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十一) |
|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10年01月05日15:46:1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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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十一)
作者:關河五十州 在一種沮喪心情的支配下,金谷參謀長對關東軍發布了最新指示(又稱第一、二號令),要求對北滿暫不採取積極的作戰行動。 另外,大橋修歸修,但護衛部隊不要太撈過界。 為了怕引起部下的激烈反應,金谷在電文的措辭上已經算是字斟句酌,委婉得不能再委婉了,沒想到關東軍司令部的參謀們收到指示後還是跳了起來。 理由也很是雷人:連我們本庄司令都搞不定的事,你們在後面操什麼蛋! 片倉當即和板垣一起,氣呼呼地找到本庄繁,把電文丟給他,並一口咬定這是對統帥權的又一次侵犯。 本庄繁雖然是關東軍的最高司令官,對這些狂人參謀卻是言聽計從,有什麼事都是大家商量着辦的,而且從不計較部下的態度。 他一聽有理。 什麼叫統帥權?天皇掌握軍隊。 天皇怎麼掌握軍隊,那就得靠我們這些打仗的人。 現在,你不讓我打仗,就是侵犯統帥權。 絕對沒錯。 按照這一邏輯,本庄繁毫不客氣地拒絕了參謀本部的命令和要求。 雖然可以暫時不把領導當領導,但他也知道,如果再不拿點成績出來是沒法跟方方面面交待的。 眼下多門正在江橋那裡苦撐苦熬,要想打開局面,惟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增兵,增兵,再增兵。 這次本庄繁把能調的部隊都調上來了,連南滿鐵路守備隊和來自朝鮮的臨時編組部隊——混成第39旅團(嘉村旅團)都沒放過。 早在石原策動“九一八”事變時,為了給自己買份保險,他拼命攛掇朝鮮軍過境支援。朝鮮軍司令官林銑十郎大將(陸大17期)膽大包天,在根本未得到政府和 軍部許可的情況下,就擅自作主,答應石原和關東軍的要求,抽調第20師團(朝鮮龍山師團)部分兵力進入東北,並因此得到了一個“越境將軍”的外號。 混成第39旅團的主力便來自朝鮮軍龍山師團的兩個步兵聯隊。 作為當年日本在朝鮮專門組建的兩大師團之一(另一個為第19師團),龍山師團在日本軍隊序列中雖屬於二等師團,但其總體配備和戰鬥力並不遜於第2師團(仙台師團)這樣的老牌師團。 就在日軍加緊增援江橋的同時,馬占山也得到了來自上級的支援。 當然,主要是聲援。 老蔣和張學良都致電嘉獎,稱讚馬占山“捍衛省土有功”。 不過這二位還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在軍援上面都是語言的巨人,行動的矮子。 一分錢軍費不撥也就算了。至少到目前為止,賴全國的父老鄉親幫忙,捐的錢物還是夠江省守軍支撐一陣子的。 最實際的是派兵支援。 有人說了,當時吉遼都被日軍占領,有兵也過不來啊。 條件還是有的,只要你想做。 比如中央軍和東北軍聯手,從關內直接殺向吉遼,對關東軍形成軍事壓力,可與江省守軍形成裡應外合之效。 這樣有一個風險,就是要冒與日本全面宣戰的可能(當時南京國民政府並未與日本正式宣戰)。 但這個風險,你說它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 因為此時吉遼都宣布“獨立”了,出面“獨立”的都是像遼寧的臧式毅、吉林的熙洽一類人,根本上不了什麼台面,屬於除了關東軍,誰也不承認的主(要不然土肥原也用不着處心積慮搞什麼“滿洲國”)。 中央既未任命,這就是公然反叛朝廷。在自己國家內整治這類奸佞小賊,有什麼不可以。 再者說,就算中央軍不能或不願直接參戰,東北軍自個也得干。 打回老家去,名正而言順。 (143) 怎麼也想不通,那麼多所謂的“東北軍精銳”,在江橋打得翻天覆地時,怎麼還能隔岸觀火,心平氣和地安然蝸居於錦州、山海關、北平而動都不動。 老蔣閉着眼睛裝傻充愣,別人都能理解,也就當東北沒易幟,或晚一點易幟吧,反正江省部隊也不是他的嫡系。 東北軍你不能夠啊,地是你的地,人是你的人,竟然無動於衷,坐等其被殲滅? 其時正是東北軍大舉反攻,奪回家園的最佳時機。過不多久,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將後悔一輩子,將會被“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的悲涼曲調折磨一生。 無論是老蔣,還是張學良,其實眼巴巴指望的都是一個東西,那就是國聯的干預。 我說過,認為國聯毫無作用,那是一個極端。 但是認為國聯包打一切,包治百病同樣是一個錯誤得不能再錯誤的極端。 指望別人的同時,你自身也要有所作為。如果你自己先爛人一個,躺倒在地,神仙也救不了你。 當年日俄戰爭,俄國老毛子之所以能接受美國人的說服教育(此處兄弟曾誤為國聯,應為國聯倡導國美國),肯走到談判桌上來,也是預先被日本黃皮猴用棍棒教育了一下的結果,否則哪有那麼容易服軟。 就是說到國聯,它還有它自身的缺陷,除了那個位列弱智規定第一名的“全體通過”外,只有批判的武器,沒有武器的批判也是致命傷。 直到它解體若多年後,才有了聯合國部隊。 在當時的情況下,國聯確實幹預了,甚至可以說很賣力,很仗義,很公道,但也僅此而已。 南京國民政府倒沒有忘記繼續給予精神激勵。 11月12日,南京的國民黨召開了四大。會議對江橋抗戰評價很高,不僅正式委任馬占山為黑龍江省政府主席兼東北邊防軍駐江省副司令長官,還破格晉升其為陸軍上將。 與此同時,老蔣的威信落到了谷底,成了典型的反面人物。會上凡是能開口講講的,都要找機會盡情數落一下這位沮喪的老兄。 同志會開成了對自己的批鬥會,這是老蔣事前撓破腦袋也想不到的。 本來這種會議應該你好我好大家好,所謂認認真真走過場,扎紮實實搞形式,無奈江橋守軍太耀眼了,顯得政府極不作為。這種情況下,你要再想以走過場的心態走過場,以形式主義的方法搞形式,那就是典型的不識時務了。 不過這一切似乎都與江橋的馬占山沒有實質關係,因為他既不能參加上將授銜儀式,也得不到南京一星半點的援兵(“未遣一兵,未發一矢”)。 隨着日軍用於江橋的進攻部隊有增無減,馬占山孤立無援,處于越來越困難的境地。 失敗,早已是意料中的事,但他和他的孤軍仍然一直在堅守。 只為黑龍江,為東北,為身前身後那些一心企盼他們能堅持到底的中國人。 時間一天天過去,到了11月16日,本庄繁暗暗下了決心。 