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老兵解放後面對審問：該殺就殺該抓就抓痛快點

核心提示：曹繼武又樂了：“該殺就殺，該抓就抓，該關就關，該判就判，不要拖拖拉拉的。你們痛快一點。抗日戰爭勝利時，我是上尉副營長。抗戰八年，日本鬼子的槍林彈雨我衝過來了，你說我是團長，我還不夠格。”

本文摘自《最後的抗戰老兵》，作者：方軍，出版社：山東畫報出版社

抗戰老兵曹繼武給我的印象：他還是個老軍人。89歲的抗戰老兵曹繼武雖然駝背了，但是，他始終儘量站直身體。他是起義的國民黨軍人，但是，在戰爭年代，解放軍開出的證明信件丟失了。這就說不清楚了。1952年，曹繼武被捕。

在鄉政府中，解放軍把手槍拍在桌子上，大喝一聲：“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團長？”

抗戰老兵曹繼武喝喝地笑了，他說：“審查一年了，你說我是團長，可是，我不是！”

解放軍把子彈推上膛，曹繼武又樂了：“該殺就殺，該抓就抓，該關就關，該判就判，不要拖拖拉拉的。你們痛快一點。抗日戰爭勝利時，我是上尉副營長。抗戰八年，日本鬼子的槍林彈雨我衝過來了，你說我是團長，我還不夠格。”

曹繼武實實在在是個上尉軍官，是現行反革命。如果是少校以上的軍官，那就是歷史反革命份子。現行反革命是被監外受到勞動管制、監督改造的殘渣餘孽。

曹繼武實實在在是感到冤屈的人，他領着一個加強營起義，參加了解放軍。

建國前夕，因為戰傷和疾病纏身，他要求回鄉，解放軍還給他開出了證明信件。

而且，他有機會去台灣，在上船的前夕，他成功逃亡了。輾轉回到浙江永康家鄉。

儘管如此，曹繼武作為國民黨的殘渣餘孽還是被管制到1979年。

曹繼武親口對我說：“我瞞着父母上前線，抗擊日寇！我父親是浙江永康的一代文豪，浙江永康有一座古橋，是我父親在1895年題寫的橋名。我母親活到 104歲，她老人家在的時候常常說：你是我的兒子，我不願意讓你上戰場；你既然瞞着我悄悄去了，就當個好樣的！不把日本侵略者趕出中國的國土，你就不要回 家！咱是中國人，就要給中華民族增光！”

從中華民族上下幾千年的歷史角度看，曹繼武是“高乾子弟”，是“有錢人的孩子”。是“富二代”，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一代人。偉大的抗日戰爭爆發， 他國家有難、匹夫有責；他捨生忘死，拋家舍業；他衝鋒在前，退卻在後……最終，贏得一生的蕭條和冷落；在被唾罵之中悄然離去……

我在想，如果我們中華民族再一次受到外國列強的欺辱，我們今天的高官子弟，我們的高乾子弟，我們的有錢人的孩子，我們的富二代們，我們的“我爸是李剛”們，他們還能不能像當年的曹繼武一樣“國難當頭、挺身而出”？

他們是不是享受在前？逃命在前？退卻在前？

我一人沿着曹繼武家樓梯走上樓去。三百年樓梯是木質結構，很結實，並不吱呀作響。

曹繼武家的樓上一排老房子，大都鎖着門。從門縫望進去，一片陳舊，都是歷史的堆積和歲月的塵埃。門口一間放置雜物的房子沒有鎖門，我推門進去，塵土 有10毫米。牆上掛着一個大桿秤，引起我的興趣。它有2米多長。秤桿有胳膊粗細，上面是用貝殼雕刻、鑲嵌在秤桿子臂上，以區分斤兩的刻度。大秤桿子上面刻 有“大清乾隆年間造”的字樣，也是用貝殼鑲嵌進秤桿子上。秤砣像一個大馬蹄子，黑乎乎的，它靜靜地睡在在牆上掛着的秤桿子下面。像一個連長和他的士兵。這個沾滿歷史塵埃的物件，至少沉睡了50年，而沒有人碰過它。

這間房子裡面還有吹米糠用的手搖風機，有稱米用的斗等物品。這些雜物，至少幾十年被人們忘記。

我想，這杆大桿秤，在北京潘家園舊貨市場上起碼可以換回一台小汽車。那台吹米糠用的手搖風機，在北京電視台由王剛主持的“鑒寶節目”里，起碼可以換回一個老物件金牌。可是，在曹繼武家，和曹繼武本人一樣，就是沉睡的垃圾；是社會的棄兒。

我在樓梯上，給正在採訪曹繼武的樓潘榮先生拍攝了一張有曹繼武門牌號的照片。

這張門牌號上面的四個字是：“稻風古里218號”。您看看，多麼有詩情畫意。

曹繼武住在浙江永康市象珠鎮下杜槽村。他1922年生人，他在大斯巷小學上學。初中在上海君毅中學畢業。原名曹古鼎。他兄弟姐妹5人，現在，只剩下姐姐曹玉潔。

盧溝橋事變時，他在金華讀高中，不久1937年8、13淞滬抗戰爆發，緊跟着，日本人打到浙江衢州。學校轉到松陽縣，那時，國共合作，黃埔軍校來招生，到西南干訓班，教育長是李默庵將軍。學制一年半，1939年畢業，被分配到98軍57師。

