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無極
萬維讀者網 > 史地人物 > 帖子
【千日精選】抹不掉的記憶 惡夢般的饑荒
送交者: 夏雪冬雨 2012年09月09日06:47:4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文章核心提示:當兒子把唯一的一個糠餅子給了娘,娘看了看說:“兒呀,為啥不給娘一塊乾糧(糧食)餅子呢?”兒 子說不出話來,哭了!娘明白了,臉上也流出傷心的淚水。在她快要咽氣時,用微弱而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說了最後一句話:“兒呀,千萬……不要……忘記你 娘……是—怎麼死的……”

(一)

我們到達山東省會濟南時,正趕上省里為貫徹《中共中央關於農村人民公社當前政策的緊急指示信》而召開的全省五級幹部(省、地、縣、公社、大隊)大 會,於是我們大家都作為出席五級幹部會議的一員,參加了這次會議。

我們新華社這次下放到山東的幹部分兩個隊,分別包了魯西北的兩個重災縣:一個是惠民縣;一個是霑化縣。領隊的分別被任命為地委委員兼縣委第二書記。 我們是惠民隊的,領隊的任豐平是新華社秘書處處長。他是1938年參加抗日戰爭、行政12級的老同志,被任命為淄博地委委員兼惠民縣委第二書記。另一位是 新華社電務處處長張連生,被任命為淄博地委委員兼霑化縣委第二書記。與此同時分配到惠民縣的30多名下放幹部,分別包了兩個重災區中的兩個重災公社,分別 任區委委員和公社副書記以及包隊(村)幹部。我先是被分配到胡家集公社皂戶楊村當駐隊幹部,後來又調到大於公社大於大隊當駐隊(村)幹部。全省五級幹部會 議期間,我們分別被分配到出席會議的惠民小組和霑化小組,大家見了面,並一起參加大會聽報告和分組討論。

主持大會的是新任省委第一書記曾希聖。他當時是華東局第二書記,還兼任安徽省委第一書記。原山東省委第一書記舒同,因為“五風”問題嚴重,已於10 月被撤職。當時安徽的問題,特別是淮北和皖東地區的問題也很嚴重,死人不少,但“蓋子”還沒揭開,中央還認為他那裡不錯呢,所以撤掉舒同第一書記職務之 後,就派曾希聖來兼任山東省委第一書記職務。

曾希聖新官上任,從安徽調集地瓜蔓等代食品來支援山東。不久,安徽問題的“蓋子”揭開了,曾希聖也被免職,由山東省長譚啟龍任第一書記。

五級幹部大會的主要內容是:以貫徹執行中央《緊急指示信》為中心,進行整風整社,檢查和糾正“共產風”、浮誇風、瞎指揮生產風、幹部特殊化風、強迫 命令風。會上首先傳達了中共中央《緊急指示信》,省委第一書記舒同和省委常委、農村工作部長張新村分別作了檢討。他們在分析全省農村形勢之後,着重檢查了 自己犯錯誤的原因和危害,比較實事求是地講了山東的實情,以及面臨的嚴重困難。他們的檢討是絕對保密的,會上既不准作記錄,也不准外傳。分組會討論和向我 們介紹情況時,又講了許多重要“機密”。我這裡僅是摘錄當年我的日記本中追記的幾個有關片段:“山東去冬今春(不到一年的時間)非正常死亡達69萬多人, 這是張新村在大會檢查時談到的。多慘!”大會的一位領導說:山東省過去(1957年)人口為5500萬,不到3年的時間,現在(1960年冬天)還有 5000萬,減少了500萬。省委領導在談到當前形勢時說,今年(1960年)農業生產又比去年減產,而且幅度很大(20%—30%),糧食徵購任務完不 成,城鎮供應十分緊張,不少地方已經出現脫銷斷糧問題。入冬以來,浮腫、乾瘦病日趨增多,非正常死亡人口在增加,如不採取緊急措施,形勢將更加嚴峻。從現 在起到明春青黃不接,這段時間將是最大難關。當前一些重災區的中心任務是“四保”:保人、保畜、保生產、保社會治安。“四保”首先是保人,這是壓倒一切的 首要任務。在分組討論舒同和張新村的檢討時,我們分別參加淄博地區(後來改為惠民地區)和惠民、霑化兩縣的討論。他們一方面在學習討論中央《緊急指示 信》,揭發批判省委的“五風”問題,同時聯繫實際揭發檢討本縣、本社、本單位的問題。

