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柞里子:《》(101-104) |
| 送交者: zuolizi 2006年04月05日09:08:54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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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就价值而言,但凡人类所创造者,皆可以归纳入两类。其一,其价值不以文化为转移,或者说,其价值为各种不同的文化所共同接受。比如,房舍有蔽风雨的价值,车辆有助行动的价值;船舶的价值在漂浮,桥梁的价值在跨越;如此等等,皆属此类。其二,其价值因文化之不同而异。属此类者最早往往出于个人的情感发挥,在某特定文化区域内引起共鸣,遂在这特定文化区域之内被视为有价值的东西。文学、艺术、音乐、宗教皆属此。 敦煌藏经洞所出,就内容而言,百分之九十为佛经手卷。既属宗教,其价值之有无、多寡,当视文化背景而定。如前所述,华夏文化的特点恰好在于无宗教。佛教既非发源于华夏,也从来不曾成为华夏文化的主流。损失一些佛经手卷,无论损失的方式是否合法、是否公平,是通过交易抑或是通过盗窃或者抢劫,其损失本身绝无损于华夏文明,亦无关华夏学术。有敦煌,华夏文化不因此而增辉;无敦煌,华夏文化亦不因此而失色。视敦煌佛经手卷之失为“吾国学术之伤心史”,纯属谬论。 敦煌藏经洞所出之非佛经部分,就年代而言,最早者不过一千五百年,而华夏文明可以上溯至四千,甚至五千年以前,且自公元前2000年以降,文献保留基本完整;就涉及地域而言,狭小偏远,无足轻重。故即使敦煌所出之非佛经部分于华夏文化之完整有所裨益,充其量不过如滴滴水于汪洋。多此一点水,“洋”字的三点水偏旁不因此而改写作四点水,少此一点水,“洋”字的三点水偏旁也不因此而改写作两点水。说什么“如果真的想认识中国古代文明的话,除了自己去敦煌,再无别路可走”,好像除敦煌之外中国文化别无长物,更是如同痴人说梦。 佛经手卷为手写,即使内容无足取,或者可有书法的价值?发现这些手卷的王道士也如此这般想过,故曾选取若干卷请当时在当地有书名的甘肃道台廷栋过目。廷栋看过之后,对王道士说这些手卷上的字还没有他廷栋写得好,一钱不值。书法是一种颇难超越文化的艺术,故至今不识汉字的民族皆不以“艺术”视之,倘若不视之为“废纸”,只因知其尚可变换为钱而已。幸亏如此!如果水那边的人自认为懂书法,而其所欣赏者又恰好为水这边的人以为“一钱不值”者,则经由凡夫俗子写就的敦煌佛经手卷,说不定就也会同敦煌石窟里的壁画和泥菩萨一样,成为“国宝”一级的“艺术珍品”,令一些“洋肉”精英忙不迭地改写中国的书法史。 绘画和雕塑不如书法这般幸运,属于易于跨越文化者。唯其易于跨越,其因文化而异的“异”,往往为人所忽略而唯见其“同”,以为艺术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价值观念。其实大不然。就艺术而言,水这边与水那边的价值观念的最大差异,窃以为在于这边以“虚”为贵而那边以“实”为贵。或以为“虚”意味着“抽象”,又以为“抽象派”艺术发源于西方,其实,这两种“以为”,皆非是。中国绘画从来不贵“形似”而贵“神似”,故就绘画而言,工笔为下、写意为上,设色为下、黑白为上;书法则更为纯粹的抽象艺术不待言。西方绘画从来以追求“形似”为的,迟至近代方脱离“形似”的追求而趋于“抽象”。“抽象派”既不发源于西方,以“抽象”为高的价值观也不发源于西方。此其非是之一。 无论主“形似”抑或主“抽象”,皆就作品可见的实体而言,故皆为“实”而并非真正的“虚”。此其非是之二。华夏于艺术素来以意境为尚,所谓意境者,须于作品的实体之外而求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虚无飘渺,不可捉摸。