主義道路,堅持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陰謀顛覆無產階級專政,破壞各國革命運動等罪行,說他已經成黨內反革命修正主義集團的總頭子,資本主義復辟勢力總代表,現經中紀委查明,這是對歷史的嚴重歪曲。劉少奇作為黨的主要領導人之一,自始至終參加了黨中央的領導工作,對我國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作出了重大貢獻。我同意大多數常委們的意見,我們黨內根本不存在一條以劉少奇為代表的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所以反覆核實材料後,我們今天提議請政治局委員們審議一次,然後以政治局的名義提交黨的十五屆五中全會批准和作出相應的決議……”
  陳永貴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吳德:“華主席今天是怎麼啦?他怎麼會同意……”
  “噓,小聲點,鄧小平要大開殺戒了!”紀登奎湊到陳永貴耳朵邊說:“華主席已經向人家徹底投降了!”
  吳德的臉色蠟黃,覺得頭暈目眩,兩耳轟鳴,痛苦地哀嚎連聲。
  陳永貴說:“到時候我們發表意見,堅決不同意他們的結論嘛。中央不能為了一個劉少奇,就可以不擇手段地貶低毛主席。他們口口聲聲還稱毛主席偉大,像現在這樣天天往毛主席臉上抹黑,還怎麼能證明毛主席正確?”
  坐在他們對面的彭真,一直在觀察着他們幾個人的動靜,他給胡耀邦使了個眼色,說:“瞧他們,正在策劃反擊呢!”
  胡耀邦不動聲色地笑道:“看有幾個人能聽他們的!”
  這話真讓他說着了!
    華國鋒的這番話,把“兩個凡是”派們的精神支柱一下子給打斷了。當正式討論開始時,就連陳永貴也蔫不唧的,連說話都不像原先那麼理直氣壯了。
    陳雲見狀,又進一步點火:“中紀委關於對康生、謝富治的審查,也證明他們在文化大革命中作惡多端,陷害了大批黨政軍領導幹部和著名民主人士,黨內外普遍要求徹底清算他們所有的罪行。這次我們也一併交五中全會審查。還有……”
    他說到這裡時,那雙深沉、老辣、眯縫着的眼睛在與會者中搜索着,當他轉動在吳德,紀登奎、陳錫聯等人身上時,那雙目光凝固了:“當前,思想僵化、林彪、'四人幫’的極左傾向依然在我們一些同志的思想中作怪。有些人至今仍在堅持沒有'四人幫’的四人幫觀點,反對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甚至背後串通,兩面三刀,製造混亂。比如汪東興、紀登奎、陳錫聯、吳德四位同志,就是這樣的人。黨內外群眾和幹部檢舉、控訴他們問題的信件,雪片似的寄到了中紀委……”
  “有的同志反映,他們只要從報紙和電視上看到這四個人的形象,就會聯想到'四人幫’的罪惡。”彭真開了口:“這四位同志繼續留在中央政治局,對黨的形象極為不利,對我們貫徹、執行十一屆三中全會的路線極為不利,我們還是建議政治局會議能夠免去汪東興黨的副主席、政治局常委、政治局委員、軍委常委、中央黨校第一副校長的職務;免去紀登奎、陳錫聯二人的政治局委員職務;免去吳德的政治局委員、全國人大常委會中共黨組副書記職務。同時按照憲法規定的程序,提請全國人大或全國人大常委會予以免除紀登奎、陳錫聯擔任的國務院副總理職務,吳德擔任的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的職務。”
  彭真的提議一出口,會場一下子卡了殼。空氣緊張得令人喘不過氣來,連人們的呼吸和咳嗽聲也聽得一清二楚。
  這時,汪東興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有些人不是口聲聲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嗎?不是再三再四地要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嗎?不是強調齊心協力、同心同德干四化嗎?不是允許黨內開展不同意見的爭論,實行'三不主義’,要求健全民主制度嗎?怎麼到我這裡時這些好傳統都不講了?連潘漢年、瞿秋白你們都容得下,為什麼容不下我們四個人?”
  沒有人回答他。
    紀登奎開了口:“我早就向中央一些負責同志提過,紀登奎思想遲鈍、學識淺薄,已經難以完成擔負的黨和國家各項領導職務。我想來想去決定辭職。希望政治局會議能夠批准我的請求。”
  “我也是這樣,一來身體不好,二來年老多病,三來為了執行、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得罪了不少同志。我也覺得繼續留在政治局內已屬多餘,所以正式提出辭職。”
  吳德說到這裡,兩串混濁的淚珠已奪眶而出順着臉腮流下來:“如果紀委認為這樣還不行,那要關要殺都可以,我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說。”
    華國鋒望着這種局面,特別是看到那幾張熟悉的面孔罩上愁雲,即將離開自己而去時,一種淒楚的孤獨感襲上心頭,連他自己也不知產生了一種什麼滋味。
  還沒有等他緩過氣來,陳錫聯也站了起來,雙手抱着頭道:“諸位同志,不要大家為難表態,我們辭職就是了。只要對黨、對人民有利,別說去掉職務,就是要我這顆腦袋,我也會很高興地摘下來。就請大家批准我們辭職吧!”
  葉劍英虎着臉,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鄧小平臉上綻出笑容,這種局面是他渴盼已久的。他側過身,對陳雲耳語了幾句,又轉過身,同華國鋒交換了一下意見,然後說:
    “剛才四位同志其實都已表了態。我看很好,這是在黨的會議上,什麼樣的意見都可以發表。還是老話:不扣帽子,不抓辮子,不打棍子。這四位同志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從粉碎'四人幫’以來就存在着的。廣大群眾和幹部很有意見嘛,大家不同意他們繼續擔任黨和國家的主要領導職務嘛。當然,對他們,不能和對待'四人幫’一樣,我還是主張他們留在中央委員會,以觀後效。”
汪東興又頂了一句:“可以一撤到底,清洗得乾乾淨淨你才可以睡安穩嘛。”
    鄧小平這下笑起來:“東興同志,不要這樣,這比你們在文化大革命時期的黨內鬥爭來說,文明得多,民主得多。你們想想,當初你們對待我們是什麼態度?我們不搞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就是最大的肚量!就是最光明磊落的共產黨人態度!如果'四人幫’、林彪能學百分之一我們這樣子,黨和國家就不至於遭受這麼大的災難!”
  “小平同志剛才講得很好!”李先念也開了腔:“希望汪東興你們四位同志冷靜一些,我建議華主席,請剛才這四位同志出去迴避一下,我們好對他們的問題展開討論,以便表決。”
  這下華國鋒才轉過神來,機械地朝汪東興等人點點頭:“請你們四位同志到隔壁休息室里迴避一下,等待政治局會議對你們的結論。”
  汪東興抑着一絲希望,深情地看着華國鋒,但華國鋒的目光不敢和他正面交鋒,馬上錯開了他的那雙灼熱的眼睛,對其他與會者說:“我們繼續討論吧。”
  再沒有什麼猶豫的必要了,紀登奎率先往外走,吳德、陳錫聯緊跟而去。最後汪東興才站起來,說不上是戀戀不捨,還是悔恨交加地離開了會議室。
  稍加停頓,大廳里爆出了一陣由衷地掌聲。胡耀幫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唉呀,早該這樣了!這四個人,簡直是壓在政治局頭上的四座大山,弄得人心惶惶,連大氣都不敢出。”
  趙紫陽笑道:“搬掉了絆腳石,對我們又是一次解放。這下才真正是甩開膀子幹了。”
    彭真說:“要不是感到眾怒難犯,他們才不會自動離去呢。這也叫民主和法制的力量,這說明今後我們的黨和國家,還是大有希望的,讓他們滾蛋吧!”
表決的結果是鼓舞人心的。政治局以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數同意他們立即辭職,並提請中共第十一屆五中全會通過。
  當胡耀邦走進隔壁的休息室,向四個人宣布這項決定時,他們多少有點瞠目結舌,恍恍然如同一場夢。這意味着他們的政治家生涯已經結束了。政治家離開了權力和職務,如同失去了表演的場所及舞台,那和政治生命的死亡沒有多少區別了。
  “那麼,我們可以離開了嗎?”
  當他們站起身來往外走時,胡耀邦伸出手去,想顯示一下告別的情誼,但是他們誰也設有伸出手來。
  他多少感到有點難堪。
  大廳里的討論還在繼續。
    剛才發生的那短暫的一幕已經結束,沒有多少人會對此表示關心,除了那二、三個與他們有着共同命運的人外。大多數人,包括華國鋒在內,為了體現大公無私和黨的原則的純潔性,都爭先恐後地歷數那四個人所犯的嚴重錯誤,好像他們壓根兒就和自己沒有接觸過似的。
  連陳永貴也表了態:“我也覺得汪東興等同志太過份、太不像話了?黨員嘛,總要服從黨的紀律,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地指責黨的主席、副主席呢?我們應該從他們四個人身上吸取必要的教訓,有不同意見沒關係,通過正常的途徑反映和提出嘛,但不能搞小組織派別活動,更不能搞分裂。”
  誰也說不清他講這番話究竟是指誰。
  會議繼續就一些重大問題上發表着意見,許世友大咧咧地問:“瞿秋白不是寫過反黨啟事《多餘的話》嗎?聽說在那篇自首書裡多處謾罵共產黨,吹捧國民黨。”
  鄧小平問道:“你看過《多餘的話》嗎?”
  許世友急扯白臉:“我怎麼能看過呢?我如果能看上,豈不成了'四人幫’了!”哄堂大笑。
    陳雲說:“世友同志,你是個大老粗,也要學點文化嘛。瞿秋白是我們黨早期的著名的領導人之一,黨內外都很關心他的問題。中紀委經過對他被捕前後的事實調查,證明瞿秋白同志在被捕後堅持了不屈不撓的鬥爭,因而遭受敵人殺害。”許世友“噢”了一聲:“我還以為他升了官呢。看來毛主席的話的確也有錯誤,他說叛徒大都是貪生怕死,為了活命才堅決反共。這瞿秋白人都死了,還貪什麼生?活着的人都可以平反,死了的人更應該平反了!堅決給他恢復名譽,徹底平反!”有人想笑,沒敢笑出聲。
    鄧穎超說:“還有一個潘漢年的問題,也應該平反。他長期從事黨的秘密工作和統戰工作,後來又被定為'內奸’,許多同志直接地或間接地受到了牽連,這是黨的歷史上最重大的冤案之一,中紀委的同志經過大量複查工作,證明他和其他有關同志根本不是什麼內奸,而是對黨忠誠,為黨的事業怍過重要貢獻的同志。為了平反一系列重大冤案,耀邦同志是做了大量的工作的。”
  “還有紫陽同志,”鄧小平說:“他可是個難得的實幹家喲。他和耀邦同志多年來從事黨的基層工作,有實踐經驗,也有較高的馬列主義水平。政治局常委會一致推薦他們在五中全會上當選為政治局常委,大家有什麼意見,也可以談談。”
  徐向前皺着眉頭,認真地思索着,臉上露出冷冷的秋霜。
  李德生沉默不語,看樣子有滿腹心裡話欲講又止。
  彭真點點頭:“我同意小平同志的意見。”
  倪志福也說:“我也同意。”
  葉劍英笑道:“我看不一定人人表態了,還是舉手表決吧。同意的請舉手。”幾乎所有的人都把手舉了起來。
  “那麼反對的意見呢?”
  沒有任何人表態,也沒有任何人舉手。
  不知是誰捅了陳永貴一下,陳永貴好像才從睡夢中醒過來,喃喃地說:“我什麼也沒有聽見,什麼也沒有看見。”
  最後,聶榮臻、張廷發、韋國清、烏蘭夫又對清查“四人幫”的幫派體系問題發表了一系列意見,要求五中全會對此作出相應的決定。
    總結還是由華國鋒來作,不管他臉上的笑容是由衷的,還是勉強的或者偽裝的,反正看上去很親切,很慈祥:“我們開了個很好的會,很團結的會。大家暢所欲言,真正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這樣很好。們提交五中全會的所有議題和文件全部通過。如果大家再沒什麼,那就散會吧。”

                四十五、徐向前巧妙避陷阱 鄧小平果斷除障礙
   
    前一天的傍晚,華國鋒在人民大會堂會見完參加國際體育理事會第三十四屆代表大會的代表後,和國防部長徐向前元帥進行了談話。他們進了房間後,隨手關上了大門,房間內裝有良好的隔音設備。
    看得出來,華國鋒想在元帥前傾吐心裡話,但元帥一開始就持謹慎態度。他似乎感覺到,對面這位被捧為英明領袖的黨的主席和政府首腦,其實並沒有多少真才實學和領導素質。
    “徐帥,我一向對你很崇拜,我希望你能幫助我、支持我。”
  “我一直在履行着我的職責,不敢有任何鬆懈和失職的地方。”
  “你知道嗎?讓你當國防部長是我提議的,而別人提的並不是你。”
  “你不是已經給我講過了嗎?我再次表示感謝。”
  “我現在很痛苦。唉,這時候我才理解了毛主席過去許許多多指示和決定的真實意義。”華國鋒呈現出一臉憂愁:“中國這份家當,不好當哪。我常常晚上睡不者覺,飯也不想吃,我總有一種孤掌難鳴的感覺,覺得自己勢單力薄……”
  “不是有許多人在幫助你,支持你嗎?”
  “不行,他們都沒有力量。”
  “那你的想法是什麼?”
  “我,唉,我自己也難說。我現在是身不由己,甚至明天幹什麼我也說不清。”
  “哦,”徐向前笑了笑:“連你自己都說不清,別人就更說不清了。華主席,我看你大可不必杞人憂天。一切順應潮流罷了。”
    華國鋒聽了,像一個小男孩那樣呲牙咧嘴地笑了笑:“徐帥,我們都是山西人,你看出來了嗎?山西人實際上很老實,重感情、講義氣、能夠委曲求全……”
  “那也不一定,那裡也有好人,也有不好的人,什麼事情也不能絕對化。”
  “那是,那是。”華國鋒吞吞吐吐,並沒有把要講的心裡話講出來,也沒有從徐向前嘴裡聽到他想要聽的話。
   雙方沉默了幾分鐘。在這段時間裡,兩人都心事重重地端起茶杯喝茶,時而相互凝視一下對方的面孔嘆口氣。
  “你說葉帥這個人怎麼樣?”華國鋒突然改變話題,問道。
   徐向前一怔,馬上說:“你看呢?”
   “你看他有點出爾反爾了嗎?”徐向前反問一句,接着便哈哈大笑起來:“我勸你再不要想入非非了,那樣一點用處都沒有,只會給自己找些煩惱,甚至招禍!”
    華國鋒的思維顯然不在固定的一點上停留,而是像一匹駿馬奔馳在遼闊的草原上那樣。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許多文章中,都提到一九三五年九月,毛主席和張國燾圍繞着究竟是南下川康還是北上抗日的問題展開了激烈的鬥爭,張國燾不聽中央的決策,竟然背着中央,給陳昌浩發布密令,要他們就率軍南下,並提出'徹底開展黨內鬥爭’,要武力解決毛主席。是葉劍英看到電報後,跑到毛主席駐地,把它交給了毛主席。毛主席當機立斷,馬上率軍北上,離開了險境。現在,我又聽到不少說法,認為沒有任何證據或文件證明張國燾曾有過那樣的密電。徐帥,你那時是四方面軍的總指揮,到底有沒有那個密電啊?”
    徐向前也感到很奇怪,黨中央主席的思想又跑到這裡來了。他沉思了片刻,說:“反正那個電報我是沒有看見過?在給張國燾處分的所有文件中,都沒有指控過他的這種罪行,而這條罪證可是最有說服力的啊!”
   “那麼,葉帥為什麼要編造這條假象呢?”
  “他和你談到這件事嗎?”
  “談過多次。”
   徐向前顯然對此有了興趣,轉過身來,關心地說“你給我講講,他是怎麼說的。”
  “那是粉碎 [ 四人幫 ]不久的一天,我倆在一次談話中,他對我說:'要不是我向毛主席揭發了張國燾,也許就沒有今天。毛主席多次提到我的這件事。一九三七年三月,在延安黨中央召開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他談到長征中左路軍和右路軍問題時說,葉劍英同志將那個電報拿來給我看,我們便單獨北上。因為這個電報上說:南下,徹底開展黨的鬥爭。當時,如果稍微不慎重,那麼會打起來。葉帥還說:一直到建國後,毛主席對我的這一點始終念念不忘,多次提到此事,說我是[ 諸葛一生唯謹慎,呂端大事不糊塗 ]嘛。有一次,他摸着自己的腦袋,對人風趣地說:'葉劍英同志在關鍵的時候是立了大功的。如果沒有他,就沒有這個了。他救了黨,救紅軍,救了我們這些人。葉帥提到這些時,連我也懷疑,毛主席會說那樣的話嗎?我怎麼沒有聽到?”
     徐向前說:“我不知是他記錯了,還是故意要這麼說,反正我是沒有聽見過那些話。當然,張國燾不是個好東西,他認為自己人多槍多,想取代中央,取代毛主席。但究竟有沒有具體事,還要靠證據來說話。”
   華國鋒也笑了:“對!他們不是一直在講實事求是嘛,今後我就要處處事事給他來個實事求是!”
   徐向前問:“下一步你有什麼打算?”
   華國鋒說:“政治局常委會上,大家讓我多接觸些國際問題。小平對我說:[
    你是黨和國家的代表,不熟悉國際事務不行。今後你把重心放在國際上,國內的問題,黨內的問題,讓耀邦、紫陽他們來干。] ”
  “那麼,你對國際問題又有些什麼想法?”
    華國鋒說:“八十年代的國際形勢將是更加動盪、更加緊張。蘇聯入侵阿富汗,說明它已把'有限主權論’,從它的所謂'社會主義大家庭’里擴大到了一個第三世界的不結盟的伊斯蘭國家,這是蘇聯霸權主義徹底的大暴露,它教育了全世界,讓大家更看透了蘇聯社會主義的真面目。這次在聯合國緊急特別會議的投票表決證明了這一點……”
   華國鋒誇誇其談這一番高論時,徐向前反而對他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其實,歷史往往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和令人難以捉摸的巧妙之處。就在華國鋒和徐向前進行密談時,又一對山西籍的老政治家也在談話,他們的水平無論從哪一角度衡量,都是上乘一流的。
    彭真和薄一波自從重新工作以來,一直忙於處理歷史遺留下來的重要問題。按照鄧小平給他們的分工,前者重點抓法制建設,後者則是協助胡耀邦抓黨務。他們雖然都是山西人,但對華國鋒、陳永貴這些人沒有一點好感,而且充滿了憤恨之情。他們對華國鋒遲遲不給予自己平反而耿耿於懷。
  “你看出來了嗎?"薄一波對彭真說:“華國鋒拋棄汪東興等四人,其實是為了保全他自己。他還想繼續過去 [ 左 ]的那一套,搞他的專制主義。中國幾千年來封建主義的殘餘極重,人們看重正統,所以……”
    “所以要把民主和法制放在國家的重要地位。”彭真點點頭:“通過文化大革命的教訓,使人民體會到了民主與法制是國家的支柱。沒有這兩根支柱,社會主義的大廈就要傾塌。有了這兩條,不管是華國鋒也好,還是其他人也好;都得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們就是想搞獨裁專制也難了。”
  “不過,這個人靠不住。”薄一波說:“有他在台上,過去 [ 左 ]的那一套遲早會露頭。因為這個人的經歷和言論,都和過去的極左事件和路線緊緊相連。即使他隻字不講,那些人也會把他當成一面旗幟的。所以我想,還是採取法律化的程序,儘早地解決隱患比較好。”
    彭真想了想說:“這個問題,不僅是我們在想,而且小平、陳雲、葉帥、先念等同志都在思考,耀邦為此已經作了不少文章了。我國封建主義的歷史很長,而又沒有經過資產階級民主階段。三千年的封建社會,一百多年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造成了經濟、文化的極端落後。直到今天,還保留着這種痕跡。在這種情況下,專制主義、家長作風等封建主義的東西,很容易發生。所以中央在陳雲、耀邦等同志的親自主持下,才要搞《關於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
   這樣,我們今後的鬥爭就有了合法化的依據。”
  “我看下一步的目標該開始了。”
   “不要看急,先穩住局勢。這也和毛主席的十大軍事原則一樣,先打分散和孤立之敵,後打集中和強大之敵。先奪中小城市,最後再奪中心城市和大城市。”
   薄一波笑道:“看來,你也學會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
  “毛澤東思想本來並不錯,是被林彪、 [ 四人幫 ]他們給搞壞了。”彭真微笑着說:“現在我們就用毛主席的一套來對付他們,也讓他們嘗嘗滋味。不過,話還是說回來了,毛主席還總算有遠見,沒有把事情作絕,不然,哪裡會有眼下這個局面呢!”,
    進入八十年代的頭一個冬季,鄧小平就對熱衷於西單民主牆,搞那些“要民主,要人權,要自由”的所謂民主人士沉下了臉,掀起了大規模的鎮壓反革命分子的運動。
    一霎時,數以百計的人被以種種罪名拘捕了。北京公安局和各分局緊急出動,搗毀了數十起地下刊物和地下組織的窩點。這意味着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討論,正在出現富有戲劇性的轉變。
    一九八零年一月十六日,鄧小平在中共中央召集的幹部會議上作了《目前形勢和任務》的講話,他說:“現在有一些社會思翱,特別是一些年輕人中的思潮,需要認真注意。例如去年'西單牆’的許多東西,能說它生動活潑?如果讓它無限制地搞下去,會出現什麼事情?世界上的例子有的是,中國的例子也有的是。不要以為這樣搞就不會出亂子,可以掉以輕心。少數人可以破壞我們的大事。所以生動活潑和安定團結如果發生矛盾,只有在不妨礙安定團結的條件下實現生動活潑,才能讓大家有秩序地前進……”
   鄧小平推開桌子面前的茶杯,神態非常嚴厲:“我們已經說過,現在還有不安定的因素。 [ 四人幫 ]組織上和思想的殘餘還在。還有同外國勢力和台灣特務機關聯繫進行地下活動的反革命分子。
   還有公然反對社會主義制度和共產黨領導的所謂 [ 民主派 ],以及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對這些人也不能低估他們。他們那個旗幟是相當鮮明的。儘管有時也說擁護毛主席,擁護共產黨,實質上是要反對共產黨的領導,反對社會主義。這批人,其真實思想就是認為社會主義不如資本主義,大陸不如台灣。儘管這幾種人的性質不同。但是在一定的情況下,他們完全可以結合在一起,成為一股破壞勢力,可以造成不小的動亂和損失,這種情況去年就發生過,今後還可能發生。現在還有少數地方、少數同志對這些人手軟。一部分地方對這些人採取措施很不得力,下不了手。我們最近採取了一些措施,對犯罪分子打擊一下。但還只是初步收穫,還要對各種犯罪分子繼續堅決打擊,努力保障和鞏固健全的、安定的社會秩序……”
    在談到有些共產黨員、幹部支持所謂非法刊物時,他說:“舉例說,有些秘密刊物印得那麼漂亮,哪兒來的紙?哪個印刷廠印的?他們那些人總沒有印刷廠吧。印這些東西的印刷廠裡面有沒有共產黨員?支持那些活動的有一些就是共產黨員,甚至於還是不小的幹部。對這些黨員要講清楚,他們的立場是非常錯誤、非常危險的,如果不立即徹底改正,就必須受到黨的紀律處分……”
    二月七日,五屆全國人大第十三次常務委員會會議在人民大會堂舉行,全體委員在會議一開始,就學習和討論了鄧小平的那篇講話。強調要採取更加有力的措施,堅決服從黨中央的統一領導,消除各種不安定因素。
    擔任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的彭真神情顯得激動:“我完全同意小平同志的看法,實現民主和法制,同實現四個現代化一樣,不能用大躍進的做法,不能用 大鳴大放 ] 的做法。現在把歷史的經驗總結一下,不能不承認,這個 [ 四大 ]的做法,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從來沒有產生積極的作用。所以,可以把它取消。”
   韋國清接着說:“能寫上也就能把它取消。”
    譚震林說:“我現在一見那些大字報、大標語就頭疼,就好像又看見了文化大革命。那場動亂,沒有給我留下一點點好印象,我對此憤恨不已。”
   賽福鼎突然冒了句:“對什麼事也要一分為二嘛,不能肯定一切,也不能否定一切。”
    “我看,對那場文化大革命就必須全面否定,一點好處也沒有,”譚震林斬釘截鐵地說:“不把它徹底否定就給它留下了隱患,就會造成動亂的後果。”
    烏蘭夫也說:“現在對不管以什麼形式出現的動亂,都要統統取締,統統制止,對那些至今還搞派性的人,要毫不姑息地撤換下去,不能給他們半點自由。”
   這麼一來,這次人大常委會很快達到了共識,一個大規模的以整頓社會治安為名義,重點取締非法組織的措施和決議一個一個地出來了。
   二月十六日,是中國人的傳統節日春節。
    大年三十,華國鋒邀請部分科學家座談,圍繞“到本世紀末我國現代化要達到什麼水平,什麼目的?”的中心,讓參加座談的人們暢所欲言,發表看法。
    但是,很明顯,華國鋒這個舉動同樣是個姿態。名為座談,實際上還是想讓大家聽他的。許多有遠見的科學家提出了引進國外先進技術,學習外國先進的管理經驗,進一步改革開放,擴大對外交流的一系列主張,華國鋒便沉不住氣了。
    華國鋒又開始滔滔不絕:“與外國交流先進科學技術,這對我國實現四個現代化很重要,閉關自守是不行的。但是,我們的立足點還是獨立自主,自力更生。如果拋開我們現有的基礎,完全依賴從國外引先進科學技術,我們是不可能實現四個現代化的……”
   對這些新、老科學家來說,華國鋒的講話依然是老生常談,沒有任何新措施,說了等於白說。這點使他們很失望。
    連續兩天,華國鋒、鄧小平、李先念等人在人民大會堂,和首都黨政軍民三萬人舉行盛大聯歡晚會,歡度春節;又參加了中共中央統戰部舉辦的茶話會。他們努力表現出一副中央政治局空前團結的姿態。以穩定局勢。
    華國鋒還單獨召開同農業科學家的座談會,他除了強調那個“在黨的領導下堅定不移地貫徹黨的新歷史時期的總路線,團結全國各族人民,調動一切積極因索,同心同德,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老調子外,還引人注意地對農業問題作了指示:“要加快農業建設的速度,必須抓住農林牧副漁全面發展這一環,中國地域遼闊,情況複雜,要搞好農業生產,必須因地制宜,對不同地區要有不同要求。”
    人們很敏感發現,這位黨政軍的第一把手再也不提喊了近二十年的“農業學大寨”了。而且,消息靈通人士都已知道汪東興、吳德、陳錫聯、紀登奎、陳永貴犯上嚴重錯誤,在中國政治舞台上正銷聲匿跡。只是大家還不敢懷疑,他們的錯誤同正頻繁出現在電視和報紙上的華國鋒有什麼關係。而他,也想洗刷他和他們的牽連。這點,恰恰是鄧小平這位精明的政治家所需要的。
     
   四十六、劉少奇平反獲批准 凡是派下台成定局

    二月二十三日,中共第十一屆五中全會在極其秘密的情況下舉行了預備會議。鄧小平、陳雲、胡耀邦及其支持者都知道,如果他們提出的各項議程獲得通過的話,就離最終取得徹底勝利的目標不遠了。就是華國鋒和其他的人物也都同樣意識到這一點,只是希望他們依然保留自己的位置,哪怕作個門面也在所不惜。
  開幕的這一天,《人民日報》特意報道了“內蒙古新發現一個大油田”的消息,同時公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的法規,以轉移人們的注意力,掩蓋會議的順利召開。當到會的中央委員二百零一人,候補中央委員一百一十八人都同意會議的各項議程,並進行了分組表決後,會議才正式開始了。
  第二天,葉劍英就會議要討論成立書記處的問題發表專題講話。
    他說“我同意成立書記處的決議,也同意決議中提出的書記處的職權範圍。雖然我覺得職權範圍小了一點,但目前只能如此。中央書記處,我考慮就是準備接中央的班的。書記處的特點之一就是比較年輕。老年人的今天,就中年人的明天……”
    華國鋒只覺得兩耳轟鳴起來,眼睛也出現了一種模糊感。他的話說得那麼明確,書記處就是接中央的班,莫非中央總書記就是要接我這個中央主席的班?我比胡耀邦還要小六歲,究竟誰年輕?這種暗示和預計都會令人實在無法容忍,而且完全不能自圓其說。
  “按照列寧的學說,黨的領袖是一個集體,是由'最有威信、最有影響、最有經驗、被選出擔任最重要職務’的同志組成的。”葉劍英回頭掃了坐在身旁的華國鋒一眼,那神情好像他的這番話是專對華國鋒一個人說的似的:“我們講中央書記處接班,是接集體的班,而不是接哪一個人的班。這個問題,斯大林沒有解決,他只看上個馬林科夫,但很快就被赫魯曉夫篡權。我們黨'八大’以後成立以鄧小平同志為總書記的書記處,發揮了很好的作用。但是,文化大革命中搞了一個'中央文革’,把書記處忘掉了,我們黨雖然在理論上提出了接班人的問題,但在實踐中也沒有解決好。毛主席他老人家對集體的交班,接班問題考慮得少,而是側重於個人的交班、接班,'九大’把林彪當接班人寫進了黨章,林彪摔死了,又提出王洪文為接班人。實踐證明,這樣做是失敗的,這個教訓我們要牢牢記住。”
  這番話說得很含蓄,但作用是很清楚的,既然毛澤東側重個人交班,而且林彪、王洪文這兩個接班人都選錯了,那麼最後這位華國鋒能對麼?
    華國鋒覺得自己的心頭隱隱作疼,坐在那裡,臉上火燒似的,熱辣辣得難受。但他還是忍受着:若無其事地擺出一副悠閒的樣子,乾脆裝糊塗到底吧。
顯然,葉劍英的講話並不只是代表他自己,而是和那幾個老政治家們商量過的,那裡面的詞句字斟句酌,完全考慮到了將來的措施。
    “書記處是黨中央的書記處,不是中央政治局的書記處,也不是中央常委的書記處,書記處處於第一線,中央常委、政治局處於第二線,這樣做,除了有利於解決接班人問題外,好處很多:(一)可以使中央政治局和常委同志集中精力,研究國際國內大事,更好地解決國內外的重大問題,使中央工作更加主動,更加有預見性。(二)中央領導同志能有更多時間更多機會下去同地方接觸。(三)便於中央科學分工,抽出一些領導同志們到外國參觀學習,把外國的經驗當作一面鏡子照照自己,更好地知己知彼,領導四化建設,在經濟上、文化上較快地趕上和超過發達的國家……”
    華國鋒想,這一套都是毛澤東所否決了的!當初毛澤東也有這樣的善良願望,把常委分為一線、二線。設立了書記處,但是,很快劉少奇、鄧小平就利用這個合法的組織措施架空了毛澤東,使黨中央主席連召集、出席一次會議的機會都沒有了。要不是毛澤東以罕見的氣魄和膽略採取重大措施,包括發動文化大革命奪權,毛澤東也早就丟權靠邊站,頂多能成個無害的、不起作用的擺設品,就像自己這樣。這時,他覺得胸悶堵得慌,不由得伸直脖子長吁一口氣。
    葉劍英又說:“任何時候,都不能誇大個人的作用,不能個人說了算,要看到,像我們這樣一個執政的大黨,即使是天才,如果突出個人,獨斷專行,他就一定要犯錯誤,給黨的事業帶來嚴重危害。在這方面,我們黨是有慘痛教訓的……”
這是在暗指毛澤東,也是給自己敲警鐘。
    華國鋒不是傻瓜,這一段來,葉劍英顯然是和鄧小平,陳雲、胡耀邦這些人完全站在一起的。只是此人不是處處露面,不是積極沖在前頭罷了。他就像一個深藏在雲霧之中的老道,輕易不出來,只是在關鍵時刻指指點點,為他們搖動一下進攻的旗幟而巳。“大智若愚”這句話,對他來說真是有着點睛之妙!
會後,葉劍英專門提出要和華國鋒個別談話,華國鋒屈尊而去,坐到了他的對面,就像學生向先生討教似地先問了幾聲好。
    “好,好,我的身體還說得過去。”葉劍英連聲說:“關於書記處人選的事,我擔心你想不通,所以特意和你談一談。你看這十二名候選人怎麼樣啊?”
    華國鋒笑着說:“葉帥,我一向非常尊重你,對你提的任何意見我都沒有持過異議,我只是想提醒您,這十二名候選人中的年齡,沒有一個比我小的,都比我大。”
    葉劊英哈哈大笑了:“是喲,是喲,這十二名人選,我和小平、陳雲、先念都反覆考慮了,他們比我們小。比你都大,正可以幫助你處理好日常工作,使你騰出足夠的時間學習提高嘛。比如耀邦、紫陽,他們一黨一政,都是你很好的左右手,都能為你獨當一面。”
    華國鋒心情稍微平靜了些,不怎麼像剛才那樣煩躁了。私下裡,他甚至開始在懷疑自己是否有點太過敏。現在看上去,無論鄧小平還是葉劍英和陳雲,都對自己表現出少有的熱情,大概也是為了換取自己在會議桌上對他們提供關鍵性支持吧!但現在汪東興等已經沒有出席這兩天的會議,政治局的人多數都在投靠鄧小平他們,他們正牢固的掌握和擴大在中央全會上的多數票,他不得不為此而忍氣吞氣。
“我對這些候選人不會有太多的意見,實際他們都在中央主持着一兩個重要部門,成立起書記處也便於貫徹中央的精神。”
    “對,你大可不必為此擔心。”葉劍英說:“共產黨不同於其他政黨,從來就是依靠集體的智慧和經驗,個人不過是集體的一員,個人的作用只有通過集體,才能得到正確的發揮。拿書記處來說,所有成員都是平等的關係,都只有一票,要互相支持,互相諒解,識大體,顧大局,和衷共濟,同心同德。我的這些話,同樣適合於我們的常委會和政治局。”
“你放心,我會很好地服從中央的決議和黨的紀律的,只是對個別人選我還有保留性的看法……”
    “那無傷大雅。”葉劍英輕輕彈着桌子說:“個別成員不合適,將來都可以調整嘛。不過,我看這裡的成員,哪個也比吳德、紀登奎,汪東興這些人強嘛。起碼他們在文化大革命中,沒有跟林彪,'四人幫’搞到一起。這一點最重要,因為這關繫到我們黨的今後啊!”
華國鋒不好再說什麼了。
  中央全會的分組討論並不都是文質彬彬的泛泛而談,許多人在一些問題上都發生了激烈的爭論,特別是許世友在罵起那幾個辭職的人來,不乏一些庸俗下流詞語。只有愛吹毛求疵的陳永貴在講話時有所約束,儘管他的語調是酸溜溜的,他和他的支持者對於每一個問題都想竭盡全力地抗爭。
  華國鋒感到不安了。這回輪到他主動地把陳永貴叫到自己家裡,推心置腹地勸他要識時務,不要走得太遠了。
  “永貴同志,你再不能堅持過去的那一系列主張了。”華國鋒誠懇地說:“汪東興他們硬碰硬頂,鄧小平他們已經逼他們下台了。如果你們也離開政治局,那我就更是光杆司令了。”
  “華主席,難怪汪東興跟我說,華主席要是連我們這些人都保不住,那他自身也是難保的。”
  “所以,我們只有讓步。”華國鋒說:“在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基礎上讓步。”
  陳永貴哼了一聲:“現在還談什麼四項原則,我看他們完全是掛羊頭、賣狗肉。農村已經完全資本主義化了。”
    華國鋒遲疑地說:“不能那樣一概而論吧。據統計,去年全國糧食和油料、棉花、豬、牛、羊,禽蛋,蜂蜜、水果等都全面增了產嘛。全國糧食徵購量比上一年同期增加一百零三億斤,超額完成了任務呀。”
  “華主席,那只是現象。”陳永貴大聲說:“現在,社會主義的集體經濟正在走向崩潰,農村社員們個個想的是發家致富,根本不考慮國家和集體,人心已經亂了。就拿山西和昔陽來說吧,許多地方和大隊也頂不住從上到下的壓力,正在向資本主義道路上走。”
  “永貴同志,這話今後再不能講了。”
  “可我講的都是實話呀。”
  “是實話也不能再講了。”華國鋒很嚴肅地說:“每個共產黨員都要服從大局。現在的大局就是安定團結。沒有這一點,什麼也談不到了。中央既然已經這麼定了,依靠你、我的力量絕對拉不回來的。如果我們還像當初那樣固執己見,只能作無謂的犧牲損失。怪我保不住擁護我的同志,是的,我已經力不從心了,永貴同志,我說句心裡話,就連我自己,能不能保住還懸着里。”
  陳永貴的心猛地顫抖着,瞪着眼睛任憑淚水往下流,往下流。
  全會討論過程中,最熱烈的問題莫過於給劉少奇平反和批准汪東興、紀登奎、吳德、陳錫聯四人的辭職了。與會者紛紛發言,其踴躍程度是歷次會議中少有的。
  許世友專門找到了陳錫聯,拍着他的肩膀吼道:“你這位老兄,中央表態就表態嘛,為啥要和大多數人唱反調呢?革命干的好好的辭什麼職?”
“你以為我願意?”陳錫聯一臉懊喪相:“不辭不行啊!辭職實際上也是黨中央的決定。”
“你看看,你看看。”許世友壓低聲音說:“當初你跳得那麼高時,我就跟你說過,現在是非常年頭,不要亂跟人。”
“跟華主席還能錯了?”
“他?我看他是猴子屁股坐不住。”許世友神秘地說:“我叫人給他看過相,他不是什麼真龍天子,他只是個門面皇帝,頂多也是三、五年的事。”
“你就會開玩笑。”
    “騙你我是王八!”許世友挺認真地說:“華國鋒這種主還能在政界混?一到頂馬上就是大滑坡,這一滑就滑到溝底了。我看你還是急剎車,馬上給小平同志寫個檢查,承認一下錯誤,也許還會站出來,或者這一次就不辭職了。”
  陳錫聯苦笑了一聲:“晚嘍,一切都晚嘍。不過我並不後悔。作為一個深受黨的教育和毛主席教海幾十年的幹部,我很滿足,總算我沒有丟掉毛主席的這面旗幟。這一點,就是到了九泉之下,我也安心些。”
  “你,太死心眼了。”
  “老兄,我沒想到你這樣的七尺漢子,竟在今天的場合說出了這麼多的失敗論調。”
  “這也都是事實。”
  陳錫聯摟起許世友的肩膀說:“看來,我這個人還是沒有遠見,今後要派你來代理我,我一定要好好向你學習。”
    “什麼屁話,我還能取代你?你放心吧,絕對不會!”許世友說:“不過,你這樣把權力拱手送人,我看是一種怯弱的表現吧。好了,我們今天不說那麼多了。你看什麼時候我們到你府上拜訪去!”
    這次會議對華國鋒來說,卻是非常輕鬆的,許多文件的起草和修訂,基本上無需他多過問和插手,而他也懶得多過問,放手讓胡耀邦等人去干。但是,大量的外事活動的材料和報告如同雪片似的向他堆積而來,有些外賓也得他出面接待,這樣一來他便在深更半夜從床上拖了出來,被帶上轎車直駛人民大會堂。
  那天,正是羅共中央政治執行委員、政府副總理兼外交和國際經濟合部部長科爾內爾·布爾勞卡率領的羅馬尼亞社會主義共和國經濟代表團訪華時,本來應由鄧小平或李先念出面接待他們,但是推給了華國鋒。看來,華國鋒正是求之不得的。
  不管在黨內他是多麼不順心,但在外賓面前他笑容滿面,完全是一副無拘無束的樂天派神態。
  “我們對自一九七八年我同齊奧塞斯庫同志會談以來,中羅兩黨,兩國關係的發展感到滿意。”華國鋒說:“請你轉達我對羅馬尼亞黨和政府及齊奧塞斯庫本人的問候。”
  “主席閣下,近聞國外對中國黨有了種種傳聞,請問您是否能夠證實一下他們的種種說法是否真實?”
  “敵人的造謠習以為常,請羅馬尼亞同志大可不必信以為真。”華國鋒說:“國外猜測中國黨分這個派,那個派,其實都是無稽之談,我們只有一派,那就是中國人民派!”
  “那好,那我們就放心了。”
    “請您轉告齊奧塞斯厙同志,我們黨的最高層是團結的,政局是鞏固的。可以說中國黨的這一屆中央委員會,是有史以來最好的一屆中央領導班子。”
就在華國鋒同羅馬尼亞政府代表團談話的兩天后,中共第十一屆五中全會的公報發表,公報指出:
    “……五中全會根據黨內外廣大群眾的意見,決定批准汪東興、紀登奎、吳德、陳錫聯四位同志的辭職請求,免除或提請免除四位同志所擔負的黨和國家的領導職務。”“為劉少奇同志平反,嚴肅而又恰當地處理犯有嚴重錯誤的同志,反映了全黨同志和全國人民的願望。全會要求各級黨組織,本着這一精神,積極負責地繼續解決類似的尚未解決或尚未完全解決的問題,井教育黨員和群眾,在黨中央的領導之下,緊密團結,加強組織性紀律性,全心全意地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事業的偉大前途努力奮鬥……”
  即將離京的羅馬尼亞客人看到公報後,不禁對華國鋒同他們的談話產生了懷疑:究竟是這位中國黨的主席對他們有所保密,還是他已對中國政局失去了控制?
  華國鋒顯然不想在人民面前造成這樣的影響或認識,因而顯得有些蹩腳和可笑。
  就在五中全會召開期間,中共中央又於二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舉行了各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的座談會。
  華國鋒在二十四日上午,代表中共中央就五中全會的各項議程作了說明,並徵求意見。
  華國鋒以當家人的口吻說:“文化大革命前,黨有個很好的傳統,黨和國家的重大問題與黨外同志協商討論,以便集思廣益,把事情辦好。粉碎'四人幫’後,黨恢復了這個傳統。我們為了加強黨對社會主義現代化事業的領導,黨的各級領導機構必須努力吸收那些能夠堅定地執行黨的路線,具有獨立工作能力而又年富力強的同志,參加領導工作。所以,黨中央政治局常委會決定,讓胡耀邦、趙紫陽二同志進中央政治局常委會。我們還決定恢復黨的八大所決定的並在十年間證明是必要和有效的制度,設立中央書記處作為中央日常機構,打算讓胡耀邦為中央總書記,由趙紫陽、萬里、王任重、方毅、谷牧、宋任窮、余秋里、楊得志、胡喬木、姚依林、彭沖等十一位同志組成中央書記處。”
  這時,史良提問了:“請問華主席,中央全會能夠通過或選上這些人嗎?”
  “沒多大問題,我們已經作了充分工作。”
  “那麼,黨的全會是否真正的民主?”
  “那是當然的。”
    “那為什麼直抒自己意見的汪東興等四人要被迫辭職?堅持發表自己的意見同撤換不執行三中全會路線的幹部是否矛盾?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同汪東興等四人辭職又是否相稱?”
    華國鋒這時打着哈欠說:“不矛盾,他們四個人的錯誤不僅僅是在黨的會議上發表了不同意見,而是在歷史上就犯有錯誤,這點我想大家都心中有數。”
又有幾個民主黨派的成員很直率地問道:“請問華主席,您是否在劉少奇問題上犯過錯誤?”
  華國鋒臉一紅,稍有不悅地說:“這不僅是我,而且整個黨都在這個問題上犯了錯誤。”他從隨同的中央統戰部部長烏蘭夫手中接過一個本本,照本宣科地念道:“為劉少奇同志平反,表明中國共產黨是一個實事求是,有錯必糾,嚴肅認真、光明磊落的馬克思主義革命黨,表明黨決心恢復毛澤東思想的本來面目,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而是貫徹在黨的全部實際活動中的堅定不移的原則立場,黨在文化大革命期間犯了令人痛心的嚴重錯誤。這個錯誤被反革命陰謀家林彪、'四人幫’一夥所利用,造成了黨的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惡果,在粉碎了'四人幫’以後,黨中央清算了林彪、'四人幫’的反革命罪行,清算了文化大革命的嚴重錯誤,同時對林彪、'四人幫’一夥所製造的一系列冤假錯案,都一一進行平反。五中全會為劉少奇同志平反,不僅是為了劉少奇同志個人,而且是為了使黨和人民永遠記取這個沉痛的教訓,用一切努力來維護、鞏固、完善社會主義民主和社會主義法制,使類似劉少奇同志和其他許多黨內外同志的冤案永遠不致重演,使我們的黨和國家永不變色。這就是我對大家的回答。”
  直到公報發表後,參加這次座談的一些精細的人發現,華國鋒講的,正是五中全會公報上的話,基本上一個字都沒變。
  這,大概就是華國鋒堅決服從中央決議,保留個人意見的一個註腳吧。