前面說了，是曹繼武自己要求走上抗日戰爭前線的。

當時，師長叫段霖墨。那時，部隊沒有白天、黑天之分；行軍打仗，一天走100里是很正常的事情。當時，曹繼武是少尉排長，年輕力壯。曹繼武說，日本人占領金華之後，我們部隊轉到儲暨，和日本人面對面的干！但是，我們部隊打游擊的次數還是多。

曹繼武說，抗日戰爭時期的回憶錄，寫在浙江永康黃埔軍校同學會組織的內部刊物《彪炳千秋》上了。不再贅言。

曹繼武在抗日戰爭勝利前夕，是上尉副營長。他自述，我槍林彈雨都過來了，打仗要不拍死，越怕死越死得快。打仗的時候，我在連隊，帶頭衝鋒陷陣。平常，我做思想政治工作比較多。

曹繼武說，我當然參加過國內戰爭。但是，我對全營官兵們說：“兄弟們，我們的機關槍、步槍打鬼子時可以狠狠地打，迫擊炮，可以狠狠地炸！但是，掃射 一波、又一波衝上來的共軍，咱們下不去手哇!都是咱們農民的子弟兵！咱們怎麼能把他們都撂躺下？中國人打中國人，為什麼呢？誰給我說說清楚？那麼，怎麼辦 呢？咱們該撤、就撤！大家說好不好？”

我問：“士兵們同意擇機撤退嗎？”曹繼武笑着說：“當然。”

曹繼武笑着回憶，他和共軍打仗，從來沒有勝過，全是撤退。

曹繼武回憶，文化大革命的時候，紅衛兵、革命群眾天天來抄家，他們把全部的國軍獎章都抄去了。紅衛兵抄走1600多斤古書，放在院子裡給燒了。整整燒了三天三夜。

“那真是煙霧繚繞、昏天黑地！藝魂變成黑色的絲綢薄皮，漫天飛舞。”曹繼武毫無表情地敘述着。

那些書，是曹繼武的父親、爺爺、等祖上六輩秀才留下來的中國古典文化作品。是自雍正時代，浙江文化鼎盛時期留下的全部文化遺產和文學經典。這些善本，存留一冊，在今天都是無價之寶。曹繼武一邊說，一邊微笑，臉上看不出一絲的遺憾。

我們和曹繼武去了村中的祠堂，時至今日，祠堂中所有的石柱子上都雕鑿有曹繼武爺爺、父親留下的警世恆言。這些熠熠生輝的文化遺產，襯托着曹繼武為什麼參加抗日戰爭的緣由；和他時至今日挺直腰板的人生信念。

我們和曹繼武老人一起吃飯。在村中祠堂邊上的一家小飯館。村里沒有年輕人，他們都進城打工去了。樓潘榮先生要了四個菜，廚師大媽乒乒乓乓就給整出來了，咸。

我吃了少許，感到從今以後不用吃鹽了。

菜剩下很多。我和樓潘榮讓曹繼武打包帶回去？反正，他一個89歲的人孤獨老人，熱一熱，可以接着吃的。抗戰老兵曹繼武堅決地搖搖頭，站起來，往回家走。

曹繼武的戰友都是參加過抗日戰爭的黃埔軍校同學，這些人全部給關到縣大獄服刑近30年。曹繼武是上尉副營長，是現行反革命。他在村中被管制勞動到1979年。被鎮壓整整30年。曹繼武在回憶錄中感謝鄧小平的改革開放。

如今，這些戰友多數在背負“不光彩人生的包袱”下，謝世多年。

我1991年到1997年在日本國採訪原侵華日軍老兵22人。我1997年回國後，寫了一本叫《我認識的鬼子兵》的圖書。這本書是張愛萍上將題寫的 書名，呂正操上將寫的《序》。遲浩田上將看後給我寫過信件。該書獲得中國政府頒發的中國圖書獎、優秀圖書獎。從1998年開始，我在中國、日本國採訪過十 幾位原侵華日軍老兵。他們的名字是：

本多立太郎、東史郎、勝間先生、大芝孝、伊橋彰一、宮永正風、鹽谷保芳、小林寬澄、保谷政治、前田光繁和山崎宏。我已經在我的博客中，敘述了我和他們的交往過程。我還將在《來謝罪的鬼子兵》一書中，詳細描述和他們的交談內容。

日本老兵對“中國政府軍”印象深刻。常常問起中國老兵的處境。

我和日本老兵常常談一個問題：抗日戰爭之後，是中國的國內戰爭。國內戰爭有三大戰役：遼瀋戰役、平津戰役和淮海戰役。三大戰役消滅國民黨軍隊（原抗戰時期的中國政府軍）150萬人。——任何中國的歷史資料都可以查到這個數據。

有接近50萬人的中國政府軍軍官成為戰俘，入獄。他們是在1975年，遵照中國政府的國策：縣團一級的軍警憲特，從監獄釋放。

沒有入獄的原國民黨軍人在監外受到管制，強制勞動，殃及子女。

作為日本國所發動的侵華戰爭的侵華日軍老兵無一例外：唏噓不已。

美國有南北戰爭。戰爭結束，對陣兩軍的老軍人們馬上不存在敵對狀態。

因為，普通士兵不應該承擔社會變革的社會重任和罪責。

二戰中的德國法西斯犯下的是“反人類罪”，他們每一個人都應該承擔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