这才是真正的“虚”。唯其追求“虚”,故华夏文明于艺术向来有所谓“家”与“匠”之别。“家”与“匠”之别,不在技巧的精与拙,也不在体裁的雅与俗,而在文化修养的高与低。中国历史上罕有“纯粹”的画家和书法家,但凡在绘画或书法领域内成家者,无不同为高水平的文人骚客,即其明证。雕塑难于产生“虚”的效果,文化修养高者皆蔑视之而不为,故中国雕塑素来不入品流,也从无以雕塑而成家者,恰可视之为反证。 敦煌石窟的壁画,十之八九为佛教故事,线条钝而乏力、设色死而无韵(设色已为下乘,更何况死而无韵),无论就技巧还是体裁而言,皆不入流,更遑论意境。敦煌石窟的泥塑,十之八九为菩萨。天下的菩萨,无论站立坐卧,总是同一副呆若木鸡的面孔。就哲学而言,或可称之为深不可测、以不变应万变的高手;就艺术而言,则如同机器成批生产的处理品。绝大部分雷同,故非机器成批生产难得如此。略有出入,故非不合格的处理品莫属。一言以蔽之,衡之以华夏的艺术观,敦煌石窟的壁画和泥塑,如同石窟所藏佛经手卷的书法一样,并无价值可言。 敦煌石窟之中,并非无可宝者,比如,一些石窟内的地面是西夏时期的瓷砖铺就的,以柞里子之见,这些瓷砖的艺术价值远出于佛教壁画和泥塑菩萨之上。仅因水那边不曾有人来收购或窃取,不见国人宝之,一任游客践踏。不从中国固有的价值观念辨认敦煌之种种有无价值、有多少价值,只因水那边的人视之为“宝”,故从而“宝”之,并信口开河,说些荒谬绝伦、“宝”气十足的废话。若不是“洋肉”吃得太多,试问作何解释?故曰:无论视从水那边过来的探“宝”者为识“宝”的英雄从而捧之,还是视从水那边过来的盗“宝”者为窃“宝”的无赖从而骂之,皆为“洋肉”精英之所为而无疑焉。 §102 价值观为文化之根本,舍弃自我价值观,改从他人之价值观,未有不令自我文化受重创者。就在按照中国文化价值观并不可“宝”的敦煌之种种成为“国宝”的同时,按照中国文化价值观可“宝”的作品皆开始贬值。行文至此,恰从友人处得两册Christie's 拍卖行1995年春、秋两季发行的《中国古近代名画拍卖》。总部设在美国纽约的Christie's 是世界两大拍卖行之一,其标价代表世界当时的行情。1995年至今美国通货膨胀率甚低,故1995年的价码于今相差微不足道。兹徵引数例如下,料想但凡对上述贬值论存疑者,阅过之后必然前疑尽释: 元, 倪瓒, 山水立轴, $100,000 - 150,000 除去反映贬值,《中国古近代名画拍卖》还反映出如下特点:其一,书作的价格低于画作。其二,设色之作大都高于水墨之作。其三,形似之作大都高于神似之作。其四,幅度大之作大都高于幅度小之作。其五,无款或无名气者的宫笔、设色或宗教作品的价格,往往出名家水墨山水作品之上。比如,一幅无名氏设色、宫笔、绢本仕女,索价$2,500 -3,000,一幅无款设色、宫笔、绢本普贤像索价$30,000 - 40,000,一幅由名不见经传者书写、根本谈不上书法作品的《般若波罗蜜经》手卷,索价$10,000 - 12,000。如此种种,说明中国文化的价值业已根据西方文化的价值观而全面重估。贬值,只不过是全面重估过程中的附带产物。
世事之至可叹者不止于“心有余而力不足”,“志有余而智不足”者亦每每有之。身为中国近百年间学术思想权威者,未必不有志于中国文化之复兴,唯其智不足,以为可因他人之价值观有所破、有所立,故成削足适履之笑。或以为近百年来身为中国学术思想权威者多矣,柞里子不曾尽读其书、尽听其言、尽观其行,岂可一概以不智论之?曰:近百年来华夏文明跌落至有史以来的最低点,但凡于此百年间身为中国学术思想领域之权威者,皆不得辞其咎焉。故无须读其书、听其言、观其行而足以知其不为智士而为庸才。既为庸才,其书自不足读、其言自不足听、其行自不足观。但凡不甘心为西方文明价值观之应声虫之应声虫者,皆当舍末逐本,弃近百年来应声虫之作如敝履,于中国古代典籍之中自寻华夏文明价值之所在。 