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柞里子:《逍遥谈》(133-136)
送交者: zuolizi 2006年04月13日09:05:50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133


中文本来有“幽默”一词,意思是“寂静无声”,见《楚辞》。近代“洋肉”精英是否知其存在?无从考核。不过,即使知之,以为可以视之为“无有”却无须考核而后知,因为“洋肉”精英“创造”“幽默”以对应英文的“humour”(美式英文作“humor”)。如今一说起“幽默”,没有人会想起“寂静无声”,可见“洋肉”精英是胜利者。然而,倘若今人仍能像司马迁,不以成败论英雄,则“创造”“幽默”以对应英文的“humour”者,却只配称之为“狗雄”。据“洋肉”精英说,英文“humour”一词奥妙非凡,中文无词以对,故除找两个声音相近的汉字塞责之外,无法翻译。怎么个奥妙非凡法呢?《辞海》的解释是:“美学名词。英文humour的音译。通过影射、讽喻、双关等修辞手法,在善意的微笑中,揭露生活中乖讹和不通情理之处”。区区六个英文字母,竟须四十多个汉字解释之,真是奥妙非凡!然而,这四十多个汉字所云,确实是英文“humour”的原意?还是“洋肉”精英故弄玄虚,欺负不认识洋文的“闾巷布衣”呢?不巧,正是后者,因英文原文字典对“humour”的解释大都只是“the quality of being laughable, entertaining”或“ funniness”,两者译成中文,不过就是“可笑者”或“有趣者”之意。“通过影射、讽喻、双关等修辞手法,在善意的微笑中,揭露生活中乖讹和不通情理之处”云云,纯属“洋肉”精英自作多情、加油添酱之作。或曰:“‘humour’一词正因其寓意深刻,故英文原文字典也解释不清。新文化运动精英大都留学海外,其对‘humour’的体会或根据其海外生活之经验而来,未可据字典之说而否决之。”不巧,在以英文为母语的世界里,柞里子也混过了三十个春秋;像在中国称之为“高级知识分子”的那种洋人,柞里子也结识过不下数打,却从来不曾经历过“the quality of being laughable, entertaining”或“ funniness”以外的“humour”。

其实,所谓“humour”者,就是“滑稽”。即使所谓“通过影射、讽喻、双关等修辞手法,在善意的微笑中,揭露生活中乖讹和不通情理之处”云云,也还是“滑稽”。但凡不信者,皆因不曾读《史记.滑稽列传》。有现成的“滑稽”一辞舍而不用,“创造”“幽默”以生吞原有的“幽默”,与视敦煌石窟的废纸和涂鸦为国宝,同为“洋肉”精英食洋人余唾而不化之明证,亦华夏文化近百年来陵夷不振的明证。可叹之至!

《史记.滑稽列传》有如下一段开场白:

“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译成今日之白话,即“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国家有同功之效,《礼》的功能在于节制人的行为,《乐》的功能在于协调融合,《书》的功能在于传播史实,《诗》的功能在于表达情绪,《易》的功能在于出神入化,《春秋》的功能在于申述正义。’太史公说:‘天道渺渺无边无际,宏大得很!一谈一言旨趣微妙而有所指,亦可以排难解纷。’

对举“六艺”与“谈言微中”的社会功能,意在说明“谈言微中”虽不予所谓“大道”之列,相去亦不远。而所谓“谈言微中”者,正是“滑稽”之定义。用不着如《辞海》编撰者的那种想像力,就可以从“谈言微中”四字引出诸如“通过影射、讽喻、双关等修辞手法,在善意的微笑中,揭露生活中乖讹和不通情理之处”云云一类的罗嗦废话。故曰:即使所谓“通过影射、讽喻、双关等修辞手法,在善意的微笑中,揭露生活中乖讹和不通情理之处”云云,也还是“滑稽”。

