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认为华夏文化没有宗教的成分，不是柞里子的创见。从正面肯定这一特点，也不是柞里子的创见。倘若上文所述有创见可言，仅在于怀疑先秦诸子百家之中唯一有宗教倾向的流派不属于华夏文化。这一流派史称墨家，因其创始人为墨子。根据传统的解释，墨子姓墨名翟，春秋战国之际的宋国人，活跃于鲁宋之间。宋国都商丘，在今河南省境内，鲁在今之山东，皆为标准的中原之地。宋国开国国君微子启不仅是华夏文化中的典型忠臣，也是商王朝的皇子。稍知中国历史的人都会知道，就起源和地理位置而言，商比周更加中国。因此，如果墨子的确为姓墨名翟的宋国人，则其为华夏人种无疑焉。问题在于这说法是否可信。《中国人名大字典》搜罗历代人名不遗余力，虽未必能网罗殆尽，所遗漏者亦不多，然在墨姓条下却仅得两人。除墨子之外，只有明朝的墨麟。古有复姓墨台氏。复姓在后代多省作单姓。比如，司马之省作马，欧阳之省作区或欧皆其例。明代之墨麟极可能是这种衍变的结果。即使并非如此，历三千年之久而仅得两人姓墨，也足够令人怀疑是否确有墨姓的存在。如无之，则“墨翟”二字当另作解释。窃以为“墨”者“黑”也。“翟”古通作“狄”，同指春秋战国时出没于鲁宋之间的一支非华夏人种。因而所谓“墨翟”者，或应释为“黑肤色的翟人”。“黑肤色的翟人”者，加在墨子头上的绰号也。正像今人谑称墨西哥移民为“老墨”，非洲裔美国人为“老黑”一般。墨子既活跃于鲁宋之间，正好可视为一项旁证。除墨子之外，在先秦文化名人中只有屈原也喜欢谈论鬼神。屈原算不上思想家，因而不予诸子百家之列，在文学上却极有地位，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也极大。所谓无独有偶，屈原为楚人，恰好也非华夏人种。《孟子》呼之为南蛮，《鲁颂》比之于戎狄，皆其证。

墨家学术的宗教倾向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墨子信鬼崇神。墨家经典《墨子》中有“明鬼”一篇，反复申辩灵魂不灭的观点。一切宗教都鼓吹灵魂不灭，与墨子不谋而合。第二，墨家学说的招牌为“兼爱”。儒家的思想也以“爱”为本，比如，孔子曾定义儒家道德的最高标准“仁”为“爱人”，又说“己所勿欲，勿施于人”。前者直接鼓吹“爱人”，后者隐含“爱人”之意。但儒家的“爱人”同墨家的“兼爱”是有区别的。墨家的“兼爱”说鼓吹无区别的、一视同仁的爱，反对儒家以爱家人为先，然后爱及外人的主张。大凡宗教皆有摆脱家庭关系的倾向。比如，佛教的和尚尼姑都须出家。天主教的修士修女也须出家。所谓出家，就是同家庭断绝关系。从天主教修正出来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虽不如佛教和天主教这么彻底同家庭一刀两断，也只申张教会的权威而否定家长的权威。不难看出，墨家的“兼爱”说，同宗教的出家思想，即使不能说吻合，至少是并行不悖。

除去对宗教问题没有兴趣之外，华夏文化的另一特点，是不屑于谈论形而下之学。所谓形而下之学，简言之，为一切现代称之为科学和技术的东西。近百年来中国文化界流行一种把中国现代科学和技术的落后归咎于孔子和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学的观点。这观点似是而实非。似是，因为孔子和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学的确不屑以科技为务。实非，因为蔑视科技其实是整个华夏文化的特点而并非儒家一家的特点。同庄子同时有位以博学善辩著称的惠施，根据《庄子》的记载，与惠施辩论的一批善辩之徒中有人曾说“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中国人写的数学史往往喜欢引用这句话来证明中国人早在战国时代就有了数学极限的概念。其实，这句名言虽然从比喻的角度表现了数学极限的概念，其目的却显然不是在探讨数学而是在于澄清“一”与“半”的逻辑关系。在先秦诸子百家的著作之中以探讨数学为目的而探讨数学的，只有一种，而这一种恰好又是墨家的经典《墨子》。

墨子的姓氏既可疑，其学术又有信仰鬼神，鼓吹“兼爱”，研究形而下之学等等与华夏文化格格不入之处，疑之为外来而非土产，或者不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