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志華:毛澤東與東方情報局 |
| 送交者: chang le 2014年06月15日16:16:0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同舟共進 2014-06-15[摘要]毛澤東對領導亞洲革命有哪些考慮? 作者系文史學者,華東師範大學教授、博導 在中國革命即將取得全面勝利的前夕,毛澤東開始向蘇共商議建立東方情報局。斯大林的謹慎態度與毛澤東的革命激情開始了一番互動與較量…… 1947年9月,歐洲九國共產黨集會,宣布成立共產黨、工人黨情報局,聯共(布)中央書記日丹諾夫在報告中提出了著名判斷——國際局勢已出現兩個對立陣營。日丹諾夫的報告被認為是與杜魯門主義相對應的蘇聯的冷戰宣言,而共產黨情報局則成為領導社會主義陣營與西方對抗的大本營和司令部。隨後,在亞洲,特別是在中國,便開始流傳關於共產黨東方情報局成立的消息。但一陣喧囂過後,人們並沒有看到東方情報局的影子。於是,這個神話就自然消失了。時至今日,很少有人再提起此事。 然而,隨着冷戰結束後中、俄檔案的不斷解密和公布,東方情報局的問題再次浮出水面。其實,東方情報局最後並未成立,但中國共產黨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確承擔了領導亞洲革命的責任。那麼,東方情報局的問題是如何提出的?在斯大林的戰略中亞洲處於什麼地位?毛澤東對領導亞洲革命有哪些考慮?中共對待東方情報局持什麼態度?東方情報局為何最終沒有建立?歸根結底,亞洲革命的領導權是如何從莫斯科向北京轉移的?要回答這些問題,就必須解開東方情報局這個歷史之謎。 斯大林的戰略 1947年11月19日香港廣播電台播發了一條“可靠的”消息:“11月20日,滿洲、蒙古、朝鮮、印尼、馬來亞和印度支那共產黨將在哈爾濱召開代表大會,會上將要建立東南亞和遠東情報局,共產國際在貝爾格萊德恢復行動非常明顯地證明,蘇聯政府進行偽裝的時期一去不復返了。”第二天,上海《東南日報》的報道又增加一些引人注意的細節:“今天,在哈爾濱召開了遠東共產黨代表大會,以便討論關於建立遠東情報局的問題。中國、朝鮮、蒙古和暹羅將派代表出席會議,毛澤東已經派遣非常著名的中共領導人李立三參加會議,並擔任會議主席,李立三現在正在滿洲。”這一消息瞬間就傳遍了巴黎和倫敦的報紙,並引起了正在努力恢復對其原有亞洲殖民地控制的法國、英國的疑慮和恐慌。 不過,這些傳言很快就銷聲匿跡了,因為傳說中的東方情報局根本就沒有出現。的確,在斯大林的冷戰戰略中,最初的設想是外線防禦、內線進攻,即對美國及西方採取保守和防禦的策略,而集中力量對陣營內部進行整肅,統一思想和步調,以穩定與西方抗衡的陣腳。此外,蘇聯的外交重點始終在歐洲,斯大林也沒有精力和心情過多地關注亞洲。這一特點,在共產黨情報局成立時就顯現出來。斯大林拒絕希臘共產黨參加情報局會議,日丹諾夫的報告對如火如荼的中國革命輕描淡寫,以及斯大林因鐵托的魯莽行動而最終決定將南共趕出教門——這一切都表明蘇聯的冷戰戰略不具進攻性,且希望避免和推遲與美國的直接衝突。 俄國學者艾菲莫娃查閱了大量蘇共中央檔案,發現:在1948年春季之前,蘇聯共產黨同所有東南亞共產主義活動都保持着一定的距離,並且盡力不捲入這些國家的國內鬥爭。由於不確信這些國家的民族解放鬥爭能否取得勝利,蘇聯領導人甚至不願同東南亞共產黨保持正常的關係。有研究表明,有關越南情況的文章一直到蘇聯承認了越南民主共和國之後,也就是在1950年,才出現在《真理報》和《消息報》上。 不過,莫斯科注意到,中國共產黨人對歐洲共產黨情報局會議非常重視,甚至有意在遠東也建立一個類似的組織。 