如前所述,《滑稽列传》仅见《史记》,后世修史者不曾模仿。后世修史者之所以不曾模仿,显然绝非后世无滑稽之人物,如游侠之绝迹,遂使修史者难为无米之炊。后世史策之所以无《滑稽列传》,当是因后世思想潮流的主流并不同意“滑稽”可以与“六艺”相提并论,心轻视之,或甚至蔑视之,故自无为之作传之可能。司马迁恨儒、墨之不载游侠,致令先秦之游侠淹没无闻;柞里子亦恨后世伪儒之不载滑稽,致令汉以下之滑稽幽默无闻。不言而喻,“幽默无闻”之“幽默”,“寂静无声”之谓也,与英文“humour”了不相涉。称不屑于为“滑稽列传”者为“伪儒”,亦非信口开河,而是言而有徵。孔子弟子子游学成之后,在小镇武城为长,居然大兴礼乐。孔子路过听见了不禁莞尔而笑,说“割鸡焉用牛刀?”可见孔子亦滑稽人也。前文提到晏子曾反对任用孔子,其反对之辞劈头就说“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可见视孔子为滑稽之人,并非柞里子一人痴人说梦。后世伪儒既尊奉孔子为神灵而居然蔑视滑稽,其为“伪”也,不亦明乎!


§134

司马迁《史记.滑稽列传》一共写了三位人物,强调“司马迁”,因如今流传的《史记》附带“褚先生”追加的文字,而为“褚先生”所追加者正好包括《滑稽列传》在内,故今本《史记.滑稽列传》不止于“三人行”。“褚先生”者,名少孙,汉元帝、成帝时人,晚于司马迁五十年以上,其所增补,未见尽合司马迁之本意,故舍之,不予转录。

司马迁“三人行”中的第一位,为在齐国当官的淳于髡。淳于髡见诸见《孟子》,也同孟子说过笑话,而孟子似乎不懂滑稽,一本正经地对待之,因而自己颇显得滑稽。司马迁笔下的淳于髡,有故事三则,今取其一:

“齐威王八年(公元前349年),楚大发兵侵齐。齐王派淳于髡往赵请救兵,以黄金百斤,套四匹马的马车十辆为礼物。淳于髡仰天大笑,把帽带都笑断了。齐威王说:‘先生嫌礼物太少吗?’淳于髡说:‘岂敢嫌少!’齐王说:‘这么笑总有个说法吧?’淳于髡说:‘臣今天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人在祈祷丰收,拿着一只猪蹄,一杯酒,祝道:“梯田收满筐,洼地收满车,五谷丰登,粮食满家。”臣看见他所拿的东西少而所想要得到的东西多,所以笑。’于是齐威王增添黄金千溢(二十两为一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为礼物。淳于髡辞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国闻到之后,连夜引兵而去。”

司马迁笔下第二位滑稽人物为优孟。“优”,就是“演员”。故所谓“优孟”者,就是“演员孟”的意思,“孟”或为其姓、或为其名,不得其详。于优孟,司马迁叙述了故事二则,以下为第一则:

“一百多年以后,楚国有优孟。优孟,前楚国的演员。身长八尺,善辩,经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 楚庄王在齐威王之前近三百年,从齐威王往下数一百来年,当为楚考烈王或楚幽王 ) 之时,爱一匹马,给马穿刺绣的衣服,养在雕梁画栋之下,地上敷设露席,喂以枣脯。马因过胖而死,楚王叫群臣去送丧,准备用棺椁葬以大夫的礼节。楚王左右近臣反对,以为不能这么办。楚王下令道:‘但凡敢为马而谏者,罪至死。’优孟听说之后,进入殿门,仰天大哭。楚王惊,问其原因。优孟说:‘这马,是大王之爱物,以楚国堂堂之大,有什么东西求不得呢,而以大夫的礼节来葬这匹马,简直是太薄了。应当以国君之礼下葬。’楚王说:‘怎么个葬法?’优孟回答说:‘臣请用雕玉为棺,用高级梓木为椁,用□枫樟木为题凑(题凑,椁室内积木,上方之积木称“题楱”),发士兵挖墓穴,老弱抬土,齐、赵之使臣在前边奉陪,韩、魏的使臣在后边保护,在太庙里供着享受三牲,用人口万户的城邑供养其陵寝。诸侯听到了,就会都知道大王贱人而贵马啦。’楚王说:‘寡人的过失,一至于此吗!我该怎么办呢?’优孟说:‘请大王葬之以六畜(六畜,指马、牛、羊、鸡、犬、豕)的礼节。用灶为椁,用铜锅为棺,用姜、枣相送,用木兰相垫,祭之以稻米,用火光为衣,葬之于人的肚肠。’于是楚王把马交给太官(太官,官称,职掌王室宴会),不让天下再听见这件事。”