说易行难,凡事皆然,于中国古代典籍之中自寻华夏文明价值之所在尤其如此。文字之难姑置勿论,仅就数量而言,已足够令人畏而却步。多年前致力于洋文之时曾以翻译 Somerset Maugham 的《Of Human Bondage》为英文阅读习作,记得其中有这么一个故事:某东方君王欲知人类历史,某圣贤于是献上巨著五百卷。君王说太忙,没时间读这么大部头的书,令其简化。圣贤穷二十年之工,删繁就简,编成五十卷。君王仍然嫌多,令再缩减。圣贤再穷二十年之工,写成一卷本。然而此时君王已卧病榻,奄奄一息,连这一卷本也没法读了。圣贤于是于病榻前把一卷本压缩成一行字呈上。这一行字是:出生、受难、入死。这故事当然是虚构的,意在点题而已。然而,因书籍繁多,不胜阅读而令臣下摘要之事,在中国历史上却屡见不鲜。 据《汉书.艺文志》,汉成帝命学者刘向(前77?- 前6)对当时所存书籍分类提要,编成《别录》一书,这是见诸记载的最早的一次奉敕精选。刘向死后,其子刘歆奉命继承父业,仿其例而撰《七略》,对儒家经典、诸子百家、以及文学、艺术、技术等俱为摘要。共七种,故以“七”名篇。《别录》与《七略》皆早佚,今本行世者为清人所辑录,非其原貌。后代奉敕精选中最为著称的大约要属由北宋司马光主编的《资治通鉴》,不过,《资治通鉴》不同于《别录》和《七略》,内容以政治历史为限,不是泛文化之作。最后一次奉敕精选在清乾隆之时,《四库全书》(共辑图书三千五百余种) 编撰完成之后,总裁王际华以及于敏中等奉敕择其精华,编成《四库全书荟要》(共辑四百六十四种),虽功止于编选,不能如《别录》与《七略》那样自成一家之言,删繁就简之意则并无二致。1860年英法联军攻占北京,纵火皇城,《四库全书》以及《四库全书荟要》皆毁于一旦。敦煌佛经之流失,令“洋肉”精英们生无限感慨,于《四库全书》以及《四库全书荟要》之毁,却不闻有“中国文化之伤心史也”之泣、之啼。大概是因为洋人于敦煌石窟所出者以“贱价”收购之,于珍藏于朝廷之图书则不屑一顾,只付之一炬。故“洋肉”精英们心领神会,确认前者为“国宝”而后者不过“废纸”一堆。为应声虫以至于斯,真是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虽然,即使《别录》、《七略》以及《四库全书荟要》之类仍然完整无缺,恐怕也未必能适应如今的需要。这首先是因为这类摘要和精选本身是文言,而今人多缺乏文言训练,不加标点和注释难以读懂。其次是因为这类摘要和精选依据的是自汉以降的、独尊儒术的观点,而华夏文化之光辉灿烂,包括孔子之思想在内,巧好为这种“独尊”的思想所淹没。以刘氏父子之作为基础写成的《汉书.艺文志》已明显显示出尊儒的倾向,后代对图书的分类又基本因袭《汉书.艺文志》,如果说稍有出入的话,只是变本加利地抬高儒的地位。比如,汉人称《易》、《书》、《诗》、《礼》、《春秋》为“五经”,或外加《乐》合称“六经”。“经”,就是“经典”之作,不可不读的意思。严格地说,“五经”或“六经”之中只有《春秋》成于孔子之手,堪称货真价实的孔道之作。其余如《易》、《书》、《诗》虽为孔子及其徒所津津乐道,实为先儒之作,本非儒家所独有。至于《礼》与《乐》,则大有来路不明之疑,未足深道。降至隋唐,“五经”扩充为“九经”,把解释《春秋》的著作《公羊传》、《谷梁传》和据说同为解释《春秋》而作的《左传》也都列为儒家“经典”。三传都包含《春秋》本文在内,故《春秋》不再另列。《礼》则一分为三,分别为《周礼》、《仪礼》和《礼记》,据说均系战国时儒家所撰。故总共为九种。晚唐之世又将《孝经》、《论语》和《尔雅》纳入,合称“十二经”。降至元代,又增入《孟子》而为“十三经”。于是,所谓“经”之中,直接出于儒家之手者十三居其九,不仅占取绝对优势,而且因与《易》、《书》、《诗》等先儒华夏文化经典混为一谈,令人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儒即华夏文化,华夏文化即儒”之错觉。