但是,如果認為毛澤東當時就想建立東方情報局這樣的國際組織,未免言過其實。1947年底,國共內戰的局面剛剛開始有利於共產黨,毛澤東的相關講話不過是希望借歐洲共產黨情報局成立的東風鼓舞士氣而已。不過,一年以後,當國民黨敗局已定,共產黨即將掌握政權時,毛澤東確實想起了東方情報局。 高崗突然發問 1948年7月,毛澤東向蘇共中央派駐中共中央的代表科瓦廖夫提出,他希望儘快訪問莫斯科,以便向斯大林求教,並協調中蘇兩黨的政策。在所列舉的與斯大林會談的幾個問題中,就包括與東方革命力量聯合,同東方各國共產黨及其他黨派建立關係的問題。經過一段時間的猶豫,斯大林最後還是拒絕了毛澤東訪蘇的要求。到1949年初,斯大林已改變了過去對中國問題的觀望態度。然而,毛澤東嚴詞拒絕由蘇聯政府單獨出面調停國共內戰的立場,使斯大林感到他對中共確實缺乏了解——如果莫斯科想要通過支持中共來達到與未來的中國政權建立友好關係的目的,首先必須搞清楚中共的性質和政治主張。於是,政治局委員米高揚便被秘密派往西柏坡。 在1949年2月3日與米高揚的會談中,毛澤東正式提出了建立亞洲共產黨情報局的問題。當米高揚問到亞洲各國共產黨之間的聯合行動時,毛澤東說,中共還沒有明確的意見,但中共贊同與印度支那、朝鮮等國的共產黨建立聯繫。目前中共與印度支那和朝鮮共產黨聯繫比較密切,與其他共產黨聯繫較少,主要是通過香港的聯絡員聯繫,而與日本共產黨基本沒有聯繫。毛澤東提出,應該成立像歐洲共產黨情報局那樣的亞洲局,這個問題可以等到中國局勢穩定以後再討論。米高揚當即表示,蘇共中央認為中共中央不必參加(歐洲)共產黨情報局,而應該建立以中共為首的共產黨東亞國家局,最初可以由三個政黨,即中、日、朝三國的共產黨組成,以後逐步吸收其他黨。這時毛澤東提問,中共與蘇共的關係是否應該是直接的,是否可以就成立東亞國家局的問題與日本及朝鮮共產党進行聯繫。米高揚這次給了肯定答覆。雖然毛澤東最初的口氣帶有試探性,但聽了米高揚的答覆後就顯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此後中共與亞洲各國共產党進行聯繫的情況,目前尚未發現史料記載。不過,是年5月初與朝鮮勞動黨代表金一的會談中,毛澤東再次提到情報局的問題。關於這次談話,朝鮮和中共分別向蘇聯作了通報。朝鮮通報的內容是:毛澤東詳細詢問了金日成3月訪問莫斯科的情況,並特別想知道是否同斯大林談起這個問題,朝鮮勞動黨持何種意見。毛澤東說,中共已收到緬甸、馬來亞、印度支那等四國共產黨的來信,“他們建議成立東方各國共產黨情報局”。至於中共的意見,毛澤東認為,“現在成立情報局似乎還為時過早”,因為中國和印度支那都在打仗,朝鮮局勢又緊張,如果成立情報局,會被認為是建立軍事同盟。中共通報的內容比較簡單:毛澤東認為“成立東方情報局的問題還不成熟”,理由是在12個東方國家中,中共只與蒙古、泰國、印度支那、菲律賓和朝鮮的共產黨保持着聯繫,而對其他國家的情況了解甚少,同日本和印尼甚至沒有聯繫。所以,應該先建立聯繫,研究情況,之後再着手成立東方情報局。 從這兩個通報的細微差別可以看出,毛澤東對建立東方情報局的事情非常關切,但不想讓斯大林看到他的急迫心情。所謂“為時過早”、“還不成熟”,不過是一種試探性的說法。畢竟,毛澤東那時還在擔心斯大林把自己看做東方的鐵托。(毛澤東後來多次提起斯大林對自己的猜疑,而斯大林也確實有此顧慮。1948年12月,斯大林從中國召回科瓦廖夫。在這次會談中,斯大林直接提出了關於中共對“南斯拉夫事件”的立場問題,並要求知曉中國人站在哪一邊——作者注)他不知道斯大林是否真心同意成立共產黨東方情報局,更不想讓斯大林感到中共尚未奪取政權,就要“另起爐灶”。 毛澤東的擔心果然不錯。