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除地理之外，苏秦对于战略要害和胜败因果，也是了如指掌。比如，其说燕文侯曰：“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君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矣。渡滹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

其为六国合纵草拟的盟约为：“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其粮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以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成皋，魏塞其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勃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从古至今两千年来，分析七国纷争形势者，无能出此数语之上。苏秦既如此精通军事战略，料想军事学也必为纵横学之重点。

如果把苏秦的游说术方之烹调术，则其地理与军事学识是鱼肉。想要把鱼肉做成令人垂涎的佳肴，还得有葱姜。 苏秦的葱姜，窃以为是一捧一激的煽情调手段。比如，其说韩宣王曰：“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一捧) 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矣。(一激)… 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西面交臂而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又一捧)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又一激)”韩宣王听后的反应是：“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镇目，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

其说魏襄王曰：“魏，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一捧)今乃有意西面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耻之。(一激)… 臣闻越王句践战蔽卒三千人，禽夫差于干遂；武王卒三千，革车三百乘，制纣于牧野… 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此过越王句践、武王远矣。(又一捧)今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事秦！(又一激)”魏王听后的反应是：“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

其说齐宣王曰：“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莫能当。(一捧)
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一激)”齐王听后的反应是：“寡人不敏，僻远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教。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敬以国从。”

其说楚威王曰：“ 夫以楚之强与大王之贤， 天下莫能当也。(一捧)今乃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一激)”楚王于是说：“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以上所徵引者，皆出自《史记．苏秦列传》，文字比较浅显，且不必字字明白，只须囫囵吞枣便可见苏秦地理知闻之博、军事见识之精，煽情手段之高，故未一一译成当今的白话。

张仪，魏人，苏秦的同窗好友，为秦策划并执行连横外交的主要人物。张仪用以游说诸侯之词，也不外是地理、军事，外加心理，同苏秦如出一辙，想是同为鬼谷子的弟子、所学相同之故。不过，张仪连横之谋既然是要说服六国诸侯与秦结盟，其对心理学的应用必然与苏秦有别。如上所述，苏秦的手段是捧激并下、相辅相成。张仪也是两手兼施，不过不是相辅相成而是相反相成，因其所施的两手不是捧与激而是恐吓与利诱。

§38

话说苏秦从鬼谷子学成之后，出游数载，一无所成，大困而归，为兄弟、嫂妹、妻妾所取笑。然而，苏秦进取之心不死，觅得太公《阴符》，反复熟读、经年揣摩，终于有所领悟。太公者，指吕尚，亦作吕望，辅佐周武王灭商的主要功臣，齐国的开国君主，也正是被小说《封神榜》所神化的姜子牙。兵书《六韬》相传亦为太公之作，现存的版本则多被疑为战国时人所依托。《阴符》据说也是一部兵书或计策专著，书不传，未知的确与否。

苏秦再出，先晋见周显王，显王左右的人都看不上苏秦，以为苏秦所说浮夸不实，无益于事。于是，苏秦去周而西至秦，说秦惠王以灭六国、吞天下之计。不巧适逢秦惠王诛商鞅，远说客，又不遇。转回头东至赵，赵肃侯之弟奉阳君为赵相，不容他人插手，又不遇。于是，北之燕，以合纵之谋说燕文侯。燕文侯信之，然以小国不足以成此大计，遂资苏秦车马、金币，使之赵国。苏秦再至赵而时来运转，适值奉阳君死，无人挡道，得以顺利晋见并说服赵肃侯以合纵之计。在赵肃侯的支持之下，接连成功说服韩、魏、齐、楚等四国。说词大意见前，此不复赘。于是，六国签订合纵盟约，公推苏秦为纵约长，投纵约书于秦，秦兵不敢越涵谷关者十有五年。

以上为苏秦功业之大概，其间尚有三、四逸事值得一提。其一，据《战国策》，苏秦苦读《阴符》之时，每逢困乏欲睡，便用锥自刺其股。形容读书发奋的成语“悬梁刺股”中之“刺股”，即指此。苏秦以诡计多端著称，虽有此成语却少有人视之为刻苦读书的典范。

其二，当苏秦贵为纵约之长、腰悬六国相印、随从车马如云，道过故乡洛阳之时，曾不礼于苏秦的周显王诚惶诚恐，遣人为之开道；当年取笑苏秦的兄弟、嫂妹、妻妾趴在地上迎接，不敢抬头。苏秦笑问其嫂何以当初盛气如彼，如今恭敬如此。其嫂一边磕头一边说：“我看你弟弟如今官高钱多呀！”一语道尽千古世态炎凉，坦白得可可憎兼可爱。