    四十七、華汪空談誤戰機 眾人議定換總理

  中央辦公廳秘書局的機要都是具有畢生經驗的高級公務人員,必要時可以讓他們知道中央的最高機密;他們必須是這樣的,他們經手處理那些可以使政治局成員倒台的信息和材料就像家常便飯一樣。但是他們絕對不能向任何有關的人泄露。所以,有許多這個部門發生的事,或許海外都傳遍了,但那個部門可能一無所知。
  全會即將進入選舉和表決時,胡耀邦前來請示華國鋒:“最後這幾天的會議汪東興、紀登奎、陳錫聯、吳德應不應該參加?”
  “我看應該。小平他們的意見呢?”
  “我還沒有徵求他的意見。”胡耀邦顯然沒有把真實情況告訴華國鋒。其實,他已經和其他幾位副主席都達成了共識,不準備讓這四個人參加最後的表決。
  華國鋒說:“那樣不好吧,我們並沒有把這些人的中央委員資格取消呀。中央委員是代表大會直接選舉出來,不讓人家參加他們心服嗎?”
  鄧小平聽了胡耀邦的匯報,表情冷漠地說:“那就讓他們參加吧,無非他們來了不投我們的票嘛。我就不相信我們的選舉過不了半數。”
  儘管中央辦公廳給汪東興等人發出通知,但除了陳錫聯外,其他三個人都請了病假,拒絕了對幾個決議和文件的表決。
  華國鋒用懷疑的目光看了兩遍關於汪東興生病的紙片。他第一次陷入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對自己助手的憐憫之中。過去他不記得對任何犯錯誤的人產生過什麼同情。汪東興與其說是犯有錯誤的罪人,不如說他才是一個真正堅持毛澤東路線的英雄,華國鋒心裡想。
  全會結束後,他調了一部車,專程趕到汪東興家裡來看望他。
  汪東興並沒有表現過多的熱情,他顯得悶悶不樂,頭上的白髮好像突然增加了許多,臉上、額上的皺紋也突出地醒目了。
  “身體不適了?”華國鋒問。
  “主要是生氣所致,血壓總是降不下來。”
  “莫要激動,過幾年也許會好的,形勢會有轉機的。”
  “幾個決議全部通過了吧?”
  “全部通過了,當然有不少人投了反對票,但正如你預料的,我們根本扭不過乾坤來。”
  汪東興苦笑了:“晚嘍!當初該扭轉的時候你不扭,到現在一切都晚了,真可惜,我們辛辛苦苦栽出來的桃子,到成熟季節時卻吃不上了,被人家摘走了。”
  “想開些,不要過分傷心,花開自有花落日,蓄芳待來年嘛。這是一位同志捎給我的一句話,我把它再送給你吧。”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要有所準備,鄧小平並不會到此止步的,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使你下台,好完成他們清洗得一乾二淨的天下。”
  “會這樣嗎?”
  “哼,君子眼裡有小人,小人目內無君子。這句話,我算服了,所以,我對我自己的遭遇倒無所謂了,擔心的是你!”
  “可是,五中全會決定提前召開黨的十二次代表大會了,他們還敢在大會上把我選下去?未必吧!”
  “十二大什麼時候召開?”
  “還沒有最後確定。”
  “確定了由你作政治工作報告嗎?”
    “還沒有。”華國鋒不以為然地說:“這些由中央政治局決定。十二大的主要議程是:(一)黨的工作報告,(二)中紀委的工作報告(三)修改黨章;(四)關於發展國民經濟的長遠規劃綱要;(五)選舉黨的中央委員會。代表名額為一千六百名。按代表人數十分之一的比例選舉候補代表,以備選舉代表缺額。”
  汪東興皺着眉頭聽完,深思地說:“從表面上看,絲毫沒有動你的跡象。但從措施上看,每一條都是衝着你制定的。就像當年毛主席為了對付林彪,也採取了一系列的組織措施。為什麼鄧小平他捫要取消'四大’?害怕群眾,害怕真理的傳播。將來好鎮壓人民的反抗嘛。國為他可以控制宣傳輿論工具,但控制不了人民群眾中的'四大’武器。他想剝奪人民同修正主義鬥爭的最後一點自由,華主席啊,你要是看不到這一點,那就……”
  華國鋒感到恐懼了。汪東興伸手拉住他的手時,發現他正在哆嗦,便安慰地說:“不要怕,我這裡絕對安全,不會出問題的。”
  “不過說話要注意,隔牆有耳啊!”
  “我已經讓人作了徹底檢查,我這裡的人也絕對可靠,不會有人出賣我的。”華國鋒有些焦躁不安了。他似乎後悔貿然來看望汪東興,總覺得他巳變成了一個危險分子,一個足以能夠把自己搞得身敗名裂的危險分子。他戴上了他那副茶色眼鏡,這樣多少可以掩飾一下他那忐忑不安情緒。透過鏡片,他鬱鬱寡歡地凝視着汪東興。華國鋒想離開他,但他提出的那些問題對自己又有着極大的誘惑力,使自己又不能或不願意離開他。自己願意存有一線希望,他也許可以為自己出其不意地提供一些好的可行方案。最後,自己拿定主意,聽完他講的全部意見。
  汪東興瞪大着眼睛透過桔黃的燈光呆呆地望着華國鋒,而華國鋒已經從艨朧的燈光下瞥見了他臉上的淚痕。
  “東興同志,我想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的,鄧小平也只不過是滿足把一些老同志解放出來,給他們重新工作的機會。現在他們如願以償,該讓步的我全都讓步了。他還要怎樣呢?”
  “有什麼根據?”
  “這是鄧小平親口跟我說的。”
  “你就那麼相信他?”
  “他再三說他是不會失言的。”華國鋒坦率地說道:“他希望我和他互相幫忙。”
    “那好,我找出來一件東西,我讓你看一看也許會對你有些啟發。”汪東興說完起來,走到他的文件櫃旁,打開那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紿華國鋒說:“你再仔細看看吧!”
  華國鋒打開文件夾,裡面夾着一份一九七三年三月十日下達的《中共中央文件》第十四號,文件的題目是《中共中央關於恢復鄧小平同志的黨的組織生活和國務院副總理的職務的決定》文件里附着一封鄧小平於一九七二年八月三十日給毛澤東的信。信中有這麼兩段話,汪東興用紅鉛筆勾劃出來,使華國鋒一口氣看完了:
  “主席知道,林彪、陳伯達對我,是要置之於死地而後快的。如果不是主席的保護,我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在擔任總書記工作時,我作得很不好。沒有及時地經常地向主席請求報告,犯了搞獨立王國的錯誤。在六零、六一年困難時期,我沒有抵制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等資本主義的歪風、沒有遵照主席指示抓好三線的基本建設,使不該下馬的也下了馬,推延了具有十分重大的戰略意義的三線的基本建設。在工業建設方面,我主持搞的工業七十條,沒有政治掛帥,沒有把主席的鞍鋼憲法作為指針因而是一個錯誤的東西。……特別重大的是我長期沒有高舉毛澤東思想的偉大紅旗。我的錯誤的根源是資產階級世界觀沒有得到根本改造和脫離群眾、脫離實際的結果……”
    “我在犯錯誤之後,完全脫離工作,脫離社會接觸已經五年多快六年了,我總想有一個機會,從工作中改正自己的錯誤,回到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上來,我完全知道,像我這樣一個犯了很大錯誤和罪過的人,在社會上批臭了的人,不可能再得到群眾的信任,不可能再作出什麼重要的工作,但是,我覺得自己身體還好,雖然已經六十八歲,還可以作些技術性質的工作(例如調查研究工作)還可以為黨、為人民作七、八年的工作,以求補過萬一……”
華國鋒恍恍然好象作了一場夢。他那一隻拿文件夾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你看到了吧?”汪東興說:“這才是本來意義上的鄧小平。他寫檢查,不過是個手段,當他用這套手段欺騙了毛主席後,緊跟着就來搞右傾翻案。同樣,他在第二次被打倒以後,也給你寫信,也是首先來段假檢討,他現在起勁地搞的那些東西,不都是當年他檢查中口口聲聲被稱為'資本主義’的玩藝嗎?”
  “這些我都知道了,我也看到了。”華國鋒大聲說:“但是你說該怎麼辦呢?”
  “和他們斗。”
  “斗得過嗎?怎麼斗?讓他們把我們統統趕下台?那才叫斗嗎?”
  汪東興一下子啞口無言了。
    華國鋒像是一度克服了他對下一步命運的恐懼,不再害怕作為一個什麼問題被揭露出來,不再害怕被捕的後果,如果他遭受失敗。當他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是相當平穩的了。也僅僅是此時此刻。
    汪東興好像剛剛知道自己過去是多麼幼稚可笑。以為在會上唱唱高調就是堅持原則,就是捍衛毛澤東旗幟哪。現在看來,政治家的成績是在於他的效果,而不在於他的口號和宣言。
    他站在自己的門口看着華國鋒上了轎車離去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華國鋒請他幹的,他都干,他不管是代誰受過,是代毛澤東,還是華國鋒,還是他自己,反正他自己已經被趕出了中央政治局,失去了那個最令人興奮和追求的位置,現在只有他華國鋒似乎還在中央的最高交椅上合情合理地穩坐着,但是他已不能保護別人和自己了,除非時局和政局再發生根本的變化。他看了看手錶,時針已指到十二點整,該是午夜了。
汪東興感到腹部的肌肉緊縮一團,神經末梢處於緊張狀態了。每當他考慮完一個重大事件而找不到最好的辦法或措施時,他都會有這種感覺。
    趙紫陽告別了工作過五個年頭並為他嬴得了巨大聲譽的四川省,正式到中央工作,從眼下看,他已榮升為中央政治局常委,進了中央書記處,等待着他的是燦爛的前程。
  但是政治前途往往是難以絕對預料的。它好像是由五顏六色光環組織而成的漫長路程,有着誘人的奇香,也有着險象橫生的陷阱;有着如花似玉般的美女招手,也有潛伏很深的毒蛇和猛獸的窺測;當那裡一片歡聲笑浯朝你迎來時,早巳瞄準好你的槍口已經噴火了。你能否勝利?能否衷心得到一切?取決於你的頭腦是否敏捷,意志是否剛毅,手段是否得當,本領是否高強……
  當他接到鄧小平的電話召喚時,並不感到奇怪。他甚至連準備都沒有準備一下就上了轎車,吩咐司機直達鄧小平住地。
  鄧小平在家裡和萬里、韋國清、還有另一個人打橋牌。他正玩到興頭上,紅光滿面,精神抖擻,不時地用手帕擦着臉上的汗珠。見趙紫陽進來只是略微點點頭:“來了,好,請坐吧,呆一會耀邦同志也來。”
  正說着,胡耀邦也進來了:“好哇,你們娛樂得正帶勁,把我給漏下了。”
  萬里起身讓座:“來來,請總書記上陣和小平同志干幾盤。”
  鄧小平連忙拉着萬里坐下:“不用他,不用他,他是臭牌手,干工作還可以,打橋牌是個永遠畢業不了的小學生。”
  韋國清也讓趙紫陽:“請你上來打—陣。”
  趙紫陽忙擺手;“不行,不行,我和耀邦同志差不多,也是臭牌手,是常輸將軍。”
  滿桌鬨笑。
  鄧小平說:“紫陽同志治邦是高手,打橋牌是低能兒。能文武兼備才行哪。他是我們四川的大救星。短短幾年,把我那個多災多難的家鄉改變了面貌,不簡單哪。他和紀登奎是同鄉,—個要跟極左攀親。所以我們只好選了紫陽同志了。”
  眾人又是大笑不止。
  “你們說一說,紫陽同志幹什麼工作比較合適啊?”鄧小平一邊打牌一邊和人們談工作,竟毫不分散精神,使胡耀邦、趙紫陽驚訝不已。
  萬里說:“我看讓紫陽當國務院總理最合適,別再讓華國鋒兼着了,他有何德何能勝任三職呢!”
  胡耀邦說:“萬里同志的意見很好,華國鋒不能一身兼數職了。其實他過去是把工作交給紀登奎干的。現在應該交給合適的人干,紫陽就最有條件。”
  鄧小平笑了:“看來我們是不謀而合啊。紫陽同志,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覺得我剛到中央,什麼情況也不了解。還是熟悉一段時間後再定吧。”趙紫陽說:“要干還是先干副總理。”
  鄧小平連連搖頭:“不行不行,我早就和葉劍英同志交換意見,這個總理的人選非你莫屬。要不是打算讓你挑總理這副擔子,還不選你當常委呢。”
    趙紫陽看到了胡耀邦使過來的眼色,馬上改了口:“好,既然小平同志信任,我就決不辜負小平同志的信任。接受這副擔子干吧。大概還得人大常委會任命吧。”
  鄧小平一邊打着牌一邊說:“先上政治局會議研究,決定下來後立即上任。然後再上人大常委會追任。下次人大會議,還要討論取消憲法第四十五條中關於公民'有運用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的權利’這一條。你們看看,我們下一步的工作熱鬧吧?”
  “熱鬧好嘛!”胡耀邦說:“幹革命就得轟轟烈烈,熱熱鬧鬧,如果總是死氣沉沉的叫人喘不過氣來,還不把人憋死了嗎?”
  鄧小平笑道:“耀邦就是愛熱鬧。”
  就這麼坐了兩、三個小時,都是海闊天空般地閒聊漫扯。
  趙紫陽和胡耀邦漸漸地坐不住了。當他們瞅准鄧小平正全神貫注地與萬里一睹輸贏時,乘勢告辭而出。
  這時,一股新鮮空氣撲面而來。趙紫陽如釋重負地說:“一件大事就這麼定了嗎?”
  “也可以說是定了。”
  “華主席那裡能通過嗎?”
  “他通也得通,不通也得通。”胡耀邦說,“此事已經由不得他了。”
  “他已成了空架子了?”
  “莫非他還想當貨真價實了?”
  “將來怎麼給他個結論呢?”
  “識相點,自動辭職。”胡耀邦說:“不然只能被全會選下去。文化大革命中,毛主席不是用這種手段對付過劉少奇嗎?我們如法炮製就是了。”
  趙紫陽說:“這個問題總得上會呀 !”
  “你放心,小平同志很快會有安排的。”胡耀邦估計得一點沒有錯。不出三天,政治局常委會就在懷仁堂小會議室里舉行了。那天傍晚七點半,太陽已經落下去了,漂浮在天空中的雲彩,正在逐漸改變着顏色,淡灰色的薄霧籠罩了中南海,那裡的華燈一下子都亮了。
    華國鋒臨開會的前兩個小時,才由李先念給他講述了要準備研究的議程。看樣子,他很窩火,滿臉不情願的樣子,問道:“改變總理要經人大常委會討論批准,我們這樣干合適嗎?”
    李先念說:“你別急,不合適我們還可以不動嘛,老同志的意見也是為了使你騰出時間來好學點東西,重點抓全面工作,又沒有別的意思,你着什麼急?”
  一直到開會的時候,華國鋒的眼睛還是戒備十足地瞅瞅葉劍英,又看看陳雲,最後掃了一遍胡耀邦、趙紫陽和鄧小平、李先念,以平抑的聲調說:“五中全會既然已經定下了許多任務,我們還是分頭落實為好,不能老開會,整天埋在會議堆里並不好。”
  “有些問題總得決定嘛。”鄧小平說。
  “是啊,有些大事不開會怎麼能行呢?你是黨中央主席,總得聽取一下大家的意見嘛。”陳雲說。
  葉劍英說;“五中全會的公報一發表,立刻受到了全黨全國的熱烈擁護。我看了不少報告,大家都反映中央五中全會開得及時,開得果斷,對那四個犯了嚴重錯誤的人處理也比較適當,符合安定團結的大局,也體現了黨的幹部政策。下一步是考慮如何使常委們更好地分工,以便發揮每個同志的作用的問題。我認為華主席不宜再兼任國務院總理,把這個職務讓給更合適的同志來擔任。”
  “那麼,誰更合適呢?”華國鋒問。
  鄧小平馬上回答:“我看趙紫陽同志就比較合適。”
    華國鋒顯然已經有了準備,他冷冷地說:“如果大家一致同意,我沒有什麼大的意見。不過這總理由人大常務委員會決定吧,對不對?對外我還是名義上的總理,對內由紫陽同志全部負責。這樣,工作搞得好與壞,我不再負責任了,也省得人們說三道四。”
  “這樣說話總不合適嘛。”陳雲說:“你畢竟還是黨的主席,工作大家是分頭干,班子裡你是班長嘛。黨中央主席不宜再兼國家總理,這早已是黨的歷史經驗所證明了的。為什麼毛主席要在五十年代末死活要辭去國家主席的職務,就是為黨、政分開,騰出主要的精力來學習、來抓中心工作,也就是他常說的國內外大事。現在,常委們都一致希望華主席能儘快熟悉中央和國內外一切大事的決策過程,多積累一些經驗,避免走彎路和不犯錯誤、少犯錯誤,所以都要儘可能地為你分擔些工作。這是好意。”
  鄧小平說:“這的確是好意。”
  胡耀邦說:“這的確是好意。”
  胡耀邦說:“自從黨的三中會會以來,中央的班子一直實行着分工合作,集體領導的原則,所以各項工作一直進行得不錯。我希望華主席還是能和大家繼續團結下去……”
  話語裡隱含着另一層意思。
  華國鋒的胸膛里感到了一種痛苦,像是有一隻巨大的鐵錘在猛擊心頭。他指頭鬆弛了下來,兩手托在桌子上。他喝了兩口茶水,穩了穩情緒,睜開眼睛,低沉地說:“請同志們放心,我會和大家很好地團結在一起的,也會很好地遵守黨的紀律的。既然大家都是為了一個目標,那麼怎好就怎麼辦吧。”
  趙紫陽暫代國務院總理的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但是在對外宣傳上,華國鋒依然是總理。三月九日,民主柬埔寨國家主席團主席,政府總理喬森潘來華訪問,華國鋒以總理的名義,在耿飈、姬鵬飛副總理的陪同下冒雨到機場迎接。
  歡迎儀式結束後,華國鋒在釣魚臺國賓館休息時,和姬鵬飛隨便聊起來。
  “你看我擔任總理這一段來怎麼樣?”
  “很好,你的作風很民主,大家很佩服你。”姬鵬飛說:“當初喬冠華不服氣你,在剛剛粉碎了'四人幫’時說過,在你手下當外交部長好比是'陪太子讀書’。現在他很後悔,說:'沒想到華主席抓治國安邦還有那麼多的辦法,看來毛主席這個接班人選得對,毛主席的確有眼力。’連喬冠華都佩服了,這說明你的確得人心。”
  華國鋒苦笑一聲:“唉,說什麼話的人都有,由他們去吧。對了,過一段我想辭去國務院總理的職務,你看怎麼樣?”
  “為什麼要這樣?”
  “為了更好地集中精力抓黨的中心工作呀?”
  “我看不必。你在中央常委中是最年輕的。按照常委的分工原則,你應該在一線抓實際工作,兼任總理,更可以多接觸些實際工作,便於積累、總結和實踐管理國家的經驗。所以,我建議還是兼個五、六年以後再逐步退到二線去。現在書記處的同志的年齡都比你大,這不是好現象,還應多培養—些年輕人嘛。”
  “你把你的意見整理一下,給我好不好?”
  “這有什麼不可以呢!”
  在另外一次有外事活動的場合,姬鵬飛把一份他指示寫的書面意見交給了華國鋒,華國鋒很快作了批示,發表在只供中央政治局委員參閱的《情況匯報》上,然後他又親自去西山找葉劍英。
  “葉帥,”華國鋒殷切地說:“中央這塊攤子我想來想去,還得你老人家掛帥呢?”
  “不行,我老了。我早就要求把我的名字排到鄧小平同志後面去,你們不答應。現在,我還是再一次希望,中央能讓我退休。”
    “不,不。你老人家還是應該發揮大的作用才好呢。”華國鋒說:“粉碎'四人幫’以後,我再一次提出應由你來掛帥,你卻要讓我干,我幹了這麼三、四年後,有人又不大喜歡我幹了,在關鍵時刻我希望葉帥能幫助我、支持我,沒有你當後盾,我非垮掉不可。”
  “你看你,怎麼又講這個話呢?小平同志不是很支持你嗎?有他幫助你當軍師,你什麼樣的困難也能克服得了。我不行了,老了。”葉劍英說:“特別是這一段來,我有明顯地蒼老之感,手腳也不那麼靈便了,記憶力不好使了,所以我一直想往下退。你有事還是多找小平、陳雲、先念他們談為好。”
  華國鋒有點奇怪,為什麼葉劍英要擺出這樣的姿態呢?
  “葉帥,選拔接班人,不可能也不應該是一蹴而就的。這有一個逐步交接的過程。在書記處這些成員中,我的年齡和他們相比,我是最年輕的。”
  “是嗎?”
  “是的,所以我一直想,總理這個職務我還是再兼幾年比較好,這樣對我也是一個鍛煉。我的身體總比他們好一些嘛。”
  葉劍英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華國鋒看見他滿是壽斑的臉上露出極其複雜的笑容:“華主席,我看不要再變了,常委們已經決定的事何必再推翻呢?將來等我們這些老傢伙去見馬克思後,中國還不是你們說了算!”
  華國鋒又糊塗了。