惠民地委第一書記王成旺不久前才從外地調來,他向我們介紹了淄博地區情況。他說:山東是全國出了名的重災省份之一(被中央點了名的),山東的形勢不 大好的地區重點是在魯西北三個地區(惠民、德州、聊城),其中又以惠民地區尤為嚴重。惠民地區地處魯北平原,北瀕渤海,是個老區,抗戰時期是渤海軍區所在 地。這裡交通極為不便,全區不通鐵路,甚至一條像樣的公路也沒有,經濟貧困落後。這裡幾乎沒有任何工業,是一個純農業區。近兩三年來,山東的自然災害頻 繁,惠民地區更加嚴重,由於引黃河灌溉引進的黃河水排不出去,造成全地區土地鹽鹼化,農業生產受到嚴重影響;再加上在舒同的錯誤思想指導下,大刮“五 風”,反右傾搞浮誇,賣過頭糧,全地區災上加災。去年以來不斷發生糧荒,人民生活苦不堪言,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在談到惠民地區災情嚴重到了何等地步時,王 成旺書記引用了不久江西省慰問團來區慰問時一位負責人概括的話:“惠民地區已經山窮水盡!”的確,這句話一點兒也不過分。惠民給他們的印象是滿目荒涼,人 民生活極端困難,沒有糧食,草根、樹皮成為百姓的主要食物。代表團在訪問一位老太太時,問她有多少錢,老人家摸了又摸,掏了又掏,掏了半天從腰中掏出僅有 的3分錢。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在一起閒談時,只有兩個話題:一是談論死人的情況,不是說這家死了人,就是說那家死了人;二是談論自己幾時死,還能活多長時 間,能不能過了年等。有人說,活着挨餓受罪,沒有盼頭,不如早點兒死了好。王成旺說:問題更為嚴重的是災情,不但沒有得到控制,而且還在進一步發展。入冬 以來,浮腫病、乾瘦和非正常死亡在大量增加……

在小組討論中,我的筆記本上記錄了以下幾個片段。

惠民縣北鎮(惠民地委所在地)公社書記說:全公社近4萬人,今年以來(不到一年的時間)已經死了1000多人,只生3個孩子(不到萬分之一)。入冬 以來,病號、死人的情況越來越嚴重,看來明年春天將會更加嚴重。

麻店公社書記說:全公社大部分社員群眾都得了水腫、乾瘦病;4594名中青年婦女(16—45歲),有2188名閉經,占總數的47.6%,子宮脫 垂的84人。他說:由於沒有吃的,營養不良,3歲的孩子(1957、1958年生的)不僅不會走、不會坐,連頭都抬不起來。很多社員群眾頭不梳,臉不洗, 普遍感到生活沒奔頭,沒有活下去的信心。

單寺公社高家生產隊的社員說:“糧沒了,柴光了,人病了,屋倒了,哪裡黑了,哪裡住,走投無路,沒了辦法,就等着死。”有的外出投親靠友,有的乞討 他鄉,有的賣兒賣女,有的兩口子鬧分家,有的婦女丟掉家裡男人和兒女去改嫁。病的病,死的死,逃的逃,到處是一片悲慘的景象……

幾年來,年年如此,一年不如一年,沒飯吃,沒柴燒,地荒了,耕畜大量死亡,人們無心生產。談到社會治安時,群眾說:這幾年來社會風氣極端反常,好人 受打擊,老實人吃虧;有些地方是壞人當權,橫行霸道,老百姓受氣,既不敢怒,更不敢言。有的說:“三隻手吃飽飯,兩隻手餓着干”,“共產風吹散了心,浮誇 風要了命”,“受苦受難被活活餓死的都是咱老百姓,上什麼天堂呀,都下地獄了……”他們在會上發言時,有的邊說邊流淚,有的泣不成聲,會場裡引起連鎖反 應,以至於聽會的人個個淚流滿面,有的痛哭失聲。他們是在揭發控訴“五風”帶來的災難!“五風”刮得好慘哪!共產風把農民刮得一貧如洗,浮誇風要了那麼多 農民的命,瞎指揮風剝奪農民的一切權利,強迫命令風使農民成了農奴,幹部特殊化風催生了一批新的統治階層。“五風”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洗劫,是歷史的大倒 退!

(二)

餓死人的情況過去不准說,更沒有人敢統計。這次在揭批“五風”時的4000人大會上,做了個初步統計:去年(1960年)一年的時間 (實際上主要是初春那段時間),惠民全縣非正常死亡人口3萬多,現有的浮腫、乾瘦病人10多萬。

據各組討論時說:去年春天這裡的情況極為悲慘,人們長期吃不上飯,饑寒交迫,病的病,死的死,已經到了窮途末路、難以為繼的地步。有位小組代表在發 言時說:這裡的人們過日子有三種現象:一種是盼着過。他們盼着好年月,盼望着黨中央和毛主席能夠知道這裡發生的深重災難,早日得救!另一種是挨着過。他們 對目前生活沒有辦法,挨過一天是一天,有了吃的就吃,沒有就拉倒,挨到哪天算哪天。第三種是等着死。他們對生活失去了信心,覺得沒有希望了,特別是一些由 浮腫發展到乾瘦的病人,他們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知道自己沒救了,就等着死了。