在5月26日的回電中,斯大林提醒毛澤東:一旦人民解放軍接近印度支那、緬甸、印度邊境,在這些國家,甚至在印度尼西亞和菲律賓,就會造成一種革命形勢。對帝國主義者來說,這意味着將有可能失去這些國家,因此它們會想盡一切辦法,進行封鎖或與人民解放軍發生武裝衝突,以便將華南控制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隨後斯大林明確表示,同意毛澤東關於目前不宜建立東方共產黨情報局的意見。 斯大林的答覆顯然令毛澤東失望。實際上,毛澤東是真想在中國組建起亞洲革命的大本營。所以,借着劉少奇秘密訪蘇的機會,毛澤東決定再次試探斯大林的態度。在7月27日兩黨代表團會談時,斯大林主動談到1945年他要求毛澤東去重慶談判的失誤,並對此表示歉意。斯大林說,中國共產黨是一個成熟的黨,祝願中共站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前列。斯大林還建議,在國際革命運動中,中蘇兩家都應多承擔一些義務,而且應該有某種分工。希望中國今後多做東方和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的工作,蘇聯對西方多承擔些義務,多做些工作……談到這裡,高崗突然問了一句:中國共產黨是否可以加入歐洲共產黨情報局?斯大林當然聽出了弦外之音,回答說,這不太合適,因為中國的情況與歐洲完全不同。東亞各國的情況與中國類似,可以考慮建立“東亞各國共產黨聯盟”,但是時機也許還略為早了一些。斯大林又說,蘇聯既是歐洲國家,也是亞洲國家,將來可以參加東亞共產黨聯盟。(劉少奇致中共中央書記處電,1949年7月27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國以來劉少奇文稿》第一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年版)看來,斯大林嘴上說把領導亞洲革命的責任交付給中共,但實際上並不放心。至於東方情報局,斯大林仍堅持認為不宜過早建立。 不過,對毛澤東來說,實質問題已解決。1957年5月25日毛澤東對來訪的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伏羅希洛夫說,中國是一個亞洲大國,首先感興趣的是亞洲。1949年與斯大林取得共識,那就是中國要把主要注意力集中在亞洲問題上。(閻明復《1957年形勢與伏羅希洛夫訪華》,《百年潮》2009年第2期)斯大林主動提出要中國領導亞洲各國共產黨,這已經夠了,東方情報局只是一個形式問題。有了斯大林的尚方寶劍,毛澤東立即展開了實際行動。 毛澤東的眼光與司徒雷登的評價 中共中央機關於1949年3月下旬從西柏坡遷入北平,首先開展的工作之一就是與亞洲各國共產黨建立聯繫,並對其革命活動給予指導。至少在7月上旬,中共中央統戰部已經開始籌劃組織亞洲各國共產黨領導人學習中共的革命經驗。斯大林提出中蘇兩黨分工合作的建議後,大約7月底,“第一學習組”便在中南海開班授課,學期一年。學習組按國家分為7個小組,即越共組、泰共組、菲共組、印尼共組、緬共組、馬共組、印共組。學習資料以《毛澤東選集》為主,授課的都是中共中央領導人及有關部門負責人,有朱德、陳毅、劉伯承、鄧小平、李濤、李維漢、彭真、張聞天、羅瑞卿、陳伯達、安子文、劉寧一、廖魯言等。講課的內容包括武裝鬥爭、統一戰線、黨的建設、群眾運動等理論問題,以及中國革命的經驗。 隨着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特別是斯大林表面上認可了中共武裝奪取政權的革命經驗後,中國作為亞洲革命領導者的地位更加突出了,中共的積極性也更加高漲。