司马迁《滑稽列传》中的最后一位人物为优旃。所记共三事,皆引述如下:

“二百多年以后,秦有优旃。优旃,秦朝的侏儒演员。会说笑话,但合于大道。秦始皇时,开酒会而逢天下雨,台阶下的仪仗队员都因淋湿而受冻。优旃见了觉得可怜,对他们说:‘你们想不想歇歇?’台阶下的仪仗队员都说:‘巴不得。’优旃说:‘我等下叫你们,你们立即回答说“在”。’隔了不久,殿上在向皇帝祝酒高呼万岁。优旃凭拦大喊:‘陛□郎!’台阶下的仪仗队员说:‘在。’优旃说:‘你们虽然长得高,有什么用?还站在雨里。我虽然矮,却休闲。’于是,秦始皇令陛□郎改为两班轮流休息。

“秦始皇曾讨论扩大猎场,东扩至函谷关,西扩至雍和陈仓。优旃说:‘好极了。多在里面纵养禽兽,敌人从东方来,叫麋鹿去触就成了。’秦始皇因此而止。

“秦二世立,又想欲漆城墙。优旃说:‘好极了。主上即使不说,臣正想请这么办。漆城虽然令百姓发愁破费,但是件大好事呀!把城漆得蹭亮,敌人就爬不上来了。想要立刻办成的话,做漆容易,只是难修地窖(漆与地窖有何关系?不得其详。难道是要在地窖中生产漆不成?)’秦二世于是笑之而止。”

谈毕《滑稽列传》,顺便一谈“滑稽”之本字。《史记索隐》于“滑稽”引述了两种不同的解释。其一,“滑音骨。滑稽,流酒器也。转注吐酒,终日不已。言出口成章,词不穷竭,若滑稽之吐酒。”其二,“滑稽犹俳谐也。滑,读如字;稽,音计也。言谐语滑利,其知计疾出,故云滑稽。”据第一说,“滑稽”本为流酒的器具,用作“谈言微中”之意,出于比喻和假借。“滑稽”之为流酒的器具,能“转注吐酒,终日不已”,实奥妙非凡,惜今不传,未知究竟。然“谈言微中”,并无“出口成章,词不穷竭”之意。窃以为第二说于意差近,且所谓“俳”,就是“笑剧”,而司马迁《滑稽列传》中三分之二的人物恰好是“演员”,而且优旃既为“侏儒”,显为“笑剧”演员,正与之合。照前一说,“滑”应读若“骨”,而照后一说,“稽”应读若“计”。故无论遵何一说,今日的读法皆有一误。如今词书、字典大都注明“滑稽”之“滑”在古文中应读若“骨”,而不曾指明“滑稽”之“稽”应读若“计”,似乎仅知有第一说而不知第二说,更遑论知第二说之较第一说于意更顺。

