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柞里子:《逍遥谈》(77-80) |
| 送交者: zuolizi 2006年03月28日08:53:56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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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以上的例子最为人所熟知,然用于证明男女社交之公开,或不如以下两例更加直截了当。其一并见诸《国策.赵策》与《史记.赵世家》。以下的白话译文,以《史记》为据:
上文所引《史记》,文字基本因袭《国策》。《国策》原文,也常见录于历史文选一类的读物,文化大革命前曾一度入选高中语文教材,可见这段对话广为人所欣赏。不过,选家与读者似乎都集中主意力于触龙的说话技巧,罕有人留意由这段对话所反映出的男女之间(其实还包括君臣之间)可作亲密无间之交谈的事实。 下一例,出自《国策》。背景是楚国入侵韩国。韩遣使臣尚靳求救于秦,见秦宣太后。宣太后对尚靳说:“我侍候先王的时候,先王把大腿放在我身上,我觉得沉得受不了。可当先王把整个身子都压在我身上时,我反而不觉得沉了。为什么呢?因为有点儿甜头。” 以太后之至尊,尚且可以延大臣入室谈及儿女家常,可以对外国使者口没遮拦以至于谈到性,则普通男女之可以公开社交自不待言而可知。左一个太后,右一个太后,而且都是普通寻常,并非野心勃勃者,可见太后临朝在先秦之世也等闲如家常便饭。此虽与男女社交无涉,却显示先秦女性的地位即使不说与男性平等,其相去亦远较后世为近。因相近,故得以公开社交无碍,所以,虽说是“无涉”,而其实是“有涉”。 柞里子在上文曾说过:想当然者未必当真如此,须考之以史实然后方能定案。柞里子无意于此自坏其标准,且看一寻常人家的例子。话说乐毅破齐,齐愍王出奔见杀,其子法章变姓名逃亡至莒,在一家姓太史的人家当佣人。太史家的女儿看上法章仪表堂堂,常常偷偷地送吃的给法章,两情相悦,终于私通。后来法章得立为齐襄王,太史家的小姐也就成了王后。当法章为佣于太史家之时,不得温饱,名副其实为下人;太史家的女儿充其量不过一富人家的小姐。二人虽在后来显贵为王为后,在其交往之时,均为普通男女则无可争议。故此例虽亦因有涉王室而载诸史册,并不足以损其为普通男女之性质。倘若普通男女在当时如后世那么授受不亲,试问此等好事何由得成?
显示先秦社会远较后世为开通并尤与后世习俗相枘凿之三,是先秦社会阶级观念淡薄。上文谈君子人格时,曾写过这样一段话: “时下广为流行的理论是:先秦属于贵族社会,贵族社会的特点之一,是能否居上位,视血统而定,余无与焉。血统非王、非侯、非公卿、非大夫、非士,则居上位无望。考之以史实,则并不尽然。比如,苏秦游说不成、大困而归之时,被人讥笑为不守经商者的本分,可见苏秦并无贵族血统,却在日后凭借口才贵为六国之相。吕不韦本是阳翟(今河南禹县)大商贾,非贵族出身甚明,因以钱财交接秦公子而后得以执秦国之政。虽不能位极人臣,却也贵为王侯之坐上客者,如魏公子信陵君的门客侯赢、朱亥,前者为门房,后者为屠户,更是出身下贱的所谓市井小民。可见血统固然为出身的途径,尚有其他的途径在。” 转抄于此正切话题,只是还漏掉了管仲与鲍叔,二人均曾逐利商场,尔后皆贵极人臣,事见前文,此不复赘。类似并且广为人所熟知的例子还有鲁国的曹刿、齐国的冯驩,以及晏子的马车夫。曹刿以“肉食者鄙”一语名垂后世,曹某吃不上肉,自是穷光蛋不在话下,却能有机会晋见鲁君,并凭一席话而成为鲁军的统帅。史称冯驩“贫乏不能自存”,既是穷到活不下去的程度,其出身之寒贱亦可想而知,而冯某亦得为齐国贵公子孟尝君的上宾。曹刿的事迹见《左传》,冯驩的事迹并见《国策》与《史记》。同上文所引赵太后的故事一样,曹刿和冯驩的故事也经常见录于古文选读一类的书册,文化大革命前也曾入选为中学语文教材,因而广为人所熟知。