其三，苏秦去赵而再适燕，燕文侯死，其子燕易王立。苏秦与易王之母、文侯夫人私通。易王发觉而对苏秦优礼有加。苏秦心虚，对燕易王说：“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必重。”燕易王说：“唯先生之所为。”于是苏秦去燕而为齐宣王之客卿。“卿”者，朝廷的高级官员。“客”者，外来之意。当时奔走于各诸侯国之间的游说之徒甚夥，各诸侯国都设有“客卿”之位以相待。 交代这一段的目的不在揭苏秦之丑，也不在宣扬苏秦之风流。为丑为风流，见仁见智，柞里子无意以一己之见强加于人。只是常常听到一些人津津乐道法国贵族社会偷鸡摸狗之事，而这些津津乐道者又往往是鄙夷华夏传统为迂腐之徒。故标出之，令其知此等事并非法国之专利品。

其四，在齐如何必使燕重？语焉不详。且说苏秦居齐，深得齐宣王之子、齐愍王宠信，以至有齐大夫因欲与之争宠而遣刺客行刺。齐愍王索刺客不得，苏秦重创将死，嘱齐王如此如此。齐王遵计而行，在苏秦死后宣称苏秦为燕国的间谍，车裂其尸于市以示众。刺客中计，以为无须隐藏，结果被捕处死。幕后的主使者下场如何？不见经传，想必亦不曾逃脱。

史有“死诸葛走生仲达”之说。“诸葛”，指诸葛亮。“仲达”，指司马懿。诸葛亮死时，蜀、魏两国的军队正相恃于五丈原。蜀军在诸葛死后撤退，仲达闻讯后率魏军追赶。蜀军旋军反击，仲达疑心诸葛诈死，引军而退，蜀军于是得以全军而还。此事经《三国演义》加油添酱，演变为如“借东风”、“空城计”一类的，荒诞不经的故事。其实，苏秦才是货真价实、死而能令对手遭殃的高手，只因无小说、戏剧予以渲染，遂默默而无闻焉，良可惜也。

§39

苏秦的以死杀生之计，不仅就真实而言非“死诸葛走生仲达”所能比拟，计策之妙，也远在“死诸葛走生仲达”之上。原来苏秦之居齐，真的为燕国做间谍，这就是“在齐而必使燕重”之奥秘。故中苏秦之计者，不仅有刺客，不仅也包括齐王，而且也包括欲与之争宠的齐大夫在内；而苏秦的所谓计，不过是一句大实话。苏秦临死的这一招，堪称名副其实的绝招。不过，苏秦一生中最重要的诡计，窃以为并不是这一招，而是激张仪入秦之计。之所以说这一计最为重要，是因为张仪既入秦，势如放虎山林，一发而不可收拾。不过，此是后话，姑且按下，且看苏秦如何激张仪。

当苏秦合纵之盟约将成未成之际，秦遣犀首攻魏，侵占魏之雕阴(今河南龙门西)，并欲乘胜东进侵赵。赵国为合纵之龙头，若赵屈服于秦，则合纵之谋势必功败垂成。如何阻挡秦军队的东进？苏秦以为非借助张仪不可。其时张仪正走霉运。霉从何来？张仪既以游说为事，自从游说而来。从事游说者少不得要结交权贵，张仪攀上楚国的丞相，被邀出席其酒会。孰料酒席间楚相的玉璧被盗，楚相的随从人员说“张仪又穷又没德行，准是叫张仪给偷了。”张仪矢口否认，仍没躲掉一顿痛打。回家后张仪的老婆埋怨道：“嘿，你要是不学什么游说，哪里会受屈挨打！”张仪问老婆：“你看我的舌头还在吗？”老婆破涕为笑说：“舌头倒还在。”张仪说：“那不就得了。”

张仪既然“又穷(必然是事实)又没德行(想必如此)”，却仍能攀上楚国的丞相，说明其口舌之功必然已臻一流，无怪乎自信其三寸不烂之舌以至于此。话虽如此说，倘若没有凭借，再有三条舌头也白搭。张仪正踌躇之际，忽有人对张仪说：“喂，你不是苏秦的哥们吗？如今苏秦可发了，你怎么不去找他？”说这话的，是苏秦买通的，张仪不知，真的跑到赵国去投奔苏秦。苏秦传令，叫看门的既不引见张仪，也不放张仪走掉。一连拖延好几日，方才放张仪入来，自己高坐堂上，叫人把张仪远远地坐在堂下，赏给张仪佣人的饮食，然后数落张仪道：“你小子不是挺能吗？怎么搞得这么没出息？我这里没法子收留你。”张仪趁兴而来，以为苏秦会念昔日同窗之情，大力提携。如今碰了一鼻子灰，怎能不忿忿然！心想只有投奔秦国才可以有机会出这口怨气。

须知此时张仪正潦倒，入秦的盘缠何处寻？可巧有位“阔人”也要去秦国，又主动与张仪结伴。一路上，这位“阔人”对张仪照顾备至，饮食车马都替张仪慷慨解囊。既到秦国，又助张仪以游说之资，张仪于是得以晋见秦惠王，被任用为客卿。周济张仪的“阔人”于是告辞。张仪说“亏你我才能有今日，还没能报答，你怎么能走！“阔人”于是亮相，说自己不过是苏秦的手下，并把苏秦如何策划激怒张仪入秦的细节和目的一一道来。张仪听后如梦初醒，自愧不如苏秦远甚，又感激苏秦相知之深，遂担保苏秦一日在势，一日绝口不陈败坏纵约之计。