在這之前,他以關東軍司令官的身份向馬占山發出最後通牒,條件為三:下野,撤軍,進駐。 下野是讓馬占山從省主席的位置上下野。 而後是江省部隊從齊齊哈爾撤退。 最後由日軍進駐昂昂溪,理由是確保洮昂鐵路安全。 馬占山收到電文後,第一反應就是日本人又要找他開練了,馬上搶時間備戰。 不過答覆照答覆,而且逐條論證,有理有節: 下野沒問題,但要有中央正式文件通知; 撤兵沒問題,但需要相當時間,至於時間多少,請原諒,暫時我還沒算好; 進駐沒問題,只是可能貴國外務省和國聯都會有不同意見。 ——馬占山雖然一直在打仗,消息卻不封閉。芳澤當前國聯的面許了多少諾,發了多少誓,他都一清二楚。不擴大事態,不進入北滿,可都是你們自己政府說過的。難不成現在要自己給自己掌嘴不成? 三個“沒問題”後,他還向本庄繁提出了一個只有最資深記者才能提出的高難問題:我們這些人都走了,江省誰管,你?還是那個張海鵬? 從頭至尾都是沒問題,其實滿篇都是有問題;從頭至尾都沒有不答應,其實滿篇都是不答應。 高,實在是高。 對於馬占山頭上的冠名,“野路子軍事家”是毫無疑問的,如果再加上“無師自通的外交家”和“深藏不露的一流辯手”也絕不為過。 至少我看行。 拿着這份電報,本庄繁哭笑不得。 任何恐嚇和訛詐,看來都撼不動這個看似矮小實質偉岸的東北男人。 他不得不再次用部下的鮮血和生命,去鋪設那條通往齊市的道路。 (144) 11月16日,援軍已經全部到位,磨刀霍霍,殺氣騰騰。 此時江橋前線中日雙方軍隊的比例為二比一,日方二,中方一。 11月16日,嫩江已結出厚冰,再也不需要浮橋或渡船。 日軍所有輜重,包括坦克大炮都能越冰而過。 本庄繁把前線指揮責任交給了多門。 到現在為止,你還沒有在江橋打勝過一仗,這真是帝國軍人的恥辱。 現在我命令你:在哪裡失去的,你再從哪裡給我奪回來! 多門,這位日軍老牌師團的師團長,曾經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中將指揮官,不得不重新審視和評價眼前這個叫做馬占山的對手。 一個貌不驚人的土匪省長,在他身上究竟隱藏着一股什麼樣的驚人力量? 在他手下,自己損兵折將,卻愣是闖不過那座小小的江橋。 鬱悶的不只是他,還有經歷過七日戰爭的那兩個旅團的旅團長——長谷部照倍少將(陸大22期)和天野六郎少將(陸大26期)。 這次他們要親率自己的旅團把馬占山的部隊砸個粉碎。 大隊人馬很輕鬆地就從冰面上越過了嫩江,沿途已無抵抗。 經過前面的反覆鏖戰和飛機大炮十幾天來的地毯式轟炸,從江橋北岸到大興站早已是一馬平川。這一區域也沒有發生什麼很激烈的戰鬥。 16日,大興失守。多門把指揮部設在了大興車站。 大興當然不是終點,日軍的最終目標是突破三間房防線,直取齊齊哈爾。 但在接下來的兩天裡,馬占山及其守軍官兵再次讓對手領略到了什麼叫做:頑強者恆頑強。 第一道防線之所以輕而易舉被突破,只是因為馬占山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一點——三間房,這座已被炸得破破爛爛,卻仍然挺立不倒的村莊。 仙台師團第15旅團(天野旅團)率先從中路發動攻擊。 中路對守軍來說至關重要。在這一路,馬占山安排重兵,布置三個主力旅一齊上陣,除了騎兵第2旅(吳松林旅)下馬應敵外,另有步兵第1旅(張殿九旅)、興安屯墾暫編旅(苑崇谷旅)扼守陣地。 仗一打起來,天野才發現,第16聯隊倒霉還真不是沒緣由的,眼前的東北守軍都是一群不要命的鬥士,要對射就對射,要白刃就白刃,在這些人身上占不到一點便宜。 最讓他發怵的還是陣地前的地雷陣。日軍士兵哇哇叫着向前猛衝,一不小心絆了一跤,結果中國兵的臉都沒看到,就轟地一聲,連累周圍戰友跟他一起下了地獄。 跟在天野後面混的是張海鵬偽軍。他們人多是多,卻沒有什麼戰鬥力,隊形更是亂得一塌糊塗,不僅幫不上什麼忙,還盡給日軍添亂。 天野一生氣,便硬逼着偽軍到前頭去。 美其名曰:剛才打仗不努力,現在努力趟地雷。 趟過地雷還不算完。守軍還有山炮,雖然射擊距離短了一些,在陣地前面用用應該是足夠了。 可憐的偽軍不知道上輩子造了什麼孽,趟完地雷挨炸彈,兩個回合下來就沒剩下幾個活着的了。 靠着替死鬼們幫忙,日軍離陣地越來越近,終於沖了進來。 (145) 眼看情況危急,三個旅長吶喊一聲,親自帶隊衝出防禦工事,發起了反衝鋒,這才得以確保陣地無恙。 白天無功而返之後,天野又打起了夜襲戰的主意。 他的偷襲小隊來摸陣地,自己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早就被暗哨發現了。 暗哨一聲不響,跑去通知了暗堡部隊。 暗堡部隊也不響,等到偷襲小隊進入火力交叉點後才響了起來。 火力交叉點的好處是可以讓暗堡里的每挺輕重機槍都充分發揮作用,左左右右,前前後後,滿天滿地都是子彈在飛。 有幾個躲在射擊死角的日軍,見偷襲行動已經暴露,抱着炸藥包就往暗堡撲去。 英勇倒是很英勇,不幸的是他們仍然中了招。 因為暗堡前也埋有地雷,而且不是一層,是整整四層! 立刻被炸得魂飛魄散。 天野的夜襲小隊並不是一支兩支,他準備了很多支。 接下來的場面就是,夜襲小隊一支接一支往前面沖,地雷一個接一個在地上炸。 最後地雷幾乎被不顧死活的日軍“肉彈”們踏光了。 暗堡失去掩護,一個接一個遭到破壞。 在被日軍夜襲隊強行撕開的口子上,雙方反覆廝殺,以命相搏。 這一天,是守軍撤離大興車站後戰鬥最為慘烈的一天。 此時,天寒地凍,已是白雪皚皚的嫩江平原浸透了勇士的鮮血,變得詫異無比。 連見慣殺戮的日軍總指揮多門中將也竦然心驚,不得不吹起收兵號,命令天野旅團暫時撤離戰場。 天野鎩羽而歸,卻讓他的同事長谷激動起來。 打仗,你不行,還是看我的吧。 天剛蒙蒙亮,第3旅團(長谷旅團)就從左路開始策動進攻。 長谷確實比天野壞。 他沒有急着帶部隊去拼命,而是先讓偵察機去把把風,看看防守陣地上有沒有大炮什麼的在等着他。 偵察機到左路轉了兩圈,回來報告:別說大炮,連迫擊炮這樣的小炮也沒發現幾門。 收到這樣的情報,長谷特別高興。 在步騎兵進攻之前,他又讓炮兵朝守軍陣地轟了足足一個小時。 轟完了,觀察哨報告,守軍陣地上的迫擊炮已經一門都看不到了。 長谷這個得意。 沒有大炮,說明自己運氣好。沒有小炮,證明自己有頭腦。 步騎兵們,現在可以給我沖了。 日軍進攻部隊一陣歡呼,肆無忌憚地沖了過去。 守軍陣地上一片平靜,似乎真的是被炸傻了。但當日軍就快衝進來時,猛然間,那些隱蔽的大炮小炮全都露出了腦袋,炮火立刻把他們全都罩了進去。 這下爽了。 日軍步騎兵當場斃命數百人。 長谷聰明反被聰明誤,跳着腳罵空軍究竟是怎麼偵察的,怎麼能不負責任到如此地步。 由於接連受挫,正在大興指揮部坐鎮指揮的多門中將調整了戰略部署。