    四十八 少奇平反輿論先行 取消四大異口同聲

    八十年代的第一個春天,象徵着一個美好的季節,萬物獲得了生命的力量,生機勃勃,茁壯成長。當春雨淅淅瀝瀝的籠罩了北京城區時,人們能夠略感殘冬的寒意。但那含苞待放的迎春花,畢竟已經吐出了它那特有的奇香,在清新的空氣中飄蕩着,飄蕩着……
按照胡耀邦的精心設計,為劉少奇隆重舉行追悼大會的輿論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準備着。
    三月十三日,《人民日報》第一版以醒目的位置發表了署名為“新華社記者”的文章《工人階級一位勇敢的戰士——劉少奇同志在—九二五年》,並由胡耀邦審定加了編者按,說:“這篇文章以確鑿的事實說明,劉少奇同志在上海參加領導了著名的'五卅’運動,對國內外反動派進行了英勇的鬥爭;劉少奇同志是在身患重病,並遭受敵人迫害的十分困難的情況下,離開上海去長沙養病的;劉少奇同志在長沙被捕後,全國各地各界團體紛紛通電聲援,我黨又利用上層關係營救保釋。鄧中夏同志在廣州歡迎劉少奇同志的群眾集會上說:“劉少奇同志是我們工人階級最勇敢的一位戰士。”
    這是在全國、全世界第一次公開為劉少奇平反的消息,所以引起了人們的普遍重視。三月十六日下午,華國鋒會見日本日中友好議員聰明正副會長訪華團時,古井喜實很有興趣地向他詢問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的情況,並指那張報紙問:“當時的真相是這麼回事嗎?沒有出入嗎?”
  華國鋒說:“據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重新調查的結果,就是這麼回事。我黨的五中全會所作出的決定,主要是從組織上保證我國現代化建設的順利進行。”會見的第二天,《人民日報》在和上次相同的位置,又發表了《在反帝鬥爭中建立功勳——劉少奇同志在一九二七年》的長篇文章,編者按又說:“這篇文章以確鑿的事實說明,劉少奇等同志一九二七年在武漢具體領導武漢工人階級和勞動人民同帝國主義進行了堅決而英勇的鬥爭,曾奪回被英帝國主義占領了幾十年的'租界’。至於當時湖北省總工會解散工人糾察隊和糾察隊繳槍等問題,責任在推行右傾機會主義路線的陳獨秀為首的黨中央。劉少奇同志在武漢革命鬥爭的整個期間,從未被捕過;從武漢去廬山養病,黨中央是知道的。林彪、江青等一夥誣陷劉少奇同志為'內奸、工賊’,完全是蓄意羅織罪名。”
  三月十八日下午,華國鋒會見盧旺達外交和合作部長恩加訪華之前,還在一字—句地看這篇文章,他問隨行人員:“編者按是誰寫的?”
  “不知道。”
  “告訴他們,不要寫得太過分了。寫的越實事求是,越能贏得人們的同情,過則適得其反。”華國鋒摘下眼鏡,略顯不滿地說。
  三月二十二日,《人民日報》又發表《滿洲省委的卓越領導者劉少奇同志在一九二九年》的文章,編者按說:“這篇文章以確鑿的事實說明,劉少奇同志一九二九年受黨中央的派遣,在反動勢力十分瘋狂、環境十分惡劣的東北,同其他同志一起,發展革命鬥爭,艱苦卓絕,出色地完成了任務。這期間,劉少奇同志是被捕過,但他始終堅不吐實,反動派的法院只得因證據不足,不予起訴,取保釋放,根本不存在投敵叛變的問題。一九三零年四月,滿洲黨、團省委遭到的大破壞,是由於當時在團省委工作的杜蘭亭被捕叛變而造成的,劉少奇那時已由黨中央調回到上海工作。林彪、江青等一夥用移花接木、逼供偽造等卑鄙手段,誣陷劉少奇同志是'叛徒’,完全是蓄意栽髒。”
  連續發表的三篇文章,完全推倒了原來扣在劉少奇頭上的“叛徒、內奸、工賊”三頂帽子。為此,胡耀邦很得意。
  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多,華國鋒按照中央辦公廳的安排來到人民大會堂,準備接見出席科協第二次代表大會的全體代表。他們到休息大廳時,胡耀邦已經在那裡了。
  “華主席,關於少奇同志那三篇文章怎麼樣啊?”胡耀邦問。
  華國鋒應付道;“好,好,很好!”
    “林彪、'四人幫’控制輿論大權,批了少奇同志整整十多年,發表了數以幾百萬、幾千萬篇文章,我們只用了三篇文章就把他們徹底打倒了。”胡耀邦興奮地說。
  哼,要不是中央的權力發生變化,你們三篇文章頂個屁!華國鋒心裡憤然不平地罵道,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臭的可以說成香的,黑的可以說成白的,這裡面的奧秘實在難以說得清啊!
  其實,華國鋒心裡完全清楚,給劉少奇戴上“叛徒、內奸、工賊”三頂帽子的,正是毛澤東。
  那還是一九六八年十月,中共八屆十二中全會前夕,毛澤東約見華國鋒,聽他匯報關於湖南省文化大革命的情況,毛澤東幾次提到了劉少奇;“我那位對頭在湖南臭不臭啊?”
  華國鋒說:“早已批得臭不可聞。湖南人民決心把劉少奇打翻在地,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毛澤東說:“劉少奇不是我們人為地能夠批倒的。歷史上幾次被捕,出來得都不那麼光明,向敵人求活命,就是我們所說的叛徒啊!以後鑽進共產黨內,充當內奸、工賊。他的情況,過去我們都不曉得,是廣大紅衛兵小將和革命群眾揭發出來的。”
    “真是不揭不知道,一揭嚇一跳。”華國鋒說:“劉少奇鑽進黨內隱瞞了這麼多年。所以這次文化大革命實在是挽救了我們黨,挽救了我們的國家。”
想到這些,華國鋒頭上汗珠忍不住冒了出來。
他們正說着,鄧小平、彭真等人也陸續來了。胡耀邦問道:“正好小平和華主席都在,你們看少奇同志的追悼大會什麼時候開比較好呀?”
    “莫慌,莫慌,”鄧小平笑着擺手:“現在輿論還沒有造成聲勢嘛。繼續發表一些撥亂反正的文章,先分清是非嘛。追悼大會不過是個形式,而我們的根本問題是要提高人民群眾的覺悟,讓大家都看清林彪、'四人幫’的本質嘛。”
    於是,從四月份起,《人民日報》和其他報刊繼續發表為劉少奇辯白的文章。其中《馬克思主義和修正主義不容混淆》、《重讀劉少奇同志的(天津講話)》、薄一波寫的回憶劉少奇在一九三六年批准出獄的文章《劉少奇同志的一個歷史功績》等文章都起了重要作用。
四月上旬,在研究討論五屆人大常委會第十四次會議議題的政治局常委會上,胡耀邦又提出了為劉少奇隆重舉行追悼大會的問題。
華國鋒說:“追悼大會只按一般規格就行了,不必再下半旗,像剛剛死去的國家元首那樣,因為這畢竟是歷史遺留的問題嘛。”
  鄧小平馬上說:“不行,一切按國家元首逝世後的待遇搞。要組成最高規格的治喪委員,地點選擇在人民大會堂,其氣勢要和周總理的規模一樣。我們既為少奇同志平反,就要拿出真正的大氣勢來嘛。”
  陳雲、葉劍英、李先念、胡耀邦、趙紫陽都同意鄧小平的意見,華國鋒只好收回自己的看法。
  “悼詞由誰來致好呢?”胡耀邦又向。
    按理應該由華國鋒致,他是中共中央主席,無論從地位和影響,由他出面都是天經地義的。但是他很想推掉這份殊榮,主動地提出:“我看這個會議應由劍英主持,小平致詞。他是國家主席嘛,人大常委會委員長主持大會完全是最高級別的。”
  陳雲看出了華國鋒的用意,就說:“少奇同志還是中共中央副主席嘛。由你主持追悼大會最合適。至於悼詞,我倒同意華主席的意見,就由小平同志來致。你這個當年少奇司令部里的副帥給主帥致詞,情理上也說得過去嘛,對不對?”
  最後這幾句開玩笑的話,把剛才的不悅氣氛為之一掃,幾位常委的發言又都活躍起來了。
  “我主張再寫一篇《恢復毛澤東思想的本來面目——論為劉少奇同志平反》的文章。”胡耀邦說:“徹底批判和消除人們中好像劉少奇平反,就是否定毛主席的。”
  常委們一致贊成。
    唯有華國鋒心裡覺得好笑:“他們明明是在否定毛澤東,還偏偏要打出毛澤東的旗幟,這還不是典型的打着'紅旗’反紅旗嗎?”他想好好地大笑一頓,但不敢,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自己。
    就連鄧小平也沒有估計到:他關於取消憲法第四十五條中關於公民“有運用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的權利”的規定的建議,會在五屆人大常委會第十四次會議上受到了一致的響應。
    四月八日下午,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宋慶齡、史良、阿沛·阿旺晉美等人一進休息室,早已恭候在那裡有葉劍英、聶榮臻、烏蘭夫、韋國清、彭真、譚震林、李井泉等人都站起來迎接,向早已杜門謝客、在家靜養的一代巾國領袖宋慶齡問候。
“聽說要修改憲法,這是大事,我不能不來啊!”
    宋慶齡是偉大的革命先驅孫中山先生的遺孀,已經八十多歲的高齡,但仍是體態豐盈飽滿,面容端莊雅典,身穿短杉旗袍,一舉一動都顯示着特有的魅力。
    葉劍英說:“取消公民的四大權利,正是為了保護公民們的基本權利啊!早在五屆人大二次會議期間,就有不少代表個別或聯名向大會提出關於修改憲法第四十五條、取消這條條文中有關'四大’的提案,在去年年底舉行的五屆人大常委會第十二次會議上,許多委員在討論'西單民主牆’時又提出了這條要求。所以,在中共第十一屆五中全會上,我們正式向人大常委會提出了建議,希望大家認真審議作出決定。”
  宋慶齡點點頭:“這是大事,應該好好討論啊!當初在四屆人大會議上討論修改憲法的時候,我就向毛主席提出,應該制定一部科學的、能夠使我們國家長治久安的根本大法來作為國家的支柱,不能老是修改,改來改去,都會把人搞糊塗。”
  彭真說:“是不能隨便修改,老是修改根本大法實際上是國家政治不穩定的集中表現嘛。”
  但是提到大字報這些形式時,許多人大常委都紛紛搖頭,認為那不是什麼發揚民主的好辦法。
  這並不奇怪。
    許多人大常委會委員,在文化大革命中都遭受過衝擊。一夜之間“打倒”、“火燒”的大標語、大字報就像巨雷震耳欲聾般地鋪天蓋地而來,不是無中生有,就是誇大其詞,甚至“揭隱私”、“捕秘密”、怎樣聳人聽聞,大字報的作者就怎樣寫。而且大多數的大字報、大標語並不署名,有時寫一些“打鬼隊”、“捉狗組”等來無蹤、去無影的名字,叫你如墜煙霧之中,驟然感到暴雨如注,積水成渠,卻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辯解,剎那間一個人的名譽遭到損害,各種污衊傾盆而渲瀉,大多數委員們都有類似的遭遇,所以很快引起了共鳴。
史良說:“前一段,我的孩子一沒事就去西單民主牆看大字報,帶回來的都是各種各樣離奇古怪的傳說,我真為他們擔心啊!”
這下好了,人大常委會討論取消憲法中關於'四大’的規定,他們可以充分運用法律的武器來同一些被他們稱之為“不三不四的人”展開鬥爭了。
會議展開正式討論時,氣氛大振,空前的活躍。
    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副主任楊秀峰,不住地理着灰白的頭髮,引經據典發表了長篇講話,他說:“取消'四大’完全必要,第一、憲法中已經明確寫明'公民有言論、通信、出版,集會、結社,遊行、示威,罷工的自由’這些規定保證了公民應該享有的民主權利;而'四大’卻相反,妨礙了公民應當得到的正當的民主權利……”
    “有人搞了'四大’,我們自己卻搞不了'四大’,”彭真插話說:“他們一開頭氣勢洶洶,就把我們和他們的關係搞到了不平等的地位上,這樣我們還有什麼權利呢?”
    “第二、把'四大’寫進憲法中,”楊秀峰說:“使少數壞人在法律上有了可乘之機,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打着'四大’的旗幟,製造事端,向無產階級進攻,妄圖推翻共產黨的領導,文化大革命中一些壞人以及粉碎'四人幫’之後的魏京生之流就是這樣干的……”
“對!魏京生鑽的正是'四大’的空子。”
“我發現,凡是別有用心的人都善於利用'四大’,倒是安分守己的人不會利用。”
“陰謀家總是利用此來作文章的!”
與會委員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着。
  當過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的楊秀峰仍在發表着他的意見:“第三、把'四大’寫進憲法,會使一些人利用來大搞派性,製造混亂,破壞正常的工作秩序,生產秩序、生活秩序和教育科研秩序,不利於四化建設。第四、搞'四大’容易泄露黨和國家的重要機密。從文化大革命到'西單牆’,一些壞人正是利用大字報泄露了不少黨和國家的核心機密……”
  他一邊講,一邊舉例子,使不少委員為他所說服,紛紛點頭稱是。
    胡愈之說:“我看'四大’作為一個整體,從來沒有起過保障人民民主權利的積極作用。從實踐上看,它不但不利於發揚民主,而且還破壞了民主。在文化大革命中,'四大’被利用來搞所謂大民主,憲法被踐踏,公檢法機關被砸爛,造成了大量冤假錯案,”
  “從文化大革命十年的實踐上看,'四大’實際上是野心家、陰謀家整好人的工具,是壓在全國人民頭上的四塊石頭,四根鐵棍子。實踐證明,搞'四大’就不可能使社會主義民主與法製得到保證,”李瑞環也說:“大家忙着搞'四大’,就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搞業務、生產,勢必使生產受到破壞。林彪、'四人幫’利用'四大’製造派性,天天大吵大鬧、大批判、大圍攻,就不可能有安定團結。”
  袁雪芬也說:“我們那個地區,有的人現在還在利用大字報擾亂人心,破壞安定團結搞四化,我們還是應該早點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吧!”
  經過一個多星期的討論,於四月十六日下午人大常委會第十四次會議對各項提案進行表決。
  會議由彭真主持。
  宋慶齡等人以“身體不適”為名請了假,沒有參加大會。
  會議以壓倒多數的票數通過了建議修改憲法第四十五條,取消公民權利中“四大”的條交的議案。
  同時,人大常委會任命趙紫陽、萬里為國務院副總理,免去紀登奎、陳錫聯副總理的職務。並決定,接受吳德辭去本屆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副委員長的請求並報全國人大下一次會議追認。
  鄧小平在會議閉幕的當天便詳細聽到了彭真,韋國清的匯報,他問:“宋慶齡同志對我們的各項議案有什麼意見。”
  彭真說:“她說她尊重大多數委員通過的各項決議。表示不想過多地介入黨派之爭和政治漩渦。”
  鄧小平笑了笑:“看來不少民主黨派都有相同的態度。殊不知我們黨內的每一個風波都直接關繫到人民的利益。”
  韋國清說:“委員們都對吳德、紀登奎、陳錫聯的辭職表示出極大的關心,當我們詳細地介紹了他們所犯的錯誤,並把他們的檢查印發給大家後,委員們也就理解了。”
  鄧小平點點頭,鬆了一口氣。
    他想起了陳雲今年二月二十四日在五中全會上的一段話,越想越覺得他很有遠見。陳雲在提到汪東興、紀登奎、吳德、陳錫聯四人辭職時說:“我同意他們提出的辭職。他們檢討的內容是表示一個同志對自己的錯誤現在的認識程度。他只能認識到這樣的程度,不夠,就把這個問題記錄在案嘛,不要急。我們應該全面地考察一個幹部。所謂全面是什麼呢?我們看到這個同志犯了什麼錯誤,
    也應該看到當時他在黨內做過什麼好事,這是一個方面。第二個方面,還須看到當時黨內的整個情況,這些同志是在當時的情況之下犯的錯誤。就錯誤的同志來說,不要自己覺得委屈。我說,應該想一想。想什麼問題?想這樣一個問題:我是否可以不犯這樣的錯誤。有的同志看了犯錯同志的檢討不滿意,可以提批評,被批評的同志應該聽批評的意見。但我不贊成對犯錯誤的同志扭住不放。過去有過這樣一個時期,檢查沒有完沒有了,批判沒有完沒有了,從來都不說可以過關,直到最後會開不下去,大家散會,完不了也只好暫算完了。我不贊成對犯錯誤的同志扭住不放。這種檢討沒有完沒有了的情況,我認為不是黨的好作風。黨接受了他們的辭職以後,在政治上要分配他們做工作、在生活上要照顧他們的需要。”
應該說,陳雲的意見還是得人心的。

  四十九、吳德離政壇清閒無聊 少奇追悼會莊嚴隆重

    吳德辭職以後,就呆在家裡,哪兒也沒有去。開始很不習慣這種閒散的生活,總覺得很無聊。總想出去走走,拜訪一些老同事,老朋友,但他想到了後果,還是忍住了。他懂得“背後活動”的含義是什麼,一旦背上了這個名聲,他就是渾身是嘴也很難說清了。
他每天看報紙,看文件,看小說,逐漸地有所習慣。他真正嘗到了“無官一身輕”的含義。
  那天,他參加毛主席紀念堂出來後,在廣場東側碰到了一個熟悉的女人身影。他們周圍再沒有什麼行人。他忍不住走到她的跟前,已是四十歲的人了,依然烏黑髮亮的頭髮,戴着一副眼鏡,漂亮而又有一種無可言喻的哀傷。她也發現了他,兩個人相互凝視了有好幾創始鐘的時間。
  確實無話可說,他只說了聲她的名字:“李納!”
  她後退一步,回報一聲:“這不就是吳德嗎?”
  “一晃幾年過去了,時間過得真快。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
  “到現在你才想起我來了?我過得怎樣你又能怎樣呢?你能給我什麼幫助?你還是多想想你自己吧!”
  如同潑了一瓢涼水,吳德呆若木雞的站在那裡,眼看着她遠遠地離去。是的,在她眼裡,他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像夾縫中的人,雙方都不信任他,都把他看作異己。這時,也只有這時,他才感受到了政治家的孤獨的滋味。四月三十日晚上,吳德孤苦伶仃地坐在家裡看電視,屏幕上的那一切至今使他留念。
  人民大會堂里,正在舉行慶祝五一的聯歡。
    華國鋒由鄧小平、彭真、鄧穎超,胡耀邦、趙紫陽、王震等人陪同,走進聯歡會場時,兩旁的觀眾起立鼓掌,表示他們對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景仰之情。唉,人們永遠是為在台上掌權的人歡呼鼓掌的,不管是誰只要今朝有權,就會為他大唱讚歌,一旦他從權力的寶座上跌落下來,馬上就會變成千夫所指。
他從屏幕上看到了彭真的形象,感慨萬千,湧上了一股酸甜苦辣的滋味。
    當初彭真被打倒之後,見了他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連說話都顯示出屈從的樣子。現在他還是他,談笑風生,泰然自若,跟華國鋒談話也不是那種拘禁受約束了,而是顯得輕鬆自在。倒是華國鋒好像受到了限制,連鼓掌的架子都感到彆扭。
    吳德從電視上獲悉,葉劍英、李先念二十九日在廣州和群眾一起參加了慶祝聯歡晚會。許世友、李德生也分別在南京、瀋陽同群眾一起參加慶祝活動。如此詳細地報道政治局委員們參加五一紀念活動的消息,與被冷落在一邊的他們四個人的下台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無聊的時候,他走到院子裡散步。或者抬起頭,天上密密麻麻和地上的燈火一樣的星星。有時,他發現天上的星星活了,一顆、二顆、三顆,明晃晃、金燦燦地跳動着,好像睜開了快活的眼睛。四顆、五顆、六顆,看他們擠擠挨挨,排成長隊,也像怕孤單的樣子。此時他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首長,華主席來看你了!”
  “真的?”吳德一躍而起,幾乎是一溜小跑地來到他家客廳。華國鋒已經脫下外衣,正在客廳里看牆上懸掛着的照片。
  “華主席,你好!”吳德恭敬地說:“這幾天我一直在電視上注意着你的身體,你比以前明顯地瘦了。”
  “有錢難買老來瘦嘛。”
  “這一段,我總看見你忙。”
  “政治局常委分工,讓我主管外事工作。我又是接見外賓,舉行會談,又要去貝爾格萊德參加鐵托同志的葬禮,回來時又視察了吐魯番盆地,所以工作很緊湊,我自己也感到很累。”
  “鄧小平他們在幹什麼?”
  “準備劉少奇同志的追悼會,還要準備起草一份《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作為將來六中全會的文件通過。他們的關注點全部放在國內,尤其是軍隊。”
  “那是實權啊!”
  “我何嘗不知道呢。但是我毫無辦法。”華國鋒說:“上個月召開的全軍政治工作會議,我在會上作了重要講話。但韋國清在在時,只提鄧小平而不提我。很明顯是在排擠我。”
  “那你打算怎麼辦?”
  華國鋒說:“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離不了你們!你們離開中央後,我自己覺得特別孤獨,這是一種特別可怕的預兆。”
  “唉,我們也沒辦法。”
  “你能不能也學鄧小平他們,給我和中央寫個檢查,承認你們犯了嚴重錯誤,要求重新站出來工作呢?”華國鋒突然說。
  “那能起什麼作用呢?”
    華國鋒說:“我最近看了不少鄧小平、陳雲、李先念、葉帥、趙紫陽、胡耀邦、彭真這些人在文化大革命中寫的檢查。他們那時為了減少損失,寫了不少認識自己錯誤和罪行的話,趙紫陽甚至寫道:文化大革命的衝擊、批判,這對我是大有好處的,是起了革命的促進作用了。至於鄧小平更是口口聲聲叫嚷'永不翻案’。結果是一上台就翻案。”
    吳德笑了:“這叫什麼?”他見華國鋒不答話,就自己接着說:“這就是毛主席常常說的: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當面說得好聽,背後又在搗鬼。他們這樣對待黨,也在時刻想着別人用這種手段付他們。所以,就算我們的檢查寫得再好,鄧也不會再把我們請政治局去了。”
“到時我可以說話呀!”
  “到時恐怕你自己也保不住了。”吳德似乎很痛心地說:“如果你的地位能保住,我們就有了希望了。華主席,現在不是為我們考慮的時候,而是我們為你多考慮地時候呵!”
  這話在華國鋒聽了,就像天上的驚雷一樣響亮。
  劉少奇的追悼大會定於八零年五月十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
    五月十五日劉少奇治喪委員會發表公告,要求天安門,新華門,外交部,中央國家機關:中國駐外使館和其他駐外機構,北京市和其他省、市、自治區政府所在地的機關、部隊、企業事業、學校、等單位,下半旗致哀,停止娛樂活動一天。
  五月十六日《人民日報》上,公布了由黨政軍群等最高領導人組成的治喪委員會名單和劉少奇的大幅照片。並發表了《恢復毛澤東思想的本來面目》的社論。社論說:“對劉少奇同志作不公正的判斷和小正常的處理,是我們黨所犯的一項嚴重錯誤。劉少奇同志的案件,牽扯到文化大革命的全局,中央在考慮為劉少奇平反時,不能不考慮它的後果。文化大革命期間,對劉少奇的批判曾經進行得非常廣泛,非常持久。劉少奇同志的案件既然是假的。就必須宣布是假的。如果中央明知是假的,由於計較暫時的利害得失,秘而不宣,不予以平反、不予公開平反,那就背離民自己宣布的實事求是的原則,背離了毛澤東思想,就要失信於全黨,失信於全國人民,失信於全世界。中央寧可承擔可能由此產生的某些風險,也不能不下決心為劉少奇平反……”
  這集中體現了鄧小平的思想和立場。
    其實,中國的老百姓早已習慣了根據中央的決定來安排自己的命運。在採取了一系列組織措施和法律手段後,沒有多少人會冒着風險來在這些與他們切身利益看來似乎關連不大的問題上說三道四。早在追悼會前不久,《人民日報》和首都其他報刊集中篇幅發表了不少劉少奇的照片,並介紹在文革期間為劉少奇鳴不平的許多群眾的事跡,而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震動和不同反響,就是明顯的例證。
    到了五月十七日下午,整個天安門廣場是罩上了一片哀悼氣氛,五星紅旗低垂,—萬餘名參加追悼大會的群眾代表和各部門領導,都胸佩白花,臂纏黑紗,緩慢地步入人民大會堂。大概是由於時過境遷的緣故吧,參加追悼會的人們並沒有四年前毛澤東、周恩來逝世後那種悲痛欲絕、哭聲震天的氣氛,不少人若無其事,甚至面帶笑容地東張西望,還有些人純粹是來看熱鬧的。
  萬人大禮堂的正門口,懸掛黑紗製成的大幅橫標,上面寫着:“深切悼念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無產階級革命家劉少奇同志!”會場主席台正中,安放着劉少奇的大幅遺像。遺像前擺着蓋了中國共產黨黨旗的劉少奇骨灰盒,周圍擺滿了松柏和長青樹。兩旁擺放着數以百計的花圈。王光美的花圈,放在骨灰盒的前面。
  一切就序後,華國鋒、鄧小平、陳雲、宋慶齡、徐向前、聶榮臻、彭真、鄧穎超、胡耀邦、趙紫陽等人從休息室慢慢地走出來,站在主席台的前面。
  華國鋒沉着臉,掃視了一遍會場的情形。除了鄧小平、彭真等人老淚縱橫外,他看不出有多少人是從內心感到悲痛。下午四時,他以低沉的音調宣布追悼大會開始。在哀樂聲中,全體與會者肅然默哀三分鐘。樂隊奏國歌。
  接着,鄧小平致悼詞。
    “今天,我們懷着無比沉痛的心情,悼念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和無產階級革命家劉少奇。劉少奇同志為共產主義事業戰鬥了一生。他是受到全黨和全國各族人民愛戴的、久經考驗的、卓越的黨和國家領導人。”
  陳永貴也參加了追悼會。當他接到通知時,多少感到了一些驚奇。他已被冷落了一段時間了,甚至連華國鋒也不是那麼頻繁地和他見面了。他們見一次面,也很難了。
  在大廳里,他和薄一波碰面了。
  “永貴同志,這一段認識有提高嗎?”
  “有提高,我還在繼續學習,也要準備好好檢查。”
  “那好,我們黨總是要給犯錯誤的同志留出路的。我們不會像林彪、'四人幫’那樣,一整人就非要把人整死不可。”
  陳永貴想到,這隻老狐狸十分清楚,我這個農民副總理對他已經沒有半點用處了,所以他的言行已經帶出濃厚的教訓人的味道。看來,我也得辭職,這倒無所謂,我本就是農民,哪裡來的還回哪裡去,大不了再回大寨種我的地,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麼了不起,他自我安慰着。
  鄧小平的悼詞已接近尾聲了:
“劉少奇同志是—位品德高尚的共產黨員。”
“劉少奇同志一貫重視研究馬列主義。他善於根據理論原則聯繫實際,周密考察,具體分析問題,具有政治上的遠見卓識……”
    念到這裡時,華國鋒想抿嘴笑:既然把劉少奇說的這麼高,這麼有遠見,難道他就不會預料到文化大革命他要有一場陷入滅頂之災的厄運?為什麼不採取有效的手段阻止這場災難或厄運?說來說去,他還是不行!他遠遠比不上毛澤東!
    鄧小平繼續用悲痛的音調說道:“劉少奇同志在對敵鬥爭中機智沉着,立場堅定,他兩次被捕,都堅貞不屈。在革命緊急關頭,他總是不避艱險,到最困難地方去,挑最重的擔子。我們要學習他這種英勇頑強的革命精神。”
    這時,站在劉少奇遺像下的王光美己經泣不成聲了。她由她的幾個子女們攙扶着,從這種最高資格的追悼大會裡,得到了一種安慰。這一切對他們來說,好象惡夢剛剛過去,一場新的生活只是剛剛開始……
    “敬愛的劉少奇同志離開我們已經十多年了”鄧小平充滿信心地說:“林彪、江青一夥製造偽證,隱瞞真象,羅織罪名,企圖把他的名字從中國革命的歷史上抹掉。但是,正如少奇同志在處境最艱難時所說:'好在歷史是由人民寫的。’歷史宣告了林彪、'四人幫’一夥陰謀的徹底破產。歷史對新中國的每個創建者和領導者都是公正的,不會忘記任何人的功績。和毛澤東同志、周恩來同志、朱德同志一樣,劉少奇同志將永遠活在我國各族人民的心中……”
  鄧小平致悼詞以後,華國鋒又帶領與會者向劉少奇遺像三鞠躬。樂隊奏國際歌。這時,華國鋒等領導人排着長隊,按秩序到王光美及親屬跟前,同他們握手表示慰問。
  “光美同志,請您節哀。”
  “華主席,我們經歷了一場生死考驗以後,已經挺過來了,再大的困難也壓不垮我們。”
  華國鋒聽了,覺得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弄不明白她想的什麼,但他沒有仔細考慮這件事。
  王光美和鄧小平握手時,連聲說:“謝謝你,謝謝你,中國革命離不了你。”鄧小平深切地凝望了她一眼,說:“是喜事,是勝利!”
  彭真握住王光美的手時,眼淚又止不住流了下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人到老反而特別易動感情,一遇激動的事就掉淚。
    轉到陳永貴和王光美握手時,他只略微碰了—下便離開了。他這時才正眼瞧了王光美一眼。唉,原來也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女人,為什麼要把她說得那麼可怕,那麼歹毒,那麼十惡不赦呢?唉唉,這個輿論工具呀,真能把人造成鬼,也能把鬼揑成人!離開好遠了,他還忘記不了他的手指和她那雙冰凍的手相觸的瞬間的感覺。據王光美傳出話來,劉少奇生前有遺言,他們骨灰將撒在祖國的大海里。
    追悼會結束,人們緩緩地離開人民大會堂後,天上那顆紅紅的太陽,也像火球似的滾下了西邊,晚霞映得天那一邊分外好看,那雲彩似五色鮮艷的衣裙,給細心觀賞的人們留下無窮的懷念和思索。

五十 起草決議鄧小平講黨史 否定文革華國鋒唱反調

    號稱“黨內一文筆”的胡喬木,寫文章的確很快,他和鄧力群分工合作,很快就寫出了《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初稿。
    肩負起草這個文件的任務,是鄧小平親自交給他們的。還在元旦剛過,胡耀邦就親自找他,說:“現在黨內的思想非常混亂,對歷史上的許多問題,特別是建國以來所謂的各次路線鬥爭看法很亂。我們需要起草一個決議統一全黨的認識,就像你在抗戰即將結束時執筆起草《關於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一樣。”提起二十五年前中共第六屆七中全會通過的《關於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那是最使胡喬木感到難得驕傲的得意之作。儘管那是毛澤東親自指導下起草的,但他畢竟是執筆人,那篇在中國共產黨歷史上起了巨大作用的《決議》的每—字、每—句,都浸透着他的心血,他的思索,他的判斷。有一次,毛澤東和他開玩笑說:“你手中這支筆厲害啊,是董狐、司馬遷的手筆,是在給我們黨的歷史當法官呀!”從此一些中央領導人見了他,就和他開玩笑,叫他“歷史法官”。
胡喬木把這當作了自己的光榮。建國後的第二年,他又寫了一本《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的個人專著,再一次聲名大振。
    毛澤東對他的政治文筆評價很高,認為他的思索多於陳伯達,理論高于田家英。不時地幫他修改文章,甚至對他的寫的詩詞也格外偏愛,親筆改了又改,連江青都感到嫉妒了。
  一九六六年七月底,在胡喬木也參加的一次會上,江青指着他的鼻子說:“你的詩詞主席費的心血太多,簡直是主席的再創作。以後不許你再送詩詞給主席,干擾他的工作。”
  這一回,是鄧小平親自掛帥。
    鄧小平說:“十一屆五中全會為劉少奇同志平凡的決定傳達下去以後,一部分人的思想相當混亂。有的反對給劉少奇平反,認為這樣做違反了毛澤東思想;有的則認為,既然給劉少奇平反,就說明毛澤東思想錯了。這兩種看法都不對。所以,我主張你們寫毛澤東思想形成的過程。延安時期那一段,可以說是毛澤東思想比較完整地形成起來的一段。”
    在提到毛澤東多次強調過的中共黨內十次路線鬥爭時,鄧小平掰着指頭說:“現在該怎麼看這十次路線鬥爭呢?彭德懷同志那一次不能算了。劉少奇同志這一次也不能算了。這就減去了兩次。林彪、江青不是路線鬥爭,而是革命同反革命的生死搏鬥。”
    鄧小平點着頭說:“陳獨秀、瞿秋白同志、李立三同志這三個人,不是搞陰謀詭計的。羅章龍—向搞鬼,原來在鐵路總工會時候就搞鬼,後來另立中央,分裂黨。張國燾是搞陰謀詭計的,高崗是搞陰謀詭計的。林彪、江青更不用說了。”
    胡耀邦說:”那次會議上提出要搞黨的歷史決議時,華國鋒提出要由他掛帥。我馬上就頂他:你沒資格,不是說地位上不夠格,而是資歷上沒條件。你對黨的歷史知道多少?黨的最高層鬥爭你參加了多少?沒有親身經歷,你怎麼能有發言權?所以你掛不了帥,在這些方面,只有小平同志能勝任。我們希望小平同志能講一講黨的歷史,特別講一講我們大家都不熟悉的那些事。”
  鄧小平笑着點着香煙,那副神情就像回味歷史的情趣似的,慢悠悠地講起來:“除了我們這幾次所謂路線鬥爭,都證明是毛澤東同志錯了外,其他的還要再思考。揭露高崗的問題沒有錯。至於是不是叫路線鬥爭,還可以研究。這個事情,我知道得很清楚,毛澤東同志在一九五三年底提出中央分一線、二線之後,高崗活動得非常積極。他首先得到林彪的支持,才敢於放手那麼搞。那時東北是他自己,中南是林彪、華東是饒漱石,對西南,他用拉攏的辦法,正式和我談話:劉少奇同志不成熟,要爭取我和他一起拱倒劉少奇同志。我明確表示態度,說劉少奇在黨內的地位是歷史形成的,從總的方面講,劉少奇同志是好的,改變這樣一種歷史形成的地位不適當。高崗也找陳雲同志談判,他說:搞幾個副主席,你一個,我一個。這樣一來,陳雲同志扣我才覺得問題嚴重,立即向毛澤東同志反映,引起他的注意。高崗想把劉少奇同志推倒,採取搞交易,搞陰謀詭計的辦法,是很不正常的。所以反對高崗的鬥爭還要肯定。高崗的問題的處理比較寬。當時沒有傷害什麼人,還有意識地保護了一批幹部。總之,高崗問題不揭露、不處理是不行的。現在看,處理他也是正確的。但是,高崗究竟叫不叫路線鬥爭,也難說。你們再斟酌一下。”
  鄧力群說:“對這些問題怎麼定都可以,起碼在黨內的爭論不是很大。因為高崗事件畢竟離我們很遠了,特別是對現在的年輕人,事件都很生疏。”
胡喬木也說:“關鍵是近二十年來的歷史,從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鬥爭開始……”
    “反右鬥爭還是要肯定!”鄧小平將右手使勁往下一拍,很果斷地說:“三大改造完成以後,確實有一股很大的勢力、一股思潮是反社會主義的,是資產階級性質的。反擊這股思潮是必要的。我多次說過,那時候有的人確實殺氣騰騰,想要否定共產黨的領導,扭轉社會主義的方向。不反擊,我們就不能前進。錯誤在於擴大化,統戰部寫了個報告給中央,提出錯劃的都要改正,沒有錯劃的不能改正。但是,對於錯劃的那幾個原來民主黨派中的著名人士,在他們的結論中也要說幾句:在反右派鬥爭前,特別是在民主革命時期,他們曾經做過好事。對他們的家屬應該一視同仁,在生活上、工作上、政治上加以妥善照顧。我看,對歷史問題,還是要粗一點、概括一點,不要搞得太細。”
    胡耀邦說:“這些也好辦。我怕最大的困難是關於文化大革命的評價,究竟是三七開,還是四六開?或者五五開?華主席是主張三七開的,中央政治局內也有人主張四六開,或者是對半開。”
  鄧小平額上那兩道淺眉往後一揚,將手中的煙頭一擰說;“依我看,什麼開也不是,是徹底否定。直到現在,那批文化大革命中爬上來的幹部還牛皮哄哄,好像有什麼功勞似的。比如華國鋒,他有什麼本事?還是在文革中踩着別的肩膀往上爬上來的!他們用無數老幹部們的鮮血染紅了自己的帽子。所以,不徹底否定文化大革命,就給了他們這些人一個資本,好像他們在文化大革命中還有什麼功勞似的,只有徹底否定,把它說得像日本鬼子入侵中國那麼壞,華國鋒才會覺得臉上無光。”胡喬木沉思了—下說:“那得從理論上找原因,找根據。要有分析、有步驟地說明文革的錯誤,否則太突然了,全黨不那麼好接受。”
  “那倒也是。”胡耀邦也點頭。
  鄧小平說:“那就是你們秀才們的事了。你們可以把感性認識上升到理性認識。”
  胡耀邦說:“還是你來提供歷史事實啊!”