但凡自以为好古、通古者,往往喜欢笑话不遵古音者为读错音。其实,详考之,读错音者往往是笑人者而非被取笑者。笑人不知读“滑稽”为“骨稽”者,正其一例。不过,这一例属于特例,更多的情形并非因有不同的说法而来。但凡以为某字应读若某音者,皆根据古人对更古的文字所作的注释,比如唐人对汉人著作所作之注音。唐人之所以要对汉人著作中某些字特别注音,因这些字的读音在唐代已发生变异,为求与汉音相吻合,故须注明某字不读若本字而须读若另一字。比如,《汉书.西域传》有国名“龟兹”,唐颜师古注曰:“龟,音丘”。今人不明颜师古所谓“音丘”者,指读若唐代之“丘”,而竟按今人之“丘”读之。比如,《辞海》在“龟兹”条目之下,用“qui”为“龟”注音。唐代“丘”读若“gou”,与今日之”丘“相距甚远,而与今日之“龟”相去反而较近。故但凡读“龟兹”为“丘兹”而笑话读“龟兹”为“龟兹”者,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以为好古、通古、以会读古音而沾沾自喜者,其可笑,尚不止于此,而有更可笑者二。其一,所谓古音者,以时代而论,有上古之音,先秦之音、汉音、唐音、宋音之别,无法一概以“古音”名之;以地域而论,有中原之音以及楚音、吴音、越音等被孟子讥笑为“南蛮□舌”之音之别,也不能一概以“古音”名之。故所谓读“古音”者,充其量,不过合于某特定时期与某特定地区之“音”而已,何足夸口?其二,今人所读之音,尤其是按北京音所读之音,与所谓古音者几乎字字皆不合,远远不止“滑稽”之“滑”、“龟兹”之“龟”、“车马”之“车”、“皋陶”之“陶”等等,倘若但凡读古文皆须读古音,则几乎字字皆须改读,何必斤斤计较于“滑”、“龟”、“车”、“陶”等区区数字?


§135

《史记.货殖列传》所叙,大抵可分为三。其一,商业理论;其二,著名商人;其三,各地商业概况。兹先引述商业理论部份如下:

“《老子》上说:‘最高的治理状态是这样:邻国近在可以看得见的距离,近在鸡狗之声可以相闻的距离,而各国之民各满足于其所食、各满足于其所衣、安于各自的习俗,乐于从事各自的生涯,直至老死不相往来。’如果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那么,近代的百姓就是近乎太无品德了。

“太史公说:‘神农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至于见之于《诗》、《书》者,自从虞夏以来,人们的耳目都想极尽声色之好,人们的口舌都想极尽牛羊猪狗之味,人们的身体都贪图安逸,人们的心中都炫耀其势力和荣华。人们受这种习俗支配已经很久了,即使挨家挨户用高明的理论游说之,也不可能使之改变。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顺随之,其次是以利引道之;再其次是教诲之,再其次是整顿之,最下策是与之争夺。’”

“《周书》上说:‘没有农业,就会乏食;没有手工业,就会办不成事;没有商业,各种宝货都会缺乏;没有人管理山川,财富就会不足。’财富缺乏,山川就不能开辟。这四样,是人民衣食的来源。来源宽广就会富饶,来源狭小就会贫穷。就大处而论,这是富国之道,就小处而言,这是富家之道。为贫、为富,皆由自取,巧的会有余,笨的会不足。太公望受封于营丘,地多盐碱,人口少,于是太公望奖励女工,极其技巧,贩卖鱼盐,移民络绎不绝而来。齐国之富于是可以供给天下人之衣服鞋帽,从海岸至泰山,人们纷纷奔往齐国之都。后来齐国一度衰落,管仲治理之,设立九个管理钱财的部门,齐桓公因此而称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所指,说见前,此不复赘);而管仲也有三个家,虽然地位只是诸侯之臣,其富却与列国的国君相当。正因为这样,齐国的富强一直延续到齐威王和齐宣王的时代。

“所以说:‘粮仓满方才会懂礼节,衣食足方才会知荣辱。’有财富才会有礼,无财富礼就会无礼。所以君子富有,就会想到做好事;小人富有,就会自食其力。水深才会有鱼,山深才会有野兽,人富才会讲仁义。富而得势,事业就越发达,失势就会失去依据而没地方去,因此而不快乐,中国人如此,夷狄更加如此。谚语说:‘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会死在市场上(古代在市场行刑,所谓“不死于市”,意思是说不会被判处死刑。何以不会被判处死刑?因可使钱打通关节。)’这绝不是空话。所以人们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一千辆车的王,有一万户的侯,有一百人家的君,都还以贫为忧患,更何况平民百姓呢!”