大家在發言時普遍講到去年冬春,尤其是春節前後最慘,死人最多。過年時(春節期間)不但沒有吃上餃子,而且連頓飯都沒有吃上,一些人就是在那個時候 餓死的。有的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死了人,有的人家餓死了大半,有的人家死絕了。人死了,沒有棺材,沒有人抬,用車推。直到現在有些人一想到當時的那種悲慘情 況就想哭。去年開春以後,開始有了野菜、樹葉等吃的了,特別是夏收以後情況好轉了些,但秋季又減產。連續兩年多了,人們元氣大傷,勞力減少,體力虛弱了。 入冬以來,由於吃不上飯,營養不良,浮腫、乾瘦病在發展,非正常死亡又在增加。現在全縣農村適齡婦女,幾乎全部絕了經,部分嚴重的子宮脫垂,喪失了生育能 力,已經基本沒有新出生人口,許多農村已經是幾年沒有出生過孩子。

說到保畜,農民都知道牲畜的重要性。可是一講到這些,人們就都傷心不已。這幾年的共產風使牲畜遭受到嚴重損失,人們顧命都顧不上,哪裡還顧得上牲 畜。當人們對生活失去信心,特別是當他們吃不上飯的時候,莊稼人雖然打心眼裡疼愛牲畜,但此時他們不是盼着牲口活,而是盼它們死,對於未來誰也不願意去想 了。本來在共產風的摧毀下,牲畜數量已經普遍大幅度下降,去年一年的時間又死了一半,有的村只剩一兩頭,不少村已經死絕了。

在分組討論的基礎上,李宅公社黨委書記在大會上的發言,最深刻、最沉痛、最具有代表性。下面是我當時在筆記本上的記錄摘要:

他說:“去年春天大部分地區都是兩三個月沒有吃到糧食,很多人死得很慘!全縣一年的時間死了3萬多人,相當於現在一個公社的人口。也就 是說:一年的時間死掉一個公社。各個公社的情況不同,有的公社達11%;各生產隊的情況也不同,有一個生產小隊160口人,死了60口。大批人員死亡使無 數完整和睦的家庭受到嚴重摧殘和破壞,死去父母的成了孤兒,死去妻子的成了鰥夫,死去丈夫的成了寡婦。不知道有多少和睦家庭被破壞而妻離子散,有的一家人 各自領各自的糧,各吃各的,多少感情很好的夫妻為吃而分家,多少翻了身的農民又回到了過去痛苦的深淵。家家庭院破落,家裡一貧如洗,屋子裡除了幾床破被 子,就是幾把毛草了。院子裡,甚至大街小巷到處是人糞便,婦女和小孩頭不梳、臉不洗,沒心過日子……人們飢不擇食,只要是能解餓的東西見着就吃,甚至偷、 搶,人到飢餓而不知羞恥!人,只有當他餓急了的時候,才知道糧食對人是多麼重要!而今餓死的絕大部分都是老實農民,甚至是在戰爭年代,為我們奪取天下出生 入死、立過戰功、負過傷的復員轉業軍人……”

接着,這位公社黨委書記講了這樣兩件催人淚下的事例:有個生產小隊幹部,去年春天幾個月沒有糧食吃,全家五口人餓死了三口,當他娘已經奄奄一息了, 還對她的兒子說:“兒呀,給娘一塊乾糧吃吧!”當兒子把唯一的一個糠餅子給了娘,娘看了看說:“兒呀,為啥不給娘一塊乾糧(糧食)餅子呢?”兒子說不出話 來,哭了!娘明白了,臉上也流出傷心的淚水。在她快要咽氣時,用微弱而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說了最後一句話:“兒呀,千萬……不要……忘記你娘……是—怎 麼死的……”說完,就咽了氣。

還有一個生產隊社員,因為抵制“五風”,被幹部扣了全家五個月的口糧。為了不致全家都餓死,他動員妻子和自己離了婚,然後讓妻子帶着兩個孩子嫁到前 莊求生。他和妻子本來感情很好,家庭和睦,此舉實屬生活所迫,不得已而為之。此後,他非常想念妻子和孩子。每當看到自己的孩子,他的眼淚就沒法控制,妻子 對現在的丈夫沒感情,非常想念他,但不敢來看他。現在他妻離子散只剩一個人,家徒四壁,不僅生活艱難,思想感情上受到很大刺激,病情嚴重,骨瘦如柴,給他 什麼吃也沒用了,估計也不會活多長時間了。

大家聽了李宅公社書記的揭發,感到講出了廣大農民的心裡話,許多人流出了同情的淚水,會場上一片抽泣聲。他們說,像這樣的事例不知有多少,但過去連 說也不敢說,如果不是反“五風”,這些事根本沒有人敢反映,一直壓在心頭。這次會上揭批“五風”的發言,把大家帶回到令人心寒的那段歲月,今日一吐為快。

(本文摘自《抹不掉的記憶:共和國重大事件紀實》,作者:張廣友,出版社:新華出版社)


0%(0)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