苏秦的合纵之谋得以阻挡秦国东侵的势头长达十五年之久，是否得力于这步张仪之棋呢？考之以史实，并不尽然。据史册记载，张仪曾于秦惠王十年率秦军侵魏，攻取魏之蒲阳，又施诡计，令秦还蒲阳与魏，诱魏与秦连横。秦惠王十五年，张仪代表秦国与齐、楚大臣相会。与会的目的无非是以连横之谋破合纵之计。越明年，张仪为秦相魏，其目的不言自明。以上三事皆发生在苏秦离赵去燕之前，可见张仪并非守信君子。俟苏秦死后，张仪更鼓其如簧之舌，奔走于六国之间，令六国诸侯一一背纵约而与秦连横，几乎令苏秦辛苦经营多年的合纵之谋毁于一旦。上文之所以拟苏秦之激张仪入秦为放虎山林，正因为有结局如此。

§40

说张仪“几乎”云云，其实有歉妥当。“几乎”者，将成未成之谓也。张仪之瓦解合纵其实已成事实，只是为时短暂。原因是正当张仪完成连横外交返回秦国之时，信任张仪的秦惠王死了，继承王位的武王自为太子之时就讨厌张仪，既立为王之后，自有一帮善于体会领导意图者乘机攻击张仪为“左右卖国以取容”者。六国诸侯见张仪失势，遂纷纷背连横而复合纵。不过，复合纵也是为时不久。张仪虽失势而秦国并未因此而放弃合纵外交的策略。继张仪之后相秦的犀首(姓公孙，名衍，以官称行)、樗里子(秦惠王之弟，名疾)、甘茂等无不依连横之计行事，终于彻底瓦解合纵之谋。

张仪之不见容于秦武王，颇有些类似商鞅之见杀于秦惠王。不同之处在于张仪得罪太子想必不如商鞅之深，而其保身之术又远在商鞅之上，故张仪不曾被杀，得以去秦相魏而善终。张仪如何脱虎口？《史记．张仪列传》有如下记载：

“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张仪惧诛，乃谓秦武王曰：‘仪有愚计，愿效之。’王曰：‘奈何？’对曰：‘为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而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入仪之梁。齐果兴师伐之。”

以上引文浅近，想无译成白话之必要。“梁”就是“魏”，“魏”之所以亦称为“梁”，说见前，此不复赘。魏既因张仪而招致齐国入寇，如何能让张仪在魏国相安？原来张仪早已有退齐师之妙计。张仪派手下假装出使楚国，转道至齐，把张仪向秦武王所献之谋“透露”给齐王，令齐王确信齐之伐魏正中张仪之诡计，等于是帮张仪的大忙，齐王于是下令撤军。张仪的退兵妙计同苏秦临死前的绝招一样，不过是实话实说，可见善为计者，不以欺诈为功。以其无诈，故无从虞，故为绝妙之计。《孙子》“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之论，广为人所叹赏；苏、张不诈而惑人之心之计，因无人总结成理论，遂鲜为人知，实异曲同工。

如前所述，苏秦在见燕文侯、赵肃侯以前，曾先见秦惠王说以灭六国吞天下之策。不见用，退而适燕、赵，方陈其合纵抗秦之谋。可见苏秦实为胸无定策，纯粹以自我的进取为计之徒。张仪入秦之前曾有意于楚，受辱于楚相、受激于苏秦之后方入秦献连横之策。可见张仪也是胸无定见、纯粹以自我的进取为计之徒。继苏、张而起的纵横家如苏秦之弟苏代、苏厉，曾与张仪争权的陈轸、犀首等，也都是朝秦暮楚、今齐昨燕，时而主合纵、时而主连横之流。可见苏、张以外的纵横家也都反复无常、唯进取之利是图。不过，视此为战国时代的时代特徵则可，视之为纵横家之特徵则不可。何以言之？先于苏、张的商鞅之说秦孝公，先以无为而治的高论，言之不合方继之以王道，言之又不合方再继之以霸道，最终揣摩透秦孝公的心理方进以法家之言。可见所谓法家的商鞅，又何尝不是反复无常、唯进取之利是图之徒？晚于苏秦、张仪的韩非，著《韩非子》，其《说难》一篇，开门见山便说：“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译成今日之白话，就是：“游说之难，不难在掌握以资游说的知识，不难在能言善辩、词义明达，也不难在有所顾忌不敢明言。游说之难，难在了解游说对象的心理，从而择言以游说之。”可见韩非虽同商鞅一样被后世目为法家人物，其实也是不择理论，唯进取是图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