《史记.货殖列传》中所载的第一位商人,是越王句践的主要谋臣范蠡。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越王句践在会稽大败于吴王夫差,俯首称臣,后用范蠡、计然之计,灭吴雪恨。详见前,此不复赘),长叹一声道:‘计然献七策,越用其五而得志。既已施之于国事,我来试用于治家。’于是,乃范蠡乘小船漂流江湖,变易姓名,在齐国国都称鸱夷子皮,至陶(陶,今山东定陶县西北),称朱公。朱公认为陶是天下之中央,诸侯四通八达之地,货物交易之所。于是在陶治产定居,看准时机牟利而不是靠强求人力以致富。但凡善于治产业的人,都是能够用合适的人、看准时机。十九年之中三次发大财,一再分钱财与贫穷的朋友和远房兄弟。这正是所谓“富好行其德”。后来年老体衰,遂把生意交给子孙,子孙继续从事商业和财务,从而成为亿万富翁。故但凡谈到发财致富,总是会首先提到陶朱公。”

关于范蠡的生平事迹,《史记.越王句践世家》中有更加详细的记载,其中一段故事颇有新意,兹全文转录如下:

“朱公在陶定居之后,生了小儿子。小儿长成人的时候,朱公的第二个儿子杀人,被关在楚国监狱。朱公说:‘杀人而死,本该如此。不过我听说“千金之子,不死于市”。’于是叫小儿子去探望老二。叫小儿子装备黄金千溢,藏于粗麻布衣服之中,用牛车载着。就在要打发小儿子上路的时候,朱公的老大坚决请求让他去,朱公不听,老大说:‘家里有长子,号称“家督”(“家督”,管家的意思),如今弟弟犯罪,大人不派我去而派小弟去,是我不成器。’想要自杀。老大的母亲替老大对朱公说说:‘如今派遣小儿子,未必能救得了老二的命,而先白白死了老大,何必呢?’朱公不得已而派遣长子,写了一封书叫长子交给老朋友庄生。说:‘到了就把千金送到庄生家,一切任凭庄生处理,千万不可与庄生争论应当如何办。’长男上路时,也私自带上数百金。

“朱公老大来到楚国都城,看到庄生的家在城外,从野菜地中开道才行到庄生家门,居处破得很。不过,朱公老大仍照其父的吩咐,逞上书信和黄金。庄生说:‘赶快回去,千万别留下!如果你弟弟放出来了,别问为什么。’老大走后,不再去见庄生却私自留下来,用私自带来到黄金赠送给楚国当权的贵人。

“庄生虽然住在破胡同里,但以廉直闻名于楚国,自楚王以下皆尊之为老师。当朱公老大替朱公送来黄金之时,庄生并无意接受,只是想等办成事情之后,当作信物归还。所以当黄金送来之后,庄生对他老婆说:‘这是朱公的金子,来得突然,就像是生病不会头天晚上先给信息一样,事后要归还,别动用。’而朱公老大不明白庄生的意思,以为没什么奥妙。

“庄生得机会入见楚王,说:‘某星在某地,这对楚国有害。’楚王素来相信庄生,说:‘如今该怎么办呢?’庄生说:‘只有施行德政可以免除此害。’楚王说:‘您休息去吧,寡人将行德政。’楚王于是派使者在存放三种货币的钱库门上贴封条。那个楚国贵人惊告朱公老大说:‘楚王将行大赦。’老大说:‘为什么?’贵人说:‘王每逢将行大赦,总先封存放三种货币的钱库(之所以封,唯恐走漏大赦风声,有人偷盗钱库而遇赦不得受罚)大赦。昨天晚上王派使者封之。’朱公的老大以为既然有大赦,他弟弟自然会放出来,觉得白白仍给庄生千金,太犯不上了,于是再去见庄生。庄生惊道:‘你怎么还没走?’老大说:‘还没有,当初是为弟弟的事情来的,如今弟弟自会得赦,所以我来辞行。’庄生知道他的意思是想把金子拿回去,就说:‘你自己进房去搬金子吧。’老大就自己进房把金子搬走,独自庆幸。