在三間房防線,他減少了步騎兵的衝鋒,轉而發揮鋼鐵部隊的作用——用轟炸機解決守軍火炮,用大炮和坦克摧毀守軍工事。 說是鋼鐵部隊一點沒錯。除原有的炮空軍以外,多門手中又掌握了2個轟炸機中隊、1個殲擊機中隊以及2個重炮聯隊。 用我所長,攻敵所短,歷來是兵法所宗。 戰鬥無比殘酷,守軍的人員和武器越打越少。 面對橫衝直撞的日軍坦克,敢死隊員們選擇了最壯烈的報國方式。他們一個個沖向坦克,用身上點燃的炸藥包與之同歸於盡。 鋼鐵部隊發泄完以後,守軍陣地上已無像樣的工事可言,重武器更是喪失殆盡。 天野旅團、少谷旅團、南滿鐵路守備隊等各路日軍趁勢蜂擁而上,從各個方向發起對三間房的猛攻。 馬占山聞報,飛馳前線,帶領自己的手槍隊親自督陣。 他殺敵不含糊,斬馬謖也不手軟。前線的兩個連長被慘烈戰鬥嚇破了膽,想偷偷溜走,被他發現後,一槍一個,全給崩了。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在馬占山的示範下,守軍官兵雖傷痕累累,但個個心堅如鐵,死戰不退(“至此無一完膚者,顧仍浴血對抗”) 。 多門雖沒衝鋒陷陣,卻一刻也沒閒着。早在用鋼鐵部隊加強對三間房進攻的同時,他已把抽出來的步騎兵投入到對守軍的最後一道防線——蘑菇溪的進攻上去了。 這個訓練有素的日軍指揮官開始顯示出他老辣的一面。 (146) 因為對於守軍來說,這是一記威脅相當大的勾拳。 蘑菇溪若失,將腹背受敵,甚至退路都難以確保。 馬占山久歷戰場風雲,豈能不知其間的利害得失。他只好趕緊把預備隊調至蘑菇溪加強防守。 沒有了預備隊,三間房被一擊而破已是頃刻之間的事了。 多門對戰場形勢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守軍已明顯疲於招架之時,他把他的預備隊——嘉村旅團調了上來。 這支來自朝鮮的日軍臨時混合部隊,成了壓倒三間房守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中國守軍的最高指揮官馬占山此時就在戰場上。 他看到,日軍已完全占據了主動,正排山倒海般地衝殺過來。 勝負已定,不可避免。 江橋,是馬占山夢想起飛的地方,是他榮譽的最頂點,只要還有一點堅持的可能,這個堅強的男人都不會選擇主動放棄。 但現在連這一點可能也沒有了。 馬占山並不是一個喜歡蠻幹的人。他清楚地知道,勇敢和顢頇的區別在什麼地方。 此時,主帥的決心相當重要。稍有猶豫,將會導致全軍覆滅的後果。 馬占山下令:撤出三間房,沿最後一道防線蘑菇溪退卻。 但是撤退,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就猶如下山往往比上山難一樣,撤退的難度常常遠超進攻。 這是因為一般而言,這時的部隊士氣最為低落,尤其害怕自己在撤退時落於人後,以殲被殲或被俘,所以特別容易陷入慌亂,一亂則潰不成軍,反而為追兵所乘。 後來的第二次淞滬抗戰,也是撤退的時候一潰千里,結果弄得不可收拾,以致釀成極大損失。 所以一個軍事主官高不高明,攻城拔寨還不能完全說明問題,會不會撤退才是一個真正的大考驗。 事實證明,在這方面,馬占山是完全合格的。 面對日軍全面開花式的進攻,馬占山仍然退得定定心心,有條不紊。各部隊交替掩護,逐次撤出三間房,且並未受到重大損失,不能不說這是一個奇蹟。 不僅如此,馬占山還創造了另一個奇蹟,那就是在撤退的同時,派出輕騎兵迂迴襲擊了多門的臨時指揮部! 敵方大舉進攻,己方大踏步撤退,這往往正是敵方大本營兵力最空虛、防衛最鬆懈的時刻。 走都走了,還要回頭咬你一口。厲害吧。 和馬占山的預料差不多,大興站的日軍能派上場的,都到三間房前線去撈戰功了,剩下來的兵少得可憐,且對中國守軍反戈一擊毫無心理準備。 這支小型騎兵部隊殺入日軍臨時指揮部,如同風捲殘雲一般把守敵消滅精光,臨走時還捎帶走了十幾萬日元作軍費。 作為日軍最高指揮官的多門幸虧是到前線督戰去了,這才僥倖逃過一劫,但得知消息,也已經夠他驚出一身冷汗了。 不過多門並非善茬,這個人的謀略和智商絲毫不低於他的死敵。在某種程度上,兩人甚至可以說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幾乎就在馬占山派騎兵偷襲他的老巢的同時,一隊日本騎兵也進行了精心偽裝,然後悄悄出發,扮成東北守軍的模樣,一路快馬加鞭奔來。 一路上,面對近在咫尺的中國士兵,他們始終保持着高度忍耐和刻意低調,像一群忍者神龜,只顧低着頭裝熊,埋着頭趕路,而周圍的守軍因為都處於緊張撤退之中,竟然沒有人注意到危險就在身邊。 這伙騎兵跑得飛快,他們超越了所有能超越的掩護和後撤部隊。 終於,讓他們追上了馬占山本人! (147) 遇到這種情況,最好的辦法是不聲不響靠過去,然後掏刀,殺人。但是日軍騎兵沒有這個心理素質,見好不容易追到了目標,一個個原形畢露,爭着搶着往前衝。 此時,載着馬占山的吉普車正在路上急馳。負責沿途保衛的少校副官忽然發現後面煙塵滾滾,扭頭一看,一隊騎兵正飛奔而來。 這是一個異常的舉動。副官感到情況不妙,命令停車,並立刻率領衛隊保護着馬占山衝上高地。 只要仔細觀察,日本人還是日本人,那一雙雙賊溜溜的眼睛,怎麼扮中國人都不像。 既然已識破真相,狹路相逢,先下手者為強。馬占山的衛隊都是從部隊裡挑選出來的神槍手,居高臨下,一頓排子槍打過去,頓時把這支興沖沖的敵騎兵打得人仰馬翻。 自己偷襲變成了被人家伏擊。日軍傻了眼,又聽見周圍槍聲大作,害怕被撤退部隊圍攏過來遭到殲滅,仗着座下馬比較快,趕緊的溜的溜地跑了。 馬占山撤出了所有防線,退入省城。 他並不打算堅守這座城池。齊市並無高大城垣可以讓他憑險據守,馬占山準備率部向海倫一帶轉移,那裡是產糧區,能夠解決部隊糧餉問題,可以讓他東山再起。 在撤退前,他遇到了一個難題,那就是手下還有500名日俘。 馬占山考慮了一下,將日俘全部釋放,並留給即將進城的日軍將領一份聲明,言明自己遵守國際公法,未殺戰俘一人,請對方也照此辦理,寬待俘虜及城內未及撤出的傷病員。 顯然他大大高估了日軍的文明程度。 日軍對自己的士兵尚且苛刻無比,哪裡肯掏糧食來給你養戰俘,更何況江橋一戰,他們剛剛吃過大虧,報復還來不及。 馬占山前腳剛走,日軍進城部隊就把傷病員搜出來殺了個精光。 這是一支騎兵部隊。領頭的叫多門。 此多門非彼多門,他實際上是小多門,仙台師團師團長多門的親弟弟。 可這位要說了,三間房一戰,蹦噠得最歡的人裡面,沒這位仁兄啊。 這就得看老多門的功勞了。 眼看省城傾刻可下,大功將成,老多門並不是一個聖人,一捉摸,肥水不流外人田,便宜事不給弟弟還給誰。 於是第一個進入黑龍江省城的便成了小多門。 要不是老多門開了後門,日軍裡面,天野、長谷,還有那個朝鮮軍,哪個是省油的燈,可以說排隊都輪不上他。 