       五十一 以退為進小平辭兼職 朝不保夕國鋒讓交椅

  幾天后,又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天黑得像鍋底一樣。烏雲密布緊緊裹住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儘管銅錢大的雨點嘩嘩地下着,但懷仁堂里仍燈光通明。華國鋒、鄧小平、李先念、陳雲、胡耀邦、趙紫陽以及列席常委會的彭真圍攏在一起,正在召開全黨全國下一步工作的戰略會議。
  由於葉劍英正在廣東各地視察,所以沒參加會議。但是他對會議的議題早就了解了,並委託趙紫陽轉達了他對對外引進議題的意見。
  跟往常一樣,華國鋒主持着會議。鄧小平卻首先講明了自己的意圖。他說,根據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精神,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提出,由公安部受理並進行對林彪、江青兩個反革命集團的偵察預審工作已經結束。按照今年生效的刑法、刑訴法的程序和條文,應該對這兩個集團進行公開審判。他曾提出中央應成立一個審判工作指導小組,由彭真、彭沖、江華、黃火青、趙蒼壁、王鶴壽和伍修權組成。儘管他提出這個建議後,中央許多人懷疑這樣做的效果是否好。但是,他相信,他的決定是正確的。曾經有一些人,當初對他提出的一系列主張都懷疑過,但他們很快就在事實面前服氣了。
  審判林彪、江青兩大集團的消息傳出後,引起了很多人的猜測和評論。但從統計和民意測驗上看,大多數人是支持他的。
  所以,他講起話來,總是信心十足。
    “我們同林彪、'四人幫’的鬥爭,不是路線鬥爭範圍內的事,所以解決的的方法也不同,不能是黨內的處理,而只能動用法律。”他說:“依照法律判他們的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不是講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嘛,現在就是體現這一點的時候了。”
    這就意味着,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這些人不會再由他個人來決定該怎麼辦,也不會由中央政治局來討論怎麼定,而是由法庭全權決定。如果那樣,一旦他門真正行使獨立審判權,後果將真的是不可預料的。
    鄧小平又說:“我們討論起草《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時,實際上牽扯到林彪、'四人幫’的大量問題都屬於法律問題,比如誣陷、迫害國家主席劉少奇、天安門廣場鎮壓人民群眾,將那麼多的老幹部和知識分子迫害致死,那不是都是犯罪嗎?只要我們知道一些,都可以給他們定罪判刑,可是至今我們有些同志還不覺悟,還要堅持那套'左’的認識,認為文化大革命還果然有很多優點,有什麼積極意義,甚至還想再搞一次那樣的運動。你們說有沒有那樣的人呢?我看是有的!”
    這時,華國鋒和鄧小平的眼光相撞了,華國鋒心頭一陣顫抖,知道他的這番話包含着極大的含義。他本想當場再解釋幾句,但他沒敢再冒風險。在汪東興、吳德、紀登奎、陳錫聯被迫辭職以後,他就採取了更加謹慎的態度,他儘量避免與這位被尊為“綿里藏針”的老政治家發生對抗的局面。
    但是,他覺得自己老那麼沉默也太窩囊了,就說幾句:“凡事都要具體分析。公開審判林彪、江青兩案我舉雙手贊成,但既要審判,就要在人大會議上成立相應的機構,比如特別審判庭,特別檢察庭一類的審判組織。因為這畢竟是我們國內的大事嘛。”
  這幾句話果然把常委們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這個問題上,李先念、陳雲、趙紫陽紛紛發表意見表示贊成,連彭真也認為這個主意很好。於是,胡耀邦也講話了:“我們提出的設想,應該在全國人大常委會上討論決定。審判江青和林彪,這是黨和人民的一致要求。但是這樣的事,在我國還從未有過先例。所以,幹這項工作,當然要首先解決立法問題才能使審判工作合法。這點,小平同志早就估計到了。”
  陳雲說:“國鋒同志和耀邦同志的意見都對,我剛才想了想,就讓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辦理此事。”
    “不,應成立審判林彪、江青這兩個集團的最高人民檢察院特別檢察廳和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彭真說:“自從小平同志提出要對兩案實行公開審判以來,我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和許多同志碰頭,剛才又受許多同志啟發,覺得這兩個機構必須成立。”
    “到底是人大法制委員會主任,說出話來就在點子上。好,這個意見可以,上人大常委會上討論通過。”李先念說:“而且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江華和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黃火青,可以分別就任特別法庭的庭長和特別檢察廳的廳長。然後再任命—些審判人員。”
    陳雲說:“像伍修權、費孝通這些人可以當副庭長嘛。審判員、檢察員多—些,代表的範圍廣一些,突出審判的人民性。具體的人選可以由耀邦同志全面考慮一下。”
趙紫陽說:“你們的看法都很好,我都贊成。但是林彪和江青畢竟是兩案子,牽扯的人犯的案情都不盡相同,我看要分成兩個審判庭來審。”
  “當然是兩個審判庭。”彭真說:“第一審判庭負責審判江青、張春僑、姚文元、王洪文和陳伯達;第二審判庭負責審判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這些人,具體的工作和業務讓有關專門人員去干,我們給他們提供—些具體原則就是了。”
  這麼一講,與會常委全都同意。
  每當會議開到這種程度時,人們的眼光總是很自然地轉向鄧小平。他已經成了這些人公認的真正的當家人。
  “大家都已說許多。”鄧小平微微笑道:“晚上的會又不能開得太久,太久了老同志受不了。陳雲同志受不了,我也受不了。所以這次常委會我不主張決定什麼大事,但我還要提出一個問題,就是如何放手讓年輕幹部上的問題。”
    鄧小平的目光就像一隻探索器,在參會者的臉上來回着,觀察着人們對他意見的反映。見沒有人表示看法,他又接着說:“為了不使權力過於集中,兼職、副職也不宜過多,逐漸解決黨政不分和以黨代政的問題,我有一個想法,就是在五屆人大二次會議上,討論華國鋒同志不兼任總理,由趙紫陽同志接替;同時我和李先念、陳雲、徐向前、王震也不再兼任副總理,由精力較強的同志擔任,你們看怎麼樣啊?”
  這個主意來得太突然了,一時根本叫人反應不過來。華國鋒猛然一聽,以為鄧小平、陳雲等人也要辭職,心裡一陣驚喜,馬上表態道:“小平同志剛才提出辭去副總理職務,以實際行動培養年輕幹部大膽的干,這種精神實在令人敬佩,我個人表示完全同意。我自己不兼總理,也同意。希望老同志們都應該向小平同志學習,把一些重要職務讓出來,放手讓年輕的同志們幹嘛。毛主席說過:在戰爭中學習戰爭,在游泳中學習游泳,總是老同志一手包辦,年輕人什麼時候能放開手腳?”
  鄧小平笑而不語了。
    趙紫陽望了胡耀邦一眼,急忙說:“這麼多老同志一下子不再兼任副總理,對政府工作是一個最大的削弱。我不同意—下子退這麼多,是否慢慢來。”
    胡耀邦事先也沒得到鄧小平的暗示,更沒聽他提到過這事,心裡也有點着急,就說:“紫陽同志說得對!老同志是黨和國家的寶貴財富,責任重大,我覺得我們黨的幹部正在青黃不接時期,一下子變化這麼多,會使黨和國家遭損失……”
    陳雲胸中有數,他很快就明白了鄧小平的真實用意。等大家都在時,才緩慢有力地說:“老同志面臨的第一項的任務,是幫助黨組織正確地選擇接班人。讓年輕的同志走上第一線,我們給他們當好參謀,支持他們的工作,這是保持黨和政府正確領導的連續性、穩定性所必須的,我完全同意這一戰略措施。我在這裡表示,我不宜兼任副總理的職務。”
    “我也不宜再兼任副總理的職務。”李先念似乎也悟到了什麼,點點頭開了腔。在座的多數人都知道,根據經濟統計表明,當前國民經濟的狀況並不很好,隨時都有爆發經濟危機的可能。去年財政赤字一百七十億元,今年大約也是一百七十億元,國家完全靠向銀行借貨和透支過日子。這兩年,銀行增發了一百三十億元的紙幣,熟悉經濟工作的陳雲意識到貨幣流通量已經接近了要引起危機的臨界點。儘管如此,物價還在上漲,而且商品漲價的面相當大,人民的不滿情緒已通過各個方面表現出來了。乘着這個時候撤離第一線,無疑是有經驗的政治家的聰明之舉。對這一點有些人並不都能認識的。
  當大家都發表完意見後,鄧小平伸出手臂看了看表,說:“今天時間已不早了。我看我們也不必忙着作結論。還是到政治局會議上作決定吧。如果大家沒有什麼不同意見的話,我們下周開一個政治局會議,討論這個問題。”
  華國鋒想表示一下他的最新看法,但終於沒有勇氣公開講出來。
    徐向前沒有睡好。主要原因是在晚上接到了一個讓他干一件有生以來頭一遭使自己十分違心的事:辭去國務院副總理職務、專心搞軍委副主席的工作。
    電話是聶榮臻打來的。這位元帥還說:鄧小平、陳雲、李先念、王震都提出了不再兼任副總理的職務,王任重因黨內有重要職務,也要求辭去副總理,陳永貴也提出了辭職的請求。
    徐向前沒好氣說:“他們干不干是他們的事,我不干我自己會講,為什麼還要別人替@!#$心?請您告訴一切關心我的人,我的身體很好,還能幹幾年,用不着什麼人對我表示過份的殷勤!”
    徐向前心裡很清楚。在中央,自己和葉劍英、鄧小平之間,一直存在着一種微妙的關係。從文化大革命後期,他就抱着一種憑黨性辦事,不結夥、不入派,不和任何人拉拉扯扯,建立什麼私人之間的特殊關係,保持着一種獨來獨往的布爾什維克的純潔性。他似乎對黨內的派別鬥爭和內訌、內鬥已經深惡痛絕了,壓根兒就不想沾邊。所以,他不被有些人視為知已是理所當然的。
    華國鋒是名正言順的中共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國家總理,他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行使自己的權力是天經地義的事。現在,他顯然被人無端的架空了,弄得大權旁落。是的,他承認華國鋒水平不高,能力有限,但對他的忠厚老實,他還是比較欣賞的。就是從一個共產黨員和國家公務人員的職責出發,自己對他表示尊重也是無可非議的。
    無論是在國務院的會議還是國防部的會議上,徐向前都反覆強調這樣—個觀點:“我們應該支持華主席,他對黨和國家立下了莫大的功勞。我們這些老同志都應該有良心,千萬莫做忘恩負義的事。要不是華主席一舉粉碎'四人幫’,要不是華主席讓一大批深受迫害的老幹部站出來,重新工作,我們—些老同志能有今天嗎?上樓抽梯、過河拆橋,從來都不是無產階級的作風,也不是無產階級的傳統。”這些話,對有些人來說,也是他們不太愛聽的。
  所以徐向前得到讓他不再兼任國務院副總理的建議時,心裡很不平靜。對他來說,不兼任副總理也就不能再任國防部長。而這兩個職務一失去,所謂的軍委副主席只有空頭職務而已,這也就意味着,他在黨內、軍內變成了一個一無職二無權的閒人。對別人,不兼副總理是提格、高升,對他則是貶棄。
  一股悶氣衝上來,他憤然抓住紅機子,撥通了那個幾次想撥而又沒有拔的電話號碼:“喂,你是哪一位?”
  他聽出了那位濃重的山西交城口音說話聲。突然一種理智的力量使他的頭腦霎時清醒了,他控制住了剛才的情緒,立刻對準話筒說:“華主席嗎?你好!我剛才叫人修了一下線路,想在需要和你通話時保證線路通暢,所以試了一下。”
  “沒有其他事嗎?”
  “沒有,我一切很好,謝謝!”
  這回,輪到華國鋒思慮重重了。
  很快,他就意識到鄧小平不再兼任副總理的建議,實在是一個叫人無法挑剔的計謀。這個計謀太高明了,以致一般人根本無法看出他的真正用心。
  他不知道徐向前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突如其來打這個電話。通過他調到中央六年多的時間裡,深感黨內的關係錯綜複雜,鐵幕重重,撲逆迷離。即使身居中央核心十多年的政治家、軍事家或者他們周圍的官僚、政客及其圈內的人,講話極有水平,極有分寸,他們大多不易外露自己的觀點,一切勾心鬥角的排擠和拆台,都在種種美麗動人的偽裝下進行着。不到雙方都認為很有把握的時候,他們都不會輕易露相。當初文化大革命的潮流,曾把黨內的千支萬派擠到了一起。現在這股潮流退下去了,那些枝枝杈杈便都又恢復了原狀。
  秘書悄然走到他身旁,說:“陳永貴同志來了,你見不見?”
  華國鋒想了想說:“見見吧。”
  陳永貴的眼睛紅紅的,奸像剛哭過不久。他頭上已摘去了那條熟悉的白毛巾,推了光葫蘆頭,臉上的皺紋就像蚯蚓似的爬了個滿臉。原先精神抖擻,說話風風火火的硬漢子,這一段來就像霜打了的蔫黃瓜,當初的風姿蕩然無存。就連那身白布衣服,也看上去沒有了往日的光彩。
  “你也寫辭職書了?”
  “寫了,叫秘書替俺寫的。不寫怎麼行呢?山西到處都在揭發批判我,往日的功臣變成了禍首。我再不辭職,就等着別人往下櫓我了。”
  “有人找你談話了嗎?”
  “耀邦同志找了兩次了,他要我主動一些,說:只要你辭了職,不再在位上,攻你的人就會少—些。”
  “山西省委的找你了嗎?”
  “找了。省委書記王謙對我說;我們實在頂不住了,大寨的經驗已經變成了左傾路線的錯誤典型,全省各地都有人造反,我們再不檢查,恐怕省委就要癱瘓了。我說:你們看着辦吧,該檢查就檢查,該批判就批判,你們就往我—個人身上推吧。反正我已經豁出去了,我也保不住你們,你們也不要保我了。”
  “他們提到我了嗎?”
  “也提到了。王謙說,從現在看,華主席在全黨全國還有很大的威望的。只要他下令,全黨全軍全國人民保險擁護。是不是能讓華主席給我們說句話呢?我說快別提了,華主席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哪裡還能出面保你們呢?”
  “你怎麼能對他們說這種話呢?”
  “不是讓說實話嗎?”
  “唉,你呀你,到底是個農民,關鍵時刻就看出來了,用不上!”
  “華主席,我可是連吃奶的勁都使上了。”
  華國鋒煩躁地擺了一下手:“別說了!我一切都已經領教過了!”
    華國鋒站起來,走了一大圈。大概他也覺得這樣對待陳永貴有些太不公正了,為了緩和一下剛才不愉快的氣氛。他倒了一杯果汁對了點開水,親自端到他面前,低聲說:“原諒我,永貴同志,這一段我也是心情不好,所以說話也不好聽。”
  “這沒關係。”陳永貴說:“我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但是我擔心會發生最糟糕的事。過去我把政治看得太簡單了。想不到政治的確是很殘酷的藝術。我一個農民,犯着冒這麼大的風險,所以我聽從家鄉人的勸告,還是急流勇退為好。”
  “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華國鋒說:“我和你有同感。但是在這些問題上,我們誰也幫不了誰的忙了。”
  “我看沒有必要,咱們還能幹什麼呢?只有祈告蒼天了。”陳永貴苦笑着說。
  “也許會有一個突破。”華國鋒想了想,突然大聲說“我需要的就是一個突破口。只要有了突破口,整個局勢就會大改觀。”

    五十二、鄧小平講話鋒芒畢露 趙紫陽登台意氣風發

    一九八零年七月三十日,經鄧小平、陳雲等人提議,胡耀邦報請華國鋒批准,中共中央發出了《關于堅持“少宣傳個人”的幾個問題的指示》的文件。   
    文件強調:“從現在起,除非中央有專門決定,一律不得新建關於老一代革命家個人的紀念堂、紀念館、紀念亭、紀念碑等建築。”“報紙上要多宣傳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多宣傳社會主義優越性和工農兵、知識分子為四個現代化奮鬥的成就,多宣傳黨的政策方針決議,少宣傳領導人個人的沒有重要意義的活動和講話。”文件特意規定:“毛主席像章要儘量收回利用,以免浪費大量金屬材料。”     
   這個決定的意義和作用隨着時間的推移,正日益顯示出來。
    華國鋒這幾天每天晚上看幾個小時的《毛澤東選集》,才上床休息。睡是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好。不到三點鐘,他就完全睡醒了。常常坐起來,從臥室透過紗窗向對面房子望着,默默地想心事。
    經過一系列工作後,聶榮臻、劉伯承、張鼎承、蔡暢、周建人也提出了辭去五屆人大副委員長職務的請求,徐向前才同意辭去副總理的職務。這一系列真真假假、維妙維肖的政治戲劇弄得局裡局外人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一切妥當,中央政治局常委會決定於八月十八日開始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專門討論黨和國家制度的改革以及進一步發展社會主義民主問題。
     對這個議題,華國鋒感到很緊張。
    早晨起來活動了一會兒,便吃早飯。他吃得很少,只喝了一小杯牛奶和幾塊餅乾就不吃了。時間尚早,他只得捧起書來看,但精神不能集中。一直到會議開始前的一分鐘,他的心還在忐忑不安地激動着。被迫辭去國務院總理的職務遠比上任接受這個位置要難受得多。他從眼角的餘光里看到趙紫陽躊躇滿志,嘴角都興奮得合攏了。
    他都記不清自己的開場白是怎麼說的,但鄧小平的講話他卻聽到非常清楚,他講話的題目就是《關於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按理說,這類講話本應都是由自己來作,但全讓他鄧小平越俎代庖了。
    鄧小平一開始就提出了國務院領導成員的變動情況,特意說明“以上這些變動,是中共政治局常委反覆研究過的。這次作為中央的正式建議,提交人大會議和政協會議討論、決定。”然後,他便重點論述中央要逐步更新各級黨領導機關,實現領導人員年輕化、專業化的問題來。
    他說:“有些同志擔心,在提拔中青年幹部的時候,也許會把一些幫派分子甚至打砸搶分子選上來。這種擔心有一定道理。因為至少還有一些地區、一些部門的領導班子沒有整頓好,一些幫派分子可能利用提拔中青年幹部的名義,把他們的黨羽提拔上來。我在今年一日十六日的講話中說過,對'四人幫’的組織上、思想上的殘餘不可低估,我們在這一點上要頭腦清醒。跟隨林彪、江青一夥造反起家的人,幫派思想嚴重的人,打砸搶分子,絕對不能提上來,—個也不能提上來,已經在領導崗位上的,必須堅持撤下去。如果不提高警惕,讓他們占據領導崗位,重新耍兩面派,紮根串連,隱蔽下來,即使是少數人,也可能給我們帶來無法預料的禍害。”
    聶榮臻馬上插話道:“對幫派分子和幫派思想嚴重的人,也不可輕信。那些傢伙陰一套、陽一套,看風使舵,慣於投機。其實他們還不是騎牆分子誰都跟。他們對我們是假應付、真仇恨;明里也可能說幾句恭維的話,暗裡就很難知道他們要幹些什麼了。他們之中也可能有真想放下屠刀的,但他們也不能立地成佛。”
    陳永貴孤苦伶仃地坐在那裡,靜心地聽着。前兩天,昔陽縣的一大批幹部和郭鳳蓮都給他來信,說他們都被戴上了“幫派分子”的罪名遭到清洗。他心裡在暗暗的叫苦:好狠毒呀,他們不把文化大革命中成長起的這批新幹部斬盡殺絕,他們是決不會甘心的。什麼叫復辟?這下老子可算嘗到滋味!
   鄧小平的這篇報告顯然是經過充分準備的,對許多問題的論述不能不說是切中時弊,入木三分。
    “從黨和國家的領導制度、幹部制度方面來說,主要的弊端就是官僚主義現象,權力過分集中的現象,家長制現象,幹部領導職務終身制現象和形形色色的特權現象……革命隊伍內的家長製作風,除了便個人高度集權以外,還使個人凌駕於組織之上,組織成為個人的工具。例如,黨內討論重大問題時,不少時候發揚民主、充分醞釀不夠,由個人或少數人匆忙做出決定,很少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實行投票表決,這表明民主集中制還沒成為嚴格的制度。
   從一九五八年批評反冒進、一九五九年 [ 反右傾 ]以來,黨和國家的民主生活逐漸不正常,一言堂、個人決定重大問題、個人崇拜、個人凌駕於組織之上一類家長制現象,不斷滋長。林彪鼓吹 [ 頂峰]論,說毛主席的話是最高指示,這種說法在全黨全軍全國廣為流傳。粉碎'四人幫’後,還把個人崇拜的一套搬了一段時間。最近,中央發出了關于堅持[ 少宣傳個人 ]的幾個問題的指示,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文件。還要說到,一九五八年以後,到處給毛澤東同志和其他中央同志蓋房子,'四人幫’垮台,還搞中南海地面工程,都造成很壞的影響,很大的浪費。此外,至今還有一些高級幹部,所到之處,或則迎送吃喝,或則封鎖交通,或則大肆宣揚,很不妥當。以上種種嚴重脫離群眾的事情,從中央到各級不許再做了。”
    華國鋒坐在那裡,屁股上就像紮下針似的,覺得身上很不舒服。鄧小平幾次提到粉碎'四人幫’以後幹的事,明明就公開批評自己嘛!他皺了一下眉頭,臉上露出明顯的蔑笑:鄧小平呀鄧小平,你別馬列主義槍口朝外,手電筒照人不照己,對照一下你自己,什麼家長製作風,什麼幹部終身制,什麼壓制民主,什麼無原則“盡忠”,哪個和你不沾邊?你口裡反對崇拜別人,實際上提倡別人崇拜自己罷了!
  徐向前也是虎着臉,露出滿臉的不悅!他感到憤恨的是,鄧小平、陳雲、李先念和葉劍英儘管口頭上讓別人往下退,打破幹部終身制,他們一個個都快八十歲,甚至早已過了八十了,還要硬賴在那裡不退。如此表率,如何能服從?
  “是啊,要打破幹部終身制,還是先從政治局常委中帶頭吧!”
    “幹部特殊化問題不要老指責毛主席,還是看看現在的班子吧!毛主席一逝世,房無一間、地無一壠,人家花錢都是自己的稿費,連江青也是用主席的稿費,哪個像現在這班人!”
    “這套大道理都是騙人的,他們自己從來沒有想到先從自己身上作起!”
    鄧小平講話的過程中,有一些列席會議的人在會議後邊小聲議論。有些人嘴上不說,心裡並不服,坐在主席台上的這個小老頭兒,只是他手中權力太大了,他手下的一批軍人已經控制了中央和軍隊的許多要害部門,所以這些人都很害怕他。
    鄧小平提出的改革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要點一共有五條,他一一作了解釋和說明:
    “第一,中央將向五屆人大三次會議提出修改憲法的建議。要使我們的憲法更加完備、周密、準確、能夠切實保證人民真正享有管理國家各級組織和各項企業事業的權力,享有充分的公民權,要使各民族真正實行民族區域自治,要改善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等等。”
     “第二,中央已經設立了紀律檢查委員會,正在考慮再設立—個顧問委員會,連同中央委員會,都由黨的全國代表大會選舉產生,並明確規定各自的任務和權限。”
    “第三,真正建立從國務院到地方各級政府從上到下的強有力的工作系統。今後凡屬政府職權範圍內的工作,都由國務院和地方各級政府討論、決定和發布文件,不再由黨中央和地方各級黨委發指示、作決定。”
    “第四,各企業單位普遍成立職工代表大會或職工代表會議。他們有權向上級建議罷免本單位的不稱職的行政領導人員,並且逐步實行選舉適當範圍的領導人。”
    “第五,常委要真正實行集體領導和個人分工負責相結合的制度。重大問題一定要由集體討論和決定。決定時,要嚴格實行少數服從多數,一人一票,每個書記只有一票的權利,不能由第一書記說了算。”
    “上述五條,都請同志們進行認真的討論和研究,充分發表意見,包括發表不同的意見。有些問題,中央在原則上決定以後,還要經過試點,取得經驗,集中集體智慧,成熟一個,解決一個,由中央分別作出正式決定,並制定周密的、切實可行的、能在較長時期發揮作用的制度和條例,有步驟地實施。”
    鄧小平講話後,參加會議的所有人都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正像人們經常看到那種政治現象一樣:公開的討論和會後的議論往往驚人地產生差距。會上討論這些條文時,政治局委員們的注意力幾乎全部集中到人事安排上,他們關心的是那幾位老政治家不兼副總理後,有哪些所謂年富力強的年輕幹部取代他們。
   當胡耀邦代表政治局常委提出名單後,輿論大嘩,各種反響驟然而起。
    胡耀邦宣布:除了提議趙紫陽為國務院總理外,增補楊靜仁、張愛萍、黃華為副總理;同時提議補選彭沖、習仲勛、粟裕、楊尚昆、班禪額爾德尼·卻吉堅贊為五屆人大副委員長。
  “天老爺,這些幹部大多都是鄧小平的老部下,像楊尚昆,那和他的關係不同尋常啊!”
  “楊尚昆年齡也不小了,為什麼還讓他上?”
  “把老帥拉下來,換些老將上,老將比老帥們更聽老鄧的話嘛。”
  “清一色老鄧的人,這下老鄧的勢力可是增強了。你看吧,華國鋒的日子會更加不好受嘍。他也快干不下去嘍。”
   這些議論都是在會議上聽不到的。當然,見諸於簡報和匯報中的話卻是一片喝采聲:
    “改革是一項艱巨任務,小平同志的報告充分體現了以天下為己任的這一代共產黨人的博大胸懷。他為我們確立了正確的方向,我們堅持擁護。”
  “這是良好的開端……”
  “這是偉大的起點……”
  “小平同志高瞻遠矚,看到了未來,看到了勝利,看到了光明……”
   十多天后,中共中央政治局討論通過,決定把鄧小平的講話,作為改革幹部體制的綱領性文件。
    就在政治局會議將結束的時候,五屆人大三次會議也在人民大會堂召開了。會議完全按照鄧小平的講話進行分組討論,當然取得了一致性意見。會議通過了關於修改憲法第四十五條的決議、關於修改憲法和成立憲法修改委員會的決議。在人事選舉上,會議毫無例外地通過了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的提議,所有辭職的一律免掉,建議補選和任命的統統當選。從此,華國鋒當了四年之久的國務院總理,正式讓位給趙紫陽。趙紫陽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的第三代總理。這是本次人代會上最引人注目的大事。
   其次,會議特意爆出一驚人的消息,這就是公布因一九七七年、一九七八年經濟建設上的高指標所造成的一百七十點六億財政赤字的問題。
   這不亞於爆炸了一顆原子彈。
    代表們紛紛對華國鋒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質問、批評,國務院有關部門的負責人到會對提出的問題作說明、回答解釋。儘管追究責任誰也沒有公開點到華國鋒的鼻子上,但是他的威信在這次會議上一落千丈!
    會後,他愁眉苦臉地對兩個部長說:“這—百多億赤字問題本來很正常,用不着大驚小怪,叫有些人這麼—渲染,把它變成了了不起的一流的政治問題,我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這,道出了華國鋒的心裡話。
    直到許多年後,華國鋒才看出,鄧小平採取的這一系列措施,沒有一點不是深思熟慮後的有效手段,他既達到了目的又贏得了人心;無論從理論上還是從實踐上都能說得過去,既穩妥又有手段,實在是政治家的高明之舉。對此華國鋒是自嘆不如啊!趙紫陽接任總理後的第二天,就接待了新西蘭總理馬爾登。前往機場迎接的時候,趙紫陽風度瀟灑,舉動自若,比起華國鋒的拘束、彆扭來的卻顯得不同凡響,大有老練的政治家氣魄,一點兒也不顯得生疏。他主持的歡迎儀式和在會談中的態度,都比華國鋒高一等,他對馬爾登說'中國正面臨着改革開放的艱巨任務,我們正在從長期以來統治中國的左傾路線下解放出來,剛剛結束的五屆人大第三次會議,明確了我國在政治上和經濟上進行改革的方向。我們的目標是建立—個現代化的、高度民主和高度文明的社會主義國家。在對外政策上,我們以平等互利的原則同其他國家繼續發展廣泛的合作和交流,這是我們長期的堅定不移的方針。”
    緊接着,他又接待了肯尼亞總統阿拉普·莫伊和意大利總統山麓羅·佩爾蒂尼。特別是同這位第—位訪問中國的意大利國家元首交談時,趙紫陽更顯幽默、風趣,給這位外國政治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稱他是“管理才能和領導藝術都是第—流的年輕總理。”
    新總理上任,各項工作千頭萬緒,但他處理得井井有條,很多事務忙而不亂。不管多麼緊張,他總要抽出一定的時間來散步、看書、打高爾夫球。
    今天上午,他審閱完了一天的安排,批轉完各種請示報告後,秘書通知他:“上午十點,小平同志請你到他辦公室去,中午他將和你一道午餐。”
  “還有其他人嗎?”
  “可能也通知了耀邦同志。”
    趙紫陽估計着鄧小平找他談話的目的,以便作好對付的準備。他有一個傳統,即無論幹什麼事,哪怕是出席一次很普通的會他也決不毫無準備。有條不紊,是他工作的特點。他往書記處打電話,堅持要跟胡耀邦本人講話。
   “耀邦同志,是我。十點鐘以後有什麼事嗎?噢?你也不清楚啊!那好,我們多準備點材料就是了。”
    電話里胡耀邦說:“小平、陳雲、先念同志辭去了國務院副總理的工作,可以騰出主要精力抓大事了。他找我們,肯定商量帶有全局大事。他思考問題的特點我已掌握了,不抓則已,一抓到底。我估計是抓下一步政治體制的改革的。”
   “那好,我們也多在這方面作點文章。”
    趙紫陽看得出來,胡耀邦多少也有點飄飄然,說話,辦事顯得自以為是了。他很想抽出一點時間來和他好好談一談,指出他性格上和認識上的一些毛病。他們是最好的朋友,這回一個是總書記,一個是總理,倆人必須配合默契,才能把工作搞好,否則要給黨和國家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
   他剛放下電話,陳永貴來了。
    陳永貴是來辭行和辦交接手續的。他對新總理的態度非常友好而且很尊重。趙紫陽也覺察到陳永貴心裡不是滋味,很想安慰一下這位曾是風雲一時的英雄。
   “總理,我要走了。”
  “永貴同志,你可以到外地走一走,當然先別回山西,那裡的運動,不,那裡的工作剛有了轉機,你回去不見得會有好的反應。我希望你到風景區休養一段時間,勞累了這麼多年,也該好好休息休息了。”
  趙紫陽的話語很和藹,一點都沒打官腔。
“好,我聽你的。”陳永貴說:“不過你放心,我會很樂觀的。這點挫折對我來說,沒什麼了不起。我們毛主席在歷史上不是多次遭受過王明、陳獨秀這些錯誤路線的打擊嗎?他老人家還差點被開除黨籍。能大能小,都是為人民服務,職務的高低不是主要的。我當農民的時候,壓根兒就沒想到過要當副總理。我要騙你就不是人。”其實,不要起誓,趙紫陽也相信他,一個吃苦耐勞,中心耿耿跟着共產黨走的莊稼漢!本來,趙紫陽還想再跟他多聊幾句,一看手錶時間到了。
   而且,陳永貴也沒有多談的表示。
   他們的握手道別,只是兩隻手輕輕碰了一下,時間非常短暫。
     
       五十三 胡耀邦火力偵察 鄧小平部署總攻

  鄧小平的秘書彬彬有禮地對趙紫陽和胡耀邦說:“請你們先稍候一下,看看這份報告,小平正和陳雲、先念商量工作,待會兒就來。”
  他倆被引到鄧小平的書屋裡坐下來,閱讀秘書遞給他們的報告。那是中共山西省委關於農業學大寨問題的檢查請示,裡面揭發了陳永貴許多駭人聽聞的錯誤。報告看完了,鄧小平和陳雲、李先念也先後出來了。“看到了吧,連他們的大後方都頂不住了嘛。”鄧小平說,“人就怕輸了理,一旦人們看透了他們,他們馬上就會陷入孤立,陳永貴還有他的後台——老華已經喪失了群眾基礎,可以對他們展開總攻擊了。”
  當這一前景展現出來的時候,趙紫陽和胡耀邦興奮得臉膛都紅了,但他們都默不作聲。他們知道,現在還不是他們說話的時候。
  陳雲笑着走到胡耀邦身邊,拍拍他的手背說:“這一回還得你們倆打衝鋒。”
    “你們才真是我們的接班人。”李先念說:“華國鋒靠不住,毛主席說:'你辦事,我放心’,我看他辦的都是他老人家不放心的事。這個人,將會成為很大的隱患,如果還繼續呆在主席的位置上的話,”
    “所以,現在我們要研究請他挪挪位置的事。”鄧小平翹起二郎腿,彈了彈手中的煙頭,身子往後一仰,說:“我看首先要解決的一步是讓他由主席變成副主席,理由很簡單,他不熟悉中央工作特別是對軍委主席這一重要職務很不勝任。”’
    在坐的人心裡都很清楚,讓華國鋒離開現任的寶座易如反掌;他苦心經營的一套又一套班子相繼陷落;他提出的各種方案及會給他帶來無限榮光的計劃已完全與世隔絕;他們不發—槍一彈已經控制最整個中央和中國的政權。問題是,他們研究如何採取一條更穩妥、更能深入人心的措施來迫使華國鋒和平讓權,並能得到全黨全國的擁護。
    趙紫陽說:“只有一個完美的行動方案,那就是先召開—次政治局生活會,先給他提提意見,系統地分析他主持工作以來的錯誤,啟發他有點自知自明,同時也讓政治局的同志逐漸認識到他已不能繼續留在現任職務上了。”
  “即使我們不主動召開這樣的大會的話,那他也會提議召開生活會的。他的錯誤已是證據確鑿,沒什麼可辯駁的了。我們希望他能抱着負責的心情洗耳恭聽,再不要有非份的天真希望。”趙紫陽說完後,胡耀邦又補充了他的看法。
  他們看出這三位政治老人眼巴巴地等待他們的態度時,毫不猶豫地亮出他們手中的牌。
    “你們是不是以為華國鋒會自動敗陣,甘心讓位?”鄧小平那雙明晃晃的眼睛轉向他們,在他們的臉上跳動着:“不會的,如果你們那樣認為,同樣是天真的。我雖然不是理論家,但我懂得,當我們採取手段爭取馬克思主義統治的勝利時,無論如何要避免招致愚蠢的冒險而危及前進的步伐。你們首先要考慮,當他不願放棄他的既得利益時,我們怎麼辦?”
陳雲伸出一個指頭,認真地說:“中央主席和軍委主席這兩個職務,就是華國鋒的既得利益。”
    “當初解決那四個人的問題時,他之所以願意和我們配合,是為了保護他的利益。而我們為了實現最初的目標,也給了他一定的許諾”,鄧小平呷了一口茶繼續說道:“現在我們要觸動他的既得利益了,他或許也會替他們說話的。”
    “如果這樣,我們不排除武力解決的可能。可以事先和他談判,勸他接受現實。於此同時,可以在政治局常委會上或政治局會議上列數他的罪狀。這兩個會,我們都有決勝的把握。”
    李先念說:“我們同華國鋒的鬥爭可以說成是黨內路線鬥爭,他有一條路線,那就是'兩個凡是’,推行思想僵化、教條主義那一套。其他人,都談不上路線鬥爭。應該說,華國鋒同志在粉碎'四人幫’的鬥爭中是立下大功的,這點必須肯定。不然黨內大多數同志也不會服的。這一點決定了我們解決問題時應慎之又慎。”
“請陳雲同志再談談你剛才的想法。”鄧小平把目光轉向了陳雲。
    陳雲嚴肅地說:“我們不是要很快審判'四人幫’嗎?這是打騾子驚馬的好辦法。記得我第一次向華國鋒提出這個意見時,他並沒有馬上接受。他臉一白,問道:'那樣好嗎?我們黨內還沒有開過這樣的先例。’我說:沒有開,我們可以開嘛。'四人幫’是黨內有史以來最大最兇惡的反革命集團。我們和他們的矛盾是你死我活的矛盾,所以解決的方法也不同於黨內歷次鬥爭,只能用法律的手段解決同他們的矛盾。我這麼—講,他都感到恐懼了。”
    陳雲的話說得不錯。自從黨內許多人提出要審判林彪、江青兩集團的意見後,華國鋒更感到了一種危機的來臨。江青在黨內所幹的事,不但和毛澤東的活動、意見緊緊相連,而且也和自己的活動,特別是在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和天安門事件中自己的活動緊密相連。如果要公開審理江青一案,她開口說話必然要把自己端出來,而且事實求是地講,許多文件、書信上的簽字,都是自己的筆跡,那將是非常難堪的。
  公開審判江青,會對自己帶來不信任的後果,華國鋒想到。如果他輸掉這一輪的話,那種不信任表決隨後就要來。現在黨內一場分歧或鬥爭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兩年來,他從來沒有像這樣清楚地感覺到,他現在是為自己的生存而鬥爭、而掙扎,包括一定的讓步和後退。如果他敗下陣來,那將會和吳德、汪東興、陳永貴一樣,別墅和特權都保不住了。如果自己要採取極端措施,那失敗的後果將更加可怕,像江青、林彪那樣的毀滅就會在自己身上重演。他已大汗淋漓了。
  “華主席,你好!”
  胡耀邦從鄧小平處出來後,奉命要和華國鋒進行一次火力試探,這將決定他們究竟要採取什麼方案來使眼前這位黨的主席就範。
    儘管華國鋒非常討厭胡耀邦,但在他面前還是表現得非常客氣。而胡耀邦也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對他尊敬關心。政治上的這種反差有時往往會弄得令人啼笑皆非。胡耀邦這時理解了江青為什麼要在林彪即將垮台之前對他突然大獻殷勤,又是給他拍照,又是接受他的西瓜。這不正是為了滅亡他之前而穩住他、麻痹他、使他產生錯覺的一種手段嗎?
    “唉,陳永貴同志想不到在山西還幹了那麼多的錯誤,真令人痛心。”胡耀邦說:“當然我還是傾向於對他採取保護態度的。他畢竟還是有功的,有成績的嘛。”
    “是的,我們不能對同志採取一棒子打死的態度。”華國鋒若有所思地說:“對有些材料還要進行大量的核查工作。前幾天我見了永貴同志一面,他對我說,山西的揭發有許多是不真實的。我們要在一定的場合允許他作一些解釋工作。”
    “那好啊!”胡耀邦馬上說:“我們可以在合適的時候召開一次生活會,在政治局委員之間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促進黨內的新的基礎上的團結嘛。”
    華國鋒說:“文化大革命以來,在山西省內推廣大寨經驗的錯誤以及由此造成的嚴重後果,主要責任在中央,應由中央來負。應當肯定全國各地學大寨的農業先進典型,絕大多數在生產、建設上都是有成績、有貢獻的。同樣,大寨和昔陽縣,在農業戰線上也作出過貢獻。現在,有人想全盤否定大寨,這也是根本站不住腳的。”
  “我認為教訓在於,對於先進典型,我們要努力從政治上、思想上給以正確的指導,儘可能使其避免失去先進性以至垮台,但是當他們的主觀和客觀條件發生了重大的變化,以致不再繼續成為先進典型的時候,就不應當人為地去'保’。”
  “那也不能眼看着他們去垮掉。”
  “教訓就在這裡。”胡耀邦說:“任何先進經驗和典型,都有一定的條件和歷史作用,當條件發生變化時,濫用職權,動用國家財力、物力和人力去支撐所謂'先進典型’的門面,甚至弄虛作假,欺騙上級,欺騙輿論,把大寨的作法模式化、絕對化、永恆化的做法,是完全錯誤的,有害的。大寨和陳永貴同志之所以走向了自己的反面,不能說同這種指導思想沒有關係。”
  華國鋒被這種鐵嘴鋼舌的反辯震住了。他不願意糾纏下去,就說:“好,你說的也在理,就按你的理去辦吧。”
  “你看中央政治局的生活會什麼時候舉行才好?”
  “過了國慶節再說吧。”
  “書記處草擬了一個關於在人大常委會下成立特別審判庭和檢察廳的提案,是不是你批一下。”
  “這倒不必,由彭真同志批准就行。他是中央審判指導小組的組長嘛。這件事既然要搞,就一定要搞好。”華國鋒說:“審判庭的同志要有黨性,要保證這次審判不致於使黨和毛澤東同志的形象受到損害。你看呢?”
  胡耀邦說:“審判工作由那些專家們去討論吧。我們也高質量提意見,但那要在法律的範疇中進行。”
  “要先審定哪些事可以審,哪些事不能審,我們要先定個框框。其次,要保證被告人不能在法庭上信口開河,胡說八道。”
  胡耀邦哈哈大笑道:“嘴巴長在他們的腦袋上,你能管得了?”
  “我就擔心江青。”
  “擔心也沒有用,你不能把她的嘴巴封起來啊!只要是嚴重犯罪的事,我們都要追究。”
  “那也要看誰嘛,總不能一刀切。”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啊,華主席!”
  胡耀邦暗暗佩服陳雲的判斷,審判江青一案,確實能起到打騾子驚馬的作用。
  以涼爽、清新宜人而聞名全國的北戴河、是歷來的避暑勝地。它位於秦皇島西南,南臨渤海,北靠聯峰山,海灘漫長曲折,沙軟潮平,海水清澈;冬無嚴寒,春無風沙,夏無酷暑,秋無乾濕。每當傍晚,萬縷霞光像金色的鳳凰展開五彩的羽翼,載着和諧悅耳的歌聲、笑聲、水聲組成的交響曲在溫馨的晚風中飛騰。
  這裡的樓房區彎彎曲曲,星羅棋布,周轉穿梭而過的小轎車的碼牌表明汽車的主人都是享有特權的。
  葉劍英來到這裡休息已好幾天了。
    每天的活動安排得並不多,除了看些文件、有趣的詩書、報告外,就是和黨、政、軍的要員預約談話。談話的人都是經鄧小平提出來的,內容大致是幫助他們轉變立場,或勸他們早點退下去,也有耐心聽取他們意見,才採取對他們的方案的,不過很少。這個不願在前頭指手劃腳的老人,靜悄悄的以另一種特殊的手法幫助鄧小平完成着意義重大的歷史轉變。
    當秘書把發表在《倫敦郵報》上的鄧小平同意大利女記者奧里亞娜·法拉奇的談話拿在他書案上時,他幾乎是以一口氣的速度看完的。他早聽過介紹,奧里亞娜·法拉奇是位足跡踏遍全世界、訪問過多名政壇首腦的著名作家兼記者。她善於抓住關鍵時機採訪風雲人物。她以提問尖銳,言辭潑辣而著稱。因此她的人物訪問記別具一格。十幾年來,她先後採訪了各國政府和政黨的著名人物四十多人,其中有美國原國務卿亨利·基辛格,巴勒斯坦解放運動主席亞西爾·阿拉法特、約旦國王候賽因等人。不知道通過什麼關係,她又採訪了鄧小平。
  法拉奇習慣於用錄音機錄下訪問中的全部回答,然後一字不漏地以原對話形式全文加以發表,但加上一個占一定篇幅的前言。她說這樣才能做到真實,避免斷章取義。一個有經驗的記者為了表明自己的“客觀公正”,常常要努力在他報道的內容中傾注自己的觀點,而在形式上隱蔽自己的觀點。法拉奇在這方面的智力有她自己的特色。她以問答全文的形式來表明她的客觀公正,其實,這並沒有妨礙她表達自己的政治見解。相反,儘管她沒有修改或刪節被訪者的談話,哪怕是一個字,但她卻通過她的提問,尤其通過每一篇的前言,儘量地表達她的觀點。
  葉劍英饒有興趣地看着她問鄧小平的幾個精彩段落:
  奧:據說,毛主席經常抱怨你不太聽他的話,不喜歡你,這是否是真的?
    鄧:毛主席說我不聽他的話是對的。但也不是只指我一個人,對其他領導人也有這樣的情況。這也反映毛主席後期有些不健康的思想,就是說,有家長制,這是封建主席性質的東西。他不容易聽進不同的意見。毛主席批評的事不能說都是不對的。但有不少正確的意見,不僅是我的,其他同志的在內,他大都聽不進了。民主集中制破壞了,集體領導破壞了。否則,就不能理解為什麼會爆發文化大革命。
    奧:在中國有這麼一個人,他在任的時候都沒有碰倒過,這就是周恩來總理。為什麼周總理—直在台上,一直在掌權,雖然有的時候他也處在很困難的地位,他又不能糾正當時那些錯誤?
  鄧:周總理一生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工作的人。他一天的工作時間總超過十一小時,有時在十六小時以上,一生如此。我們認識很早,在法國勤工儉學時就住在一起。對我來說他始終是一個兄長,我們差不多同時期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他是同志們和人民很尊敬的人。在文化大革命中,他所處的地位十分困難,也說了好多違心的話,做了好多違心的事。但人民原諒他。因為他不做這些事,不說這些話,他自己也保不住,也不能在其中起中和作用,起減少損失的作用。他保護了相當一批人。
  奧:很顯然,只有在毛主席逝世以後才能逮捕'四人幫’,到底是誰組織的,是誰提出把'四人幫’抓起來的?
    鄧:這是集體的力量。我認為首先有四五運動的群眾基礎。'四人幫’這個詞是毛主席在逝世前一兩年提出來的。一九七四年、一九七五年,我們同'四人幫’進行了兩年的鬥爭。'四人幫’的面貌,人們已看得很清楚。儘管毛主席指定了接班人,但'四人幫’是不服的,毛主席去世以後,'四人幫’利用這個時機,拼命搶權,形勢逼人。'四人幫’那時很厲害,要打倒新的領導,在這樣的情況下,政治局大多數同志一致的意見是要對付'四人幫’,要幹這件事,一個人、兩個人的力量是辦不到的。
    奧:你說'四人幫’是少數,全國很多人反對他們。他們這些人怎麼可以控制中國,甚至整老一輩的革命家?是否他們當中有一個毛主席的夫人,他們的關係太好,你們不敢動她?
  鄧:有這個因素。我說過,毛主席是犯了錯誤的,其中包括啟用他們。但應該說,他們也是有一幫的,特別是利用一些年輕人,拉幫結派,有相當的基礎。江青打着毛主席的旗幟搞,毛主席干預不力,這點毛主席是有責任的。江青壞透了、怎麼給'四人幫’定罪都不過份。'四人幫’傷害了成千上萬的人。
  奧:對江青你覺得應該怎麼評價,給她打多少分?
  鄧:零分以下。
  奧:你對自己怎麼評價?
  鄧:我自己能夠對半開就不錯了。但有一點可以講,我一生問心無愧。你一定要記下來我的話,我是犯下不少錯誤,包括毛澤東同志犯的有些錯誤,不能都算成是毛主席一個人的。所以我們對毛主席的評價要非常客觀,第一他是有功的,第二才是過。毛主席的許多的思想,我們要繼承,他的錯誤也要講清楚。
  葉劍英看完這份資料,微笑地往後一推。
  他佩服鄧小平的思維,靈敏而又機智,膽大而且心細,極善於對各種突如其來的問題作出反應。就從這篇談話中,他的這個特點再一次得到證實。
  相比這下,自己無法同他的這種政治手段相比擬,所以他們已經提出自己退下來,但鄧小平堅決不同意。
  “現在還不到你退的時候。”
  “我實在是力不從心。”
  “退也可以,得等到華國鋒下台。”
  葉劍英笑着點點他的腦袋:“你呀,真是鬼精靈。”
  鄧小平也笑了:“我早就說過,這一次你無論如何得和我同進共退,我就是失敗也得拉上你作墊背。不能再像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那樣,老是我孤軍深入。”
  現在,鄧小平他們採取一系列行動,已經把總攻擊的時候搞得更成熟了。
  葉劍英剛合上文件夾,桌上的電話響了。“我是鄧小平,請讓葉帥和我談話。”
  “真巧!剛看完你和法拉奇的談話材料,就又聽到了你的聲音。”
  “世界上的事總是無巧不成書嘛。”
  葉劍英哈哈大笑:“你又冒出什麼鬼主意來了?”
  “不是鬼主意,而是神主意。”鄧小平幽默地說,“我和在京的幾位常委碰了頭,他們也都希望在國慶節前夕人大常委會召開十六次會議,通過對特別法律和特別檢察廳的組成人員的任命。這個會議還是由你來主持好啊!”
  “這是大事,義不容辭。”
  “我看只有利用這次審判的東風,才能促動那個人自覺—點革命啊!你看他還在公開場合下演戲,好象他有多大功勞似的,讓江青這人在審判中狠狠咬他幾口吧!”
  “預審中的材料都看了?”
  “我聽了公安部同志的幾次匯報。那個老太婆還是威風不減當年,又是講理論,又是講功勞,把她當作是代表全黨意見的英雄。”鄧小平的話語裡充滿蔑視:“不過有個最大的好處是她把華國鋒緊緊咬住了。說他才是許多事件的重要策劃者,口口聲聲要和他、汪東興對證。”
  “她聽到汪東興已經下台,不知有何感想?”
  “據看管人員匯報,江青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甚至說她早就料定他們會有那樣的下場。老太婆就是沒有想到她自己的下場。”
  這時,倆人同時放聲大笑。
  鄧小平接着說:“我打算在審判林彪、江青的同時召開政治局生活會,系統解決華國鋒的錯誤,給他施加點壓力。”
  “為何操之過急呢?”
  “現在正是政治上最好的時機。—來他在經濟上的失誤已引起了人們普遍不滿;二來許多剛站出來的老幹部對他的怨氣正在火頭上;第三少奇同志剛平反,審判江青的士氣非常高漲,形勢對我們正處有利之機。我就怕熱情冷下來,—冷下來,特別當新上任的這些同志弱點、缺點開始曝露的時候,我們再動他就不那麼容易了。”
  “好,我同意你的看法,一定要和大多數同志取得一致意見,否則,容易出麻煩。”
  “那麼,人大會議就靠你妥善安排了。”
  “明天,”葉劍英猶豫了—下,果斷地說:“你讓彭真同志找我一次,匯報一下組成審判庭和檢察廳的事,具體時間,我們定吧,你看呢?我的首長!”
  “好,就由葉帥定吧!”