“庄生觉得被老大这小子给出卖了,心怀忿恨,于是入见楚王说:‘臣上次说某星的事,王说准备施德政来对付。今日臣外出,路上的人都说陶之富人朱公的儿子杀人被囚在楚,他家里人用重金钱贿赂大王左右,所以王的大赦,并非为抚恤楚国人,乃是为朱公的儿子。’楚王大怒道:‘寡人虽然不德,怎么会以朱公之子才施恩惠?’下令论杀朱公之子,第二天方下大赦令。朱公的老大结果是带着弟弟的棺材回了家。

“老大回来,老大的母亲和老乡们都很悲哀,唯独朱公笑道:‘我就知道他必然会致其弟于死!他不是不爱他的弟弟,只是有所不忍。他小时候与我一起见过苦日子,知道为生的难处,所以把弃财看得太重。至于小儿子,生下来就看见我富有,就知道乘高档车、驾好马,猎取狡兔,哪里知道怎么生财,所以他对弃财看得很轻,豪不吝惜。我先前之所以要派小儿子去,就是因为他能弃财。而老大不能,所以结果是把弟弟给搞死了,事理就是这样,没什么可悲的。我早就日夜等着他的棺材回来了。’”

在一般有涉钱财的故事里,勤俭的人、知道疾苦的人、明白生财不易的人总是正面人物,而生养于富贵之家、游手好闲、不懂得爱惜财力的纨裤子弟总是反面人物。上面这故事却正相反,故曰:颇有新意。虽然,有新意未见得必有聊赖。倘无聊赖,亦无足观。而上面这段故事却不仅意新,而且意深。深意之一,世无绝对的优点与缺点。深意之二,为优点抑或为缺点,不取决于性质本身,而取决于性质所处之环境或者说条件。深意之三,善用人者,世无无用之人;不善用人者,世无可用之人。


§136

《史记.货殖列传》提到的第二位商人,是孔子弟子子贡。关于子贡其人其事,前文已多次言及之,然《史记.货殖列传》中有关子贡的笔墨不多,仍不妨全文引述如下:

“子贡从孔子学习之后,退学而在卫国当官,在曹国、鲁国之间买贱卖贵,孔子七十高足之中,端木赐最有钱。原宪不厌糟糠,隐于穷巷。而子贡率领大队车马,载丝绸货币出使于诸侯,所到之处,国君不无与子贡分庭抗礼(以对等的礼节相待,言下之意是:视子贡为诸侯王)。孔子之所以能名扬于天下,正是因有子贡前后为之宣传的结果。这就是所谓得势更流行吧?”

上文提到后世儒家极力抵丑外戚,而儒学之所以能在汉武帝之时奠定独尊的地位,正是因有外戚田□之故。后世儒家也极力贬抑商人,而由司马迁此文可见,孔子之道之所以能在先秦发扬光大,正是因有商人子贡之故。既依商人在先,又依外戚在后,始能成为华夏文化之主流,而此主流却既仇视外戚又蔑视商人,何其怪哉!

子贡与范蠡同时,其经商似稍早于范蠡,不居《货殖列传》之首而居其次,大约是因世之言商者“皆称陶朱公”而不称子贡。之所以不称子贡,或正因为后世儒家蔑视商业和商人,子贡既为孔门大弟子,其为商人之经历遂为儒家之忌讳,所知者愈少愈妙。