正所謂朝中有人好做官,軍中有兄好為將。小多門當然能夠體察兄長的一片苦心,所以抓住機會,一心要多拿人頭回去請功。馬占山跑了,他就砍了那些來不及撤走的傷病員。 殺完了人,他率騎兵繼續出城追趕馬占山,想把這顆最值錢的腦袋也收入自己囊中。 可是要追的話,總得有個目標,在城裡搞殺人比賽耽誤了時間,一出城都不知道馬占山跑哪個方向去了。 不用急。在這方面,馬占山是很善解人意的。 你不是不認道嗎,來來來,我給你指,連服務費都不用付。 日軍前哨在路上撿到了一些可疑物品。 既然是可疑物品,那就是與普通軍人平常所用之物不一樣的。 只見裡面有手杖,有大煙槍,有各種各樣的煙具,把個小多門看得眼花繚亂。 隨隊漢奸認得,說這可能就是馬占山的私人物品。 和很多東北軍將領一樣,馬占山雖稱英雄,也離不開抽賭二字。 很顯然,逃命之人不可能帶很多東西。煙槍再好,也沒有性命來得重要,所以馬占山沿路把它們給拋棄了。 一切都很清楚了,馬占山究竟在往哪個方向逃命。 沿着這條路追嘛。 不幸的是——上當了。 (148) 我說過,馬占山的撤軍是有很多道道的。 除了愛掏人老窩外,他還喜歡布疑陣,留伏兵。 扔大煙槍的那個方向,與他撤退的方向正好相反,而且早已撒下大網。 可惜小多門並不清楚這一點。他倒是知道臨時指揮所被馬占山端掉的事,不過他機械地認為,這應該與他毫不相干。 我是兵強馬壯的前鋒,不是兵力空虛的大本營,怕什麼呀。 考慮到馬占山的腦袋只有一顆,且屬於不可再生資源,他甚至拒絕了其他聯隊的配合,自己帶着騎兵就攆了上去。 話說小多門帶着騎兵緊趕慢趕,總算追上了,不過不是馬占山本人,而是他麾下的步兵第三旅徐景德團。 徐景德的部隊走得很慢,而且似乎還帶着輜重,怎麼看都不像一支擔任殿後任務的輕裝部隊。 小多門感到很意外。 都說馬占山的部隊厲害,我看也就這樣吧。要是大哥早點重用我,小小江橋哪用得着打到現在。 小多門的參謀長顯然要更機警一些,立即提醒他,路邊有很多又深又密的蘆葦叢——聽說馬占山極善用兵,要是在這裡藏一支伏兵的話,我們就麻煩了。 小多門深以為然,命令部隊停止前進,指揮機槍手對蘆葦叢進行密集掃射。 打了一會,裡面什麼動靜也沒有。 真是多慮了。此時小多門倒真有些瞧不起那個把自己老哥弄得一籌莫展的馬占山了。 他的心情仿佛當年華容道上的曹丞相——吾不笑別人,單笑周瑜無謀,諸葛亮少智。若是吾用兵之時,預先在這裡伏下一軍,如之奈何? 這個既無謀又少智的馬占山,究竟有什麼可怕的呢? 小多門揮隊繼續向徐景德團殺去。這個剛剛在省城裡過足癮的殺人狂,準備再次完成對中國軍隊的屠殺。 徐景德很滿意地注視着小多門進入了自己的圈套,隨即傳令吹衝鋒號。 小多門沒有想到徐景德敢反包圍自己,更想不到從兩邊的蘆葦叢里一下子冒出來那麼多人——一個個赤膊上陣,怒目而視。 不是已經火力偵察過了嗎? 人家地形熟悉,潛伏的深好吧,而且邱少雲那樣寧願被火燒死也不吭一聲的硬漢子也有不少。 現在到了復仇的時候了。 蘆葦叢的伏兵其實並不是江省正規部隊。這是兩支地方武裝,你要說他們以前是土匪也可以。不過,在馬占山剛剛來到省城就任時,他們就來報到了,而且打鬼子的積極性很高。 對於馬占山來說,只要你跟着我抗日,不管以前出身如何,是貴是賤,都是好同志。 當天便發給他們步槍300支、子彈5萬發。 寸功未立,就給了這麼多好東西。兩兄弟頓時被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表示一定聽從馬代主席的調遣,到江橋第一線去打鬼子。 馬占山卻另有考慮,讓他們回去加緊操練,今後自有用他們之處。 現在這兩顆棋子果然都給用上了。 游擊隊和正規軍的打法不一樣,主要用具也不同。他們手裡大刀長矛一樣不缺,雖然不如槍炮威風,對付起騎兵來卻是正好。 劈腦門!削眼仁!砍馬腿!掏耳朵!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日軍騎兵馬上就意識到自己遇上了剋星。遇上這種不講道理的打法,馬第一個遭殃,兵第二個完蛋。 正面的徐景德團趁勢掩殺,將敵人緊緊包圍起來。 這個地方叫做九道溝子,離省城有60里路,而且旁邊沒有任何援兵。 小多門終於體會到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是什麼意思。 (149) 九道溝子之圍,對日軍前敵總指揮、仙台師團師團長多門來說,是一個很意外也很沉重的打擊。 他的親弟弟小多門及其所統率的騎兵400餘人,一個不少,全掛了! 這些殺人狂最終為自己在省城的禽獸作為付出了代價。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你敢殺我傷兵,我就敢滅你滿門。馬占山做人的準則一向如此,絲毫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老多門則對不幸掛了的弟弟痛惜不已:讓你找馬占山,你卻和閻羅王嘮嗑套近乎去了。 小多門臨死前撿到的那些物品還是發揮了一點作用。 日軍又把它們交上來,老多門召集熟悉馬占山的特務漢奸一鑑定,這些“專家”一致確認,這些都是馬占山日常必備用具。 和自己的倒霉弟弟比起來,老多門的思維能力無疑要縝密得多。一想,明白了。 馬占山肯定死了。 你想,一個三軍主帥,用的手杖和煙槍就算再累贅,那也是心愛之物,少說也得有幾個衛兵給他扛着,哪裡會隨隨便便就扔掉。 只有一種解釋:物的主人已死,考慮到既非金,也非銀,就沒人願意再留着它們了。 老多門對自己的這種推理深信不疑,隨之便命令鳴金收兵,以窮寇莫追為由把其它幾路追兵也都收了回去。 沒幾天,活蹦亂跳、如假包換的馬占山便又在海倫露面了。 隨着馬占山率部撤出齊齊哈爾,江橋抗戰垂下帷幕。此戰,中國軍隊可以說是雖敗猶榮,日軍卻遭遇到了“九一八”以來最慘重的傷亡。 值得一提的是,在江橋一戰中,日軍除戰死戰傷以外,凍死凍傷的也占有相當比例。 原因在於日軍缺乏禦寒裝備。 第2師團(仙台師團)雖來自仙台,號稱比較能耐寒挨凍,但也吃不消。 江橋抗戰以前,仙台師團在東北基本上沒打過什麼像樣的仗。他們原本以為,黑龍江守軍也同樣不堪一擊,“天兵”一到,立即會四散奔逃,所以根本就沒打算要在江省過冬。 沒想到此東北軍非彼東北軍。花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從秋天打到冬天,援兵換了一茬又一茬,愣是沒能把馬占山怎麼樣。 這樣一來後勤補給就跟不上了。 日本人打仗,一個重要的死穴就是不重視後勤保障。 在當時的日本部隊中,有一句流行語,叫做:輜重兵倘能作戰,則鐵樹也能增加軍費(增撥軍費為日軍最關心話題,故有此說)。在諸兵種裡面,輜重兵也就是後勤部隊是沒什麼地位可言的。 