1949年10月7日,共產黨情報局機關報發表社論指出,中國革命的勝利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個里程碑,具有世界性的歷史意義,不僅影響了中國人民的命運,而且將影響東西方所有人民的命運……儘管這是一篇祝賀性的社論,但它對中國革命意義的評價已足令中共感到興奮。接着發生的亞澳工會會議事件,更加凸顯了中共領導革命的經驗和地位。1949年11月16日,世界工會聯合會亞澳會議在北京開幕。作為第一次會議主席,劉少奇在開幕詞中大力宣揚中國革命的經驗,並總結說,開展武裝鬥爭是中國人民取得勝利的基本道路,“這條道路就是毛澤東的道路”,也是“許多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爭取獨立和解放的不可避免的道路”。(《人民日報》,1949年11月17日第1版,11月22日第1版)劉少奇的講話引起了包括蘇聯代表團在內的很多國家代表團的反對。斯大林得知這種情況後,立即給蘇聯代表團團長索洛維約夫發出一封電報。斯大林指出:索洛維約夫反對發表劉少奇的講話稿,是犯了嚴重的政治錯誤,蘇聯領導人認為劉少奇的這個講話是正確和及時的。(詳見《同舟共進》2011年第1期,楊奎松《60年前的“中國道路”》) 其實,這個故事並不表明斯大林認為中共武裝奪取政權的道路具有普遍意義,更不能說明他同意把武裝鬥爭作為世界工聯的工作路線。面對世界工聯會議的衝突,斯大林非常為難。毛澤東就要來蘇訪問,斯大林此時可不想令他難堪。後來《真理報》突然刊登劉少奇的講話,也是對毛澤東做出的一種政治姿態,因為蘇聯在遠東需要一個可靠的盟友。如果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就在共產黨情報局機關刊物10月7日社論發表前兩天,《真理報》也發表了一篇祝賀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文章,而該文將中國革命的勝利歸結為十月革命的影響和列寧、斯大林思想的引導,強調工人階級對農民的領導作用,卻沒有突出毛澤東以及中共關於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經驗。斯大林同意中國報紙刊登劉少奇的開幕詞而對會議決議的爭執不予表態,就反映出他的另一用心——讓毛澤東心滿意足,以爭取蘇聯提出的關於旅順、大連和中長鐵路協定在下一輪談判中得以通過。關於這一點,德國學者海茵茨希的考察很說明問題:那時《真理報》第1版有一個關於社會主義國家報道的專門欄目,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的3個月裡,總共只發表了5條關於新中國的消息。但是在斯大林同意周恩來到莫斯科來重新簽訂中蘇同盟條約後,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自1950年1月5日起連續5天,該欄目每天都有中國的報道,而且其中4天被列為頭條。此外,從1月1日起,《真理報》分18次連載了著名作家西蒙諾夫的長篇文章《戰鬥的中國》。斯大林可謂用心良苦。 不管斯大林的真實意圖如何,世界工聯會議事件和《真理報》的報道,無疑使中共感到鼓舞。為了加強對亞洲各國共產黨的了解和領導,1950年2月,中共中央在統戰部下設立了東方各國革命問題研究會,李維漢任書記,廖承志等7人為委員。以後朝鮮戰爭爆發,毛澤東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答應蘇聯的要求,毅然派兵入朝作戰,不僅贏得了斯大林的信任,而且在社會主義陣營和亞洲各國引起重大反響。