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歲的一代科學偉人錢學森走了. 他是中國航天科技事業的奠基人, 兩彈一星均有他的主要貢獻. 可以說中國今日強盛的國威軍力, 與他息息相關, 沒有他中國就沒有今日的軍事力量及航天科技成就. 人們懷念他, 追悼他. 為他下半旗舉行國葬都不為過.

 

1949年新中國成立後, 像錢學森一樣, 有上千近萬的熱血沸騰的海外愛國人士義然歸國, 可能是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 但可以說都是希望為滿目瘡痍, 百廢待興的中國作出他們的貢獻, 成為今天稱謂的海龜. 然而, 有錢學森一樣成就, 名望, 幸運和曲折的海龜可是寥寥無幾, 無論是在回國之前還是回國之後.

 

錢學森考上庚子賠款獎學金留學美國, 並相繼拿到了麻省理工碩士和加州理工學院的博士.  在二戰期間, 因學術功底深厚以及其貢獻的特殊價值, 竟然被提為美國陸軍航空兵上校. 由於繼續在火箭推進理論研究中不斷創新, 1947年36歲時任麻省理工正教授, 1949年被聘為加州理工學院正教授, 並出任該院姆噴氣推進研究中心主任, 成為美國太空火箭研究的領導者, 並且申請加入美國國籍. 美國軍方曾經表示, 一個錢學森抵得上5師, 寧可將他殺掉, 也不願放他回中國！

 

正當錢學森計劃回國時, 美國麥卡錫主義橫行, 政治迫害接踵而至. 美國政府指控錢學森竊取機密企圖運回中國, 吊銷他的機密工作許可證. 由於此時他的工作均涉及機密，所以他無法進行正常的工作甚至被隔絕對外聯繫, 由此蒙受巨大恥辱. 其後又經過長達5年的"洗密"軟禁, 直到使他所知的機密變得過時而鮮有用處. 最終錢學森處境被當時的中國總理周恩來聞知, 周恩來利用外交手段迫使美方放人. 美國最後以11名被中國俘虜的美軍飛行員作為條件交換, 放了錢學森.

 

顯然, 他所從事的專業, 他已有的成就和名望, 以及他歸國的曲折經歷是他回國後的順利發展必不可少本錢, 其他眾多的海龜都難以望其背項. 首先他是幸運的, 他所從事的專業是當時最先進的與軍事相關的火箭和導彈科學技術, 這正是當時中國最首要發展和建設的國防軍事工業所需要的. 因此他回國後能夠盡其所長,  有他所要幹的事情. 其次是他在美國已經取得的成就和名望, 使得中國最高領導人在重大決策時會聽取和重視他的意見和建議, 會委予他領導重任, 放心讓他干他所想幹的事情. 最後是他回國的曲折經歷, 這無疑可以洗清一切可能對他的懷疑. 這使得他可以排出歷次政治運動的干擾, 專心致志地干他所幹的事情. 任何這些本錢都是缺一不可, 否則無論他怎樣赤膽忠心, 不計個人得失, 任勞任怨, 為中國航天事業貢獻畢生精力, 他也難以獲得他今日的功績並為世人所崇敬.

 

假設他的專業是與火箭和導彈無關, 是搞其它非科學技術專業, 例如是當今吃香喝辣的經濟或金融. 他也可能取得相當的成就和名望, 他也可能因為曾與共產黨接觸或有同情共產黨言論受到政治迫害, 他的回國可能受到多次刁難但很快就會放行. 因為中國當時不需要"資本主義"的經濟或金融. 他回國後大概只能改行, 如當教授, 教社會主義經濟學. 如此既使他有得諾貝爾獎的才能, 他可能在改革開放前一事無成, 之後最好的結果是出了幾本介紹市場經濟學的著名教授.

 

假設他回國前還無太成就和名望, 剛博士畢業工作不久. 他也可能因為曾與共產黨接觸或有同情共產黨言論受到政治迫害, 但他絕不抵5師, 她可能會被軟禁幾年"洗密", 周恩來絕不會用11名被俘虜換他. 他回國後能夠盡其所長, 干他所幹的事情並做出非常出色的貢獻. 但絕不會委予他領導重任, 參與重大決策. 他的意見和建議可以被參考採納, 但很難到達上聽並得到應有的重視. 他肯定是兩彈一星主要的貢獻者, 今天也可能成為工程或科學"院士", 但他不會成為中國航天科技事業的奠基人, 中國最高領導人也不會對他如此尊敬禮遇.

 

假設他回國很順利, 沒受政治迫害, 經過"洗密"就被允許回國. 他回國後能夠盡其所長, 干他所幹的事情並做出非常出色的貢獻; 他的意見和建議也能到達上聽, 得到應有的重視. 但是, 他只能是承擔指導或顧問的角色, 不能直接負責和參與核心項目. 他的"特務嫌疑"很難被洗刷乾淨, 每次政治運動都將被衝擊, 成為"運動員", 所以她難以專心致志地干他所幹的事情. 很可能由於有一倆句牢騷話而被劃成"右派", 但不會帶"帽子", 因為許多技術問題還得聽取他的意見或依靠他解決. 由於種種干擾, 他的貢獻被大打折扣. 他今天也許會成為中國航天科技的掌門人之一, 但難以被尊為奠基人.