原因是在精神原子彈的剌激下,人人都想當前鋒去射門,沒有誰願意做不得分的後衛。 其實早在甲午戰爭的時候,日本就沒少吃後勤不繼的虧,死了將近2萬人,但十之八九都不是被清軍乾死的,而是病死、餓死、凍死的。 在這方面,日本人的記性實在很差。 到進入齊齊哈爾之前,當地已是冰天雪地,氣溫降到零下攝氏20度,這種氣候下的野外作戰,一晚上就可以被凍趴下一大片。 東北的天,竟然比馬占山的部隊還要兇猛。 這也是多門不敢對馬占山繼續窮追的一個重要原因。 (150) 讓人啞然的是,就在黑龍江省城齊齊哈爾失陷後,南京的國民黨四大終於通過了一個決議,即讓已經被批得面紅耳赤的蔣介石親自率兵北上收復失地。 此前受到黨內外強烈質疑的老蔣更是在會上親自致詞,又是賭咒,又是發誓,說自己今後一定要以諸葛亮、岳飛為榜樣,好好學習,抗日到底。 日本那邊則是另外一種情形。 早在馬占山從大興撤出後,若櫬首相就以為,既然關東軍當初出兵是為了保護嫩江大橋,現在任務完成了(雙方原本以大興車站以北劃界),自然也會停下來。 可是這些坐在辦公室里的政客想的實在是太天真太簡單了。 關東軍本來就是一匹關不住的野馬,脫了韁後哪有自覺自愿停步的道理。 關東軍司令官本庄繁回覆:馬占山的部隊離得太近(此時在三間房),對日軍來說很不安全,一定要繼續前進。 若櫬大吃一驚,深知這樣一來,日本政府將在國際外交上陷入更加被動的境頭,便趕緊把陸軍大臣南次郎叫來,讓他設法阻止。 這個同樣窩囊到死的陸相南次郎,沒有別的辦法,依舊只能給關東軍發電報過去,要他們停止進軍。 結果,鬼都不理他。關東軍照樣打進了齊齊哈爾,並繼續朝着他們認定的“北滿”目標大步邁進。 若櫬內閣暈到了極點。 國聯的決議草案,是要求日本務必在11月16日前撤軍。就算你不同意,也只是說時間不確定,並沒有說不撤。 現在好了,與預定時間相比,又超過了3天,你既沒撤軍,又沒想好新的時間,更過分的是,還從“不擴大”發展到了“擴大”,堂而皇之地進入了北滿。 你當我們國聯和各國代表都是泥塑木偶? 那幾天,日子最難過的就是日本駐國聯代表芳澤,每次上國聯開會就跟上法庭受審差不多,口袋裡總是要放一塊手帕,不是擦汗就是抹眼淚。 苦命人啊。 芳澤眼淚汪汪地向國內的外相幣原匯報了情況,表示自己實在是支撐不下去了。 幣原和若櫬首相商量了一下,也覺得事已至此,再靠硬頂和裝傻已經難以矇混過關,非得另想辦法不可了。 日本政客們對付國內的軍隊雖然束手無策,但在如何跟西洋人耍賴方面還是很有兩三下子的。 很快,芳澤就得到了幣原新的授意。 11月18日,在關東軍猛攻三間房,即將進入齊齊哈爾市之前,芳澤向國聯上提出,日本贊成派遣調查團赴東北調查。 這是一個非常令人意外的表態。 向東北派遣調查團進行實地調查,本來是中國代表施肇基在向國聯提出申訴的時候,就首先提出來的。但當時日本極力排斥國聯介入,主張中日雙方直接交涉,因此對派國聯調查團的事堅決反對,中國的這一提議便被暫時擱置起來。 現在日本答應的這麼爽快,不禁令國聯喜出望外,連那些本來已準備好講稿痛罵芳澤一頓的代表們也連連叫好。 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日本覺悟了,服軟了,東北事件的處理將一片光明。 只有一個人例外。 他甚至感到有些不痛快。 (151) 誰? 中國代表施肇基。 同樣一件事,你今天答應和明天答應,效果可能大不一樣,這就叫做時機。 的確,當初中國是很希望國聯派調查團去東北的,但時過境遷,形勢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日本一再出爾反爾,已經受到了國際輿論的一致遣責。隨着國聯確定的期限已過,它的壓力越來越大,晚撤一天就要多挨一天的罵,晚撤兩天就要多挨兩天的罵,吊在那裡很不好受,在國際外交上可以說已被逼到了絕境。 施肇基相信,只要再堅持一下,即使日本還是不肯撤軍,國聯也會被迫使出經濟制裁等手段。 但是芳澤的表態一下子轉移了國聯的注意力。 不能不說這是一個以退為進的好棋,既緩減了在國際上受到的壓力,也在一定程度上,使外交主動權重新又回到了日本人手中。 果然,在調查團的具體使命上,芳澤開始做起了文章。 他要求以國際盟約第11條為原則,即調查團要重點調查中國排外、抵制洋貨、國際條約的履行狀況等問題,而對撤兵問題卻置之不理。 憑心而論,如果要進行此類調查,“中國排外、抵制洋貨”這些問題都存在。只不過,它們大多發生在“九一八”事變以後,是中國民眾激於國土淪喪所做出的必然反應。 比如,“九一八”事變後,由於中國民間的抵制日貨運動,日本的對華貿易額已由原來的每月2500萬日元驟降為每月400萬日元,一下子降了九成。 日本政府的目的,在於用這種本末倒置的辦法,來影響調查團的調查結果,從而誤導國聯作出的相應判斷。 施肇基的反應多快,他怎麼能夠同意。 他轉而提出,適用於調查團的並不是第11條,而是第15條,即調查的主要目的和範圍跟“排外”、“抵制洋貨”毫不搭界,而是應直奔“九一八”事變和東三省這一主題。 事情本來就很簡單,吃了我的你要吐出來,欠了我的你要還回來,咱就事論事,扯那麼多犢子幹什麼。 關鍵時候,國聯顯示出了它和稀泥的精神。 既然你們兩家都不肯讓,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那我就給你們來個折中,調查團照派,但不講明是按國際盟約的哪條原則派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施肇基反而為難了。 歸根結底,他身後並沒有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和軍隊可以給他撐腰。打是肯定不行的,只能依靠國聯。 現在日本讓步了,國聯折中了,各國解勸了,你還要怎麼着?還能怎麼着? 無奈之下,施肇基只得代表中國政府對國聯的方案表示同意。 11月26日,國聯通過議決案,決定派遣5名中立國觀察員組成調查團,到中國東北進行調查。 這一回合,中日在外交上打成了一個平手。 中國沒有能夠實現讓日本儘早撤軍的目的,而日本也面臨着國聯直接干涉和插手東北事務的風險。 身心俱疲的中國代表施肇基回到了住處,他知道,接下來他還是不能休息,因為還有很多棘手的事等待着他去處理和應付。 他根本沒想到,等待他的還有另一場厄運。 (152) 一群中國的留學生得知了國聯決議的內容,頓時大怒。因為這份決議並沒有再次敦促日本撤軍,而是宣布要向東北派出調查團。 這個調查團能幹什麼,他們能阻止日本對東三省的侵略嗎? 不能。 大家怒不可遏,什麼話都別說了,這分明就是一個賣國的決議,而在國聯的代表毫無疑問就是一個賣國賊!