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逍遥谈》所谈的对象,为中国传统文化。所谓“中国传统文化”者,究竟何所指?有人以儒学定义中国传统文化,有人以封建思想定义中国传统文化,更有人以为女人裹小脚、男人留发辫就是中国传统文化。《逍遥谈》取先秦文化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定
义。如此定义,理由有二。其一,所谓“传统”,含有追源朔始之意,上舍先秦而
下取秦汉,或甚至取更晚近之唐宋,难免数典忘祖之讥。中国文化在先秦之前固然
早已灿烂生辉,但坚实可信的文献毕竟为数有限,由这些数量有限的文献所反映出
的思想,其成熟性与“中国性”,也皆不可与产生于先秦时代的思想同日而语。故
就时代上限而言,如此定义,窃以为恰到好处。其二,中国自先秦以降,物质文明
虽有所进展,精神文明实则有退而无进。自秦汉以来以至于今,中国不再出现货真
价实的思想家,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两千年间被尊称之为“思想家”者,虽然并不
乏其人。然而这些所谓“思想家”,充其量不过是拾人余唾之辈。说“充其量”,
因有些所谓“思想家”者,在拾人余唾之余,更将所拾者庸俗化、迂腐化,以收哗
众取宠之效。这类所谓“思想家”,较之墨守陈规、无所发明者实更下一等。“拾
人余唾”一词中之“人”,不一定是中国人。比如,引进与鼓吹佛教、基督教,以
及种种非源出中国的思想而被人尊称之为“思想家”者,皆是拾“外人”余唾之流。
然无论这“人”是“中国人”抑或“外国人”,都是“别人”则无可置疑。既是拾
“别人”之余唾,自然不能算是“货真价实”的思想家。思想乃文化之精髓,先秦
之后既无思想可谈,故就时代下限而言,如此定义,窃以为也是恰到好处。
自先秦以降,先秦文化屡遭歪曲与丑化,以致时至今日其真实面貌早已鲜为人所确知。汉武帝独尊儒术之举,乃歪曲与丑化先秦文化之祸首。先秦文化的特色在于“百
家争鸣”,独尊一家之举,无论所尊者为何,皆是对先秦文化的背叛。不仅止此,
独尊儒术之举,本身也是对儒学正宗、孔子学术的背叛,因孔子学术之中绝无“垄
断”的意图,恰恰相反,实多含容纳“异己”的见地。由宋儒开创与鼓吹、经蒙古
政权推行、由后蒙古政权所继承的所谓“理学”(亦称“道学”),乃是对既经汉儒
歪曲与丑化的儒学的进一步庸俗化。理学之兴,遂令以“为君子”为核心的孔子学
术,沦落为庸愚鄙俗的“为小人”的思想指南。不幸的是,认识到这两点的人,历
史上已不多见,如今更是名副其实“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相当普遍的认识,是
混中国传统文化与儒学为一谈,混孔子学术与儒学为一谈,混儒学与理学为一谈,
混传统文化与民间一切鄙俗陋习为一谈。
无论是以孔子学术为代表的真儒学,或是以“理学”为代表的伪儒学,皆以个人修养为核心,甚少论及治国的理论,更乏治国的具体方针。故儒学无论真伪,皆与自秦
汉以降以至于满清中国历代王朝在体制与行政方面的得与失,并无多少瓜葛。不巧
的是,认识到这一点的人也不多。于是,一百五十年前后,当西方列强凭借船坚炮
利的优势越洋而来,致令执中国之政者屡签城下之盟、为中国之民者备受欺凌之辱
的时候,儒学遂成为众矢之的,被误指为国力孱弱的根源。因其时儒学业已成为中
国传统文化的主流,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因而也就横遭否定。
继之而来的新文化运动,不仅在思想上坚定不移地选取拾“外人”余唾的道路,而且在文化与教育领域剥夺了文言生存的权力。前者使中国传统文化背上“落后”、
“腐朽”、“反动”、“封建”等等似是而非的恶名;后者使新文化运动以后出生的
绝大多数中国人丧失了阅读中国传统文化原始材料的能力。合前后二者为一,遂令
现代中国人难得不对中国传统文化产生误解与隔阂,甚至无所认识。
撰写《逍遥谈》的动机,出于对中国传统文化面临泯灭的危机感。稍事留意国际政治者,料想不难看到:冷战结束之后的今日,并不比冷战期间更接近世界和平。国际
间的纷争不仅照旧存在,而且日渐深广与危险,因争端已由意识形态之不同转而为
文化之有别。在如此国际形势之下,一个民族倘若不能对自己的文化有清晰的定义,
对自己的文化作坚定不移的保护,则其文化必然会面临覆灭的危机。民族的存亡,
就根本意义而言,并不取决于是否遭受异族统治,而取决于是否遭受异族文化的统
治。文化不存,民族何在!