毛澤東在決定出兵時所說“應當參戰,必須參戰,參戰利益極大”,“對中國,對朝鮮,對東方,對世界都極為有利”,顯然是考慮到這方面的因素。(《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一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87年版) 中國在一個亞洲國家的革命面臨危機時挺身而出,在實際上承擔起領導者的責任,也就自然突出了北京的中心地位。毛澤東的想法確與其他中國領導人不同,他的眼光早已注意到中國以外的世界。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曾說過一句話,可謂一語中的:在未來“可能導致中蘇分裂甚或走向戰爭的眾多原因中,最重要的是不甘人下的毛澤東要成為亞洲的列寧”。此後,中國與亞洲各國共產黨的聯繫迅速擴展,工作也越來越繁重。 斯大林終於“放權”給中共 在中朝聯軍順利推進到三八線時,毛澤東、劉少奇和周恩來分別會見了斯大林派來幫助編輯《毛澤東選集》的蘇聯著名哲學家尤金,詳細介紹了亞洲各國共產黨的情況及中共與它們的聯繫。在1950年12月31日的談話中,毛澤東告訴尤金,“現在所有亞洲國家的共產黨都要求向它們提供建議和幫助”,“北京已經聚集了除印度共產黨以外所有亞洲共產黨的代表”。毛澤東說,中共應當研究亞洲各黨的情況,並給予它們建議和各方面的援助。同時,希望蘇共中央能派代表常駐中共中央,以便共同研究和解決亞洲各國共產黨的問題。1951年1月3日,劉少奇受毛澤東委託,向尤金詳細介紹了這方面的情況,希望蘇共中央在北京設立常駐代表處,在中共中央的領導下,共同幫助亞洲各國共產黨。為此,中共正在組織一個有400多人參加的訓練班,為亞洲國家各共產黨培養骨幹。 隨着對亞洲各國共產黨工作量的增加,中共的機構建置也需要重新調整。考慮到東南亞華人華僑的問題,過去與亞洲各國共產黨的聯繫都是由統戰部兼管。1950年8月,統戰部長李維漢向中央建議,最好設立一個國際部專門管理這方面的工作。1951年1月16日,劉少奇通知正在莫斯科擔任大使的王稼祥:中央已決定你為中央對外聯絡部長,負責與各國兄弟黨聯絡……專門負責給兄弟黨訓練幹部的幹部學校。劉少奇指出:這個學校是秘密的,不要正式名稱,也不要正式的校長,由中央委派專人負責辦理,一切日常事務由聯絡部解決。 到1951年初中聯部成立時,北京已成為亞洲各國共產黨代表集中活動的中心。當時亞洲未執政的各國共產黨都有代表常駐北京,他們大都攜帶家屬居住和工作在馬列學院第一分院(現中共中央高級黨校所在地)大院內。這些代表主要是作為本黨與中共的聯絡員。有的還代表該黨出席一些重要會議,如馬共政治局委員阿成曾作為正式代表出席蘇共二十大和中共八大。初期還有些代表享有雙重身份,直接參與中共的工作,如阿成就曾擔任北京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這些代表多是通過交通員與本黨保持秘密聯繫,傳遞情報、運送經費、傳達指示、接送幹部,都是交通員的工作。常駐代表的子女,年齡小的在中南海幼兒園或馬列一分院托兒所,稍大一些便被送進海淀區的育才學校,與中聯部子弟在一起讀書。(李丹慧、沈志華採訪阿成及其子女的記錄,2011年2月24日至3月6日於泰國合艾、勿洞——作者注)整個情況,與1920年代至1940年代各國共產黨派代表常駐共產國際非常相似,這或許就是中共感到困難而要向蘇共中央請求幫助的原因。 由此不難看出,中國出兵朝鮮後,斯大林已把亞洲革命的領導權完全交給中共。1951年5月斯大林接見中聯部部長王稼祥時,主動提出了建立一個以中國為主的亞洲社會主義聯盟的設想。