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弱國外交有多難,真實情況又是怎樣,基本不在愛國憤青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中國代表的住處很輕易地就被打聽到了。 施肇基聽說留學生們要找他,很高興。在國內異地,老鄉見老鄉,還兩眼淚汪汪呢,何況這是在異國它鄉。 想當年,自己不也是這樣一個四處漂泊的中華學子嗎。 門開了,迎接他的,不是親切的問候和擁抱,而是一陣不分青紅皂白的怒罵和拳腳。 施肇基想要分辨,但被證明完全是徒勞的。打的人照打,罵的人照罵,沒有任何讓他申辨的餘地。 一個時年已經五十多歲,儀態端莊的老外交官在中國以外的另一個地方遭到了無情的暴打、侮辱和摧殘。 打他罵他的不是別人,是他的同胞。 老人無法還手,無力還手,也不願還手。他的心只能流淚,或許還在流血。 歷史應該記錄這一天。因為它是恥辱的一天。 無論怎樣,我們都不能用野蠻來代替文明。不管用任何藉口,哪怕是愛國。 每每寫到這裡的時候,我都會感到一陣悲涼。我在想,我們這個號稱文明之邦的民族,是不是有時也是一個不太愛講道理的民族——槍口是用來對準敵人的,而不是用來打自己人的。 夜深人靜,施肇基寫下了一封辭職電文。 他終於又走上了和王正廷一樣的道路。 有人會說,這位施大使的政治覺悟不夠高嘛。外交形勢這麼嚴峻,你怎麼說撂挑子就撂挑子了。不就是被打了一頓,罵了一頓嗎,簡單,用紅花油擦拭一下傷口,組織再關懷和慰問一下,接着再干好了。 說這話的,我以為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是的,對於我們每一個人來說,傷口可以癒合,責罵可以暫時拋開,但是有一樣東西絕對不能沒有。 那就是做人的尊嚴。 尤其是作為一個外交官,如果個人尊嚴和體面都無法很好維護,談何維護國家和民族的尊嚴。 施肇基回家了。 此時,國聯派調查團一事已是板上釘釘,只等開年整隊出發。 對於若櫬內閣來說,所謂同意調查,只是一個實在沒有辦法的辦法。至於調查結果究竟會怎樣,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但是有人會幫他們的。 就在關東軍仙台師團進攻江橋的時候,肩負“滿洲獨立運動”重任的土肥原到了天津。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日本土匪此行的目的就是來為“滿洲國”找皇帝的。 早已宣布退位的宣統皇帝愛新覺羅.溥儀就這樣又一次走上了歷史舞台。 (153) 溥儀那段日子正在家裡鬱悶着呢。 不是一點點鬱悶,而是非常、十分以及特別的鬱悶。 做皇帝,本來是人人嚮往的天下第一好工種。可如果是末代皇帝,那就另當別論了。 溥儀被人從龍椅趕下來的時候,牙都還沒長全,皇帝什麼味道根本就沒咂得出來。 不幸中的萬幸,作為清帝退位的條件,民國給予了一個“清室優待條件”,允許其保留帝號,仍然住在紫禁城內。 但是等到溥儀在紫禁城這個小王國內慢慢長大,吃穿雖然不愁,心裡頭卻越來越不是個滋味。 也夠難為他的。你想啊,天下第一工種都做過了,還有什麼工作他能幹或者願干的? 他一遍遍走過金鑾大殿,一切都是那麼熟悉,但缺少的是往日的榮光和山呼海嘯般的朝拜。 寂寞、惆悵、無所適從。 這次第,正應了前朝一位皇帝詩人的無奈歌吟:雕樓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這位要說了,人嘛,只要日子過得去不就行了。你到紫禁城外面去看看,還路有凍死骨呢。 話說得倒也對。溥儀曾經也是這樣想的。 作為一個末代皇帝,他並沒有繼承老祖宗康熙雍正乾隆那樣的雄才大略,某種程度上,還沿襲了前任光緒皇帝的缺點,即精神和肉體一樣孱弱。 末代嘛,要求哪能那麼高。 當然,有時候也轉過復辟的念頭,可惜他並不是主角。 1917年,張勳率領五千辮子軍進京,趕走了空頭總統黎元洪,把溥儀推了上去。 那時候溥儀的確小小激動了那麼一下下,可惜這只是曇花一現,僅僅12天后,他又回到了無情的現實之中。 人們告訴他,張勳只是一個無能的丑角,而他只不過是被這個丑角利用的對象。 什麼時候了,還在做皇帝夢,你給我下來吧。 溥儀只好又戀戀不捨地把頭上的皇冠取了下來。 就這麼混着吧。到這個樣子,溥儀也打算認命了。 比起很多被關大牢、砍腦袋的末代皇帝來(典型例子是法國的老外皇帝路易十六),這真的應該算是不錯了。不僅保住了腦袋,還保住了帝號,保住了紫禁城,已經是夠有面子了,你還想怎麼着,還能怎麼着? 落毛的鳳凰只要比雞還強那麼一點,也行。 可令溥儀沒想到的是,就他這隻落毛的皇帝,竟然也有人惦記。 誰啊? 一直以革命姿態出現的西北軍大帥馮玉祥。 那時的老馮可不是中原大戰後的老馮。那時的老馮着實威風得緊。他對老東家吳佩孚反戈一擊,發動了北京政變,不僅把由直系控制的北洋政府趕下了台,還順勢展示了一下革命秀,架起大炮,把溥儀這隻死老虎趕出了紫禁城。 老馮是風光了,還搏得了一個“革命將軍”的名號,末代皇帝溥儀卻只能用淒悽慘慘切切來形容。 對驅逐溥儀這件事,歷來爭論很大。 其實,你就是用死老虎來形容這位過氣小皇帝都是抬舉他了。以溥儀的性格和能力,與老虎這個稱謂簡直有天地之別。 到民國時候,要說他還有什麼價值,基本上就是被人利用的價值,而他本人,則無兵無將也無權,在國民心中也談不上有什麼影響力(極個別的幾個遺老遺少除外),是無論如何翻不了天的。 你說這樣一個人,對革命究竟還有多大的威脅? (154) 再說,你不給皇帝發工資,不給他地方住,甚至要消滅他的肉體,革命就成功了? 法國倒是馬上把皇帝砍了,但也沒能馬上就建成真正的共和,而英國保留了王室,人家現代政治還搞得有模有樣。 在這件事上,我個人一直很贊同那位辮子學究的名言——我頭上的辮子是有形的,你們心中的辮子卻是無形的。 就在當時,在文化界名頭很響的胡適也提出過異議,當然,他沒有從革命能不能成功上來進行論證,而是從他的留學背景出發,認為此舉不符合英美流行的契約原則。 因為辛亥革命時,對溥儀下台是有約定的(《清帝退位優待條件》),那就是,你只要下台,我就給你好處,至少讓你有體面和溫飽,除了擁有帝號,還不讓你渴着餓着凍着。 縮小了看,這就是一個合同。胡適認為,不管這個合同當初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訂立的,但既然是雙方真實意願的表示,而且是合法文件,那現在合同雙方都應該 遵守這一合同,而不能說變就變。更何況,這還是民國政府和前皇帝的合同,堪稱天下第一合同。如果這樣一份合同都能撒毀,那還有什麼合同能使人相信。 然而天下第一合同就這樣當着天下人的面給撒毀了,還贏得了一片叫好聲。 末代皇帝溥儀灰頭土臉地離開了京城。這一年,他20歲。 