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蔣介石日記》看歷史人物的局限

吳按：昨日（4月5日）為國民黨總裁蔣中正蔣公逝世38周年之忌日，報道有馬英九率黨務主管等前往謁陵。大陸的微博上有許多的讚美蔣公之留言，暗貶中共當下的執政，令人感慨。特將鄙人上月讀《蔣介石日記》的部分隨感整理修訂發布，與萬維諸友分享、討教。

近些年無論是台灣還是大陸，對蔣介石的評價日趨客觀了。台灣那邊是在破除神話，而大陸這邊呢，昔日“獨夫民賊”的“蔣光頭”形象被完全顛覆，變得“偉光正”了。這裡除了中國人吹捧誰都是不遺餘力、很少有獨立和懷疑精神的毛病外，對中共六十多年統治的痛恨，也促成了大家對中共的老對手蔣介石神話的製造。

毫無疑問，作為中華民國的首腦，領導全國人民抵抗日軍，艱難困苦、玉汝於成。蔣介石成為中華民族歷史上唯一取得抗擊外族入侵的民族英雄。“千古一人”的美譽也讓蔣介石飄飄然不知所措。本來，中國抗日戰爭的勝利，國民政府的作用只是抵抗、拖住、不投降—不要讓中國本部成為日本的能源和人力資源基地而已。僅從抗戰勝利前一年日軍在中國發動“一號作戰計劃”的成果來看，強弩之末的日軍竟能從北到南擊潰幾十萬中國軍隊，甚至一度占領貴州的獨山，威脅陪都重慶。因此，沒有美國的物質援助、沒有美軍在太平洋戰爭中犧牲幾萬士兵的生命、沒有杜魯門果斷的兩顆原子彈，日軍在中國戰區投降尚需難以估量的時間。上天垂青中華民族的機會，為何不謹慎處理呢？

蘇軾在其《留侯論》中有：『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傳統文化厚重的蔣介石相信一定熟諳東坡的宏論。在1934年2月11日的日記里，基督徒的蔣介石寫道：『余之讚美耶穌者五：一曰犧牲精神，二曰忍耐精神，三曰奮鬥精神，四曰純一精神，五曰博愛精神』。當時的環境情形為日軍已經占領東北，成立所謂的“滿洲國”，中共在江西成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其他的地方軍閥如閻錫山、龍雲等雖號稱效忠國民政府，但自治程度相當高，中央政府和中央軍都難以染指。而民間的有志之士尤其是高校的大學生們則要求政府迅速組織一切力量、團結抗日、保衛華北、收復東北等，蔣介石篤信“攘外必先安內”的策略，這個時候用耶穌的美德來勉勵自己，表示個人的名譽是可以犧牲的，只要有利於國家民族。而志存高遠的領導人必須有忍耐精神，在國力遠不如日本的情況下，不要輕起抗戰、輕言犧牲。可是在國難當頭的情形下，又有幾個人可以理解和同意他的“攘外必先安內”的策略呢（其實當時蔣介石領導下的國民政府一直在經濟上、軍事上和民眾生活習慣的改造上都在抓緊準備全面抗日）？

抗戰勝利之初，無論蘇聯還是美國從其國家利益出發，都希望在中國成立一個以蔣介石為領袖、國民黨執政、有中共、民盟等黨派參與的聯合政府，中共很無奈但只得接受這樣的安排。而聲譽達到人生頂點的蔣介石似乎沒有了當初的忍耐精神，不願意在細節上對中共和民盟讓步，而一味企望使用武力解決中共問題，導致美國不滿。在蔣介石1946年7月17日的日記里記載有：『美國始終堅持其不使用武力之主張，而置我國存亡於不顧，至可痛惜也！』實在不明白蔣先生為何說美國建議他不要使用武力就是『置我國存亡於不顧』？要知道當時內戰還沒有完全打起來，中共也接受了整軍協議，如果按照協議，即使中共有幾個自己管轄的省市和部分改編的、可控制的軍隊，但日子一長，人心思定，中國的大局就會朝着和平、協商的軌道上，蔣介石也會真正成為中國歷史上的“千古一人”。但蔣介石太迷信自己的軍事實力了，竟然連自己靠山、最大盟國美國的勸阻也不聽。在此情形下，美國總統杜魯門在1946年8月10日致電蔣介石停止內戰，同中共和談，甚至以武器禁運相威脅。蔣介石在1946年8月30日的日記中埋怨：『美國國務院對我以現款購買其軍火事，竟拒絕發給出口證，此乃馬歇爾對我更進一步之壓力；可知美國對華政策已因馬歇爾之調解不成，更趨惡化。果爾，則馬歇爾縱容共黨，其將不僅有害我國，而適足以自害美國矣。』

讀到這裡，不得不為歷史人物的局限感嘆！曾經不斷以“忍耐精神”自勉的蔣介石，在民心思定、國際促和和中共實力今非昔比的形勢下，尤其是自己的靠山美國勸告並使用嚴厲措施—武器禁運的情形下不忍耐、不反思，而是一意孤行，呈匹夫之勇，導致自己功敗垂成，從領導抗戰的民族英雄變為孤懸海外的亡國之君，遺體至今尚不得歸息；而他的對手毛澤東在抗戰勝利後雖然思想上寧可做山大王也不願意到國民政府做官，但在自己唯一可以依賴的盟友蘇聯領導人斯大林兩份電報（告誡中共內戰意味着民族滅亡）下，很知趣地去重慶談判（雖然後來訪問蘇聯時吐槽老大哥曾經“不許革命”），識時務者為俊傑呀！

今天看來，蔣介石的歷史局限，不僅僅成為他個人的悲劇，更成為民族的悲劇，本來中國人民八年浴血抗戰換來的慘勝，可以統一的中國聯合政府根據開羅宣言和波茨坦公告的精神與戰敗國日本簽署戰後協議，獲取戰勝國的最大利益；作為美國在亞洲最大的盟國，參與共管琉球群島—也不會有今天的釣魚島問題；和蘇聯保持正常的平等關係，慢慢收回中東鐵路和旅順基地等。依靠中華兒女的聰明才智和吃苦耐勞精神，經過近七十年的努力，今天的中國就不必屢屢“做夢”了，應該已經是一個自由、民主和均富的偉大國家—美夢成真了吧！

2013年3月26日撰

2013年4月6日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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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言：《蔣介石日記》中的禮義廉恥 --萬維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