    五十四、人大會通過決議案 聶榮臻病中吐心聲

   九月二十六日,五屆人大常委會第十六次會議在人民大會堂舉行。
    當全國人大秘書長楊尚昆指示工作人員把厚厚一疊提案材料分給每個與會常委時,人們立刻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感。儘管一切都是事先早已決定好的,常委們也許只是例行公事,但他們還是感到了—種壓力,這種壓力是重大的壓力。
    當年那幾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顯赫人物,似乎已經坐到了對面的審判椅子上,被迫傾聽由他們以前的同事對自己的審判,從而成為—些身敗名裂的人;過去這樣處理中共中央高級領導人的事件從來沒有發生過。無論從哪個角度上講,這樣的事都是第一次。但是,如果開了先例,那就必然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因為總會有人步這種結果的後塵的。有些有遠見的專職常委們已經考慮到這種後果了。
  秋高氣爽。雖是上午,但葉劍英已經穿上了厚厚的衣裳,一路上他看到轎車外的路旁蕭瑟的秋風正在捲走着發黃的落葉,就要標誌着另一個季節的來臨,心裡浮現—種難以名狀的心情。
   在休息室,他見到了早已到達的彭真,問:“成員名單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事先徵求了宋慶齡副委員長的意見了嗎?”
   彭真笑了:“她還是老說法,尊重大多數人通過的決議。”
    “那好吧,大多數委員一定會通過我們的決議的。”當葉劍英由彭真、彭沖、習仲勛、粟裕、楊尚昆、班禪額爾得尼·卻吉堅贊等副委員長們陪同坐在了主席台前,掃視着全部到會的委員們時,發現會場裡出奇的安靜。他們各在各的位置上坐下來,打開了各人面前的那些提案材料。
  “大家都看到了吧?”葉劍英由於對江青、林彪兩案的成員懷着一種刻骨的憎恨而顯得形容憔悴:“我們這個會只是審議和任命審判 [四人幫 ]兩案的特別法庭和特別檢察廳,共由三十五人組成,其中有八名是各民主黨派的代表,是很有名的法學家和社會學家費孝通這些人。這是一件很有歷史意義的大事。我們要看到我們黨有史以來最精彩的一幕戲,題目叫:審女皇。”
    與有些人悶悶不樂的樣子相反,彭真始終顯得興高采烈,他眯縫着眼睛說:“這裡,對江青的審判的確會引起全國、全世界的關注。已經有人紛紛打聽我們究竟會怎樣處理'四人幫’,我看我們還是獨立審判,不受法律之外的任何人的影響,當然,今天主要討論兩個特別審判機構的組織人員問題,其餘的問題將交給他們去考慮。”
    大概是激動的緣故吧,他的講話顯得有點羅嗦,他一遍一遍地介紹這兩個機構組織人員的姓名和簡歷,強調特別法庭分為第一審判庭和第二審判庭,第一審判庭審判江青、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和陳伯達五人。第二審判庭負責審判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和江騰蚊五名原軍人主犯。還再三說明,此次審判只審理林彪、江青等人的刑事罪行,不涉及黨內的路線是非問題,否則就會把黨內的路線是非同他們的反革命刑事罪行混淆了。
   當討論開始後,許多委員們對組織這些機構的人員並沒有表現出什麼太大的關心,而對江青這些人現狀十分關心,興趣極大。
    史良問彭真:“如果讓江青認罪,那比太陽從西邊升起還要難哪。看來她是一個要抱着花崗岩腦袋去見上帝的人。我問過監獄和審理她的案的人,她從被捕到現在,沒寫過—個字的檢查,也沒有承認過一個罪行。她還是當年的派頭啊。一開口就講她的功勞和文化大革命的意義。看來她要重新上了台,我們這些人統統都殺頭。—個也剩不下。”
   人們哄地笑起來。
   史良又問:“她吃得怎麼樣?”
    江華說:“她吃得還是不錯的,起碼比普通犯人強多了。前一段我還到關押江青等人的秦城監獄看了他們一次,當然江女皇是不知道我這個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在觀察她的情況,是通過觀望鏡看她的,她坐在她的床鋪上,用手不住地摩平自己褲子的褶紋,不時地站起來,作作深呼吸,像條老狼似的嗅嗅牢房的什麼氣味。看來她的嗅覺很靈敏,發覺我們正隔着一堵牆觀察她。”
  “那麼張春橋呢?”
    彭真說:“這個人的態度也是極其頑固、極其惡劣。他從被捕那天起,就不再說話,拒絕辦案人員對他的任何詢問。他好象還是特別清高,公然蔑視法庭、蔑視黨的和國家的領導人,也是從不交代任何問題。他們那一伙人,就數他胖,養得肥頭大耳的。”
    “不過,他是講了不少問題的。”江華說:“他堅持他認錯不認罪的防線,一直說他犯了錯誤,但不認為他的問題是觸犯了刑律。這裡面,態度最好的是王洪文。看來他的精神是完全垮了,一點抵抗能力也沒有,問他什麼他就講什麼,用他們自己的話講,就是沒骨氣。這就是他們那伙人的基本情況。”
    彭真又說:“這些在押犯的生活待遇一直比較好,伙食上從來沒有虧待他們。如果拿他們迫害我們時的情況相比,簡直是把他們捧到了天上。當然,到審判他們的時候,還會將他們的伙食標準再提高—些,讓他們吃得好好的,穿得暖暖的,以保證其充足的營養和健康,好有足夠的精力來出庭受審。”
   會議整整討論了三天,到了九月二十九日下午,在葉劍英主持下,人大常委會第十六次會議通過了如下決定:
   1、成立最高人民檢察院特別檢察廳,對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案進行起訴、任命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黃火青兼特別檢察廳廳長。
    2、成立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審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案主犯,特別法庭設兩個審判廳任命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江華兼特別法庭庭長。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曾漢周兼第一審判廳審判長。
   3、特別法院公開進行審判。
   4、特別法院的判決是終審判決,對已死的各犯不再起訴。
   表決以後,葉劍英徐徐吐下一口氣,對彭真說:“全國人大的歷史上,從此又翻開了一個新篇章。”
    在朝西通過向玉泉山的路上,轎車嗚嗚地開了很長時間,但公路是筆直的柏油馬路。從北京城方向開來的這三輛轎車飛馳着,只用一個半小時,就到達了軍隊核心首腦人物的辦公地。一路上,胡耀邦仔細地視察了廣袤無垠的莊稼地。秋光分外涼爽艷麗,如海的高梁和遠處的楓葉連成一片。地里的豆類作物噴着芬芳,給錦秀壯麗的大地鋪陳得更加有滋有味……
   政治家只在這種心情下,才有心思遐想連篇。
   早已等候在門口的兩個人等三輛轎車停穩後,親自迎了上來,同最先跳下車的胡耀邦和趙紫陽緊緊握手。
  “聶帥怎麼樣?”
  “身體不太好,可能參加不成會議了。”
    胡耀邦和趙紫陽跟着他們,走進了聶榮臻的臥室,看見他正躺在床上,由身旁的護士給他輸液。但是,他的氣色很好,神智也很清楚。看到總書記和總理進來,他好象很激動,掙扎着想坐起來,被護士按住了。
  “真遺憾,這麼重要的會議,我不能參加了。”
    “這是意外的事,”胡耀邦說。“政治局委員中除了你和劉伯承同志請了病假,賽福鼎和陳永貴我們不計劃通知他們到會外,其餘同志我們都通知了。此外,中央書記處的書記們也將列席會議。為了能開這次會議,中宣部和紀委都將在此期間開會,特別法庭也將在政治局生活會期間開庭。里外配合、上下配合,爭取會議開得有聲有色。”
   聶榮臻嘴角露出笑意:“怪不得小平同志一直推薦你,看得出你確有組織才能。”
   趙紫陽說:“這一段來耀邦同志里里外外,跑前跑後,作了大量的工作。”
    “這都是大家在努力嘛。特別是小平同志,基本上天天都在找—些同志談話,爭取為這次政治局生活會奠定基礎。”胡耀邦說:“我們這次來,也就是為了進一步徵求一下你的看法和意見。”
   聶榮臻說:“有一件事我—直有懷疑,那就是剛剛粉碎 [ 四人幫 ] 時華國鋒自己大肆宣揚的所謂毛主席給他寫的條子:[辦事,我放心] 。到底有沒有這件事,我心中無數。你們見過嗎?”
   胡耀邦搖搖頭:“我是沒見過。”
  “我也沒見過。”趙紫陽說。
    聶榮臻接着說:“我曾經問過葉帥,他也是說他沒見過。這麼一來就奇怪了,為什麼這麼一件事吹得神乎其神的證據,竟不交給中央保存,也不在歷次的政治局中央全會上公布,這難道不發人深省嗎?”
    “過去說此人怎麼怎麼怎麼老實。”胡耀邦說:“我看大大的不見得。這個人其實是很狡猾的,通過這麼一段來的歷史可以看出,他極心眼裡作事。那個條子很可能是偽造的,是他自己或指使他的人偽作。”
    趙紫陽說:“人所周知,當時毛主席病得已經手無縛雞之力,根本不可能給他寫什麼字,而且主席又沒有簽字,沒有寫明日期,根本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聶榮臻示意護士給他枕頭墊高了些,然後繼續地說:“我們剛剛粉碎 [ 四人幫 ] 後,華國鋒名義上強調 [ 大治 ],實際上是 [ 不治 ] ,他本身的許多事情就和 [ 四人幫 ] 有牽連,叫他清查和 [ 四人幫 ]有牽連的人和事又怎麼能查得下去呢?所以,許多 [ 四人幫 ]    的幫派體系不但沒被摧毀,而且還受到了保護。這場鬥爭的軟化,與華國鋒的錯誤有很大的關係。現在,為什麼各地會有那麼多治安問題,反革命分子猖狂活動問題,以及一些幹部的政治不能與中央完全保持一致,不能不說禍根在此。”
   胡耀邦連忙點頭:“講得好!講得好!聶帥的這幾句話完全說到要害處了。我們同華國鋒的矛盾根本在此。從本來的意義上講,華國鋒和[ 四人幫 ] 及其幫派體系的思想基礎是一致的,毛澤東同志的錯誤觀點在他們的腦袋中都占有上風。”     
  “這也是我們這次生活會要重點解決的問題。”趙紫陽說。
    聶榮臻完全同意地說:“對了,這下你們算找到要害了,對華國鋒的錯誤,要一條一條地揭,一條一條地批,要讓他聽了嚇一跳,這才能觸動他的思想。如果能讓他知道,還按老皇曆走,就一天也混不下去了,這樣就達到了我們的目的。”
  “不,這一次也計劃從組織上採取措施,動員他辭職。”胡耀邦小聲地說:“這也是小平的意思。”
  “那就更好!”聶榮臻雙手使勁地一拍床鋪,幾乎要坐起來,慌得護士和眾人趕緊扶住了他。
     
      五十五 政治局開生活會 華國鋒成眾矢的

    華國鋒一進會場,就感到了異樣,心裡立刻忐忑不安了。
  以往政治局開會,作為中央主席的他,總要坐在主席台上或者會議桌的中央,顯示出獨特的身份。但是今天完全變了樣,就像國際上召開圓桌會議似的,整個會議室的沙發被圍成個大圈,象徵着所有的人一律平等。他和葉劍英一塊走進去時,先來的人紛紛和葉劍英招呼,而把他硬梆梆地涼到一邊。
  華國鋒一下子收起了他那長形臉膛上曾討人喜歡的露齒笑容,這種音容笑貌曾使政治局委員們把他選為中共黨內至高無上的人物。
  如果從他左邊數,緊挨着他的是與他私人關係最為密切的葉劍英,他這樣認為。葉劍英是他在政治局內的知己,再過去是韋國清、烏蘭夫、方毅,後者長得瘦小,白皙,輪廓分明,有些知識分子厭惡他,卻從未有人低估過他。
  許世友和彭真湊在一起是不可思議的,何況一年前許世友還在華國鋒面前大罵過他,說:“和彭真這號叛徒坐在一起吃飯都感到噁心。”華國鋒同樣很賞識他。許世友極為忠誠可靠,且無任何超越自己幻想之外的任何政治野心。他和耿飈、徐向前一樣,對厭惡的那幾個人持同樣態度。現在,不知為什麼,他們竟搞到一起去了。
  坐在對面的是鄧小平。趙紫陽、胡耀邦分坐在他的兩邊。和趙紫陽相挨的彭沖、陳慕華和李先念、李德生。排在胡耀邦那邊的余秋里、張廷發、王震、鄧穎超。書記處的萬里、王任重、谷牧、宋任窮、楊得志、胡喬木、姚依林也坐在另一邊,他們是被通知列席會議的。
  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裡各擺着一張小桌子。一張桌子旁邊坐着兩位速記員,他們是特地負責這次會議記錄的。
    政治局的委員們核對了人數後,胡耀邦報告:“劉伯承、聶榮臻同志因病未能參加會議,陳永貴和賽福鼎未通知到會外,實到政治局委員二十一人,政治局候補委員一人。中央書記處書記七人列席了會議。”
  這時,華國鋒按照政治局常委會上的定的調子宣布會議開始,他說:“根據十一屆五中全會上通過的《關於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的規定,共產黨員要忠誠坦白,對黨組織不隱瞞自己的錯誤和自己的思想、觀點。對人對事要開誠布公,有什麼意見,有什麼批評,擺在桌面上,不要會上不說,會下亂說,不要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不要口是心非,陽奉陰違。今天,我們按照這個精神來開個政治局生活會,重點談一下黨的十一大以來的思想,同志們交換一下意見,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以便在新基礎上達到更加鞏固的團結。這就是我們的目的。”
  “這次開會要解決一兩個實際問題。”鄧小平強調說:“不要吞吞吐吐,不要鈍刀子割肉。揭問題就要有脫褲子的決心,來個一針見血。如果再顧及情面,我們這個黨就不會有希望了。”
  這下,會議室的空氣立刻變得沉悶起來,人們都屏息靜觀着誰先開炮,誰都沒有率先發言的意思。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幾分鐘沒有人講話。
  “我看,還是我這個總書記帶個頭吧!”忽然,胡耀邦開了口,他大聲說:“現在我們黨再一次到了一個關鍵時刻,這就是:我們是繼續按照黨的十一屆三中、四中、五中全會指引的方向走,還是在此基礎上原地踏步,甚至開倒車,往後退的問題。”
  一下子人們目瞪口呆,不知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只見胡耀邦呼地站起來,激動地說:“在全國人民意氣風發,決心大干四化的時候,作為中共中央主席的華國鋒同志,還是因循守舊,堅持'兩個凡是’的教條主義路線和左傾錯誤,遲遲不能從錯誤的泥坑中解脫出來,嚴重影響了大多數同志的情緒。”
    “在這個問題上,我承認自己的錯誤,我願意檢討。”面色蒼白的華國鋒,骨碌轉動不停的眼珠子掃了與會者一圈,解釋道:“從粉碎'四人幫’起,許多老同志建議要我趕快解放小平同志,當然如果馬上解放小平同志,會使黨的工作減少損失。但是我考慮到我們偉大領袖和導師毛主席剛剛去世,毛主席的威望正在高漲時刻,我們黨中央的彎子一下子轉得太快了,會使黨和人民馬上接受不了,就會出現大的問題。當時,國內外都有人稱我們是右派政變了,這個情況希望同志們予以理解。”
  “我看華國鋒同志還是不忙解釋吧。”陳雲扳着面孔說:“耀邦剛剛開口說話嘛。像你這麼解釋,天底下就沒有錯誤這一說了。因為任何錯誤都有它存在的理由。你的理由頭頭是道,還要別人提意見幹什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怎麼又開口呢?看來你是根本不想讓別人開口,這就是你對待大家批評的態度?簡直是豈有此理!”
  “華國鋒同志—貫作風霸道,根本聽不進去群眾、幹部的意見!”
  “他還有個完沒有呢?讓耀邦同志講!”
  這一下華國鋒感到眾怒難犯了,連連招手:“好,還,我認錯!現在請耀邦同志繼續講,繼續講!”
    “華國鋒同志在各種講話和談話中,都口口聲聲地說粉碎'四人幫’是他的功勞。他完全誇大了他的作用,利用這一事件把自己擺在了非常不恰當的地位上。當然,華國鋒同志在粉碎'四人幫’這一事件中是有功勞的。”胡耀邦伸出一個指頭,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大的弧形:“這—點應當肯定,但是,對這一事件應作歷史分析,不應把功勞只歸於個人。”
    韋國清說:“粉碎'四人幫’時,葉帥、先念同志,還有許許多多的將軍、老帥都是立下了大功的嘛。就是你華國鋒不粉碎'四人幫’,別人也要粉碎,你要阻礙,說不定連你也一塊粉碎了。”
    “話雖說得難聽,但反映了當時的歷史事實。”李先念說:“鄧小平同志同'四人幫’鬥爭了整整兩年多,積累了廣泛的群眾基礎。為什麼周總理逝世後,反'四人幫’的怒潮會火山爆發那樣沖天而起?為什麼天安門四五事件能夠贏得人民群眾的堅決支持?就是由於鄧小平同志深入人心!他們為我們粉碎'四人幫’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實事求是地講,你華國鋒同志在毛主席沒有逝世之前,是同'四人幫’遙相呼應的,是和他們搞在一起的。要不是江青、張春橋反過來企圖收拾你,也可能會和'四人幫’站在一起的。”
  “完全可能!”趙紫陽說:“你還記得嗎?華國鋒同志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份,你召開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打招呼會議時,我就對你說:'國鋒同志,慎重一些,小平同志的一些作法是政治局會議上研究過的,小心別傷害了大多數的感情。’你馬上就訓我:'你這種提法根本就是右傾翻案風,鄧小平在政治局內造謠言、放暗箭,攻擊江青、春橋同志,是徹頭徹尾的反對毛主席!’你華國鋒不僅當着我的面這麼批我,而且把我的話報告了江青。”
  “紫陽同志,不是我報告的!”
  “不是你是誰?當時再沒有人知道!”
  “也可能是工作人員干的!”
  趙紫陽來氣了:“像你這樣推責任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就在你批我後的第二天,江青擅自召集幾個省的負責人開會,在會上大批各省的右傾翻案風,其中點了我給華國鋒同志講的話作例子。江青見我還是無動於衷,就衝着我喊:'趙紫陽,你知道這是批誰嗎?就是批你!直到中央要召開批鄧的打招呼會議之前,你還敢給中央負責人提意見,讓別人慎重,我看你一點都不慎重!請問華國鋒,這不是你打的小報告,又是誰幹的?”
  “太明顯不過了,華國鋒同志不老實!”
  “這點小事都不敢承認,何況是大事呢!”
  “這點他根本推不過去!”
    王震指着華國鋒的鼻子吼起來:“這事你承認也罷,不承認也罷,帳都得往你頭上記。天安門事件發生以後,鎮壓群眾的一系列行動都是你親自指揮的。中紀委已經查了檔案,鎮壓的電話是你打的,命令是你簽發,人是你下令抓的!所有這些,你能事事賴掉嗎?”
華國鋒紅着臉說:“我並不想推卸責任,我只是想說,當時有當時的歷史條件。政治局會議一致通過以後,才由我去執行。”
    “這不能說你沒有責任!”王震似乎是咆哮了:“這種詭辯和'四人幫’沒有什麼兩樣!張春橋、姚文元,包括江青都口口聲聲說他們是執行了中央決定的,事實會那樣嗎?你抓哪一個人也都政治局批准了?華國鋒呀華國鋒,我過去對你的面貌還有點不清楚,現在才發現你極不老實!”
    “許多同志都要求你為天安門事件平反時,你為什麼遲遲不平反?這也是政治局會議決定的嗎?”彭真也沉下臉來,詞語非常嚴厲:“我看你的態度直到粉碎'四人幫’的兩年之久後,你都遲遲沒有轉變觀點!”
  趁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提問的時候,華國鋒作了解釋。他說他之所以那樣做,一是政治局會議委託他全面指揮;二是江青、張春橋,特別是王洪文親自監視着他,他不那麼做就根本保不了自己;第三,毛澤東已經定性天安門事件是反革命事件;災難已經造成,誰也扭轉不了歷史現狀。但那並非是他情願干的,他並不想為自己找些不站住腳的藉口。房間中的沉寂像是腥風血雨一般。
  陳雲發言了,尖刻的言辭叫人根本喘不過氣來。
  “為什麼大多數政治局委員都能避免犯錯誤,比如劍英、先念、李德生、倪志福等同志,他們都是黨的九屆、十屆中央委員,有的也是政治局委員,而你不會像他們那樣呢?”
  “我分管安全工作嘛。”
  “我看不是,而是胸有向上爬的野心,所以要踩着別的人肩膀往上走。很明顯,那個時候不壞良心是上不去的。”
  “不,我沒有野心。”
  “陳雲同志,如果你硬要這麼講,我完全可以辭職。我不在乎當主席不當主席。我可以當個普通公民。”
    陳雲冷笑道:“早在八月十八日到二十三舉行的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以後,有少數同志已向中央領導同志提出,你華國鋒不適宜繼續擔任中央主席和軍委主席。在討論《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上問題的決議(討論稿)》的過程中,無論中央直屬機關、中央國家機關或軍隊系統,都有多數同志提出要對建國以來歷史的第四階段進行認真的總結,指出你華國鋒同志在粉碎'四人幫’至一九八零年這四年特別是這四年的前兩年工作中的一些重要錯誤。很多同志要求對華國鋒同志所擔負的職務進行調整。剛才他也提出要求辭職,我認為改變他的現在職務是完全必要的。”
  華國鋒的臉一下子成土色。他幾乎帶出了哭腔:“我再三再四地作自我批評,一再對大家的意見採納接受,你們就是不諒解我嘛,你們一再表示不相信我,我不辭職又有什麼辦法呢?”
  一些人低垂下了頭,再不敢和他那雙潮潤的、含着某種渴盼目光的眼睛相碰。
    華國鋒又把目光轉向了葉劍英:“葉帥完全可以作證,我在粉碎'四人幫’後哪一點不是採取了集體領導?我所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和葉帥研究過的!讓小平同志站出來,粉碎'四人幫’不到一年就讓他站出來了嘛。這並不是算太慢嘛。”
  葉劍英有些不耐煩地說:“國鋒同志,今天政治局會議是給你提意見,是對你批評幫助幫助並不是給你評功擺好嘛。等哪一天在給你評功擺好時,我看大家也能講一大筐子嘛。如果國鋒同志不願承擔責任,那我來擔好了。我早就提出要辭職,今天在這個會議上我再提一遍,我請求中央讓我退休,起碼把我的名字排到小平後邊去,這是我主動的意見。”這麼一來,弄得華國鋒在政治局會議上更加孤立。他就像上帝將倒霉的手指指向了他一樣,不管他怎樣辯解,也沒有多少人聽他的;也沒有人敢站出來支持他。當初還有汪東興、吳德、紀登奎、陳錫聯、陳永貴等人敢於替他說話,如今則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一副舉目無親的境界了。
  他想放聲大哭,但是哭不出來。
    華國鋒只得以守為攻:“同志們,既然大家對我還有這麼多意見,那麼索性大家把心裡話就都倒出來吧。這個會,今天開不完,明天繼續開,明天開不完,接着後天開,一直到把意見都說完,凡是屬於我錯了,我堅決改正,凡是屬於中央的,我承擔第一位責任。因為我是中央主席嘛。”
    “你說了這麼多。”烏蘭夫開口說話了,他嘆了口氣,很不滿意地說:“都是解釋、說明,我就沒聽見主動檢查過一句屬於你的錯誤。'兩個凡是’,大家說了這麼長時期了,是你的發明吧?這已被實踐檢驗是反馬列主義的觀點,你長期堅持這個口號,而且是在實踐中推行這個路線。”
  “這點我承認,我是多次講過'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我們都堅決維護,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始終不渝地遵循。同志們,剛剛粉碎'四人幫’,'左’的思想傾向占統治地位,我們不提這個口號就爭取不了群眾啊!”
  “你看看,你看看,他又在辯護是不是?”
  “這是事實呀!”
  “他根本聽不進去群眾的意見嘛。”
  “國鋒同志,你承認不承認'兩個凡是’是反馬列主義的?”
  “是不恰當的言詞。”
    彭真火了,將沙發扶手一拍大聲說:“什麼不恰當言詞,完全是違反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你提出'兩個凡是’,實際上是要把毛澤東同志晚年'左’的一套繼續照搬下去。在三中全會以後,你的思想有所改變,但在—些原則問題上還是沒有根本的改變。”
“但是我在組織上保留了自己的意見,服從了黨的紀律,在行動上沒有任何反對的表示。我盡了一個黨員應盡的義務。”
    陳慕華開口說道:“你是黨的主席,你不能僅僅是以一個黨員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呀!如果只是一個黨員,怎麼能率領全黨、全國人民建設祖國的奮鬥呢?或許你是一個好黨員,但卻不是成熟的、合格的黨主席!你可以是個好公民,但卻不是一個好總理!”
  華國鋒感到一陣昏眩,眼前立刻一片漆黑,他不由得用雙手捂住了腦袋。就連陳慕華這樣的並不多談政治人事的女領導人都指責自己了,我還能再在中央呆下去嗎?這種局面太慘了!他被解放出來。安排到政治局內,最後落到了這般境地!朦朧中,他忽然覺得自己駕車在道路上順着懸崖爬向了一個深不可達的谷底。在谷底又是一連串的山丘,中間有一條深深的狹縫,道路從中間通過。道路兩旁一片蔥蘢茂密。在平坦的谷底,點綴着成千上萬農家小屋,屋周圍有禽舍、牛欄和玉米田、莊稼地。有些小屋建在坡上,屋頂中央的煙囪冒出裊裊的炊煙,甚至在如此高遠的地方,也可以看到滿山的羊群,還有婦女和兒童弓着在田間勞動。這多麼像自己的家鄉山西交城縣的山水。記得有一次,華國鋒和汪東興一塊到大寨視察,路過這片土地時他開玩笑在說:“假如我老了,就回這片土地上種耕田園,這裡的一山一石多麼親切啊!”
  “難道你不想把這裡徹底改變一下?”
  “怎麼個改變?”
  “變成大都市啊!”汪東興放聲笑道:“我的老伴也是山西人,是山西垣曲縣人,那裡也是山區,我總想着有朝一日把那開發出來好為民謀福。”
  華國鋒的情緒受到感染,也大聲說:“我們這一生也讓家鄉父老放心了,我們畢竟給山西人民增了光彩。這一輩子過得不冤枉,要不是毛主席,哪裡會有我們的今天!”
  “可是,如果資本主義復辟了,我們這裡的一切都會發生變化!也許人們會把我們當作千古罪人來遣責!”
    華國鋒一下子清醒了!他的頭上、身上沁出了一層冷汗。這時他才發覺,批評他的會議沒有結束。發言的人一個接着一個,似乎比剛才更積極、更勇躍了。一直坐在那裡觀察局勢發展的鄧小平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準備講話了。會議室里立刻出奇地安靜,人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他。
    這時,華國鋒才猛然醒悟道,他,他才是穩操、主宰目前中國命運的當家人。他真弄不清楚,為什麼在場的這些中央核心成員竟如此敬畏他,他那鋒利的目光轉到那裡,那裡都會出現不安的躁動。這個留着斑白頭髮的小個子,怎麼會有如此驚人的力量!
    “今天的會議開得很好,大家暢所欲言,在黨的會議上充分發表了各種意見。”他說:“這是完全必要的。我所要強調的一點是:我們必須得重申黨的紀律。這次會議是政治局極其保密的會議,會議的內容一個字都不能泄漏出去。誰泄了密,就要嚴厲制裁他。這是其一。第二,不管對華國鋒同志還是其他人,有什麼只准在這裡講,不能拿到會外去。《關於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中有這麼一條要規定:在黨內組織秘密集團是分裂黨和顛覆黨的犯罪行為。共產黨員絕對不允許參加反對黨的秘密組織和秘密活動。各級黨的組織和每個共產黨員都要從林彪、'四人幫’煽動派性,組織秘密集團,陰謀篡權的反革命事件中吸取教訓,提高警惕,堅決防止這類事件的重演。你們聽清楚了嗎?”
    鄧小平笑了笑,那隻炯炯有神的眼睛緊緊盯住了華國鋒,又念下另一段:“一位黨員如果背着黨有組織地進行與黨的路線、決議相背離的活動,就是派性活動。進行派性活動,必然會阻礙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貫徹執行,破壞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如果不加以堅決制止而任其發展,就會導致黨的分裂。”
    “大家都聽見了吧?這可是他自己親口講的!”鄧小平笑着說:“那麼我們就所其言,觀其行。希望華國鋒同志不要自己食言。因為任何搞兩面派的人都是沒有好下場的。這個會,我建議明天繼續開!”