原先在皇宮裡,畢竟與外界接觸很少,又豐衣足食,要說愁,也有點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味道,等到出了宮,他才體會到,一個下了台的皇帝,真比一隻過街老鼠好不了多少。 到天津港,原計劃是準備飄洋出海的,可沒有一個國家願意讓他以“大清皇帝”的身份登陸,都怕在外交或國際上惹麻煩。 就這樣,暫棲變成了長住。 國民政府不給生活費,溥儀和他那一班人馬又什麼都不會(會了也不肯干),只好吃上了老本,也就是變賣從故宮裡偷偷帶出來的古董。 不管怎樣,皇帝的架子還是不能丟的,這是一個面子問題。 在溥儀那個小圈子裡,“宣統皇帝”開口閉口還是“朕”怎樣怎樣,而那些皇妃太監、遺老遺少也照舊要對這位小皇帝三拜九叩。甚至連他們住的地方都掛着“清室駐津辦事處”的牌子,反正我的地盤我做主,就跟小朋友過家家一樣。 這時候已經開始做復辟夢的溥儀聽到了一個足以令他抓狂的消息。 孫殿英把東陵給炸了。 說起來,在民國前後那些大大小小的雜牌嘍羅中,孫殿英實在是個不怎麼起眼的小角色。他的一舉成名,某種程度上與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以軍隊規模來盜掘清皇陵有很大的關係。 在中國,如果說墓葬算一種產業,那麼盜墓則是與之相生相隨的關聯產業,其歷史可以說是源遠流長,多少天都說不完。 盜墓這項工作,利大,但風險也很大。且不提墓里機關重重,陷在裡面,可能一不小心就出不來。就是能僥倖抱着寶貝爬出來,還得面臨政府嚴厲的法律追究。 遠的不說,明朝對此就有明確規定:掘了人家墓地還沒來得及打開棺材的,要打一百下屁股,發配充軍三年(“發而未至棺槨者,杖一百、徒三年”)。如果棺材 被打開,死人已經見光的,那就要判處絞刑,讓你自己也陪着去做回死人,體驗一下暗無天日的地獄生活(“已開棺槨見屍者,絞”)。 因此,一直以來,盜墓賊都是打槍的不要,悄悄地進墳,拿的執照都是個體戶的。 開公司的也有。不過很少,而且那都是標準的亂世,沒人管。 到了民國,也算同亂世沾上了點邊,才讓孫殿英這號人有了用武之地。 一般來說,盜墓的人都很低調,畢竟是衝着發財致富來的,都知道自己干的是件缺德事,被人罵了也不敢吭聲。 但偏偏有人做了雜碎活,還能裝高尚。 孫殿英就是這類人。 (155) 這位兄弟是這樣向人解釋他的盜墓動機的—— 先總理孫中山不是革了滿清的命嘛,他槍桿子多,可以革活人的命。孫某不才,可憐手上的槍也沒幾條,活人的命革不起,就只有革死人的命了。 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 小軍閥孫殿英竟然能把他的盜墓事業上升到如此高度,簡直可以與革命先行者的經國大業相提並論了。 此等驚世駭世之語,真可當得一個評價: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 炸東陵這事一開始是秘密的。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民國前後的娛樂新聞很發達,狗仔隊遍及各地,很快就有人捅到報紙上去了。 溥儀聽到後的心理感受和反應,只能用目眥盡裂這四個字來形容。 雖說這個前皇帝向來為人軟弱,而且早已威風掃地,但你要是真掘他祖墳,是個人都受不了。 對於國人來說,祖上的墓地不僅代表着對先人的尊崇,也預示着一種神秘的風水,可以說,自己一家老小今世混得好不好,基本上全指靠它了。因此,除非後代死絕,對祖墳那是看得和身家性命一樣重要的。 東陵里埋的就是溥儀的祖上——外祖母慈禧太后。對溥儀來講,這個外祖母是扶他上戰馬的人,如果不是慈禧點名,溥儀此時還不知道在哪個旮旯里做他的過氣阿哥呢。 更可氣的是,這個狗日的孫殿英堅決貫徹了不盜則已,要盜盜絕的精神,不僅炸了東陵,還把乾隆皇帝的裕陵也給一道掘了。 要知道,康熙雍正乾隆那可都是滿清一朝的偶像級人物。 溥儀氣得渾身發抖。當年馮玉祥逼宮,也只不過是把他趕出北京城罷了,現在卻有人給他來了個毀師滅祖,把祖墳都給挖了。 溥儀在所住的天津張園布置了靈堂,每日一祭。 對孫殿英切齒痛恨的末代皇帝還親自動手畫了一幅漫畫,上面孫大盜化身成了小丑,正遭到兩個怒目圓睜的正義之士的無情殺戮。 逼真程度直追文革時期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的革命宣傳畫。 皇帝有怒不輕發,只因未到傷心處。 這回溥儀可真給激怒了,鬥爭精神十足,發誓一定要抓住兇手,報此血海深仇。 但是怎麼報仇呢。 現在可不是那個眼睛一瞪,就能讓對方人頭落地的時代了。 皇帝倒是還在,午門卻沒有了。 溥儀只好以清室名義向國民政府發電,要求懲辦孫殿英,賠修陵墓。 在老蔣眼裡,孫殿英此類小毛賊本身就無足輕重,得到報告後,他也覺得這小子做的事情實在太過齷齪,馬上就命令嚴厲查辦。 東陵盜墓案具體交由當時任平津衛戍總司令的閻錫山偵破。為了鄭重其事,蔣馮閻李四巨頭還特地派出代表組成高等軍法會,進行四方會審。 這麼大的架勢,溥儀認為一定能夠沉冤昭雪了。 結果—— 閻大偵探宣告,由於案情過於複雜,偵破工作暫無進展。 暫無漸漸變成了毫無,最後變成了渺無聲息。 軍法會審不了了之。 溥儀大失所望。 後來他才知道孫殿英用盜來的贓物上下打點,竟然把事情給擺平了。 東陵大盜,愣是毫髮無傷。 而老蔣是個很實際的人,從一開始就沒真把前落魄皇帝溥儀當回事,接着又忙着跟老李老馮老閻他們鬥來鬥去,慚慚地也把這件事給忘了。 堂堂皇族落此境地,簡直連當年的楊乃武和小白菜都不如了。 慘到這種樣子,還想復辟,做夢吧你! 溥儀開始反思,歸根結底,還是因為自己手上沒有槍桿子。要是有這東西,誰還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誰還敢不把他這個皇帝當皇帝(哪怕是前皇帝)? 上陣親兄弟,打仗父子兵。為了實現這個願望,溥儀便想把 “御弟”溥傑培養成軍事人才,讓他幫自己掌握軍隊。 溥傑果然也不負兄望,竟然搭上了當時炙手可熱的東北少帥張學良。 其實,對於老張父子,溥儀一點都不陌生。 豈止不陌生,簡直太熟悉了。 (156) 溥儀在天津生活的頭幾年,正是張作霖在北京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時候。 老張這個人很有心計,他希望效仿當年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例子,把溥儀拉過來為我所用,因此對這位過氣的末代皇帝很是尊敬,見了面不僅口稱皇上,還像那些遺老一樣行叩拜之禮。 他勸溥儀重返瀋陽的老皇宮,說等他一統天下後,再回紫禁城做皇帝。 