只是也像赵太后的那段文字一样,往往仅从文学的角度受知于世,罕有人从门第和阶级的角度分析之。晏子的马车夫,史逸其名,因无名,自不可能像曹刿和冯驩那么出名。不过,其例的戏剧性和说服力均不在曹、冯两例之下。兹引《史记》的记载如下,黑括号内为白话译文: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夫后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史记》之所以记载这个故事,目的在于表现晏子能够识拔闻过即改的人才。徵引于斯的目的,自不在此而在于指出贱为赶车的仆人可以一跃而贵为朝廷的大夫。倘若先秦的社会重门第,讲出身,如此等事万万不可能发生。其实,这种事何止在重门第、讲出身的社会万万不可能发生,即使在如今最侈谈人权和平等的社会又何尝有所闻。可见说先秦社会阶级观念淡薄,其实是远过于保守,说先秦社会在选取人才的时候完全无视出身,方才更接近事实。 今人也多误会中国自古男权至上,以为只有男人休妻之说,女人哪有休夫之份!以上例观之,何尝如此?阶级森严往往同性别歧视并驾齐驱,先秦社会既轻视阶级出身,其视男女地位远较后世平等自在意料之中。说起女人休夫,不禁想起传统戏剧节目“朱买臣休妻”。朱买臣,汉武帝时人,年过四十仍靠卖柴度日,其妻耐不住贫困而求去。买臣自料五十以后可以腾达,劝其妻稍待,免得白辛苦一场。其妻不肯,终离异而买臣后果然飞黄。可见下至汉代,女人休夫,耐不住贫困即可为理由,等闲如家常便饭,远较今日自以为男女平等的社会为易。而后世却把明明是休夫的故事冠之以休妻的题目,如此颠倒黑白,只缘不理解或不敢置信女人曾有与男人平起平坐的历史,可笑亦可叹。 §79 或曰:以上所举数例,其实皆属本人身份下贱,其出身究竟如何,并不清楚。此说似是而实非,因先秦毕竟是世袭的贵族社会,断无父为诸侯、公卿、大夫而身为仆御、门房、屠户,以至“贫乏不能自存”之理。虽然,不妨再举一出身下贱明确无疑的例子。孔子有高足曰冉雍,字仲弓,亦作子弓。《论语》与《史记》皆明确地说雍父为贱人。而孔子却曾说:“雍也,可使南面。”古代帝王坐北朝南,“可使南面”,也就是堪为诸侯王的意思。《庄子》所谓“南面称孤”,用法正同。后世视如此言论为大逆不道,曲解之为堪“任诸侯之治”云云,恰恰为后世之不若先秦思想开通提供一极好反证。一九七九年版的《辞源》,自称革命,却也袭此谬说,释“南面”为“官吏之长”,莫明其妙之至。《荀子.非十二子》把子弓与孔子相提并论,视之为圣人。仲弓曾为鲁季氏家臣,除此之外,事迹不见史册,想必无功勋业绩可言。《韩非子.显学》称孔子死后儒分为八派,分别为子张、子思、颜氏、孟氏、漆雕氏、仲良氏、孙氏、乐正氏。子张,孔子弟子,复姓颛孙,单名师,字子张;子思,孔子之孙;颜氏,当指孔子弟子颜渊;孟氏指孟子;漆雕氏指孔子弟子,复姓漆雕,单名开。孙氏即荀子,上文曾提到荀子之所以被称为孙卿,因避汉宣帝之讳。可见《韩非子》原文“孙”本当作“荀”。乐正氏,当指孟子弟子乐正子,史逸其名。至此,所谓八派者,七人皆有着落,唯所谓“仲良氏”者,不知何所出。窃以为“良”、“弓”二字形近易混,“良”或当为“弓”之误。倘如此,则所谓“仲良氏”者,即由仲弓所开的派别。如仲弓既不曾立功,又不曾开派立言,荀子凭什么比之于孔子、视之为圣人?进一步推想,荀子之学术当或渊源于仲弓这一派,故并称仲尼、子弓,实为标榜自己为儒学之正宗。然无论意图如何,冉雍出身下贱,却不妨其在才能和道德两方面受贤哲人等如孔子、如荀子者推崇备至,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倘若先秦社会如后世那么斤斤计较于门第、阶级,如仲弓者,只配为奴、为仆、为反革命,岂有堪为诸侯王、为圣人的可能! 以上的例子均为由下贱而入显贵,反其道而行之者,亦不乏其人。