在独尊儒术的前提之下,传统的分类法将图书分归经、史、子、集四部。这种分类法始于晋,当时的次序是经、子、史、集。如今的次序为隋代所更定,清代编辑《四库全书》,即本此而来。“经”之所指,详见前文,此不复赘。“子”,指一切未列入“经”部的非历史性学术和技术著作。或以为儒家皆入“经”部,故“诸子百家”仅指非儒家之流。其实不然。比如,《孟子》虽被朱熹等人抬举为“经”,《宋史.艺文志》仍列入“子”部,正式升格为“经”,是元朝的事。由此可见,孟子之得与孔子并驾齐驱,实得力于异族的入侵,同道教的流行类似,而今人却大都误会“孔孟之道”和道教为华夏的传统,颇奈人寻味。其余不入“经”部而以儒家身份列入“子”部者甚多,如先秦之《晏子春秋》、《子思》、《曾子》、《漆雕子》、《宓子》、《魏文侯》、《荀子》、《鲁仲连子》、《虞氏春秋》,汉之《高祖传》、《董仲书》、《公孙弘》、《盐铁论》、《新序》、《说苑》、《太玄》、《法言》等皆是。不过这些书籍大都佚散,就其内容言也不尽合入儒家者流。比如由桓宽编辑而成的《盐铁论》,是汉昭帝时以盐铁为中心的经济会议记录,很难说应归入哪一学术流派,当视为历史文献归入“史”部为是。“史”,指不曾列入“经”部的一切历史著作。虽为历史著作却因被奉为经典而不入“史”部的历史著作为《书》、《春秋》和《左传》。“集”,指《诗》以外的文学作品。 司马迁称:自从公孙弘因通《春秋》以白衣拜相封侯,天下的读书人无不望风响应。响应什么呢?司马迁没有明言。然而不言而喻,所响应者,当是“以读经为径,以取官爵为的”无疑焉。汉初承秦制,设博士掌儒家经典。至汉武帝之时,改博士为五经博士,由精通某一经的专家各掌一经。当时各经专家业已根据师承门户分为若干派系,朝廷仅选取某一派或某一派的某几分派“立于官学”。所谓“立于官学”,就是确立为正统教材的意思。于是,欲“以读经为径,以取官爵为的”者,遂不仅须专心致志于儒家的经典,而且须专心致志于“立于官学”的五经之中的某一经之中的某一家之言。如此专而又专,钻而又钻,即使学有所成,于猎取官爵或有余力,于学术思想则必然为孤陋寡闻之小器。 显而易见,如此分类法和如此读书法,非“以读书为径,以认识华夏文化价值为的”者所宜取法。以柞里子之见,“经”部不妨保留,然须从“经”部剔除儒家之作而仅以《易》、《书》、《诗》三种当之,重新定义为华夏文化的经典,而非儒家的经典。《易》、《书》、《诗》以外、旧属“经”部之作,当根据其内容重新归类。比如,《论语》、《孝经》、《孟子》当归入“子”部;“三传”(《春秋左氏传》、《春秋谷梁传》、《春秋公羊传》),“三礼”(《礼记》、《周礼》、《仪礼》) 当归入“史”部。 取《易》、《书》、《诗》为华夏文化之经典,其理由有三:其一,《易》、《书》、《诗》皆为早于九流之说的出现以前之作,时代久远无出其右。其二,《易》、《书》、《诗》皆既非一家之言,亦非一人之作,具有泛文化性。其三,《易》、《书》、《诗》分别为思想著作、历史著作和文学著作之祖,合而为一,总领文化恰如其份。 隋朝变更“子”部和“史”部的次序,乃进一步拔高儒术、贬低非儒思想所致,宜更置“子”部于“经”部之后、“史”部之前,恢复“经、子、史、集”的原来次序。此外,原属“经”部、有关文字、训诂者,如《尔雅》、《说文解字》等,既非思想、非历史、亦非文学,当另辟一类;原属“子”部、无关思想而有关天文、地理、算术、农业、医药等技术者,也当另辟一类。姑仿“经”、“子”、“史”、“集”以单字命名之例,分别名之曰“字”与“技”,合传统四部之分,共为六部。传统“子”部内的学术流派划分亦不尽如人意。比如,前文提到《晏子春秋》与《虞氏春秋》不合入儒家者流,即其一例。然目录学非《逍遥谈》所欲深谈者,恕不细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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