五十六 群情激憤深揭猛批 英明領袖名譽掃地

  江青理了理頭髮,整了整衣服,從容不迫地走出監房,跟着身穿警服的女看守來到接見室,同前來擔任辯護的兩名律師見面。
  她坐到對面的椅子裡後,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先發制人地提問,而是端坐不語,儘量把自己的神志搞得自然些。
  “你接到起訴書有什麼看法?你要不要聘請我們給你當律師?”
  “首先我要控訴公安部!他們對我的所作所為,完全是法西斯綁架!”江青臉一沉,厲聲說道:“至於起訴書,那更是顛倒是非,混淆黑白。林彪和我怎麼搞到—起來呢?林彪是要殺我的,對我恨之入骨。現在,特別檢察廳把殺人者同我這個被殺者混淆在一起,這哪裡還有什麼公理可講?不過,我是想請個律師替我說話。”
  “你要決定聘請我們給你當律師,我們可以就這些案情來商討問題。如果你不決定下來,我們無法就案情進一步談話。”那個年紀大一些的律師說。
    江青的眼神在他倆身上轉了又轉,反問道:“你們敢給我辯護嗎?我這個案子可是太複雜了,牽扯到我們黨內的許多大事。許多事情,不是我決定的,是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決定的,我不過是堅決地、不折不扣地執行了黨中央和毛主席為代表的基本路線罷了。所以,要想給我辯護,你們得學習一九六六年的五一六通知,學習十六條,也就是那個《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不學習這些,理解不了我的許多活動。當然,我現在被他們開除黨籍了,那是他們決定的,我不承認!”
  那兩個律師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年紀大一寫的人說:“我們作為律師,要學什麼文件,我們自己知道,不用你來指點。我們只想弄清楚,你到底想不想請我們當律師?”
  江青皺着眉頭捂住了耳朵:“你不要大聲說話好不好?我害過病,受不了刺激,你們這樣大聲說活只能使我身體受不了。”
  “你不是說你耳朵聾,要我們大聲說話嗎?”
    “你們離得這麼近,我能聽見。”江青慢慢地放下兩手,骨碌着眼珠子又問:“我是想請律師替我說話的。按照刑訴法的規定,我請人大常委會委員史良和我的女兒李納給我當辯護人,這完全合法呀!為什麼特別法庭不允許,不答應呢?”
    年輕一些的律師說:“這我們就不知道了。特別法庭的回答,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我們管不了那麼許多。不過,據我們所知,史良自己年事已高,而且她多年來又不再繼續當律師,所以特別法庭不允許也是可能的。”
  江青冷笑道:“請你們給我當辯護人,你們自己能取了證嗎?比如—九六六年七月八日,毛主席給我有一封信就在我的保密櫃,你們能取出來嗎?還有,有些證人,比如華國鋒,他是重要的當事人。毛主席給我的許多指示,他是知道的。關於在文化大革命中對劉少奇的定性和取證,他也完全清楚。有些事就是他幹的嘛。起訴書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天安門事件嗎?我也可以告訴你們,那也是華國鋒干的。材料是他報的,政治局會議是他主持的,會議決定的事是他執行的,現在把事情一古腦兒都推到我們身上,這合理嗎?”
  “你是反革命集團的首犯嘛,現在我們只說你的事,而不管其他人。”
  “所以你們就很難弄清楚真相。”江青說:“起訴書完全對我實行的是誣陷!我一點也不在乎。把什麼事情推在我身上,我不怕,我感到很光榮。問題是像華國鋒、汪東興這樣的小人,他們自己幹的事不敢承認。這太無恥、太卑鄙了!”
  接見室里只聽見江青—個人的聲音,未免是對聘請律師的一種諷刺,看來,這件事情只能就此作罷了。
    新加坡總理李光耀從前天開始,就對中國進行訪問。他對這個美麗而幅員遼闊的大國,始終充滿了神秘感。他在釣魚臺國賓館說:“我相信,作為一個獻身於世界和平而堅持不懈進行探索的中國,將始終不渝地忠實於自己的傳統,並牢記它對於和平共處五項原則所再三重申的義務……”
  在和趙紫陽會談時,他幾次看到這位新總理經常走神,表現出心不在焉的那種神態。兩國的陪同人員都在場,會談是令人愉快的,但又是拘謹的。當趙紫陽誇誇其談的介紹結束時,李光耀站起身來,慎重其事地對他的發言表示了感謝,他已代表新加坡極為小心弈弈而又全神貫注地聽取了他的言論。
  “我願意告訴趙總理,全世界都關注着貴國審判江青、張春橋及其他政治犯的事件。”
  “我們始終認為,這是我國自己的內部事務,外國的任何機構和組織都不應對我們的活動進行干涉。”
    “我們從來不想干涉貴國的事務。”李光耀說:“我只是想提醒閣下,許多國際組織呼籲要援救江青,國際上曾有慣例,即對婦女一般不採取死刑。我們希望貴國政府在審判活動中考慮到這一點。”
  趙紫陽笑了笑,很平靜地說:“我們國家的審判是獨立審判。我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刑法和刑事訴訟法。對罪大惡極的江青反革命集團,我們將嚴格按照中國的法律來進行。”
  對此,李光耀也是報之於淡淡的一笑。
  華國鋒的精神防線此刻也完全垮了,兩眼由於熬夜,出現了紅絲,臉部的肌肉鬆馳下來,走起路來沒精打彩,悶悶不樂,再沒有當初那副毛澤東轉世的神氣了。
  會議室的桌子重新作了布置,整個會場排列成一個長方形的大會議桌的形式,這樣與會者可以將文件包放在桌上,盡情地記錄和準備發言稿。
    華國鋒斜視着那位身材短、瘦骨嶙峋的胡耀邦,並感到他的手掌中握着什麼了不起的材料,也正和鄧小平交換着意見。這樣看來,今天的會議上還有好戲看了。
    當參加會議的二十九個人都在那張寬闊無比的會議桌旁就座後,胡耀邦又開始講話:“今天我們繼續討論和批評華國鋒同志的錯誤。我們之所以開這個會,目的還是治病牧人,是為了幫助華國鋒同志,而不是為了整人。這一點,我相信與會者能夠很好地感覺到。”
    陳雲點點頭。他那凝視的目光不斷游移到華國鋒和那幾個始終沒有發言的人身上。別的人都在興致勃勃地望着他;其中幾個人仔細察看鄧小平的每一個表情。
    “我來講幾句!”滿頭白髮,看上去骨瘦如柴其實身體非常強硬的王震伸出一雙手來,不停地比劃着說:“華國鋒同志的思想越來越跟不上形勢的發展,這是人所共知的事實。我們想一想華國鋒在'十—大’前後提出的一系列口號,什麼'抓綱治國’啦,什麼'繼承毛主席的遺志,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啦,什麼'以階級鬥爭為綱’,'高舉大慶、大寨兩面紅旗’啦等等,基本上還是文化大革命中的那些口號。當然,這並不說沒有一定的歷史背景,但你有着不可推諉的責任。”
  彭真說:“口號不能亂提,所有的口號都是代表中央在一個時期的前進方向的。口號提錯了,一切皆錯。華國鋒同志至今還認為文化大革命有點好處,還想四六開或者對半開,是不是?我願說句老實話,文化大革命對全國人民來說,沒有—點點的好處。除了給黨和人民造成一場大災難外,再沒有任何進步意義。直到起草《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過程中,他還講了許多'左’的意見,繼續守着毛澤東錯誤不放。”
  “如果說毛主席都錯了,那我也就承認錯誤罷,這樣評價歷史,我沒意見。”華國鋒忍不住說。
    “這樣的態度是極不嚴肅的!”鄧小平關鍵時刻開了口:“你不能認為毛澤東同志的錯誤你就可以犯。毛澤東同志即使犯點錯誤,全黨全國可以原諒,你華國鋒就不能原諒。毛澤東對中國革命立下了不朽的豐功偉績,你華國鋒有多大的功?你動不動就想和毛澤東同志攀比,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們可以看看,華國鋒自己的像和毛澤東同志的像並掛,對他種種出格的歌頌,我越看越覺得不順眼,越聽越覺得不順耳,我都替他感到臉燒,但他卻覺得心安理得。這種情況,甚至在今年不久以前還在繼續。這說明華國鋒同志多麼沒有自知之明,多麼荒唐!他完全把個人同黨和人民的關係擺錯了位置,是嚴重的思想問題和黨性問題。”
    “我同意小平的意見,”趙紫陽緊接着說:“毛澤東同志在黨內歷史上有着不可比擬的功勞。他締造了黨、軍隊的國家,正像平時經常講的,如果沒有毛主席,也許我們至今還在黑暗中徘徊。就這,毛澤東同志的錯誤我們還是要批的。你華國鋒可好了,你剛上台,就享起毛澤東革命半世紀才享有的待遇。報紙上你的報道,和毛主席的報道、版面安排一模一樣。甚至住房、生活條件等等,你都要和毛主席比,你華國鋒真是太不自量力了!連老百姓都有口頭諺語:'口出狂言不知羞,黃豆也想比地球!’指的就是你啊“!”
  胡耀邦“噌”地站起來,指着華國鋒的鼻子說:“聽了吹捧你的那些話,我都肉麻!什麼'英明領袖華主席’,你也不想想,你英明在何處?何方?就是在抗戰時期領導幾個人的游擊隊打打游擊,也算最高統帥?哈哈,不是我吹,你打的那些仗,比不上我的百分之一。當然,你也就更不能和我們的許多老將軍、老元帥相比了!看來,你是很熱心於製造和接受新的個人迷信的。你是個題詞迷,到處要留下你的墨跡,對什麼事情你都要寫幾個字。你題了大量的、而不是小部分的,你寫許多不應該寫的,而不是必要的題詞題字。你那些玩藝兒四年的總和,超過了毛主席四十年的總和還要多。你看你英明不英明!”
  會場一陣哄堂大笑,把華國鋒臊得坐在那裡張口也不是,低頭也不是,屁股下好象墊上了針毯。
  “耀邦同志,許多過譽之詞也不是我讓他們說的。我承認自己不行,最好我把自己的職務讓位給你!”華國鋒紅着臉說:“我的職務也不是自己伸手要或者奪來的,也是大家選來的嘛。”
  “你這是什麼態度?怎麼一點都聽不進去別人的批評?”
  “誰說你的職務是奪來的了?你是向誰發火?這麼不虛心!”
  “耀邦同志講的話,字字、句句都在理,難道不是這個樣子嗎?山西到處都唱'交城山’把那個曲子和'東方紅’一樣播放,你知道不知道?到處提'英明領袖華主席’你知道不?說話呀?”
  “這我當然知道呀!”
  “知道為什麼不制止?”
  “我,我怕掃了大家的興!何況有些話是中央最高層的同志的提倡。”
    鄧小平點着他說:“這說明你不識抬舉!別人奉承你兩句,是啟發你自學,或者給你提個新高度。你卻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些,只問人民要這要那,從不想着對人民奉獻點什麼,所以你必然要引起人民對你的反感,必然要走到邪路上去!”
  “國鋒同志,大家這是給你敲警鐘哪!”陳雲說:“我們在座的這些人,哪個都比你大,哪個都比你資格老,我們誰也沒有接受過那麼高的榮譽,你的確太過分了!”
  許世友站了起來:“我們已經講了許多了,聽聽華主席講怎麼樣?”
  “對,讓華主席表示一下態度也可以嘛。反正我們提意見是為了幫助一個同志,而不是為了整人。總要讓人充分發表意見,也允許被批評的人辯嘛。”空軍司令張廷發說。
  “應該聽聽華主席的表態。”彭沖說:“認識多少講多少,一時認識不上去也沒關係,大家還可再等候嘛。”
  耿飈也說:“總還應該看到,華主席在過去的四年中還是作了大量的好的工作嘛。粉碎'四人幫’,沒有華主席親自坐陣能行嗎?我看還是不行嗎?我看還是不行的!這些方面,葉帥過去講得很多,我也不想一一舉例。我們都想聽聽華主席對大家提的這些意見的態度。”
  淚珠已經在華國鋒眼眶裡滾動了。
  華國鋒站起來,聲音有些哽咽:“同志們,首先我很感謝大家對我的幫助和批評,這對於我下一步搞好工作,無疑是有好處的。我非常贊成黨發揚民主、允許黨員發表不同的意見。我同樣主張要嚴格實行不抓辮子、不扣帽子、不打棍子的'三不主義’。不任意誇大一個人的錯誤,羅織成為罪狀……”
  “國鋒同志,誰給你羅織罪狀了?”胡耀邦馬上說:“你剛才講的是什麼意思?”
  趙紫陽也說:“華國鋒同志不是自我批評,而是變着法兒給批評他的人扣帽子!”
  “你說說,我們批評你的哪一條不是事實?哪一點冤枉你了?”陳雲也反問道。
  耿飈頗為不滿地說:“你們還讓不讓華主席講話?怎麼人家開口就打斷人家話?”
  許世友也說:“黨內民主嘛。充分體現人人平等嘛。”
  彭沖很不高興地說:“我想聽聽華主席講!”
  鄧小平也火了:“看來這個政治局會議由你們主持是不是?為什麼要擅自修改會議方向?政治局會議開會幫助華國鋒同志,是常委會決定的,難道你們要推翻常委會的決定是不是?真不像話!”
  許世友臉白了:“小平同志,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說……”
  “還是會議原議題走!”鄧小平愛搭不理地說:“我們會給華國鋒同志留下充分講話的時間的。但不是現在。現在是讓大家把華國鋒同志的問題充分揭夠、揭透、揭徹底。不然,還怎麼談總結歷史經驗?還談什麼教訓?”
  幾句話,使會場的氣氛再依次緊張起來。
    這時,葉劍英用紅藍鉛筆輕輕地彈桌子,寬闊的肩膀聳了聳,慈祥的面孔上出現一道道飽經風霜的皺紋,放聲大笑起來:“好!好!我們這個政治局會議開的確很熱烈,很夠味,大家把憋在心裡的許多話都講出來了。這樣才能有利於團結,有利於解決問題,有利於進一步總結歷史的經驗和教訓。正像大家一再提出的,華國鋒同志犯的錯誤,我也是有責任的,當初剛剛粉碎'四人幫’,我的頭腦里也有愚忠愚義的思想,有時明知華國鋒同志的意見不對,但都給他提出來後,他—拒絕,我也沒有堅持,就這樣釀成了這樣的局面。所以,這種情況我也有份。今天,我們是繼續討論華國鋒同志在粉碎'四人幫’以來的錯誤,這也是起草黨的若干問題決議的—個重要組織部分。不僅對華國鋒同志,而且對我,對我們每一個在座的同志,都是有重要意義的。我看還是按原定的程序開會吧。”
    “剛才葉副主席講的話很好。”華國鋒說,“對同志的批評,我希望真正作到知無不言,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我不再作什麼解釋了,只要大家願意講,我什麼時候都表示歡迎。”
    當他表態的時候,出現了一會兒的靜默。但只是短暫的時間,彭真從桌上的皮包里取出—疊材料。擺在自己面前,呷了一口茶水,開始了他事先準備好的講話:“同志們都知道,文化大革命造成了數以萬計的冤、假、錯案。粉碎'四人幫’以後,全黨和全國人民—致要求平反這些案子,給受迫害的同志恢復名譽。對待這件事採取什麼態度,就成了衡量一個人究竟是馬克思主義者,還是維護'左’傾、'四人幫’路線的假馬克思主義者的分水嶺、試金石。你華國鋒究竟是採取的哪—種態度呢?”
    說到這裡,彭真的眼圈都紅了,平靜的臉一下子露出怒不可遏的神色:“你對我們這些受迫害近十年之久的老傢伙沒有一點階級感情。除了僅僅與'四人幫’有關的一些問題以外,你從來沒有主動地提出過糾正文化大革命錯誤的倡議。你對解放黨內大批老幹部、平反歷史上大批冤假錯案的態度,是消極的、觀望的、能推就推,能拖就拖,不在背後猛擊—掌,你就不肯向前走一步!在座的同志們都還記得,你對鄧小平是什麼態度,你對天安門事件的平反是什麼態度?你的那鄙視、惡劣的、至今沒有完全轉變立場的態度,傷了大家的心,明顯地違反了黨內大多數同志的願望。在這種情況下,你不作深刻的、像樣的檢查能行嗎?”
    “這樣的檢查還不能僅僅是口頭的。”鄧穎超這時也開口了,她那總是憂慮的臉上泛上紅暈,很明顯地出於激動之情:“而必須是從實際行動上認識自己的錯誤。這就要有—個長時間的供同志觀察和考驗的過程。大家將從華國鋒的實際行動中看他是否改正了錯誤。這將是最重要的。”
    這時候,會議的氣氛又熱烈了。原來那些不準備發言的人這時也紛紛開口,有嚴詞批評華國鋒的,有對他提出殷切希望的,也有勸他儘快作出檢查的,還有認為他已經不勝任現在職務,再次提出讓辭職的……
    華國鋒一直以某種不安的心情關注着會議的進程。說老實話,他對檢查、認錯,以至於作什麼樣的結論是不在乎的,唯一關心的是他的職務。他不忍已到手的這個金光燦爛的寶座突然間易人,也不甘心就在這樣一個會議上白丟權。他相信中央全會上自己還有足夠的力量,通過他的解釋和努力,自己還有爭取到多數的可能。現在,最要緊的是沉着,是鎮定,是贏得必要的時間……
  “華國鋒同志”,鄧小平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那雙略微深陷下去的眼睛閃閃發光,就像一把能探出你秘密的搜索器,—下子鈎住你最關心的要害問題,然後再輕輕地撥了出來:“你看當前該怎麼辦?”
  “我聽從黨的安排,由會議決定吧。”華國鋒儘量使自己的神態自若點。
  鄧小平笑了:“你—再要求辭去現任職務,一些同志提出了相同的要求。但是我看這個問題不簡單,需要反覆考慮,反覆研究,不能草率從事。我主張,你還繼續擔任你自己的職務,繼續主持討論你的錯誤的政治局會議,這對你也是一個很好的考驗。”
  “我服從你的安排。”
  “那麼大家還有什麼要講嗎?”
  與會者沒有人發言。於是,鄧小平再次說:”今天的會,我們暫時到此。明天休息一天,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三日,我們繼續開會。由於我國正處於新舊交替、除舊更新的歷史轉折和重大改革時期,黨內黨外都會存在着錯綜複雜的思想矛盾和問題,我們首先要通過政治局會議,來把全黨最高層的思想和認識統一起來。這樣才能率領全黨干四化。不然,一切都是假的。我想,這個道理並不難理解。”
  應該說,鄧小平的話是對的。

  五十七 眾元老考慮接班人 胡耀邦準備再亮相

    張春橋就象關在鐵籠里的老虎,閉着眼睛臥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他把仇恨、憤怒、屈辱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一點兒也沒流露出來。當初的咤叱歲月,已經過去。今後的命運前途,實難預料。所以,他最好的選擇就是保持沉默,沉默……
  自從離開最初關着的地下室,到了這深山峻岭般的秦城監獄後,他就一個人被關進這間小小的房屋裡。沒有人和他聊天,也沒有過問他的一切。直到預審、提審開始後,他才想起,到底那些人還沒有忘記他。
  能忘記了嗎?
    他感到一種心理滿足。從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被捕,整整四年多、廣播和報紙天天都要提到,沒有一天不提到他。當他們不敢直斥那位偉大得不便提名的巨人時,他們就用'四人幫’來取代他。一般人的心理簡直無法承受那種巨大的壓力,但他卻出奇般地承受住了。
  今年已經六十三歲的張春橋,頭髮、鬍鬚都已成了灰白色,變成一個瘦乾巴巴的小老頭兒。他的身體面孔像風幹了的匣子,神情木然,不管別人說什麼,他都愛搭不理。仿佛這個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再沒有任何人似的。
  那天,當法警和特別檢察廳的人給他傳達起訴書的時候,他還是老樣子;翻動了幾下眼皮,不理,不睬,不答腔。
  “請你在起訴書送達回執上簽字。”張春橋抬起頭,仿佛壓根兒根本沒有聽見。
  這段精彩的錄相,華國鋒連續看了四、五遍,他真不敢想象,他要陷入張春橋那樣的境地,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看到張春橋那副陰森森的面孔,他想起了五年前張春橋和自己的一段對話。那時,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剛剛開始不久,張春橋正在洋洋得意之際。
  “國鋒同志,現在相信了吧?還是我們會勝利吧?我早就講過,鄧小平那一套是不得人心的,毛主席和黨中央,還有廣大無產階級革命派是決不會容忍他長期幹下去的”
  “春橋同志,還是你有遠見。”
  “希望你今後多靠江青同志,事實證明,江青同志理解毛主席的思想很準、很具體、很能抓住問題的關鍵。”
  “我以後要多請示你。”
  “不要請示我,還是有事和大家商量嘛。”
  華國鋒不敢得罪張春橋,他小心翼翼地問:“現在中央有相當一部分對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想不通,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對走資派,一般地批是不能解決問題了。”張春橋說:“我正在從理論上考慮如何對他們實行無產階級專政的問題,不殺一批、關一批、管一批,是很難解決問題的。只要有—次反覆就不好辦了。”
  “什麼反覆?”
  “鄧小平上台嘛。”
  想到這裡,華國鋒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驚出了一身冷汗。屏幕的張春橋,那雙深藏着的眼睛似乎在窺視他,向他發出一陣獰笑,他幾乎要叫出聲來……
  轎車越出中南海,進入天安門廣場,此時暮色已淹沒了街道。
  彭真很喜歡這個時分的北京。六點半鐘後,長安街和兩旁大樓的窗口、商店的燈火已經亮了,行駛在路上的汽車也開了小燈。進入八十年代後的北京正要改變面貌,由絢爛的白晝進入神秘的黑夜。以初秋的季節來說,今天的天黑似乎嫌早了些,也許是積壓在天空的烏雲所造成的錯覺吧?
  看完有關審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的材料後已經開始出現烏雲,不過那一大片烏雲變成雪雨,可能還要有一段時間。
  彭真和萬里都被一種激情所驅使,坐在同一輛車裡兜起風來。彭真吩咐司機:“就在城裡轉吧,我們散散步,一種特殊的散步。”
  開會開得很久,容易把人的大腦壓得沉沉的,許多好意見反而發揮不出來了。也許在城裡轉—轉,會使自己突然來點靈感。他們倆都在北京市委工作過,用他們自己的話說:沒有北京也就沒有故鄉。不錯,這裡的一幢一幢樓廈,畢竟給人一種故鄉的情懷。
  “政治局會議開了這麼幾次了,我看華國鋒下台已成定局。”萬里說:“我在想,他下台後誰擔任中共中央主席合適呢?”
  彭真說:“小平擔任最合適。”
  “他會幹嗎?”
  “他干是眾望所歸啊!”彭真說:“葉帥老矣。陳雲同志身體不適,讓他出出主意,講講話還可,真要讓他掛帥不行。”
  “我擔心小平同志不會出任這個職務。從三中全會以來,中央一直致力於讓比較年青力強而能堅持正確政治方向的同志擔負領導工作,我看這個掛帥的人,還得在胡罐邦和趙紫陽之間選擇。”
  “唉,接班人難選!”
  “毛主席從六十年代就提出培養和造就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可是培養了十多年,他也沒解決好這個問題。”
  彭真說:“教訓很多嘛,這個問題也不是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時勢造英雄。只有歷史選擇領袖,而領袖想要改變歷史,難啊!”
  “你這話的意思……”
  “我們的工作還是放在健全社會主義的法制和民主上較好。選擇接班人的提法,我覺得還是為時太早。”
  萬里琢磨着他的話,陷入思考之中。
  彭真說:“領袖是在實踐中、鬥爭中自然形成的。人為地培養和樹立很難站得住腳。從無產階級革命、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歷史來看,凡是人為樹立的領袖全垮了。馬克思是什麼人培養的嗎?不是!列寧是什麼人培養的嗎?也不是,斯大林就不是列寧培養和樹立的。恰恰相反,列寧臨近逝世之前,是想把斯大林換掉的。但斯大林逝世不久,赫魯曉夫就把馬林科夫搞掉了。”
  萬里聽得仔細,顯然已被他的觀點吸引住了,思想也隨着他的議論而活動。
    彭真說:“大凡領袖人物,都是在長期的革命鬥爭中鍛煉出來,具有一定的應變能力和鬥爭的手段才能站得住腳。凡是靠人封予的接班人,都是很難持久的。”
  萬里有同感:“劉少奇曾被毛主席作為接班人培養過,結果是毛主席親手打倒了他。還有林彪,為了早點接班,他甚至動用各種陰謀手段來對付毛主席,結果是折戟沉沙,死在了外蒙古。”
  彭真感慨地說:“一直到晚年,我真不知道毛主席怎麼會看中這個華國鋒,要文沒文,要武沒武。他能掌了權,笑話!”
  “也許毛主席的本意是讓'四人幫’批倒他的,沒想到他認為的老實的人幹掉了他的老婆和親信。”萬里毫不掩飾的他的觀點:“結果早晚還是沒以他的意志發展,最後讓小平同志給他翻了個底朝天。”
  “華國鋒那個樣子,我一看就知道他坐不長!我還沒有站出來時,就知他不行!”
  “他下台是肯定了,他下台後……”
  “還得小平干!”彭真堅定地說:“他不乾沒人能幹的了。這裡不存在着什麼謙虛不謙虛的問題,而是水到渠成的事了。這是天意。”
  “劍英也是這個意見。”萬里說:“那天我和葉帥談了十幾分鐘,他說:'毛主席最初成立書記處的時候,是把小平作為接班人來培養的。我們這批老傢伙中,只有小平能勝任。’”
  “我考慮他另有想法。”彭真想了想說:“這裡有個輿論問題。不過,我認為無所謂,輿論可以變,它畢竟由人決定的。”
  這話真讓彭真說准了。
  鄧小平考慮華國鋒下台後由誰接任中共中央主席,已經許久了。他有他自己的一套主意,但始終不便說出來和人交換意見。
  “還要徵求我的意見?不用啦,你說出來不得了嗎?
  “我是想聽聽你的高見。”
  “我看,非你莫屬。”
  “我?”鄧小平哈哈大笑:“葉帥老了,我也老了嘛,也快八十歲的人了,合適嗎?”
  “毛主席不是到死還在位嗎?”
  “所以老人家幹了—件又一件糊塗事嘛。”
  “我們破除幹部的終身制,看來真要從我們這裡帶頭了。”
  “不過,還有一個傳幫帶的問題,我們還不能大撒手,大撒手會出問題。”
  “你還是把你的想法亮出來吧。”
  鄧小平挺認真地說:“我主張交班分步來走,首先中共中央主席這個位置選一個六十多歲的人干。軍委主席嘛,得有個能鎮得住的擔任。在沒有合適的情況下,我看還是我兼任一段時候吧。”
  陳雲想了想,眼睛眯在一條線:“我說還是你有辦法嘛。這個主意果然高人一籌,這不就把許多人難以解決的問題一下子解決了嗎?就這樣干!”
  鄧小平說:“我們商量的這些,只是一個初步設想。還得進一步徵求劍英和先念的意見才能最後決定。”
  其實,連他自己也知道,這件事其實是不謀而合的。陳雲給葉劍英打電話徵詢意見時,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喜得眉開眼笑。
  “我沒意見喲。這下我就再也不怕別人掘我的祖墳,鞭屍問罪了。小平是中央的高參,就按他的心意辦吧。”
  陳雲會心地望了鄧小平一眼,說:“這可是我的主意,我的點子喲。”
  “你們瞞不了我,我一聽就能猜到,除了小平,誰也出不了這種高招兒。他能夠破天荒出奇績,不愧是我們改革工作的總設計師啊!!”
  陳雲和鄧小平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目標,把胡耀邦和趙紫陽緊緊地聯繫到了一起,使他們建立起親密的友誼。
  “華國鋒下台後,你估計誰會接替他的位置?”趙紫陽直截了當地提出這個問題時,胡耀邦的心早“噔噔”跳起來了。
“我看小平擔任黨中央主席、軍委主席最合適。”胡耀邦小心異異地說。
趙紫陽輕輕耳語:“我估計小平會推薦你干!”
“我?”胡耀邦也料到這點,但是故意搖頭:“不可能!不可能!還有比我更合適的。”

    “不!”趙紫陽果斷地悅:“誰也沒有比你更合適了。作為黨中央主席,既得有實踐經驗,還得有理論水平,更重要的是還應該在軍隊裡幹過—段時間,熟悉軍隊的管理事務。所有這些你都具備。看來,這個帥位非你執掌不可。”

  胡耀邦狠狠捶了趙紫陽一拳:“如果是這樣,總理啊,黨把整個中國交給了我們,我們非得好好下氣力建設好不可。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不要,也要為人民作出幾件漂亮的事!”
  “我保證和你搭好班干,決不會使你失望的。”
  “那就甭說了!我們非下決心來點徹底改革的措施不可!”胡耀邦磨拳擦掌,躍躍欲試,好象他果真就要走馬上任了。
  他認為,趙紫陽這番話不是憑空而說,而是根據中央的現狀作出的正確判斷。其實,他也早有同感。
  正在召開的中共中央宣傳部關於各省、市、自治區思想政治工作座談會,已經開幕了。他決定在這個會議作個亮相,發表—篇引人注目的講話,就像當初發表關於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文章和開展討論一樣。他想了很久,決定這篇講話的題目就叫《做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
  他很滿意這個題目,一看就旗幟鮮明,又有戰鬥力。他考慮了幾段話,決定寫出來,加進去:
    “五屆人大三次會議以後,中央各地方提出了四條,就是:中央沒想到的,地方想;中央決錯了的,地方可以爭論。一個叫想,—個叫干,一個叫變,一個叫爭……”
    “多年來,特別是林彪、'四人幫’橫行時期,搞個人崇拜,把個人封成神,認為誰說的都是百分百正確,不可能有錯誤。什麼明察秋毫呀,洞悉一切呀,大救星呀,那是封建愚昧的表現。粉碎'四人幫’以後,我們還搞了一段個人崇拜,危害之烈,莫此為甚。這樣搞,第一,根本不可能實行黨的民主集中制;第二,根本不可做到實事求是;第三,根本不可能解放思想;第四,根本不可能避免導致一言堂、家長制等封建專制主義,並被某些壞人利用搞法西斯主義。我們共產黨人,只有能力大小強弱之分,沒有絕對行同絕對不行之分。不能說這個人的能力絕對行,那個人的能力絕對不行……”
    “關於宣傳個人的歷史的作用問題,多少年來,我們在思想、理論上相當混亂,即使到現在也還沒有完全澄清。什麼大救星啦,什麼首長到我們這裡來是莫大鼓舞、莫大鞭策、莫大教育、莫大幸福啦,諸如此類的話,以後再也不要說了……”
  胡耀邦想,他的這幾段話,一定能使座談會受到很大的震動。現在是需要點大震,才能把“兩個凡是”派架起的那些空架子、草房子統統震垮、震塌!
  正在這時,胡啟立有事來找他商量,他興高采烈地把這篇講演稿拿給他看,指着這幾段問:
  “你看怎麼樣?”
  “當然好了。不過……”
  “有話直說嘛。”
  “這是針對着華國鋒的錯誤,我們可以嚴肅批判。但是如果有人要搞小平的個人崇拜怎麼辦?也這麼說嗎?”
  胡耀邦一怔,他可沒想到胡啟立會提這樣的問題。半晌他才說:“我想,小平同志是不會搞自己的個人崇拜的。”
  “小平不搞不等於別人不搞。如果別人要搞你也反對嗎?”
  “反對!”胡耀邦毫不猶豫地說,“今後不管誰搞這些反馬克思主義的東西,我們都得反對。不然,後患無窮哪。我們今天擁護小平同志,是因為他手中有真理,假如他明天……”
  “好了,不要說了!”
  胡耀邦想了想,也點點頭說:“對了,不能再說了。我這個人,有時說話隨便,往往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這個毛病,希望你們都幫助我克服。”
  這是這位總書記發自內心的話。
  他又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一九七六月年四月二、三日左右,即安門事件爆發前,鄧小平已經靠邊站了,但還沒有被撤職。那天晚上,胡耀邦被人陪着從北京飯店到鄧小平的客廳。這位領導人正在那裡等他。胡耀邦將幾份文件和材料放到老頭子的面前。
  他看了一遍,把材料放下。“參與者並不多。”他說。
  “是的,但廣大群眾肯定會卷進來的。第一,總理在人民群眾中有崇高的威望,群眾都知道那幾個人是反總理的,而你正是總理最信任的。第二,發起悼念總理的計劃極其保密。連我的悼詩也是孩子們送去的。我認為明智的辦法是把參與者壓縮到最小的數目。在需要了解的情況下,也不會有人知道真正的目的。第三,反過來,由於時間特別緊迫,必須儘量少兜圈子。過去採取重大措施時總是習慣於用幾個月,現在必須縮短到幾天、幾小時之內。”
  鄧小平慢慢點着頭:“那麼,你認為這樣做能起什麼效果嗎?”
  “整個行動的關鍵,是向中央顯示一下人民的力量。讓毛主席知道,人民並不是贊成他的這一套計劃的。他老了,糊塗了,以為他的任何決定人民都會俯首貼耳地喊擁護。不見得!總理一死,問題全暴露了。”
  鄧小平笑笑:“他說翻案不得人心。”
  “你看,正是人心所向。”
  “你說話要注意呢。”鄧小平說:“你的缺點就是說活總讓人抓住把柄,搞得太過火不行。就是來這裡也要注意。最後一點,我不想讓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使人看到我和天安門廣場的事有什麼關係。我已囑咐我的孩們誰也不能到廣場去。因為,誰也不知道誰會被人監視。或者……”
  他並沒有說出來的另一個擔心。
  “就這些。”說完,他把面前那幾份文件和材料拿在手裡,劃着一根火柴,把它們點燃了。火苗子呼呼地在他臉前往上竄,把他的面孔映得通紅,就像剛出爐的鐵人。最後,他抬起頭來:“說話—定要注意不能像維吾爾族姑娘似的,滿頭小辮子。那幾個筆桿子,最喜歡抓人的小辮子,而我,也是小辮子最多的一個人。”
  但是,—個人的弱點、缺點和錯誤,總會要導致他的挫折。即使此時此刻不會體現,也將在以後的行動中暴露,否則就失去了它的功能作用了。