比如,上文提到的范蠡,本是越王勾践的谋臣,替勾贱出谋划策灭吴之后,为免落得“狡兔死,良狗烹”的下场,辞官爵去而经商,号称陶朱公,成为后世居心发财者崇拜的偶像。称弃官经商为由贵入贱,或去商为官为由贱入贵,自然均依后世之说,在先秦之时并无此见。倘若有,则身为秦公子的子楚,又岂会屑于结交身为商贾的吕不韦?子贡又岂会同时混迹于官场和商场?范蠡辞官爵而去之后必然隐居为高士又岂会以经商为务?或曰:孔子不是曾不满于子贡的经商么?不错,然孔子的不满,显然并非从门第或阶级的观点出发,否则,必然将子贡逐出门外,焉能依重之为左右手以至于以后事相托? 今人大都以为轻商为中国的文化传统,而往往忽略或根本不知在轻商成为传统之前,中国文化有过并不轻商的传统,而且为时甚久,不仅先秦如此,下至两汉依然。西汉司马迁撰《史记》,替商人和商业作《货殖列传》,可见其对商人及商业之重视。东汉班固撰《汉书》,虽在文字上大量抄袭《史记》,却在编辑体例上有不少更改,有些更改属于技术性,也些则否,比如,改《项羽本纪》、《陈胜世家》为《陈胜项羽列传》,取缔《龟策》、《日者》列传等等,皆属思想性的更改。而《货殖列传》却不仅得以保留,而且有所加工,可见重商的思想至东汉依然无恙。晋人陈寿撰《三国志》,体例不完整,不足论。南朝范晔撰《后汉书》,于体例上多有思想性的改动,然受到后人注意的往往限于《党锢》、《文苑》、《独行》、《方术》、《逸民》、《列女》等传的增加,而无人留意《货殖列传》的删除。其实,范晔所增加者,未必皆为范晔之后修史者所取法,而遭范晔所删除的《货殖列传》却从此不再见于以后任何一部断代史,以至后世商贾与商业淹没无闻。众所周知,东汉末年门阀开始形成,至南北朝而门第思想大盛。范晔在门第思想大盛之时删除《货殖列传》,说明商贾之被排挤出上流社会,乃门阀兴起的直接结果之一。由此可见,中国的轻商传统当下至魏晋南北朝方才形成,并非自古已然甚明;但凡视男女授受不亲、女人裹足、男权至上、以及轻商为中国文化传统者,皆难免数典忘祖之讥。
说先秦社会远较后世开通,易言也,因有事实为证。倘若进一步追问先秦社会何以会远较后世开通?不借用孟子“难言也”作为挡箭牌,就不好说了。或归因于先秦社会的多元,窃以为此不过皮相之见。先秦社会多元,诚然。然多元并非先秦所独有,后世所谓三国、五胡十六国(与东晋)、南北朝、五代十国,以及宋、辽、金、西夏,皆为多元的社会。类似先秦的争战频繁则有之,类似先秦的风气开通却不曾一见。由此可见多元与开通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或曰:思想开通乃社会开通之因,社会开通乃思想开通之果,把百家争鸣局面之不再现归因于社会开通之不再现,无乃本末倒置乎?窃以为言之虽或成理,却也未必如此。二者或者互为因果、相辅相成,或者如鸡之与蛋,未知孰先。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如就此承认“不知”,讨一个“是知也”的下场开遛为妙。 说先秦如何如何,其实只是图个说法的方便,不是一个精确的说法。所谓“秦”,指秦朝,所谓“先”,指秦朝建立之先。华夏文化究竟始于何年何月固然尚无定论,先于秦之建立两千年以前则无疑焉。称“先秦”,或泛指自远古迄秦之漫长岁月,更普遍的用法则仅指先于秦之建立前的数百年间。然数百年究竟是几百年?还是一个约略之词。大致言之,百家争鸣的局面或可以从孔子开门授徒算起。孔子以前已经有老子、有管子。今本《老子》、《管子》虽不见得为老子、管子的手笔,却不能排除其中确有老子、管子的思想和言论。不过,大规模地招收学生、形成一个学派,孔子以前不见其人。故曰:从孔子开门授徒算起,大致不差。就政治意义而言,先秦了断于秦朝之建立。秦朝建立于公元前221年,远较先秦始于何时清楚明白。然思想和社会的转变不能如改朝换代那么一刀两断、乾净利落,往往拖泥带水、藕断丝连。秦朝短暂,不足十五年,名副其实不旋肿而亡,朝廷虽有移风易俗之意,莫奈何时间来不及。