毛澤東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中國幫助最多的應屬越南勞動黨 新中國建立伊始,中共就主動擔負起指導和幫助亞洲各國共產黨的責任,毛澤東領導中國革命尚未取得完全勝利,便已成為亞洲革命的領袖。中共中央認為,援助亞洲革命,不僅是一種責任,也是自身安全的需要。 最早要求中共提供幫助的是朝鮮勞動黨。儘管在蘇聯的統治下,金日成已在朝鮮北方建立起革命政權,但為了實現朝鮮半島的統一,他完全依賴蘇聯和中國的支持,尤其是在採取武力方式解決統一的問題上,金日成迫切需要中國的人力支持。1949年5月和1950年1月,中國人民解放軍部隊中的朝鮮族官兵4萬多人成建制地攜帶全副武裝開赴朝鮮,客觀上為金日成發動戰爭創造了先決條件。 不過,斯大林雖然讓毛澤東承擔起領導亞洲革命的責任,但朝鮮是一個例外。作為蘇聯在遠東安全的門戶,斯大林一直把朝鮮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例如,新中國建立後,朝鮮是否可以與中國建交,何時建交,都要經過斯大林的首肯。中朝之間是否需要簽訂同盟條約,何時簽訂,也要聽從斯大林的旨意。朝鮮戰爭爆發以後,毛澤東幾次要求出兵,幫助朝鮮迅速結束戰爭,而斯大林一直不肯答應,根本原因就是不願意放棄對朝鮮的主導權。直到聯合國軍突破三八線,斯大林才不得不請求中國出兵。經過幾番周折,當毛澤東毅然決定出兵朝鮮時,處理朝鮮問題的主動權實際上已開始向中國轉移。戰爭期間,中朝高層在軍隊指揮權、突破三八線後的戰略安排、鐵路管理權的歸屬、停戰談判策略等一系列重大問題上發生分歧和爭執,斯大林都支持了中方的主張,固然與毛澤東從社會主義陣營整體利益出發的立場有關,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在戰場上中朝一方行動的主導因素實際上在於中國的意向。斯大林去世以後,特別是在1954年至1956年,莫斯科進一步認可和尊重中國對朝鮮問題的發言權。蘇聯領導人不僅勸告朝鮮應多聽取中國的意見,甚至在確定對朝政策和處理蘇朝關係時,莫斯科也都要與北京協商。 對於遠在東南亞的越南革命,斯大林始終不感興趣。1950年1月胡志明對莫斯科的訪問以及蘇越建交,很大程度上是斯大林看在毛澤東的面子上應允的。因此,儘管越南很早就提出派阮良朋擔任駐蘇大使,但蘇聯方面遲遲沒有回覆,也沒有任命蘇聯駐越大使。斯大林甚至批准了蘇聯外交部這樣一個奇怪的建議:越南民主共和國在蘇聯的利益由中國大使館代表。於是,毛澤東欣然擔負起領導越南革命的責任。 如果不計抗美援朝戰爭,那麼在亞洲各國共產黨中,中國指導和幫助最多的應屬越南勞動黨。早在1949年10月印度支那共產黨(文獻中一般稱越共)中央便派華僑工作委員會主任李碧山(李班)和阮德瑞來到北京,要求中共給予幫助。1950年上半年,中共先後派出軍委辦公廳主任羅貴波、第三野戰軍十兵團政委韋國清、雲南軍區司令員陳賡,作為中共中央聯絡員、代表,同大批軍事顧問前往越南解放區工作,其任務第一步是了解情況,聽取意見,幫助解決軍火、物資及其他援助問題,並組織交通運輸,第二步是幫助越共建立正規軍隊、加強黨和政權的建設,以最終戰勝法國帝國主義。1月6日劉少奇向接近中越邊境的林彪部隊轉達了毛澤東的指示:對于越南人民和武裝部隊必須儘可能地提供便利和幫助,准許他們在需要和困難時進入中國國境躲避或借道通行,所需武器、彈藥和糧食也應盡力幫助。據不完全統計,至1951年2月,除廣西、雲南各提供10000支槍和彈藥外,中國為越共裝備了9個師、1個主力團、2個炮團及若干地方武裝部隊。同時派遣大量師、團、營各級指揮員到越共部隊做顧問,協助作戰指揮,並派遣炮手、爆破手幫助越共訓練部隊。此外,應越共請求,中國還在幾個月內提供了數千噸糧食、幾百輛汽車和大量服裝、汽油等物資。