    五十八、會議繼批華國鋒 法庭審判四人幫
   
    華國鋒掐着指頭算了一下,政治局開會批評他的所謂嚴重錯誤已是第七次會議了。雖然會議的調子越來越高,但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多,他似乎已經不那麼恐怕,神態也顯得自然了些。
    “同志們,明天下午三時,特別法庭將第一次開庭,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等十名主犯將被傳到法庭上,接受人民對他們的審判。”胡罐邦以格外莊重的口吻說:“我們政治局的會議從明天起,將暫時休幾天會,專門觀看審判'四人幫’的實況電視,同時研究有關審判中的問題。所以,今天的會議我們將主要討論華國鋒同志經濟上的有關錯誤。”
    說到這裡,胡耀邦特意停下來,用徵詢意見的眼光問道:“華主席,你看這個安排怎麼樣?行嗎?”
   華國鋒感到哭笑不得,他擺了一下子:“就這樣吧!”     
   這回,開頭炮的是趙紫陽。
    “大家都看清了,剛粉碎'四人幫’後的頭兩年實際教訓,證明了華國鋒確實沒有管理國家的宏觀考慮及解決危機的水平。長期以來,他在經濟建設中'左’的錯誤一直沒有得到糾正。工業生產上追求高指標,基本建設攤子鋪得很大,擠了廣大人民群眾的生活消費。”他抬起頭來,對華國鋒說:“當時小平同志向你提出警告,讓你注意國民經濟各個方面的比例失調問題,只是你並沒有引起重視。”
   華國鋒眨巴着眼說:“沒有呀!我沒聽到小平講過這個問題呀!”
    “你沒有重用陳雲同志嘛。”李先念說:“像我們黨內第一流的經濟專家就在你身旁,你就是不請賢,反而使用什麼紀登奎—類的人,他懂個屁!現在你明白了嗎?那些口口聲聲叫嚷像保衛毛主席那樣保衛你的人,其實溜起來他們溜得快!”
     “這我承認!這我承認!”華國鋒說:“粉碎 [ 四人幫 ]以後的頭兩年,我們沒有足夠估量文化大革命十年破壞所造成的後果,也沒有清理經濟指導工作上 [ 左 ]的錯誤,還是急於求成,提出了一些過高的不切實際的口號,把已經超過國力的基本建設規模又搞大了。在利用外資,引進技術上,進口成套的規模也搞大了,超過了實際的需要和可能。”
  “這還是頭腦發熱嘛!”彭真說。
    王震也插話:“犯'左’傾路線錯誤的同志是憑着想當然,一點都不考慮群眾的死活,所以加重了財政經濟的困難。要不是小平同志採取果斷措施,召開了三中全會,說不定我們現在早喝西北風去了。這也充分說明,華國鋒作為一黨之主,其能力是不能勝任的,讓他退下來,另行安排工作,這也是對他的幫助嘛。某種程度上講,這正是對他的最好的愛護。”
    “王震同志的意見是正確的。”鄧小平說:“我剛剛站出來重新工作時,是誠心誠意地幫助華國鋒同志的。但那時他高傲,自認為老子天下第一,還有那幾大金剛為他助威,動不動就是毛主席如何。有些同志大概還記得吧,那時開政治局會議簡直就像準備吵架,衛道士們隨時準備給你扣帽干,打板子。你一句話說的不當,他們就會喊:'拉出去呀,重打四十大板!’你看厲害不厲害!”
   鄧小平學了個川劇里的念白口吻,使每個與會者笑得前俯後仰,連華國鋒也咧着嘴巴笑起來。
    “所以,洋冒進、高指標弄得我毫無辦法。我感到不行了,這樣下去實在不行,才決心打掃廟宇,請進真神。各就各位,小兵回營。我們還是各自恢復自己的面貌吧,於是把陳雲同志請回來,彭真同志請回來,一大批經驗豐富,對黨有濃厚感情的老同志請回來。於是出現了今天這樣的大形勢。”鄧小平把手中的煙蒂擰熄在煙缸里,大聲說:“我們現在的路線、方針、政策不是我、也不是某一個領導人頭腦里想出來的,更不是照本找出來。而是付了沉重的代價,在實踐中總結出來的。我看這一點,你華國鋒同志不—定能想通。”
    “我能想通。”華國鋒答道。
    “是真心想通的?”
    “我從來不搞兩面派。”
    “如果真的想通了,那我就贊成你辭職。你辭去現在的職務,標誌着建國以來的第四個時期的錯誤路線已經得到了糾正。”鄧小平堅定地說:“我看這不是我和你過不去,也不是政治局的大多數同志和你過不去,而是歷史需要這樣,依靠你自己來糾正自己的錯誤總是辦不到嘛。”
    華國鋒說:“我希望同志們能給我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
    “離開主席這個位置,就是改正錯誤的好機會。共產黨的幹部應該能上能下,能大能小,因為他是為人民服務的,不計較個人的名譽和地位。”鄧小平指着自己的鼻子說:“像我,在黨內上上下下,反覆了多次。還有我們毛澤東同志,也是遭到了多次的打擊,排斥出領導崗位。直到—九三五年一月的遵義會議,才重新確立了毛主席的領導地位嘛。所以,你退下去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只能是—次重新學習的好機會,而不會受到歧視。”
    華國鋒低下頭來,腦海里激烈動盪着,思考着。     
    李先念瞟了鄧小平一眼,接着說:“一九七七年和一九七八年兩年中,華國鋒同志在經濟問題上提出一些 [ 左 ]的口號,這主要是一個經驗不足的問題,我看責任也不能由他一個人來負,我們都有責任嘛。”     
    這麼一說,政治局的一些人連連點頭:“是的,我們也有責任。”
  “華主席每提一個口號,都是在政治局會議上研究過的。現在把責任全推給他,也不公平嘛。”
  “我們多承擔一些責任,也給華主席減少點壓力,這也符合實際。”
    “華主席的責任,其實也是代紀登奎、吳德、陳永貴、陳錫聯他們的罪過。因為他們在國務院指導工作期間,干的一些事,很多沒有報告華主席。這些華主席不能負責。”
    “就是嘛,要批應該多批他們。”
    這時,華國鋒又充起了好漢,他說:“同志們,那兩年的工作中的失誤,主要是由我造成的,我應該負主要的、第—位的責任。大家知道,我長期以來一直在地方上工作,調到中央以後沒有主持過全面工作。所以,當我們偉大領袖和導師毛澤東主席一下子把全黨全軍和全國的擔子壓到我身上後,我的確感到了壓力。再加上鄧小平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相繼打倒和靠邊站,我的確沒有能力扭轉被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造成的困難。在這種情況下,我頭腦發熱,在指導工作中犯下左傾路線的錯誤。但是,我是願意改正的,我有這個決心改正自己的錯誤。所以我不把責任推給下面的同志,有什麼問題我全部承擔。”
  他在講這番話的時候,有人悄聲嘆息:“唉,他真是一個扶不起來的天子,我們講了那麼多,他全不理解。”
  “看來,我們的確是在陪太子讀書,這種人,保他也沒用。”
  “可惜毛主席奮鬥了二十多年近三十年的成果,就毀在他手裡了。”
  “地地道道的第二個馬林科夫!”   
    在會場裡有人竊竊私語的時候,鄧小平那雙銳利的眼睛不斷地掃視着會場,他從每—個與會者的臉上看到了他們的思想深處。他悄聲和陳雲、胡耀邦耳語了幾句,然後以會議主持人的口吻說:“剛才,大家着重對華國鋒同志在經濟工作中的錯誤發表的自己的看法。肯定,他是犯了錯誤的,這種錯誤是什麼性質的錯誤呢?該叫什麼名稱呢?”
    韋國清大聲說:“我主張,華國鋒同志犯的是'左’傾冒險主義的路線錯誤!”
    “對,是方向、路線的錯誤!”王震附和道:“而且是我們黨內時間比較長的路線錯誤。”
     鄧小平微笑着問列席會議的萬里、王任重,胡喬木等人:“你們看法呢?”
     “我們也認為叫'左’傾路線錯誤為宜。”王任重說。
     鄧小平搖搖頭:“我看,華國鋒同志是犯了 [ 左 ] 的錯誤和其他錯誤,但不要說成是路線錯誤。路線、路線錯誤、路線鬥爭等提法沒有明確的科學含義,使用這些提法過去在黨內造成很不好的後果,以後要儘量少用。此外,我們批評了華國鋒的錯誤,但不能再株連其他人。過去各級組織中的一些同志,比如山西呀,湖南呀,河北啦等等,這些人都受過華國鋒同志的一些錯誤影響,這是難免的,希望各級組織—概不要'上掛下聯’,追究什麼責任。底下的問題,改了就算了。”     
    鄧小平的這個提議,受到與會者的一致稱讚。儘管一再強調,政治局會議上不要鼓掌,但還是出現了由衷的掌聲……     
   十一月二十日下午,審判江青、林彪兩案的序幕正式拉開。
     特別審判庭的後台,安裝了絕密的閉路電視,供中央政治局的成員們在那裡收看審判實況,整個靈魂再一次受到了極大的震撼。鄧小平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目不轉睛地看着江青,似乎江青也看到了他。雙方怒目凝視,只是一個是勝利者,一個成了階下囚,歷史開了多大的玩笑啊!
    江青哪裡象是囚犯,她依然我行我素,根本沒把法庭的所有人放在眼裡。由於特別法庭早就考慮到江青會進行鬧庭,所以故意沒有按照十名主犯原來的名次順序押進法庭,將王洪文排在第—個最先傳出。當特別法庭庭長江華最後—聲喚道:“傳被告人江青到庭”時,整個審判庭一片寂靜,幾百雙眼齊刷刷地盯住了後面的門口和過道。     
   就連華國鋒和彭真也瞪大眼睛,張開口,緊緊地盯着屏幕,江青終於亮相了。
    到底是江青。她依然是當年接見紅衛兵時的風貌,面帶微笑,穿戴整齊,頭髮梳得溜光,兩手時而放在背後,時而擺來擺去,那近視鏡片後的眼睛在人群眾中搜索着,轉動着,沒有絲毫的恐懼感。
   倒是審判台上的法官們,一直以某種緊張的心情注視着她。當看到她在被審席里一聲不吭地聽完了長篇起訴書後,他們才長長吁了一口氣。
    所有的觀眾,包括政治局委員們,都把興趣和注意力集中到了看審江青這齣大戲上,至於其他人,只是了解而已。
    江青對起訴書的指控,鼻子一哼,嘲笑置之。對法庭的提問,她不是“不知道”,就是“不記得”;當廖沫沙出來對她迫害文化界名人的指控作證,江青站起來大罵“叛徒!”她指着法庭怒喝:“你們讓這些叛徒、特務站出來作證,對我誣陷,我感到無限光榮!”她多次宣稱:“對執行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法庭,我是無條件服從的。對於你們這些不執行革命路線的法庭,我就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你們審判我,就是醜化毛澤東主席,就是醜化億萬紅衛兵小將,就是醜化中國人民!”她還念了一首順口溜,斥責中共中央領導人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修正馬列,大露原形;階級鬥爭為綱,綱舉目張;三項指示為綱,以目亂綱……”
   江青的舉動,使人又回到了文化大革命那種非凡的歲月之中;她的言論和聲調,都是文化大革命中那些口號和提法的活脫脫再現。
    鄧小平在實況轉播時對眾人說:“你們看到了吧,這個壞女人就是世界上最壞、最無恥的傢伙,殺—千遍都不解恨。她不甘心失敗啊,她還想復辟。不過,她的表演倒從反面提醒了我們,一定要把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領導班子整頓好,不能讓這樣的壞人再鑽進來。”
    “江青要判死刑,一定得殺掉!”
    “國人皆曰可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江青不殺,世界上就再沒有可殺的人了。”
    “江青的這套表演,會在全國引起共鳴的。”
   “沒關係,我們專政的手腕不會成了豆腐。對敵人,再不能心慈手軟了。”
   政治局委員們七嘴八舌地議論着,他們顯然被江青的傲慢和反抗激怒了。
    屏幕上,江青聲色俱厲地又在強辯、攻擊,公訴人怒目警告:“被告人江青藐視法庭,攻擊黨和國家領導人,建議法庭在量刑時予以考慮。”誰知江青根本不吃這一套,把被告席前的欄杆一拍,大聲喝道:“你們乾脆讓我多長—個腦袋,割掉不就得了”“胡宗南進攻延安的時候,當時留在前方的,只有我一個女同志,那時候你們都到那裡去了?”
    法庭上出現一片笑聲。
    華國鋒在大廳里站起來,氣得面色蒼白,手指都顫抖了:“你們看,江青到現在尚且如此,可想當初是何等囂張一時,如果不是四年前,我們一舉粉碎了她,恐怕現在不是我們審判她,而是她審判我們嘍!”
    鄧小平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微微一笑:“即使一九七六年你不粉碎 [ 四人幫 ],一九七七年也會有人粉碎他們的。江青倒行逆施,受到了全國人民的反對,她滅亡是肯定的。”
     “但是,她的力量也是最大的。”
     “大?”鄧小平又笑了:“大和小都是可以變化的,現在她不是成了孤家寡人了嗎?”
     “江青這個人的最大特點是不識好歹,忘恩負義,不管誰幫助了她,也甭想在她跟前能落下好。”
  “這個女人最大的特點是逆潮流而行,專門與大多數人為敵,這是她垮台的必然原因。”
  “看來我們不得不殺她了。”
  “這個問題還是由特別法庭根據法律決定吧。”鄧小平斜視了華國鋒一眼,“江青是個很好的反面教員,又給我們上了很好的一課。”
    華國鋒顯然有他自己的一套打算,他特意坐到了鄧小平旁邊,悄聲說:“據各地的報告,現在有些地方已經發現,一小撮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正在用'文化大革命’中的辦法進行煽動和實行鬧事,有些人甚至叫嚷什麼要進行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個別地方少數支邊青年鬧事。極少數壞頭頭操縱的非法組織、非法刊物積極串連,反黨反社會主義言論公開發表,反動傳單到處散發,政治謠言傳播,'四人幫’的殘餘勢力全在活動。此外,殺人放火、製造爆炸、搶劫偷竊、強姦輪姦、拐賣婦女、組織賣淫、走私漏稅、投機倒把、行賄受賄、貪贓枉法、販毒吸毒等刑事犯罪活動也泛濫得很厲害,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啊!”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們都應保持最高層的穩定,是不是?”
   華國鋒點點頭:“地方都在看着中央,底下都在看着我們。”
    鄧小平也點點頭:“你說的我都同意。通過這次審判江青反革命集團,人們再一次看到文化大革命的確沒有一點點進步意義。它實實在在是一場浩劫,是一場災難,應當全面、徹底否定的。你同意嗎?”
   華國鋒輕聲說了句:“我不反對。”
    鄧小平轉過身來,對轉播大廳的政治局委員們說:“全國絕大多數幹部、絕大多數黨員、絕大多數人民群眾,對那文化大革命期間的苦難,都是記憶猶新的。我們怎麼能夠容忍那些一直緊跟林彪、'四人幫’的造反派以及繼承他們那一套的少數的壞頭頭,再來搞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呢?不用說全國,就是—個地方、一個部門、—個單位,也不能允許他們得逞。可是在個別單位、個別地方,他們已經在猖狂的搗亂了,那裡的群眾已經對這種狀況很憤怒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還能不堅決地起來保衛人民的利益嗎?”
   這幾句話,把所有人的怒火又點燃了。在場的人紛紛表態:
  “凡是文化大革命造反起家的人,必須統統打下去,而且不准他們再爬上來。”
  “在整頓班子中,凡是過去跟着林彪、江青幹壞事的人,都要清理出去,不能留隱患,要有鐵石心腸!”
  “這是教訓,聽見江青的吼叫了吧?”
    “哼,再對他們仁慈手軟,將來就保不住我們的腦殼了。”王震站起來,在大廳里走來走去,舉起拐杖說:“乘着大好形勢,我們應該辦的事,堅決辦下去。”
   胡耀邦、趙紫陽這些人,非常明白王震這番話的根本意思。
     
    五十九 華國鋒被迫辭寶座 胡耀邦升任黨主席

  一九八零年十二月五日,天空晴朗,萬里無雲,微微的北風送來了一股又一股西伯利亞的寒流,把北京這座古老的都城吹得賊冷。
  當喧嚷了一天的氣氛稍加安靜時,月光像清水似的灑在大地上,使地面上的建築發出亮晶晶的光芒,神秘的中南海也像渡了一層銀。夜空中,稀稀落落的星星,眨巴着眼睛,沉默地注視着人間……
  懷仁堂里,政治局的會議已經是第九次了。
    無論是鄧小平、陳雲、李先念,還是華國鋒及其一兩個少的可憐的支持者們開始變得不耐煩了。要說的都已說得差不多了,再拖延下去也沒有多大的特殊意義,因為問題的焦點已經十分明確:華國鋒不宣布辭職,他是無論如何過不去的。
    這一點,精力充沛的胡耀邦似乎講得太露骨了:“同志們,從上個月(十—月)十日開始,我們的會已經斷斷續續開了近一個月。與此同時,中紀委、中宣部和其他機關也相應召開了重要會議。儘管大家的發言有點泛泛而談,但有一條是共同的,就是華國鋒同志繼續擔任現職是不適當的。”
    “我們都聽到華國鋒的解釋和所謂的自我批評,他要求中央給他個改正錯誤的機會。在我個人看來,要求我們為此而付出的代價是格外高的。全國全黨的利益不允許我們再作兒戲或搞無意義的實驗。”
  “最後,我們還聽到了江青及其他的追隨者在審判他們時的叫囂,毫無疑問,在決定中國命運的關鍵時刻是不允許我們再猶豫了。所以,我們再也不能對由華國鋒同志繼續領導我們的黨表示信任。他要求……”
  正在令人驚恐的時刻,華國鋒站起來,伸手制止住胡耀邦的發言:“請等等,我說最後兩句話,也許是耀邦同志和諸位最感興趣的。”
  會場上鴉雀無聲,連胡耀邦也安靜了,不再繼續往下說了。
    “我考慮了很久,認為耀邦同志和大家的分析是正確的。我再次提出辭去現在職務的請求。”華同鋒的表情似乎很誠懇,已經消失了以前提到這個問題時的那種悲傷:“我不再主持中央政治局、中央常委和中央軍委的工作。請求政治局會議能夠予以同意。”
    許世友感到很驚訝,沒想到華國鋒會這麼快地輕而易舉地結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就像親眼看到一位巨人從中南海的權力頂峰跌落下來,僅就他是毛澤東指定的接班人這點來說,傳出去以後的消息也夠人們議論—陣子了。
胡耀邦臉上露出明顯的滿足。
  其實,許多政治局委員根本不知道,昨天政治局的七名常委已經為此事爭得面紅耳赤,已經形成華國鋒下台的定局了。鄧小平說:“為了全黨的穩定和大局,你華國鋒應該立即停止工作,集中精力考慮你自己的問題。”
  華國鋒臉紅得像塊布:“難道就等不到十一屆六中全全的批准了嗎?就是撤我也得中央全會同意呀!”
  陳雲說:“現在是非常時期,中央政治局有權採取臨時性的的果斷措施。當然,如果你願意與常委配合的話,那對你,對黨都是會有好處的。”
    鄧小平板着面孔,嚴肅地說:“如果你主動地、積極地離開現任職務,我可以建議政治局、中央六中全會將繼續選舉你為中央政治局常委、選舉你做中央副主席。這將是給你很體面地下台。任何政黨、任何國家在權力轉移的時候,都不一定能做到這一點:能夠經得各種複雜環境的考驗。”
    這次常委會上,胡耀邦、趙紫陽雖然沒有多說話,但他們那虎視耽耽的眼神,早已使華國鋒膽戰心驚了。華國鋒毫不懷疑,如果他要採取硬性抵抗的話,那他可能也走上江青、張春橋的老路。因為,給他羅列的那幾條錯誤中,只要抽出任何一條,也可以給他定成罪狀而把他推到被告席上去。
    想到這裡,他不能不害怕。他也是人,也有妻子老小,他不能不考慮後果,何況現在,他手中無兵權,身旁無助手,早已成為一個空架子的光杆司令了。鄧小平給胡耀邦使了一個眼色,胡耀邦便端坐在主席台中央,咳嗽一下,用標準的普通話說:“那麼,我們現在就對華國鋒同志的請求進行表決,同意這一提議的……”
    鄧小平首先高高舉起手。葉劍英也跟着舉了手。陳雲、李先念、胡耀邦、趙紫陽、彭真、王震也照樣做了。會場上出現了幾秒鐘的停頓,那種群體意識的壓力同樣影響着這次政治局會議的表決,幾乎所有的人,包括華國鋒,都高低不同地舉了手。華國鋒下台,就這樣形成了定局。
  胡耀邦故意冷漠地說:“那好,關於華國鋒同志辭職的決議,就這麼通過了,而且是一致通過。下面,我們緊接着要討論另一個問題,那就是誰來接替華國鋒辭職後留下的空缺,擔任中央主席和軍委主席。”
  昨天討論這個議題時,鄧小平建議常委會不作決定,改在政治局全體會議上研究。所以,會議室又出現了短暫的沉寂。
  人們面面相覷,或者東張西望,用眼神交換着意見。片刻,出現了輕輕耳語聲。忽然,王震站起來,大聲說:“我來提,小平同志早該擔任中央主席和軍委主席了。”
  “對,小平同志最合適。”
  “小平掛帥,理所當然。”
  此刻的華國鋒,臉頰火燙的,但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沉重。他不願把自己痛苦表現出來,故意輕鬆自若地看了眾人一眼,看到其他與會者紛紛主張鄧小平上台時,只有葉劍英、陳雲、李先念幾個元老沉默含笑,—言不發。他也突然冒了一句:“我提議葉帥出任這兩個重要職務。”
  一下子,也有幾個人提出了葉劍英的名字。
  就在節骨眼上,鄧小平站起來:“同志們,剛才大家講的都是。我看,我要再不站出來表態,會議就要一致通過了。那時我再開口,是不是晚了?”
    人們跟着他笑出了聲,然後,他又說:“由我擔任中央主席這個職務很不適宜。這些年,我一直批評華國鋒同志的錯誤,包括他那著名的'兩個凡是’的提法。而且,我也積極地主張他下台,他辭去現在這些職務。但是,如果大家認為我讓他下台,就是為了我上台的話,那就大錯而特錯了。我鄧小平第一沒野心,過去沒有,現在也沒有。我年紀這麼大,就是當了主席,我還能幹幾年哪?我主張,我們選一個年輕一些的,最好年齡在六十歲左右的……”
這下,會場裡出現了喃喃低語,咕咕譏譏的聲音。幾十隻眼睛互相瞅着,像尋找新大陸似的尋找鄧小平說的那樣的合適人選。
  胡耀邦感到了自己的心“咚咚”地在跳,而且跳得格外強烈,他簡直受不了了。人在極度憤怒,極度驚嚇時,心臟都會承受不住那種突如其來的刺激。而胡耀邦,此刻正經受着這種喜悅到來的強刺激。
  “小平講得非常好,代表了我們幾位老同志的心願。”葉劍英微微一笑,指着陳雲說:“我和陳老同意小平的意見。”
  李先念輕聲慢語地說:“小平早已深謀遠慮,就把你的想法說出來吧。”
  鄧小平一陣大笑後,莊重地說:“我看胡耀邦同志擔任中共中央主席比較適當。”坐在那裡的胡耀邦極度興奮,緊張地呻吟起來,他趕緊低下頭。
  “你們看怎麼樣哪?”鄧小平那雙眼睛在每個與會者臉上掃射着。
  對一些人來說,這也是早在預料之中的事,從政治局會議開始,他們就看到這種苗頭來了。對趙紫陽等來說,這種看法形成得更早。
  “耀邦當然合適,小平點將很準啊!”
  “不,這不是點將,而是點帥!”
  “胡耀邦當主席,我們堅決擁護。”
  “耀邦黨政都幹過,而且幹得很出色!”
  “從耀邦發動真理標準討論時我就看他是一個非凡的人才,將才,帥才!”
  “你又把林立果那一套搬出來了。”
  “性質不一樣嘛!耀邦也是年過花甲的老人了嘛,怎麼能和林立果比呢?”
  在人們的捧腹大笑中,鄧小平又接着說:“我剛才只說了半句話,還有半句哪。耀邦同志當中央主席,完全可以,至於軍委主席嘛,他還不太熟悉軍委的工作。我看在暫時沒有其他適當的人選時,我可以擔任一段時間,以便培養新的比較年輕的同志將來接替。”
  一下子,人們都楞怔住了。
  好半天,人們才醒悟過來,原來鄧小平把中共主席和中央軍委主席分開了。這也不能不說是一個創造。
  當會議一致通過鄧小平的意見後,他又笑眯咪地問華國鋒:“你對此還有什麼想法?”
  “我沒有什麼想法,完全同意會議的決定。”
  鄧小平非常平靜地說:“正像你原先講過的那樣,政治局的決定只是臨時性措施,還要經過中央全會的批准。在六中全會作出有關的決定以前,你仍是中央的主席,仍要以中央主席的身份接待外賓。你同意嗎?”
  華國鋒感到有點意外:“這……”
  “這是黨的大局,應該如此!”鄧小平強調了一句。
    葉劍英點頭說:“小平同志考慮很周到。這兩個職務都是中央全會上決定和選舉的。政治局會議擅自決定改變是有點不合適。我們可以讓耀邦、小平分別主持中央和軍委的工作,由國鋒同志掛名,維持到中央全會召開之時。”
  華國鋒差點嚎啕大哭,他強忍住這種他認為是帶有侮辱他的意味的提議帶來的刺激,說:“既然是非常時期的決定,就這樣公布好嘛。一九七六年四月,毛主席不也是政治局會議上決定黨和國家的大事嗎?”
  “你還是口口聲聲毛主席,我看那都不足為例。”鄧小平說:“我們將嚴格按照黨的章程和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辦。”
  “對,小平考慮周到,還是照小平的辦吧。”
  “華國鋒同志,你要要尊重大多數同志的意見啊!”
  
                六十 華國鋒稱病足不出戶 鄧小平探訪亮出王牌

    一九八一年的元旦,一早就颳起了東北風,使人覺得冷颼颼地直打哆嗦。但是,火紅的霞雲吹開了夜幕,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天安門的城樓上還是披上了金色的光環。
    鄧小平很看重新的一年的第一天,指示要以中共中央的名義召開新年茶話會,在人民大會堂里隆重慶祝一番,首都各界代表和知名人士將與他們歡聚一堂,以圖新年大吉。
    本來已經安排好了,茶活會將由華國鋒主持,趙紫陽致辭。趙紫陽主要講經濟問題。因為根據統計:國家原煤產量六點二億噸,比上年下降百分之二點四,原油產量十點五九五億噸,比上年下降百分之零點二。糧食產量三萬噸,比上年下降百分之三點五。形勢是嚴峻的,不容人們過分樂觀。
  直到鄧小平、胡耀邦、趙紫陽、李先念、彭真、鄧穎超都來到人民大會堂貴賓休息室,等候與各界人士見面時,華國鋒的夫人打來電話,說“國鋒同志身體不適,新年茶話會他不參加了。”
  鄧小平一怔,瞅了一下眾人,十分不悅地說:“是否真病到連露面都不能行走了嗎?我看他是害了政治病,是想掃我們的興!”
  “早不病,晚不病,荼話會就要開始了他才搗亂,豈有此理!”李先念生氣的說。彭真也哼了一聲:“這種人,不讓干就搗亂,他不會很好地和我們配合的。”
  胡耀邦馬上叫拿來了風衣,說:“好,他不來,我親自去請,看看他的架子有多大。”
  趙紫陽譏笑地說:“人家名義上還是主席嘛,不拿你們一下能行嗎?”
  胡耀邦匆匆走出大會堂,上了轎車,吩咐司機直駛中南誨。
  進了華國鋒豪華、寬暢的大院,胡耀邦問工作人員:“華國鋒同志呢?”那名長得十分英俊的警衛參謀用手指了指後頭,給胡耀邦擠了擠眼。他明白了直走到後院。看見華國鋒正和老伴說什麼,他穿着一件灰色棉衣,在內廊里散步。他顯然沒有估計到胡耀邦會親自來請他。
  “是不是鬧情緒啊?”胡耀邦半開玩笑地過來要握華國鋒手:“大家都想見見你嘛,好長時間不露面了。”
  華國鋒冰冷冷地坐下來,把雙手放在肚子上:“笑話,鬧什麼情緒!病就是病了嘛,難道連請假也不允許嗎?”
  胡耀邦討了個沒趣,馬上換—副親切的語氣:“病了趕快檢查身體嘛。怎麼樣?要緊嗎?”
  “大概死不了。”華國鋒不冷不熱地說:“茶話會我是去不成了,你們自己舉辦吧。”
    “華國鋒同志,為了顯示黨的團結,小平同志,我,還有大家,還是希望你能出席,這樣也是為了大局嘛。”胡耀邦的聲音有點懇求的味道了:“你不能堅持到底,露露面也可以再回來嘛。我看你還是給大家一點面子吧!”
  “給面子?給面子也不能不管我的死活呀!”華國鋒的氣不打一處來,他激動地站起來,通紅的臉膛—下子變得蒼白,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說:“我不和你羅嗦了。你還是趕快走吧,以免誤你們的事!這個茶話會,我是堅決不去的!”
  “那你執意不去我就有辦法啦!”胡耀邦抬了一下手,朝他點點頭:“那好,再見!”說完,扭頭便走。
    倒是華國鋒的夫人趕緊出來,親自把胡耀邦送上轎車,說:“你不要計較老華,他這幾天心情不好,身體也的確有病,話說錯了的地方,你無論如何擔待點,擔待點。”
  胡耀邦深感華國鋒的內當家倒還通情達理,不像其他人的老伴那樣刁滑,便對她點點頭:“你放心,我們該怎樣還怎樣,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傷了同志的感情。”
  回到人民大會堂後,胡耀邦把剛才的情形給大家講了一遍說:“看來,茶話會這台戲就由我們唱了。”
  鄧小平笑道:“人家不捧場,我們有什麼辦法?既然請不動,就由我們自己來吧”
  人民大會堂宴會廳歡聲笑語,滿堂金輝,各種彩燈晶瑩耀眼,呈現出一片節日的喜慶氣氛。當鄧小平、胡耀邦、趙紫陽、李先念等人出來同大家見面的時候,聰明的政治家們立刻發現少了一位重要人物。各種猜測驟然而起,中央政治局會議的消息還是被人傳了出去在國內外再一次引起了轟動……
  元旦過後的第四天,鄧小平收到了由十二名部隊軍以上幹部聯名簽署的建議信。信中強烈要求他不要走得太遠,勸他收回逼迫華國鋒下台的成命。
    “就連小孩也知道,像華國鋒這樣深得民心的人民領袖,沒有你施加壓力,採取一系列惡劣手段刁難、恐嚇他,他是絕不會自己辭職的。你們一面把華國鋒趕下台,一面把胡耀邦這樣的野心家扶上去,是在拿人民給你的權力開玩笑。我們實在看不出胡耀邦比華國鋒究竟高明多少……”
    “中國有句老話:知恩不報非君子,過河拆橋真禽獸。想當初,你被毛主席打倒請示華主席把你解放出來時,你可憐巴巴,表現得是那樣的謙虛。但僅僅一年多時間你自以為羽毛豐滿,便翻臉不認人,直到要奪華主席的權。我們衷心地希望你以民族大業為重,不要小肚雞腸,容不得人。乘早收回你們打算在六中全會上要干的那些不得人心的事,團結起來,共同對敵。”
  鄧小平將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裡暗暗佩服敢於寫信的這些人。看來真有不要命的人,他想。他稍微向後挺了挺脖子,有點蔑視的樣子,簽名的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對他們,不需要看眼色行事,只要拿出居高臨下的姿態,足以能治服他們。
  “韋國清同志嗎?”
  “是我,小平同志。”
  “中央政治局通報發出後,部隊軍以上幹部有什麼反映嗎?”
  “大家都擁護中央的決定,認為政治局及時、果斷地採取了措施,可以使黨和國家減少很大的損失……
  “真是這樣嗎?”
  “我們搜集回來的報告是這樣的。”
  “那好,請代我查詢一下這十二名軍隊幹部的情況,了解一下他們對中央會議的態度,然後你再把總政的態度報我。”
  “是的,我馬上去辦。”
    鄧小平皺起眉頭,照着來信那十二個簽名的順序,念了-—遍。他覺得信裡面的有些話很熟,記不清是什麼人曾在他面前進過這類的話。他到院裡轉了一下,吩咐司機準備出車。他似笑非笑的樣子,不是擔心那些軍官們怎樣對付他的表情,而是下一步怎樣收拾他們的那復付面孔。一旦重權在握的時候,他是決不會心慈手軟的。
    事情很快查清。那十二名軍官不僅在信中這樣講,而且在聽了傳達政治局通報的討論會上也是這麼說的。其中有—個多年從事政治工作的政委拿出《關於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說:“我們在會上提意見,希望上級不要實行打擊報復。真正實行三不主義。”
  鄧小平對韋國清、徐向前、耿飈等人說:“這裡還有一個能不能與黨中央保持一致性的問題。我看他們都不適宜在部隊工作。我看還是該離休的離休,該調走的調走,決不能讓他們繼續留在部隊幹壞事。”
  韋國清說:“我同意小平同志的看法,這不是小問題。”
  “要注意,無論是'四人幫’的殘餘勢力,還是現在搞自由化的所有敵視我們的人,都要匯合在一起,共同抬出華國鋒來,打着他的旗號來破壞。當然,這不是以華國鋒同志的意志為轉移的事。”
  徐向前問:“華國鋒同志的態度是怎麼樣?”
  “他躲在家裡杜門謝客。據說是病了,也不知是真是假。我看,抽時間大家去看看他。”鄧小平說:“人家勸我們,我們也勸勸他嘛。不要讓他想入非非了。多數同志是不了解情況,一旦大家了解情況,我看沒多少人真正支持他。”
  徐向前凝視了鄧小平一會兒,只是聽着,始終不發一聲。
  他很熟悉鄧小平的性格和為人。他知道他很實際,永遠面對現實。他從不把時間浪費在重溫自己無法挽回的往事上面,懂得什麼事該辦而什麼事不該辦,決不做經過努力而做不到的事。對他來說政治生活的成功,是靠耐心、韌勁、力量和堅決來完成的。但是,他還十分富有人情味,善於在不利的時候委曲求會、討好對手,在向對手獻媚的時候夾住他的脖子,這便是這位政治家的特徵。
  鄧小平考慮再三,還是決定登門去看華國鋒。
  華國鋒似乎估計到他會來,這幾天—直臥床不起,臉上也出現了浮腫,果然是副生病的樣子。
  “唉呀,我這點小病,還值得驚動你的大駕,實在過意不去啊!”
  “你是黨中央的一把手,舉世矚目,我早就該來了。”
  一陣客套和寒暄後,彼此的談話轉入正軌。
  鄧小平說:“你也該出來活動下,老是躺着也不是個辦法。現在國內外敵對勢力都有不少說法,大多是謠言。露露面,謠言就不攻自破了嘛。”
  “可能你也會以為我是裝病,其實我的確病了。頭一天到晚昏沉沉的,醫生囑咐靜養,我看還是靜養一段時間再說吧。”
  “是不是對政治局會的決議有什麼看法?有看法還可以提嘛。”
  華國鋒想了想,鼓起勇氣說:“話,我不想拿到會議上去了。在你面前說幾句知心話,即使錯了,也就是我們幾個人嘛,也不會起多大作用。”
  “你說吧!”
    “我認為在決定中國命運的二十八天裡,特別是粉碎'四人幫’的那幾天,我是起決定性的作用的。當時只有我和東興同志作了周密研究和部署,臨行動時通知葉帥參加。”華國鋒說:“現在,你們都想爭功,都把我在粉碎'四人幫’中的第一功淡化了,加上許多人不了解情況,所以我的能力和威信都受到了影響。想一想,我在粉碎'四人幫’時冒了多大風險,所以我即使有什麼錯,大家也應該諒解了。”
  鄧小平靜靜地聽着,不時的點頭:“我不否認你的豐功偉績。我沒有誇獎人的習慣。但是,你的功勞很出色,我沒有理由不誇獎你。多數同志主張你辭職,不僅僅是你犯了一定的'左’的錯誤,主要還是能力問題。前兩年的工作確實做得不好嘛。”
  “如果說我沒能力當主席,難道就有能力當副主席嗎?乾脆他們把我全撤了去下得了,省得—些人不放心。”
    鄧小平哈哈笑了:“華國鋒同志,我今天很高興,原因就是你很爽快,向我說了心裡話。我也給你話句里話,我今年已經七十七歲了,比你大十七歲,是不是?你無限光明的前途還在後嘛。如果你從這一事件中吸取教訓,完全可以重返中央主席的崗位。”
“我沒這麼想。”
  “我替你想到了!”鄧小平就像一個誨人不倦的長輩,慢條斯理地對他說:“周恩來同志多次講,逆境是個很好的教員。我們這些人,往往都是從失敗中學到的東西比從勝利中學到的還多,我的最大希望是一生中勝利的次數比失敗的次數多一些。相比之下,你比我要幸運得多。基本上你沒受過什麼挫折,一生在幸運神的保佑下度過。所以,我勸你還是應經受考驗。”
  華國鋒沉默不語了。
  鄧小平又說,“你知道別人說你什麼了嗎?”
  “我不清楚是指哪一方面。”
  “有人說你偽造了毛主席那條'你辦事,我放心’的指示,說你才是中國最大的政治騙子。”
  連毛主席身邊的人都否定寫過那段話。
  “這、這、這怎麼可能嗎?”
  “但人們都這麼說。”
  “那是謠言嘛。”
  “還有比這更難聽的呢。”鄧小平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幾張紙,遞給他:“你看看這些吧,這關繫到你的人格、名譽啊!”
    華國鋒一看那些,臉色大變,額頭上的汗珠沁出一層又一層。他不住用手帕擦着。他真佩服政治家們的手段,連自己最隱蔽的隱私都找出來了。這還有什麼威信可保!他的手不住的顫抖,連聲說:“小平同志,你不要相信這些,千萬不要相信這些!”
  鄧小平“噓”了口氣,說:“我實際上一直在保你,在說你的好話,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誰有心思搜集,但總有人往外捅嘛。我們決不相信這些東西。但也請你不要相信別人的挑撥和謠言。這次起草《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是我主張充分寫足你的功勞的。但也要實事求是寫錯誤。這些錯誤不是他們散播的流言蜚語,而是你主張'兩個凡是’,壓制真理標準的討論等等。很明顯,這些不會對你的人格有任何的損害。”
  華國鋒點點頭,沒有吱聲。
  鄧小平又說:“我希望你能以實際行動促進開好十一屆六中全會。這個會,早開比較好,越早越主動,越贏得人心,說明你是真正和大家站在一起的,和黨中央是保持一致的,人民還是忘不了你的。”
  華國鋒想了又想,終於抬起頭來紅着臉說:“讓我好好考慮考慮,好好想一想。”
  “那好吧,我們等着你的回答。”鄧小平終於完成了這次探望的使命。
  中央政治局和特別法庭經過一番長時間的、激烈的爭執和討論,終於拿出了最後的判決書。
    一九八一年一月二十五日上午,特別法庭審判大廳里燈光通明,座無虛席。法庭外,全副武裝的警察和哨兵隔斷了外界的通行,一切都顯得格外森嚴、肅穆。
  六十七歲的江青被押上來後,顯示出一副永別的姿態。她看了看身旁的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幾眼,想說什麼沒說出來。至於陳伯達、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江騰蛟,她則看也不看,擺出不屑一顧的神氣,好象她恥於與他們為伍。
  十名被告坐在他們的席位里,靜聽對他們的判決。
  判決書由江華宣讀:
  “……本庭經過四十四次法庭調查和辯論,有四十九名證人和被害人出庭作證,對各種證據八百七十三件進行了審查。大量的物證、書證、鑑定結論、證人的證言以及被害人的陳述,充分證明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案犯所犯的上述罪行,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江青冷笑着,把耳機戴在頭上,歪着腦袋,閉着眼睛,靜聽對她的結論:
  “被告人江青,以推翻人民政權為目的,為首組織、領導反革命集團,是反革命集團的主犯。江青誣陷迫害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劉少奇。……一九六八年七月二十一日,江青夥同康生密謀誣陷中共第八屆中央委員會委員和候補委員八十八人是'叛徒’、'特務’、'裡通外國分子’……被告人江青犯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九十八條組織、領導反革命集團罪、第九十二條陰謀顛覆政府罪、第一百零二條反革命宣傳煽動罪,第一百三十八條誣告陷害罪,對國家和人民危害特別嚴重、情節特別惡劣。……本庭根據江青等十名被告人犯罪的事實、性質、情節和對於社會的危害程度,判處被告人江青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江青沒等念到“緩期二年執行”等段落,她就振臂高呼:“革命無罪!造反有理!打倒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毛主席革命路線萬歲……”
  兩名法警扭住江青,強行給她戴上了手銬,這時,她還要掙扎,大聲抗議。審判長立即下令:“把死刑犯江青押下去!”
  早已等候在江青身旁的兩名女法警,衝過去將她的肩膀一架,連推帶掇,一陣風般地將她押了下去。大廳里響起一片掌聲和人們的議論聲。
  其他被告:張春橋也判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姚文元判有期徒刑;王洪文被判無期徒刑;邱會作被判十六年;那名企圖殺害毛澤東等人的江騰蚊被判十八年。
  於是,歷時兩個月零七天的公開審判如此結束了。
  華國鋒是在自己的家裡從電視看到這一幕的。當江青披頭散髮高呼口號,被法警押出去時,華國鋒忍不住站起來說:“唉,如果毛主席有知,親眼看到這個場面,會怎樣呢?”
  他的老伴馬上接話:“老華,咱可不學江青。大家讓你干你就干,不讓干咱就算。不爭不吵不鬧,千萬不能落這個結局。”
  華國鋒心事重重地走了幾步,說:“政治這碗飯,不好吃啊!江青本來走不到這一步,可是她非逼着我……”
  “我告訴你,還是少說這類話,事到如今,就現在的話吧,她早該死了!”
  “可她畢竟是毛主席的妻子呀!”
  “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嘛。”
    華國鋒不再說什麼了。好在他的老伴從不多問政。這番話,也只是兩口子間的悄悄話,為的是不讓他在外面再招惹禍災而已。這天晚上,華國鋒用毛筆寫下了“不為福先,不為禍始”八個字,用以警戒自己。