如何保护自我的民族文化?窃以为必须从肯定传统文化的价值观入手。但凡以为可因他人价值观而有所建树者,皆为智不足之见。肯定传统文化并非抱残守阙、食古不
化、标榜国粹,而是指发扬和坚持传统文化中有利于与异族文化抗争者。以柞里子
之见,就个人道德修养而言,当发扬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思想,取以为中国的
人权标准,批判基督教文化的“己之所欲,施之于人”的侵犯人权的倾向;发扬孔
子学术的“为君子”,批判伪儒学的“为儒”。就认识理论而言,当发扬《老子》
和《易传》的辩证法,发扬名家的辨难精神。就治国而言,当发扬《管子》和《慎
子》的法治思想和管理理论;发扬孔子学术以致富为目的,以诚信为手段的观点。
就国际战略而言,当记取子贡“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
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忍辱负重,等待时机。
就人才选拔录用而言,当摈弃一切意识形态教条,继承先秦唯才是视的作风。
《逍遥谈》的撰写,取杂说的形式。所谓杂说者,无必谈,无必不谈,故曰杂;解不求甚,书不尽信,故曰杂;言涉古今,论及方外,故曰杂;兼取众说,不党于一家之言,故曰杂;叙议辩难,夹行并下,无所偏废,故曰杂。胸无成竹,因甲及乙,
因乙及丙,随意铺叙,意尽而止,故曰杂。然所谓杂者,指“不专”,非指“不真”。
《逍遥谈》虽不致力于求专,于求真却不敢有丝毫苟且。中国传统文化历时悠久,
涵容浩瀚。意专,则不免失诸孤陋;识专,则不免失诸偏颇。唯杂而不专,方能庶
几乎以求真为务。《逍遥谈》的撰写之所以取杂而不专的途径,其意正在于此。
§1
柞里子在某河西岸柞里之南筑陋室以居。此陋室,名副其实之陋室,非唐代诗人刘禹锡《陋室铭》中所谓的“陋室”。倘若东施效颦,仿刘禹锡之例作《陋室铭》一篇,则只能说:“谈笑无鸿儒,往来皆白丁。不曰‘陋室’,如何以名?”然室虽陋,
客与主人亦皆陋,亦不妨时时呼朋唤友于斯作“秀才争闲气”之闲谈。在某次饭后
茶余的闲谈中,话题偶然落到宗教上。有位被妄自菲薄者视之为文化精英的人物谈
起其对基督教的认识,陈词侃侃,意气风发,好象天底下除基督教教义之外,不再
有任何其他精神食粮。柞里子一向蔑视宗教,一场闲气之争于是而发,直至面红耳
赤而后止。
数年前美国职业摔跤选手出身的州长杰西·凡都热(Jesse Ventura)蔑称有组织的宗教为意志薄弱者而设,可谓与柞里子所见略同。略同者,并不尽同也。不尽同之
一,以柞里子之见,所谓宗教者,就是有组织的信仰。倘若没有组织,只有信仰,
便是上无所宗,下无所教,何宗教之有!因而在“宗教”上加“有组织”,恰似画
蛇而添足。不尽同之二,杰西·凡都热的话虽然不免画蛇添足之讥,其为人也,却
不愧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豪杰。柞里子虽不为蛇足之论,却平庸碌碌,无足称
道。此话怎讲?因为杰西·凡都热不仅是美国人,而且是政坛新星,而柞里子乃中
国人,又不过是平民百姓。美国虽然号称文化熔炉,熔来熔去,却始终不脱欧洲文
化的烙印,可说是万变不离其宗。现代欧洲人之宗,也就是两千年前被罗马人目之
为“barbarian”的化外之民,其启迪、开化和进步的过程,与其皈依、追随和鼓吹
基督教的过程正好同步,简直可以说是没有基督教也就没有现代西方文明。美国文
化既然万变不离其宗,美国文化之以基督教为基础也就不待言而可知。生于斯,长
于斯,却能一尘不染如是,非有超人的大智不能办。从政者,鲜敢犯众怒,新从政
者尤以狐媚悦俗者居多。居此位、当此际,却敢振聋发聩如是,非有超人的大勇不
能办。而杰西·凡都热皆能办之,如何能不以豪杰相许?身为平民百姓,饭后茶余
信口雌黄,同旧雨新知争一番秀才闲气,无须大勇。生为中国人而蔑视宗教,也不
用大智。柞里子既两者兼而有之,自然谈不上是什么豪杰,即使有朝一日时来运转,
也不过是“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耳。
“身为平民百姓”云云,其理是人皆知,无庸费解。之所以说中国人蔑视宗教无须大智,是因为中国人生来不具备宗教的气质。中国虽无文化熔炉的称号,其为文化熔
炉之实,则较之美国有过之无不及。只是因为其混融的过程发生得过早,早在“文
化”和“文化混融”一类的词汇成为时髦之前就业已完成,遂少有人言及之。不过,
中国文化的混融,也是万变不离其宗,始终不脱华夏文化的烙印。宗教虽然流派不
一,信仰各别,但其所追求者,却无非是天地的开辟与人生的来去。华夏文化恰好
对此二者均不感兴趣。孔子说:“不知生,焉知死”。明显不屑谈生死。又说“祭
神如神在”。“如神在”者,分明知其不在。换言之,孔子之为无神论者无可置疑。
至近代而有人称以孔子为宗的儒学为儒教,或出于无意的无知,或出于有意的歪曲。
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倒是在说天地的开辟,不过,立足之
点不是宗教而是现代科学的所谓认识论。换言之,老子之为无神论者亦无可置疑。
后代兴起的道教把老子捧上创始人的位子,老子如果死而有知,一定会气得灵魂出
窍而再死一回。况且道教之为宗教,是否货真价实,也并非无商榷之余地。何以言
之?姑置之无论,以待下回分解。儒家和道家学说的非宗教性并非特例,事实上在
先秦百家争鸣的阶段,只有一个流派谈论鬼神,而这一流派的创始人恰好极可能不
是华夏人种。至于这一流派系谁人创立,也姑且按下不表。在中国文化中占一席地
位而确为宗教者,唯有从西域传入的佛教。既是传入,其源不出自中国甚明。其传
入之时代或以为在东汉,或以为可上溯至秦,无论为东汉、为秦,皆远在华夏文化
业已光辉灿烂之后,中国人之不待其传入而早有精神文明亦甚明。故曰:但凡生为
中国人而无媚外倾向者,其蔑视或无视宗教乃出自本性,而智慧无与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