秦亡而有项羽与刘邦的所谓楚汉之争,项羽代表被秦所消灭的六国封建残余势力,若楚汉之争以楚胜告终,则中国极可能会重复一次春秋战国式的封建制度,甚至如欧洲一般使封建制度延续至近代。倘如此,则先秦以后的思想和社会变革或如胎死腹中,根本不会成为事实。与项羽不同,刘邦出身平民,非六国贵族之后,没有恢复六国的想法。也不同于秦始皇,没有革命创始的雄心壮志(大约因文化程度低下,意不及此),故成功之后一切因秦之旧。唯其一切因秦之旧,秦所开创的一切,如以郡县代替封建的行政结构、官僚的设立和执掌、法令的制订和执行、统一思想和权威的意图等等等等,皆得以不随秦之亡而亡。汉高祖死后,吕后以及文、景两帝于文化、思想、社会皆沉寂无声、无所作为,至汉武帝始图有所建树。而所谓建树,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不过重复秦始皇所为、把秦始皇所开创、汉高祖非正式予以继承者,加以系统化、正式化而已。汉代为时长久,历二百一十年始亡,于汉亡之时,由秦所创立、汉高祖所承继、汉武帝所系统化、正式化者,于是皆成为“传统”。故就思想和社会沿革而言,先秦之下限不了断于秦之兴,而了断于汉之兴,或更确切地说,了断于汉武帝的时代。古往今来论中国历史者,无论观点如何,皆见不及此,未有视汉高祖、汉武帝为秦始皇政治之继承人者,咄咄怪哉! §80 汉对秦之继承,虽然于“传统”之成为“传统”影响至深,汉毕竟不是始作俑者,故探讨“传统”之产生,仍须从秦入手。秦在春秋诸侯之中立国最晚,地位最低,方位最僻,文化最落后;当春秋之末、战国之初,华夏诸侯公然视之为夷狄,耻与之为伍;而秦竟灭六国及周,天时耶?人谋耶?窃以为两者兼而有之。自古迄近代,先进的社会总是亡于落后的社会。比如,西方有巴比伦之亡于赫梯、罗马之亡于蛮(英文所谓“barbarian”,也就是现代西方人的祖先),日尔曼诸国之统一于普鲁士;就中国而言,先于秦,有商之亡于周;后于秦,有辽之亡于金,金、宋之亡于蒙古,明之亡于清;皆不出此轨迹,故不得不谓之天时。秦自孝公奋发图强,历六世至于秦始皇,除孝文王立三日而死无可称述外,其余各君无不汲汲于以扩张为务,终于得志于天下,故不得不谓之人谋。 秦孝公任用商鞅,取华夏之精华、去夷狄之糟粕,为秦之兴奠定内政基础。秦惠王任用张仪,施连横之计、破合纵之谋,为秦之兴铺平外交途径。商、张二人于秦之兴,可说功劳至伟;然其事迹前文均已言及之,勿庸复赘。继商、张之后,对秦之兴贡献良多者有樗里子、甘茂、魏冉、白起、范睢、王翦、吕不韦、李斯等,而李斯之功尤著。 樗里子,秦惠王之异母弟,名疾,因所居在樗里,故号樗里子。又因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后世称聪明智慧过人者为智囊,即本诸此。樗里子出将入相三十年,先后为秦攻取魏之曲沃、赵之蔺、楚之汉中。死后葬于渭水之南、章台之东(西汉长安城西)。临死预言百年之后当有天子之宫夹其墓所。百年后而汉兴,筑长乐宫于其东,未央宫于其西,果然不出樗里子之料。可见“智囊”之号,名不虚传。如此料事如神,不免令人疑其临死预言云云为无稽之谈。然进一步想,却也想不出捏造如许故事的动机。樗里子不曾为王为帝,也不曾同任何宗教有任何瓜葛,因而不存在被后人拔高形象的可能和必要。汉朝兴建宫殿时,更不会为应证樗里子的预言不误而选择地点。由此观之,虽欲勿信,奈何无辞。 甘茂,下蔡人,下蔡门监史举之弟子,从史举学百家之术。史举贱而无行,而甘茂师事之甚恭。前文曾提到魏公子信陵君接引大梁夷门门监侯嬴为上宾,史多延誉之为礼贤下士之典型。甘茂出身非公子王孙,其师事史举或谈不上是礼贤下士,不过其后得力于从史举所学而显达,却同信陵君后得力于侯嬴而成却秦存赵之大功差相似。史举贱为门监却能学兼百家之术而开门授徒,也同侯嬴贱为门监而贵为王公之上宾一样,可证先秦社会之开通远非后世所能企及。 甘茂因张仪、樗里子而得见秦惠王,参与取楚汉中之役。秦武王时以平定蜀乱之功,与樗里子分任左、右丞相。