               六十一 小平鬥智破幻想  六中全會定乾坤

    春天趕走了嚴冬,春風吹拂,冰雪融化,中南海的里里外外又披上了綠裝。各種鮮花還在蓓蕾時,胡耀邦就沉不住氣了,一天到晚喊叫着要召開六中全會。
    “這個華老西,不知他究竟操的什麼心,塄是不想召開六中全會。”他朝着趙紫陽說:“他大概也是想利用熊掌難煮的典故,拖延時間等待救星吧。”
    “那是一相情願!”趙紫陽說:“他也不想想,現在誰會為他賣命?當前形勢這麼好,再拖一年他也得下台。到時間反失去了同志們對他的最後一點同情心。”
    這話說不假。本來李先念也是想替華國鋒說幾句好話的,這時也冒火:“出爾反爾,搞什麼名堂。自己說得好好的要辭職,現在又遲遲不願出席會議,甚至政治局會議都不願參加了,這不是成心給我們難看嗎?”
  鄧小平還能沉住氣,他說:“我們還是先把準備工作搞好吧。為主的是起草好《決議》,這是一個重要問題。有種觀點,認為黨的八屆十二中全會、九大是非法的。我看這樣提不好。八屆十二中全會時周恩來同志有個說明,說十位中央委員去世,從候補中央委員補上十位,這樣,中央委員出席的就是五十位,過半數了。這就是講的合法性。如果我們召開十一屆六中全會,華國鋒不參加,黨的主席不參加,就有點不合法。所以我們還是等。五月份開不了,那等到他六月份。”
  胡耀邦也只好點頭:“那就等吧。”
  在這段時間裡,不少軍隊幹部,包括一些軍委常委,都找鄧小平、葉劍英等談話,說基層和地方上的反映:
  “六中全會,一定要妥善安排好華國鋒同志的職務,不然外電就要說我們是政變,這個名聲太難聽。”
  “同志們都建議讓華國鋒改作中央第—副主席,這樣好看一些。”
  “華國鋒畢竟在粉碎'四人幫’中是立下大功的,如果安排不好,全黨全國人民不好接受哪。”
  “華國鋒的錯誤,人民恨不起來,反而認為那是天經地義的,毛主席剛剛逝世,如果當時就實行現在的政策,全國非大亂不可!”
  對這些反映,鄧小平都仔細地聽。
    作為一個政治家,他懂得自己必須依靠和發揮多數中央委員、政治局委員的作用,不能讓任何少數人的輿論左右和影響了大家的決心。黨內民主允許人們提出各種意見和要求。在這種情況下,企圖以勢壓人的採取行政命令來強迫人們服從是罪愚蠢的。因此,在聽匯報時,他一再說:
    “華國鋒同志是有功之人,這是歷史必須肯定的。他的能力有限,不能勝任現在的職務也是肯定的。他辭職之後,我多次向政治局會議建議,讓他繼續擔任常委和副主席,這表明了我們想和他繼續很好合作的態度和決心。下面,是華國鋒同志採取主動的時候了。”
  鄧小平讓這些人給華國鋒捎信,同時他也頻繁地和其他常委及一部分老將帥研究對策。葉劍英對華國鋒的底子比較了解,他說;“工作必須做,壓力應該有。他之所以遲遲不主動召開中央全全,就是認為他在各省、市的中央委員中還有一定的市場和影響。我們可以借起草《決議》之機把華國鋒辭職的消息捅開一點,造成一定的輿論,使他不再有幻想。”
  “還是葉帥主意高!”鄧小平發自內心說。
  “你是實幹家,我也得向你學嘛。”
  “葉帥,是不是請你出面再給老華作點工作。”
  “我看不必,我不出面要比出面主動得多。到一定的時候,他會來找我的。那時我再講話也不晚嘛。如果我主動找他,那倒真有點逼宮的味道了。”
  鄧小平也理解葉劍英的苦衷和用心。過去他在華國鋒面前許了諾,承擔了不少責任,現在到了這個地步,他必須有個迴旋的餘地。
  鄧小平指示胡耀邦、胡喬木、鄧力群等人加快了《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問題的決議》的定稿的工作並擴大範圍,在全黨四千多人參加的各個層次徵求意見,逐漸地把華國鋒的錯誤公布出去。
  《決議》是這樣評價華國鋒的:
  “黨內外同志越來越強烈地要求糾正'文化大革命’十年造成的政治上、思想上的混亂不容易在短期內消除,同時也由於當時擔任黨中央主席的華國鋒同志在指導思想上繼續犯'左’的錯誤。華國鋒同志是由毛澤東同志在一九七六年'批鄧’運動中提議擔任黨中央第一副主席兼國務院總理的。他在粉碎江青反革命集團的鬥爭中有功,以後也做了有益的工作。但是,他推遲和遲遲不改正'兩個凡是’的錯誤方針;壓制真理標準的討論;拖延和阻撓恢復老幹部工作和平反歷史上冤假錯案(包括'天安門事件’)的進程;在繼續維護舊的個人崇拜的同時,還製造和接受對他自己的個人崇拜。一九七七年八月召開的黨的十一大,在揭批'四人幫’、動員全黨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方面起了積極作用。但是,由於當時歷史條件限制和華國鋒同志的錯誤影響,這次大會沒有能夠糾正'文化大革命’的錯誤理論、政策和口號,反而加以肯定。對經濟工作中的求成過急和其他—些'左’傾錯誤政策的繼續,華國鋒同志也負有責任。很明顯,由他來領導糾正黨內的'左’傾錯誤,特別是恢復黨的優良傳統,是不可能的。”
  隨着對“決議”初稿的討論和徵求各方面的意見,已在上下形成了共識:華國鋒確實犯了嚴重的錯誤。
  華國鋒等不到他希望的效果,實在沉不住氣了,只得給葉劍英打電話:
  “葉帥,現在我只能求你出來說話了!”
  “好啊,你讓我幫你說什麼呢?”
  “我同意辭職,希望中央全會能夠讓我交權。在全會召開之際,你、小平和其他老同志要為我多說幾句好話。”
  “這是毫無問題的,你應該相信,小平同志和其他老同志也是對事不對人,大家對你沒有惡意。至於現在捧你的人,他們是會給你幫倒忙的。”
  “好了,我願意和大家採取合作態度。請葉帥把我的意見轉達其他同志。”
  “這就對了。”葉劍英用鼓勵的態度說:“這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的開闊的胸懷。現在國內外敵對勢力都在造謠,他們在看我們,懷疑我們安定團結的局面,懷疑我們能不能統一全黨、全國的認識。所以六中全會不能再拖下去了,你可以向中央建議,爭取七月一日黨的生日之前開了全會。這也是你對黨的一大貢獻啊!”
  華國鋒認定他是在用高帽子哄騙自己。但他別無選擇。只要這樣做不會對自己的人身和名譽有大的損害,他只得如此了。
    從五月一日起,華國鋒又開始露面了。所在之處,他受到人門的熱烈歡迎,掌聲和問候,使他激動得熱淚盈眶。緊陪他的鄧小平不時的說:“你看,同志們沒有歧視你吧?你還是黨中央的領導人之一嘛。我們對你的評價是實事求是的。”
  在五月中旬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他表示同意《決議》中對他的錯誤的表述,他對一些人說:“不管是功還是過,對這個問題的認識還沒有完結,還要經受實踐和歷史的檢驗,但是,作為共產黨員,我服從大多數人通過的決議。”
  人們對他的表態都不置一詞。
    作為一種姿態,胡耀邦決定宴請華國鋒,而且讓趙紫陽作陪。第一瓶茅台酒空瓶已經擺在桌子邊,第二瓶也倒出了不少。胡耀邦來情緒時,一連喝幾杯是不成問題的。現在臉雖然紅但還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華國鋒呢,儘管他很少以酒助興,更很少獨斟自酌,但多年在政治圈子裡周旋,他的酒量也早就練出來,當他需要的時候,他的頭腦能一直保持清醒。他看到平時煙酒不沾的趙紫陽喝了不少,便借着酒興說:
  “你兩個,加上鄧小平,等於我一個。”
  胡耀邦明白他的話的含義,也說:“我和紫陽加起來,還比不上你呢。”
  華國鋒說:“希望你們總結我的經驗教訓,千萬莫要重蹈我的覆轍。”
    胡耀邦勸告似地對他說:“國鋒同志,上下升貶,這是政治鬥爭中的家常便飯。一個政治家,要準備兩手,—是整人,二是挨整。你這小小變動,根本算不了什麼。我、紫陽,特別是小平同志,大起大落多少次啊!”
    趙紫陽伸出手指想制止胡耀邦。他發現華國鋒的眼睛已紅了。這使趙紫陽想起了一隻躺在草木林中受了傷的警犬。酒精使他的頭昏昏沉沉,但他知道和受了傷、流着血的這個人在—起,仍然是很危險的。他說:“不要提那麼多了,我們所說的這些,還要經中央全會討論,究竟中央全會能不能批准,還不一定呢。”
    “你還想給我點安慰。”華國鋒說,胡耀邦又給他倒上了酒。胡耀邦發現他喝多了,便總是搶先給他倒得滿滿的,而自己的杯中卻少得多,但胡耀邦要控制自己的眼神也是很費勁的了。
  “國鋒同志,紫陽說得並不錯。不管你將怎樣,我們希望我們還能在一起合作共事。咱們三個人中,你年齡最小,希望還是很大的。來,為將來而乾杯!”
  “將來!”華國鋒連連搖頭:“應該為你榮升黨中央主席乾杯!將來我們都協助你。”
  “好,這可是你親口說的,紫陽作證!”
  “我說話從來算數,決不會當面是人,背後是鬼!放心吧!”
  “國鋒同志的話,理應該相信!”
  他們幹了。胡耀邦又倒上酒:“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讓我們一切重新開始吧。為了祖國,忘記過去!”
    華國鋒被警衛參謀扶着搖搖晃晃走向他的轎車時,已經快午夜了。漆黑的天空,滿天的星斗,經涼風輕輕一吹,覺得身上好多了。他哼了幾句山西梆子,一路上風馳電掣地回到了他的住地。老伴見他喝得這麼多,不住地埋怨:“你呀你呀,都快下台了還這么喝,不怕人家把你害死!”華國鋒一驚,趕快跑到衛生間裡,把兩個指頭伸到喉嚨里,往便池裡使勁吐了一陣,又喝了幾口水,覺得沒有什麼異常反應才放下心。不過,想想剛才的情形,他還是有點兒後悔。一躺在床上後,他還在想:自己到底在這天晚上,有沒有說漏嘴的地方。
    細雨在黎明時降落了,真是天上風雲難測,地上人心難度啊。華國鋒第二天起床後望着已成薄霧的草坪,渲染着草坪煥發新姿的雨珠,感嘆地自言自語起來。
為了開好六中全會,鄧小平、陳雲把胡耀邦和宋任窮叫去,研究出席會議的中央委員的思想狀況及政治態度。
  宋任窮把情況作了匯報後,鄧小平說:“我看現在的二百二十來名中央委員中,起碼有二十多名不能出席會議。經過審查和揭批'四人幫’的鬥爭,他們大部分是參與了陰謀活動或犯有嚴重錯誤的。”
  “讓他們參與會議,只能擾亂人心。”陳雲說:“凡是犯紀律正在審查的幹部,一律不准參加會議。”
  鄧小平打了個手勢:“這樣就可以順利地保證會議按預計進程召開。”
  胡耀邦從宋任窮手裡接過那份名單,並用藍鉛筆在上面劃着記號,說:“全會正式召開之前,先開個預備會。確保真正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能夠控制黨的機器。”
  “這個觀點跟我的很吻合。”陳雲說。
  胡耀邦說:“在中央核心機構,華國鋒的勢力還有一定的市場。他們認為,華國鋒很廉潔,而且謙虛好學,沒有特權,再加上他是毛澤東同志選定的接班人,好像他們很正統,所以他們自以為可以理所當然的掌握黨。華國鋒之所以還不在政治局會議上和我們爭,也是要拖延時間,在中央全會上採取行動。他認為,他的票數能超過一半。”
  “廉潔?廉潔個屁,把他搞女人的事公布出來他就不廉潔了!”
  “算了,我們還只和他進行原則的政治爭論。”
  鄧小平問胡耀邦:“你說老華還會在會議上那麼頑固嗎?”
    “我看不一定。過去主要是汪、紀、吳、陳這些人給他出點子,他竭力主張那麼干。現在,誰也說不出華國鋒究意是怎麼想的。前天,我找他談話,他只是連連點頭和微笑、察言觀色、看風使舵。”
  “要和他打招呼,以常委會的名義要他服從組織紀律。他要搞陰謀詭計,只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鄧小平皺起眉頭,指着陳雲說:“開會前,還是你再和他談一次話。”
  半個月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送了這樣的公報:
  “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六次全體會議,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在北京舉行。出席會議的中央委員一百九十五人,候補中央委員一百一十四人,列席的五十三人。中央政治局常委胡耀邦、葉劍英、鄧小平、趙紫陽、李先念、陳雲,華國鋒同志主持了會議……”
  數以千萬計的中國人,都懷着各種心情關注着這次會議。
  電視屏幕上的那位英俊、飄逸的演播員,用非常清晰的語調廣播道:“這次會議的議程是;(一)審議和通過《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問題的決議》;(二)改選和增補中央主要領導成員。全會,對上述議題進行了充分的醞釀和認真的討論。這次會是繼十一屆三中會會以後我黨歷史上又一次具有重大意義的會議,是總結經驗,團結前進的會議。這次會議將以在黨的指導思想上完成撥亂反正的歷史任務而載入史冊。”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他們最關心的,是公報中的下列內容:
  “全會一致同意華國鋒同志辭去黨中央主席和中央軍委主席職務的請求。全會通過無記名投票,對中央主要領導成員進行改選和增選。選舉的結果是:
  一、胡耀邦同志為中央委員會主席;
  二、趙紫陽同志為中央委員會副主席;
  三、華國鋒同志為中央委員會副主席;
  四、鄧小平同志為中央軍委委員會主席;
  五、中央政治局常委委員會由中央主席和副主席組成,他們是:胡耀邦、葉劍英、鄧小平、趙紫陽、李先念、陳雲、華國鋒。
  六、習仲勛同志為中央書記處書記。……”
  《公報》一發表,舉國上下掀起了巨大的震動和反響。
  擁護者說:“這是中國實現新時期戰略目標的偉大勝利,沒有這一系列措施,我們的宏偉計劃都要全部落空。這次會議的意義,絲毫不亞於第二次解放。”
  反對者說:“這個會議標誌中國全面實現了資本主義復辟。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旗幟已經徹底丟掉了,從此中國便掀起了最為黑暗的一頁。”
  不管人們怎麼說,紅艷艷、金燦燦的朝霞,燒紅了藍天大地,映紅了田野、山林,依然是那樣生機勃勃……
  
        六十二 十二大翻開新的一頁  華國鋒退出政治舞台
       
  華國鋒好像作了一個長夢,直到十一屆六中全會開了十多天了,他似乎從沉睡中清醒過來。
    他反覆思考六中全會前後的過程,又仔細地翻閱了有關的文件,才品味出一些政治家之道。表面上光籌交錯,實際上刀光劍影;看起來像對酒賞梅,清雅至極,握手言歡,實際上殺機四起,磨刀霍霍。這種平靜中見激盪、平風中含義深的政治魔術,正是當今政治的一大特色。
  六中全會的預備會議,他並沒有參加什麼。直到正式會議開幕前的六月二十六日,葉劍英給政治局常委和全會寫來一封信,說他身體不好,不能參加討論,特向中央告假,並且表示他自己同意中央的人事變動和各項決議。到了二十七日,他又見葉劍英又顫巍巍地來到開幕式上,參加了通過《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的表決。然後,他還參加了無記名投票選舉。
  對葉劍英的表現,華國鋒總認他像在演戲。
    最令華國鋒氣憤的,是胡耀邦在六月二十九全會閉幕會上的講話。顯然,胡耀邦認為大局已定,不需要再扭捏作態了,便又露出了他原來的本像。他說:“今天我講三點意見;第一點,這幾年誰的貢獻大一些?我看貢獻大一些、多一些的,還是老一輩革命家。拿常委來說,是葉劍英、鄧小平、李先念,陳雲四位同志。小平同志因為經驗特別豐富,精力很充沛,加上長期鬥爭建立起來的巨大威望,他起的作用就更突出。第二點,兩個沒有變。本來,按全黨絕大多數同志的意願,中央主席是要由小平同志來擔當的。除小平同志之外,無論從水平、從能力、從威望上來說,還有好些老同志都比我更適合。就是年紀比我小一些,而且確實是我們黨的優秀幹部,也不乏其人。趙紫陽同志比我就更適合。現在就這樣定下來了,我的責任向全會說明,有兩條並沒有變:一是老革命家的作用沒有變,二是我的水平也沒有變。今天的胡耀邦,還是昨天的那個胡耀邦。請全黨的同志遵照這次歷史決議的精神,實行監督,首先要請中央委員會的成員進行監督。第三點,我們的勁該往那裡使了?現在我們領導上的勁,中央領導同志、省市同志,我們的指導思想上的勁,應該集中主要的精力,來考慮如何把國民經濟搞上去,同時考慮如何有效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精神文明。”
    華國鋒暗暗大罵胡耀邦是馬庇精、投機鬼。老子辛辛苦苦地抓經濟建設的時候,搞了半天你們一直在圖謀從我手裡奪權。到現在你們如願以償,才又要把勁往國民經濟建設上使。其實你們什麼時候想過建設?想過國家?你們什麼時候也是想的你們自己。你們是地地道道的一夥極端的個人利己主義者!
    還有陳雲和鄧小平,也在會上作了講話,中心還是老一套,他們自己勝利了。華國鋒看到臨散會時,那幾個常委誰也沒有多褡理自己,和會前的態度截然相反!唉,他們太勢利了!華國鋒心裡想。
  一連幾天,華國鋒都在花園裡散步,低垂着頭,陷入對往事的沉思和回憶中。孩子們都在草地上盡情地玩耍,趁着春光正是燦燦明華之機,痛痛快快,無憂無慮地玩罷!他的老伴跟着他,逗他的孫子們玩耍,她儘量不讓孩子們干擾他,打斷他的思考。六中全會的安排,對她來說,還是滿意的。她知道只要能留在常委會,而且還是副主席,儘管丈夫的位置從第一排到了第七,但總沒和前邊的領導人,像林彪、江青、黃永勝那些人那麼慘。這她就謝天謝地了。她不准丈夫冒風險,那怕什麼職務也不擔任,也不能去冒風險,為了個職務丟掉命,太不值得了。這個思想也深深地影響着華國鋒。
  “從今往後,你那裡也別去,就在家裡看書、練字、鍛煉身體,讓他們干吧!這麼大個中國,我就不相信他們能比你強!”
  “唉,是不那麼好搞。”
  “到時候他們搞不下去了,說不定還得回來請你。就像'左’、右傾機會主義分子重新請毛主席那樣。”
  華國鋒眼睛一亮,覺得自己還有盼頭。
  老伴說:“沒事時到外地散散心,旅遊旅遊,你還從來沒有帶我出去走過呢!”
  “好的,過去沒時間,現在有了機會了。”
  經過幾天的反思,華國鋒絞盡腦汁考慮的東西有了結果。他在她面前站定了,揮舞着右手說:“@!#$,就這樣!”立刻振作起來了。他挽起她的胳膊,滿臉堆笑,兩個人一起走回自己的別墅。
  但是,他們的計劃並投有得到批准。
  華國鋒實在沉不住氣了,給胡耀打電話催問。
  “哦,華國鋒同志,我已經知道你的意思了。你能來我這兒談一下嗎?”
  華國鋒停了一下;“電話里不方便嗎?”
  “我想,我們還是當面談好、許多事並不是一兩句話能夠說清的。
  “那好,我去吧!”
  胡耀邦還是住在老地方,房子也沒修,外面的建築和主人的身份很不相稱。華國鋒把這作為一個偽君子的特徵,並沒有表現出絲毫慚愧或敬意。當他來的時候,胡耀邦已在門口恭候了。
  胡耀邦請他坐在了自己對面的沙發上說:“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他具有自己的性格,既謙恭又不失倔強,不是那種隨意可以卑躬屈膝的人。
  胡耀邦也意識到,這位副主席與人不同,他消息靈通,可能已知道國內外的形勢;他不是用自己的職務能鎮住的人。他事實上在黨內和國內的地位都很高。他決定抓緊時間,單刀直入,不能心慈手軟,只能如此。
  “你想到外地走一走,是嗎?”
  “作些調查工作,順便休息休息。”
  “政治局常委們不同意你的計劃。”
  華國鋒坐在那裡,好像被誰猛擊了一下。然後,他多少帶出一些怒容:“耀邦同志,你太過份了,我不明白為什麼?”
  “我認為你明白,”胡耀邦心平氣和地說:“你知道當前的形勢嗎?”
  “我不知道!”
  “那好,我可以告訴你。”胡耀邦說:“現在國內反革命案件很多,各地都不這麼平靜。再加上非法組織、非法刊物也很猖獗,有些人公開打起擁護你華國鋒的旗幟,要打倒這個批倒那個。你現在出去合適嗎?”
  華國鋒攤開兩手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是的,是和你沒關係。但你出去,出了事誰負責?到那時,你會說不清的,華國鋒同志,我政治局都是為你着想啊!”
  華國鋒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低聲說:“謝謝你的關照,我服從組織的決定。”便離開了他的客廳,胡耀邦一直把他送到門口:“歡迎你經常來。”然後拉開車門,一直把眼神黯淡、低垂着雙肩的華國鋒扶進轎車,關住車門,目送他離開。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眼大半年又過去了。
  那天上午開完政治局委員會,陳雲約鄧小平和胡耀邦、趙紫陽來到了中南海毛澤東的舊居豐澤園那兒,說是喝點特殊風味的咖啡,天氣是睛朗的,松柏樹上已掛上了霜。中南海水面上,夕陽的殘輝映照着像淋了一片血。太陽的光線漸漸收攏在紅牆碧瓦之中,不多時,晚霞也逐漸收起了餘輝。
  “你看,”陳雲指着西天的景色,對鄧小平說:“我們就像夕陽西下,一天不如一天了。我最擔心的是百年之後,我們會不會後繼無人。”
  鄧小平的目光轉向胡耀邦,似乎讓他回答。
    陳雲說:“他們也六十多歲了,用不了幾年也會變成我們現在這個樣子。我的意思是下點決心,在黨的十二大上解決這個問題。把一些老同志統統退下去,只留幾個坐鎮的。把一大批年輕幹部提上來,選進中央委員會。”
  “從黨章上來說進行一番改革,把十二大變成一新老交替的過渡階段。”鄧小平很贊成陳雲的話,對胡耀邦和趙紫陽說:“你們大膽地干,不要有任何顧慮,反正有我們這些老傢伙給你們撐腰。”
  趙紫陽說:“老同志都退下去可以,唯獨你們倆不能退。”
    鄧小平笑着說:“我和陳雲同志交過心,老實說,我們自己來說,現在還不行。就是叫我退,我們實在是心裡非常愉快的,當然,現在還不行,就是叫我退,我也不退!就是對革命不負責任。很多問題還沒有解決嘛。”
  陳雲也笑了:“必須分兩步走,先讓一部分老同志退,還有一些人,就是那批對文化大革命有感情、戀戀不捨的那批人,做點工作也得讓他們退。”
  “這些人耀邦搞個名單。然後上常委會研究。”鄧小平指着胡耀邦說:“將那些容易以後有麻煩的人都請下去。”
  陳雲也囑咐胡耀邦:“有個人你們要注意選上來,就是電力工業部部長李鵬,在延安是個小孩子,李碩勛的兒子,後來到蘇聯學習,劉瀾波最近又和我說,要培養他。”
  趙紫陽插話道:“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搞過派性,人們有反映。”
  “那也要具體分析。他保老幹部,保劉瀾波是事實嘛。”
    陳雲說:“只要從根本上對老幹部有感情的人就要用。我在《參考要聞》上看到,美國卡特政府一個辦公室主任,只有三十二歲,里根的一個辦公室主任,四十歲。是否外國人就比我們聰明?不一定嘛。所以,十二大一定要有新東西。”
  鄧小平接着說:“我們這些老幹部說死就死,很有點朝不保夕的味道。我記得講過,軍隊曾經有這樣的規定,現在也在向這方面走,就是團級幹部三十歲左右,師級四十歲左右,軍級五十歲左右。軍官,世界各國差不多就是六十歲退休。退休後可以在民間就業。我們現在不改革不行,都成了老頭將官娃娃兵了。”
  胡耀邦不住地搖頭:“難,難啊!現在提拔幹部容易,讓人退就難了,讓誰退得罪誰。”
  “得罪也得干!”
  鄧小平看了陳雲一眼:“讓劉伯承、蔡暢這些老同志帶個頭。設立一個顧問委員會,我們這些人你看怎麼個帶頭法?”
  趙紫舊說:“你們這次不能帶頭退。你們的使命還遠遠沒有結束呢!”
  “我還有一個頭疼的問題……”
  陳雲話沒說完,鄧小平替他接上了:“就是華國鋒的職務。”
  “對,十二大要下決心解決他的事。政治局常委不能要,無論如何要請出去。”
  “這個問題耀邦、紫陽你們要親自抓。”
  胡耀邦說:“我早就感覺到他是個危險分子,他是文化大革命的得利派啊!”
  趙紫陽說:“他怎麼能對文化大革命恨不起來?恨不起來的!”
  陳雲咬牙切齒地說:“鬧派性的骨幹分子、打砸搶分子,文化大革命中起家的人,一個也不能提到領導崗位上來。對這些人,不要只看到他們現在一時表現好。現在這些人大概表現是蠻好,他要爬上來,不好怎麼行?老傢伙還在嘛。當有了風浪時,你看吧,有一個,有兩個就可以串連,興風作浪。他們說,沒有把這些老傢伙整倒,整死,現在還在台上,當時整死就好了。所以你們千萬不要心慈手軟,要有鐵石心腸。”
  “對華國鋒也是這樣。”趙紫陽說。
  “當我們去見馬克思的時候,那個時候,在座的人大概追悼會開得差不多了,他們就認為時機到來了。”
  鄧小平喝着咖啡,吐出一點渣子,說:“在這個問題上,麻痹不得,大意不得,一定要下決心。你們最好馬上找人布置,打招呼,講厲害,實行起來。”
  行動是很快的,真能用得上“雷厲風行”這四個字。
    鄧小平作為經驗十分豐富的老政治家,完全以政治設計師身份出現,他的主意出神入化,爐火純青,把整個中共中央的一整套機構弄得天衣無縫,令任何人都嘆為觀止。
  他果斷取消了中共中央主席、副主席的設置,將中共最高機構設為總書記制,由總書記主持政治局會議和書記處會議;他在中央重新恢復了紀律檢查委員會以後,又增設了中央顧問委員會,負責對中央的重大決策和制定政策提供參謀意見。
  他建議這些主張寫進黨章里。
    經過大半年的工作,中共十一屆七中全會又於一九八二年八月六日在北京舉行。出席會議的有中央委員一百八十五人,候補中央委員一百一十二人,列席的二十一人。當華國鋒參加討論,看到了即將交十二大通過的《中國共產黨黨章(修改草案)》後,心裡就嘀咕起來,取消了主席、副主席,我怎麼安排?看來,給他安置一個吃閒飯的閒置位可能就難了。
  這次全會按預計通過了胡耀邦作的十二大政治報告,當然也通過了黨章修改稿。會後,華國鋒曾經試探地問鄧小平:“我是否還進十二屆中央政治局?”
  “我希望你進。”
  “我將努力做工作。”
  這是很含糊的話,華國鋒放心不下,又去看望了葉劍英。這位老態龍鐘的政治家絲毫沒有露出他了解中央決策過程的內幕。他很爽朗地說:“我將投你一票,無論如何要投你一票。”
  華國鋒在他面前是敢講心裡話的。
  他說:“我認為,我進入政治局和常委會,比不進好;進去對黨有利,對我們下一步的工作有利。”
  葉劍英很快把華國鋒的意見轉告胡耀邦。
  胡耀邦在電話中說;”我也可以坦率地講,華國鋒無論如何不能進政治局,更不能進常委會。不進好,進去對黨不利,大大地不利。”
  “小平也是這個意見嗎?”
  “我們大家都是這個意見。”
  那幾天,鄧小平、陳雲、胡耀邦、趙紫陽等人幾乎天天都找中央委員們談話,內容極其保密。當然都是涉及黨的十二大一些重要問題的。
  一切就緒後。中共十二大預備會於一九八二年八月三十日下午舉行。胡耀邦主持會議。確定了大會四項議程,選出了大會主席團一百五十二人。華國鋒抽會議的空隙,特意又問:“十二大中央政治局委常委會有什麼變動嗎?”
  “基本沒變,動也是很小的。”
  “主席團提名,還是各組提?”
  “計劃充分發揚民主反覆醞釀,讓大家發表意見。”
  華國鋒沒有再問什麼。他聽出,這位中央主席打的全是官腔。
  九月一日上午九時,中共十二大正式開幕。
  鄧小平主持開幕並致開幕詞。胡耀邦特意強調說,他的開幕詞是這次大會的指導思想。這對許多代表和政治家們來說,都是新鮮的。
  胡耀邦代表中央作了題為《全面開創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局面》的報告。正像他那次講話一樣,他多次激動站起來,揮手比劃,高呼口號,顯得朝氣勃勃,激情難抑。但是,他的反對派卻在台下小聲嘀咕:“你看耀邦那個樣子,他是猴子的屁股,坐不住。”
  “什麼?”
  “坐不住。這個位置對他不合適,遲早回像老華一樣。”
  “噓,小聲點。”
  “不信,我們走着瞧!”
  九月二日至五日分組討論,審議大會的文件,六日,大會便通過了胡耀邦的報告,同時通過了制定的新黨章。
  葉劍英、陳雲在會上分別講話,前者講民主集中制,後者強調防止“三種人”被提拔進領導班子的問題。
  然後是引人注目的選舉。
  九月五日上午,大會選出中央委員和中顧委委員。當念名單的時候,華國鋒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九月十二日,中共十二屆中央委員會第一次會議由胡耀邦、趙紫陽主持召開。會議選舉產生了政治局委員、候補委員、中央政治局常委和總書記,決定了中央軍委主席、副主席。
公布這些名單的時候,人們誰也沒有聽見華國鋒的名字。顯然,他落選了。
    聽到九月十二日至十三日中共第十二屆一中全會的選舉結果後,華國鋒的臉上一陣抽搐,就像遭到電擊似的,頃刻便顯得麻木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放聲大笑的,笑得把屋子都震得嗡嗡作響,把家裡人都驚呆了。
    大笑過後,兩串淚珠從他那厚厚的臉腮上流了下來。他記得很清楚,他今天才六十一歲,正是政治家大有作為的好年華時期。但是,他不得不開始過一種退休的生活。整天無所事事,閒賦在家。在家裡誰問他以前幹了哪些事,他都會一五一十地告訴誰。
  他臥室的牆上,依然掛着那幅毛澤東的彩像。他經常站在像前,凝望着那位曾使人終身感恩,也使人聞聲顫抖的老人。毛澤東啊毛澤東,您那慈祥的面容,您那富有感情的靈魂,您那永存的教誨,使我永遠不能忘懷。唉,雖然當面領教的時間很短,你的聲音不高,一切似乎樸素而又平常,但此刻又在我心中留下了多麼深刻的印象啊!每當我想起您那深沉、溫柔的眼睛,就像您還沒死,還活着,活着……
  華國鋒不知念叨了多少遍這樣的話。
  他的心思,誰能猜着?
  藍天下,河流縱橫,綠野變成白色的絲帶,高山好似連綿的土丘。從飛機上俯瞰足下,白雲迷漫,—個個山頂探出雲霧外,似朵朵芙蓉出水。樓房、村莊,點綴在綠色白色相間的海洋里,是那樣的五彩繽紛!
  他過去,怎麼就沒有如此美好的感受!
    深秋的早晨,他依然要出去散步。在他前面,銀霜茫茫。當鮮紅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茫茫大地像染上了一層殷紅的血跡,那些露珠像明珠灑地,瑪瑙滾動,使他留戀忘返。
  秋天過去是冬天。雪下了一夜,又下了一個早晨,他看了幾次,天上的雪花還是飄飄揚揚,沒完沒了。他想像,大雪中的呂梁山定像銀白舞動的巨輪,婉蜒起伏,一直游向天邊。他又想起交城縣裡那個關於真龍天子的傳說,不禁苦澀的笑了。春秋歲月,竟是如此的短暫!
  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轉眼鬢白髮添霜。大自然的規律,人世滄桑的轉移,竟是這般殘酷無情!
  唉,該做的時候沒有做成,不該做的時候想做,都是悲劇。自己是不是一齣劇中的角色呢?他這樣問自己。
  華國鋒很想回老家山西看一看,那裡的—切似乎對他更顯得親切了。在那個黎明前的時刻,也是人們睡得最甜的時刻,他果然回來了。望着陌生的村莊,回想着非常熟悉的往事,他的眼睛濕潤了。
  東方漸漸出現了曙光。山和天連結處,黑白開始分明。青黛色的汾水河岸,顯出淡淡的線條……
  昨天已經過去;新的一天,正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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