 

如果沒有任何這些本錢, 那回國後的命運就不得而知了. 我在讀大學前在故鄉縣城就認識的這樣一個美國海龜, 他的命運就可能是許許多多與錢學森同時代回國的但沒有任何本錢的海龜之縮影.  此海龜姓吳, 我們都叫他吳眼鏡或吳博士, 以至於從不知道他的大名. 據他說, 他是響應周總理號召, 54年回國的. 他不幸運在美國學經濟, 已取得碩士還未讀完博士, 還無任何成就和名望. 念美國何大學我早忘了, 但我可以肯定絕對不是方鴻漸就讀的"克萊敦"大學. 他接觸的或談論的大概都是與基督耶酥有關, 因此我猜他回國很順利, 沒受到任何阻撓或刁難, 更無任何政治迫害. 顯然他無任何回國的本錢, 但他還是攜老婆回國了.

 

吳博士的父親是縣城最大的地主. 幾乎所有南門的店鋪都是他家的,  南門的福音堂是他家捐建的. 據說他家長工擔水是不許換肩的, 前面一桶是吃水, 後面一桶因長工可能放臭屁只能作用水. 他留學顯然不是考上什麼獎學金, 而是他父親用剝削佃戶的錢送出去的. 他父親在解放后土改時被鎮壓了. 故有人說他是在美國無錢了, 又找不到工作, 才不得不回來. 這樣說有道理但我不這樣想. 我想當時在海外的大多數留學生對共產黨和新中國充滿了希望, 認為回國建設必將發揮所長並大有作為, 並因此而踏上歸國之路的.

 

吳博士在美國學的是經濟, 回國後當然無用武之地, 還好他被分配到中央編譯局作英文翻譯. 不清楚隨吳博士一道回國的老婆分配工作沒有或分配到什麼單位. 據說吳博士的老婆是一華僑女子, 與吳博士一道回縣城探望吳博士的母親幾次, 縣城許多人見過, 說她就像電影<南海長成>那個留洋的地主兒子帶回家的老婆一樣. 最後一次她回縣城探親時被人揭發吳博士家入夜後有嘀嘀嗒嗒的電台聲. 公安局隨之破獲一個震驚全縣城"美蔣特務"案. 她竟然是一個"美蔣特務"! 她被捕入獄後不久就病死了.

 

吳博士此時已是不帶帽的"右派". 他的"美蔣特務"老婆使他成了"特嫌". 很快他就被中央編譯局譴回原籍勞動改造. 吳博士回縣城後先在民辦中學教書. 文化大革命時民辦中學解散, 他無固定工作, 給人挑過水下過力, 與居民老太婆一起糊過紙盒, 和地富反壞右一同掃過大街小巷, 最後被安排到居民委員會辦的白鐵廠工作. 直到文化大革命結束後, 他才被調到縣城中學教英語.

 

我開始注意吳博士在讀初中時. 一次校長在做報告時提及到他這個正在白鐵廠做水桶的"敵特"反面教材. 吳博士一表文質彬彬斯斯文文的"博士"樣, 在縣城的確顯得與眾不同. 他瘦瘦的矮矮的個頭, 帶一付好幾個圈的深度眼鏡, 頭髮梳得非常整齊. 在我的印象中他常穿着一件很舊的黑色毛料西式大衣, 袖口帶着藍色的袖套; 天熱時穿一件洗得很乾淨, 有幾個補丁的白襯衣, 扎在深色的西褲里. 他說話總是慢慢的, 聲調底底的. 他走路也是慢慢的, 眼睛總盯着地, 從不與人打招呼, 面部不帶任何表情. 我從未看到他有笑容, 急怒或不滿.

 

在尼克松訪華和中美建交時, 可能由於吳博士有些異常, 常讀<參考消息>, 被列為公安局重點監控的對象. 公安局的好幾期"敵情動態"記錄在案他的一舉一動.

 

我最後一次看到吳博士是我上大學前回縣城看望父母. 他當時已經在縣城中學給學生講英語. 他還是和原來一樣, 但走路眼睛不再是總盯着地上, 不時和熟人打着招呼. 我妹說他教英語教得不咋樣, 東拉西扯, 抓不住要點, 學生不太喜歡他.

 

在80年代中期大規模平反冤假錯案時吳博士孤身一人離開了縣城去北京要求原單位平反覆職. 從此他再也沒有回過縣城. 我也由於忙學習忙工作再也無心關注他的消息. 再加上後來父母離開了縣城, 也無從打聽他的消息了. 不知道他被平並反恢復工作沒有, 也不知道他再成家沒有, 更不知道他去逝沒有.

 

 據說吳博士在談到他回國的不幸遭遇時他曾說了一句話: "是周總理騙了他".

 

老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