秦武王急于问周鼎,一心想打通往周之道路。甘茂献与魏国联手、攻韩之宜阳(今河南宜阳西)之计,使秦武王得遂心愿。此事极有趣味性,对于但凡因人成事者也极有启发性,值得细说之。 且说甘茂出征之前请秦武王派向寿为副。向寿何许人?史称其为秦惠王夫人、号宣太后者(正上文提到对外国使臣公然谈性者)之外族,自幼养于宫中,同昭王(武王之异母弟、继武王立为昭王)一起长大。所谓宣太后之外族,也就是宣太后的娘家人。史不言属何关系,然既自幼养于宫中,与昭王同生同长,想是宣太后的子侄辈,于武王为表兄弟行。向寿既为外戚,其深得武王信任不言而喻。甘茂特别请求这么一位特殊人物作副手,难道不嫌其挚肘?非也。甘茂之请向寿为副,正为防人挚肘。不过所防者非向寿而是另有其人,向寿不过是甘茂防人挚肘的工具。 且说甘茂与向寿同行,东过息壤(秦地名,不详所在,当于自咸阳往宜阳途中)而止 ,对向寿说:“你回去对秦王说魏国已经和我结盟了,但请王放弃伐韩之计。事成之后,一切功劳都算你的。”向寿果然回报秦王如此如此。向寿愚而贪功以至于此,无怪乎不在甘茂防范之列。秦武王不是向寿这般饭桶,知其中必有蹊跷,召甘茂往会息壤,问其故。甘茂说:宜阳土地广袤,道路险远,兼有上党、南阳的雄厚物资为其后盾,不易攻克。从前有与曾参(即孔子弟子、后世儒家尊为曾子者)同名者杀人,有人误以为曾参,告曾参之母,曾母正在织布,不信,织布自若。不久,又有一人告曾母如此,曾母仍不信,织布自若如前。不久,有第三人告曾母如此。曾母惊恐、投抒下机,越墙而逃。以曾参之贤、曾母之信,尚且挡不住三人的谣言。如今我之贤不如曾参,王之信我,又不及曾母之信曾参,疑我的更不止三人,我实在是担心王会同曾母一样投抒。当先王之时张仪西并巴蜀、北侵河西、南取上庸,天下不称道张仪而以先王为贤。魏文侯时令乐羊攻中山,历时三年始克。乐羊回国论功,魏文侯给乐羊看一箱毁谤乐羊的文书。乐羊于是知功在文侯而不在己。如今我不过区区一客卿,倘若樗里子和公孙衍在我攻宜阳未下之时,主张与韩议和,王必然会听从。武王说:我一定不听他们的话。我同你杀牲歃血、向神发誓不变初衷。于是甘茂将兵而东,攻宜阳,越五月而不克。樗里子和公孙衍果然请武王罢兵。武王将听之,召甘茂。甘茂说:“息壤在彼!”(所谓“息壤在彼!”者,译称今日的白话,也就是说“你忘了息壤之誓吗!”的意思。) 武王说:不错。于是派兵增援,终于大破魏军,斩首六万,攻克宜阳。 甘茂为秦取韩之宜阳这段故事,不仅趣味性和启发性浓厚,也为中文增添两个成语。其一为“曾参杀人”,喻流言之可畏。其二为“息壤在谥”,喻信誓之不可忘,或以“息壤”为信誓的借代。窃以为于此之外,息壤之盟还有两点发人深省之处。其一,今人常鄙夷古人之迷信,以为愚昧无知,一无可取。孰不知迷信亦有积极的一面。如果秦武王不迷信盟誓之不可违,甘茂焉能成功。真正可恶的,其实并非是迷信,而是自己不信却令他人迷信之。其二,甘茂与秦武王盟,俨然对手。足见先秦君臣关系远较后世民主。前文论先秦君臣关系时,仅言及为臣者不以忠于一姓为尚,合则留,不合则去;未曾言及即使在留而为臣之时,也可与为君者讨价还价、赌咒发誓。近人有以争为奴才总结中国历史者,倘若不是居心歪曲,就是不知中国历史之有先秦。 甘茂后竟因向寿之谗而去秦,不过不是向寿自己有这能耐,而是受苏代之唆使。苏代为苏秦之弟,其翻云覆雨的本事不在乃兄之下。甘茂有孙曰甘罗,十二岁而为秦上卿,民间因此而有“甘罗十二为丞相”之传说,号之为“神童”。甘罗取上卿之位,凭借的不过是两席话。以其言观之,其左右逢源、煽情析事之能力不在苏秦、张仪之下。以十二岁的稚龄而有才若此,不愧“神童”之号。然世之号“神童”者,皆如神龙见首而不见尾。甘罗亦不例外,十二之后遂默默无闻,想是天不予年,夭而折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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