溥儀頗為心動,他確實很想借東北這塊“龍興之地”東山再起,也因此開始對張家父子抱以期望。 與老爺子比起來,張學良雖沒有乃父的能耐,卻比他爹牛多了。 他和溥儀說話,基本上都是用的訓斥口氣,動不動就是“你要聽我的話”,儼然老子在教訓兒子。 試錄一段: “你原來有皇帝的身份,現在你雖然是平民,但比平民還是高。你要是好好做一個平民,說不定將來選中國大總統會有你的份兒。你如果以後還是皇帝老爺這一套,將來有一天也許會把你的腦瓜子耍掉。”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些勞改所管教犯人的味道:只准老老實實,不准亂說亂動。 彼時還沒到溥儀的“後半生”,他的皇帝架子還在,而且一向也很要面子,聽了心裡當然非常不爽。 可是不爽歸不爽。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當着強人的面,性格懦弱的溥儀哪敢多吭半聲。 想到弟弟竟然能跟着這位牛得不能再牛的牛人混,溥儀的內心還是很感欣慰的。 事情也就是這麼奇怪。張學良雖然不把末代皇帝放在眼裡,卻對他的沒落貴族弟弟青睞有加,兩人“一見如故”,好得就跟親哥倆一樣。 沒多久,北伐軍打過了濟南,張家父子在北京呆不下去了。就在這火燒眉毛的時候,張學良竟然於百忙之中,專程派人通知溥傑,關照他以後去東北“投靠大哥”,進他的東北講武學堂。 溥傑很感動,出來混靠什麼,不就靠張大哥這樣講義氣的鐵哥們嗎? 等到張學良在瀋陽做了新的東北王,連溥傑的老婆也勸他事不宜遲,趕快動身——闖關東,找咱大哥去。 皇阿弟溥傑也是從小生在深宮,長在深宮,沒有多少社會經驗。 他沒有認真思考過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少帥會對他如此厚愛呢? 因為他的皇族身份?因為他的個人魅力?因為他有錢?…… 顯然都不是。 俗話說得好,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他的前攝政王老爹(載灃)和前皇帝老哥已經聽到了外面的風言風語。 人家真正“一見如故”的是他的美女老婆! 英雄美女,天作之合,溥傑只是在中間充當了一隻超級大燈泡而已。 得知內情,溥儀只好趕緊派人把溥傑追回天津,轉而送他到日本學軍事。 通過弟弟這件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你要再說溥儀對張學良還有什麼好印象,就真談不上了。 後來張學良又進關了,東北華北盡為其掌握之中,一時風光無二。 他一如既往地毫不關心這個倒霉的末代皇族。唯一能與少帥扯得上一點邊的,就是溥儀身後留下來的那座故宮紫禁城大寶庫。在這方面,他倒一點沒有把溥儀當外人的意思。 沒錢使了,就到故宮紫禁城裡去淘寶,把寶貝一箱箱運出去賣。前後有幾百箱之多。 雖然被趕出來了,溥儀還是認為故宮裡的東西都是他家的。 (157) 這事要是讓他知道,又得氣得跳起來:紫禁城的寶貝,我不過是暫存在你那裡,你怎麼能一個招呼都不打,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呢。 張學良賣出去的那些寶貝,可都是很上點檔次的。像《王右軍快雪時晴圖》、《唐寅踏雪尋樓圖》,都極其珍貴,前者進了英國圖書館,作價12萬英鎊,後者落入了美國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的手裡,作價65萬美元。 也算是賣了個好價錢。 這件事當時的保密程度頗高,事情也是後來由老外買主那裡泄漏出來的,估計那會溥儀並不是很清楚。 不過有一件事他倒是清楚的。那就是不管他願意不願意,張學良已經把他的瀋陽故宮“買”過去了,作價50萬。 就為這,人家還認為是便宜了他。 一分錢都不給,你又能怎樣。 快謝恩吧。 每一天,被傷害被欺騙,我早已厭倦。 每一天,在絕望中徘徊,我等待着你的出現。 如果說以前的溥儀還只是悲和愁以外,現在應該加入一個新的感情元素了,那就是恨! 恨得咬牙切齒,恨得捶胸頓足,恨得想罵髒話。 可到最後還是只能仰天長嘆。眼下這種樣子,變不了天啊。 但是等待的那個人終於出現了。 土肥原的造訪讓幾乎陷入絕望之中的溥儀眼前為之一亮。 眼前這個笑容可掬的日本人告訴他,他可以回到滿清的發祥地——滿洲,去建立和領導一個新的國家。 “在這之前,有一個張學良,但是他已經被我們趕跑了,以後你將是那裡的最高主宰。” 最後,土肥原還不忘添上一句話:我們日本人會幫你。 在親耳聽到這些話後,溥儀頓時心跳加快。在這個世上,夢想成真這句話原來是確實存在的。 沒有什麼地方比滿洲更適合於自己東山再起了。幾百年前,我的祖先就是在那裡發跡的,幾百年後,我將要在那裡重建一個新的偉大帝國。 溥儀雖沒有爾祖的才能和魄力,但重操祖業的志向長久以來一直沒有泯滅過。現在重回東北的障礙既已排除,而且日本人還答應幫忙,他就把小胸脯往前一挺,準備上了。 土肥原始終在觀察着溥儀的表情,他知道成功有望了。 但接下來溥儀提到的一個人和一段話,卻讓他感到大為尷尬。 這人也是個日本人。但他跟土肥原的說法完全相反,就是要溥儀好好在家呆着,哪兒也別去,更不要跟在別人後面湊熱鬧,搞什麼滿洲建國。 此人身份非同一般,他是天津的日本總領事桑島。 更令溥儀吃驚的是,桑島這番話還是日本外相幣原的意思。 溥儀就弄不明白了,都是日本要人,怎麼說的話前後矛盾。這唱的到底是哪一齣戲。 他懷疑關東軍的招牌是不是真的很過硬。 土肥原一聽就明白了。 媽的,政府什麼卵用都沒有,就會敗我們軍人的好事。 他趕緊向溥儀介紹了一下日本的國情,表示政府無所謂,別說幣原只不過是個外交部長,就是總理若櫬出來,說話也不一定管用。 溥儀愣住了。總理都不濟事,那誰的話管用。 土肥原向這個很少出門的小皇帝道出了秘密:“在我們大日本帝國,只有天皇說的話才算數!而天皇對我們軍隊,對關東軍是絕對信任的。” 溥儀放心了,看來眼前這位關東軍的代表沒有忽悠他,天皇和關東軍是支持他建國的。 於是,溥儀開始問起那個對他來說最關鍵的問題——“請問這個新國家是個什麼樣的國家呢?” 腦筋急轉彎相當熟練的土肥原馬上接口:“這個我前面已經回答您了,是由您,宣統帝做主。” 土肥原顯然抵估了溥儀,因為這位兄弟雖然智商不高,但也不是全無心眼,他抓住不放,窮追到底:“我想問的不是這個,我要知道的是這個國家究竟是共和,還是帝制?是不是帝國?” 土肥原心裡嗝噔一下,看來這漿糊是搗不成了。 (1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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