同時,接受越共部隊到中國境內進行培訓。這些援助為越共戰勝法國軍隊奠定了基礎。直到1950年代中期,蘇聯始終把越南問題看作中國權限範圍內的事務。 從一些零星的俄國檔案還可以看出,1953年至1955年,對於日本共產黨的問題主要也是通過中共聯繫和處理的。如蘇共與日共的聯繫,就需要通過北京中轉。向日共提供的經費,也是由中共來處理的。不過,至少從1958年開始,蘇共就不再通過中共與日共聯繫,給日共的經費援助也是由莫斯科直接劃撥了。 與其他亞洲國家如印度、尼泊爾的共產黨之間的聯繫,在俄國檔案中也有所反映。由於中共中央聯絡部的檔案沒有開放,研究者至今無法了解中共與亞洲各國共產黨相互關係的總體的和詳細的情況。不過,從目前看到的史料可以判斷,自新中國成立後,亞洲各國共產黨基本都是與中共發生關係並接受其指導和幫助的。 東方情報局只是革命的副產品 儘管中國實際上領導、支持和援助了亞洲各國共產黨的革命鬥爭,但東方情報局卻一直沒有建立起來。究其原因,主要在於朝鮮戰爭結束後國際形勢的變化,以及中國和蘇聯對外政策的相應改變。 1954年3月2日,劉少奇主持召開中央書記處會議,討論並原則批准了周恩來提出的《關於日內瓦會議的估計及其準備工作的初步意見》,確定了緩和國際緊張局勢、協商解決國際爭端的方針。在7月7日聽取周恩來關於日內瓦會議進展情況的匯報後,毛澤東總結說:“緩和國際緊張局勢,不同制度的國家可以和平共處,這是蘇聯提出來的口號,也是我們的口號”,“總之,國際上我們就是執行這個方針”。不僅如此,1954年10月,中共中央和蘇共中央還聯合給馬來亞共產黨提出書面意見,要求馬共放棄武裝鬥爭,走和平的道路。特別是在1955年4月的萬隆會議上,周恩來再次重申了一年前中印聯合提出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並向與會各國首腦保證:願意與各國建立正常國家關係,中國不會干涉別國內政,也“決無顛覆鄰邦政府的意圖”。在這樣的國際背景下,建立共產黨國際組織的問題當然無從提起。 到1957年11月世界各國共產黨莫斯科會議召開時,中共代表團重新提出“走武裝奪取政權的道路”,並與蘇共產生了分歧。此時,毛澤東考慮的已經不是亞洲革命,而是如何領導世界革命的問題了。 東方情報局問題與共產黨、工人黨情報局一樣,都是那個時代“革命”的副產品。儘管蘇聯的關注點在歐洲,斯大林對西方的冷戰政策是以戰略防守為重點,但亞洲革命形勢的發展卻令東方情報局的問題呼之欲出;毛澤東的革命觀和領袖慾使他在中國革命尚未完全成功之時,便開始考慮亞洲革命的問題,而且把中國革命和亞洲革命看作兩個相互依賴、共同促進的歷史現象;斯大林對世界革命的謹慎態度與毛澤東的革命激情和主動精神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在客觀上令亞洲革命的領導權從莫斯科向北京轉移;朝鮮戰爭的爆發,特別是中國出兵朝鮮,實際上讓毛澤東成了亞洲革命的真正領導者,斯大林甚至不得不捨棄蘇聯對朝鮮半島問題的主導權;朝鮮戰爭結束後國際形勢的變化使得中蘇共同採取了“和平共處”的外交方針,東方情報局作為亞洲革命指揮中心的問題自然不便再提。但中國實際上仍然保持和控制着與亞洲各國共產黨的聯繫,一旦“革命高潮”出現,這個幽靈還會出現在東方大地。 因此,儘管目前有關中共與亞洲各國共產黨關係的史料還非常零散(這種狀況的根本改變,有待於中共中央聯絡部檔案的開放),但東方情報局的問題為研究者提供了一個觀察中國革命和亞洲冷戰起源的新視角,值得繼續關注和討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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