以下是《货殖列传》中有关其他商人的记载,这些商人不如子贡与范蠡出名,因既无学问亦无政治背景,然作为商人,却无疑更纯粹。

“白圭,周人。生逢魏文侯(公元前445-396年在位)之时,李克(魏文侯之臣)以充份利用土地的生产力为务,而白圭却喜欢观察时机的变化,实行‘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别人不要的,我收购,别人要的,我提供)的方针。收获季节买谷,卖丝漆;蚕茧熟时买丝绵,卖粮食。…… 能够饮食从简,节制嗜欲,节省衣服,与办事的仆人同甘苦,看准时机而发,迅若猛兽猛禽。所以白圭说:‘我管理生产,像伊尹、吕尚之设计,孙武、吴起之用兵,商鞅之行法。所以但凡智不足以知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力不足以守成的人,即使想学我的方法,我绝不会教。’天下但凡言管理生产,皆以白圭为祖。……”

“猗顿依靠盐铁起家。而邯郸的郭纵,以冶炼铁成业,其富与国王相当。

“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有个叫裸的人,从事畜牧,多了之后,卖掉,收购珍奇丝织品,找机会献给戎王(戎,西部非华夏部落)。戎王以十倍其成本的价格购买,用牲口与之交换,牲口多至用谷来记马牛之数。秦始皇予裸以封君的地位(封君,有封地的贵族),令裸按时与大臣朝见。巴地(巴,四川东部)有个叫清的寡妇,其祖先找到朱砂矿,好几代靠这矿发财,家产亦不计其数。清,不过是个寡妇,却能守其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始皇认为清是个好女子而待之以宾客之礼,为之修筑‘女怀清台’。裸,不过是下贱的放牧牲口的首领;清,不过是穷乡的寡妇,却能于天子抗礼,名显天下,靠的难道不是财富吗?”

以上所引,皆汉代以前的商人。汉之巨富有以下数家:
“川西卓氏的先人,是赵国人,因冶铁致富。秦消灭赵国时,卓氏被强迫迁移。卓氏的财产被掠夺,只剩下夫妻二人推着一辆车,前往迁移地。但凡被迫迁移的人倘若还稍微剩下点钱财,都争着贿赂执行迁徙的官吏,求迁往近处的葭萌(葭萌,今此从广元)。唯独卓氏说:‘葭萌这地方小而穷。我听说汶山(汶山,即岷山)之下是一片沃野,地下产大芋头,到死都不会挨饿。人又懂生意,容易做买卖。’于是要求迁往远处。结果被迁往临邛(临邛,今四川邛崃),大喜。就在有铁矿的山边开鼓风炉铸铁,并运筹策划生意,倾倒滇、蜀的百姓,富至有僮仆千人。享受园囿打猎之乐,像一国之君。

“程郑,从山东迁来的俘虏(指秦灭齐国时被俘获的齐人),也做冶铁的生意,同把头发梳成椎形的人(椎髻之民,指越人)做交易,财富同卓氏相当,也住在临邛。

“宛(宛,今河南南阳)孔氏的先人,是魏国人,以冶铁为业。秦灭魏,迁孔氏于南阳。孔氏大规模鼓风铸铁,筑坡修池,驾乘车队同诸侯王(汉初一度恢复封建,故有诸侯王)交游。因经商之利,获游闲公子之名与实(意思是生活享受、出手阔绰,故既有“游闲公子之名,也享“游闲公子”之实)。然而孔氏的收入高过其开销,比靠俭省发财的人更阔,家产有数千金,所以南阳一带的行商都效仿孔氏的雍容。

“鲁国民俗俭啬,而曹(曹,春秋国名,为鲁所灭,今山东定陶)邴氏尤其如此。邴氏以冶铁起家,富至巨万。然而邴家父兄子孙自己约定:低头可以有所拾,抬头可以有所取,依靠借贷在郡国行商(郡国,直属朝廷的地方行政区域称郡,封给诸侯王的地区称国)。邹、鲁两地的人也不少放弃学述而经商,都是因为有曹邴氏为其板样。

卓、程、孔、邴四家皆以冶铁致富,绝非偶然,显然是因为冶铁在当时正是先进技术。但凡掌握先进技术者,无不为生财有道者,古今中外皆然。卓、程、孔、邴的发家是“古中”之证。美国最豪华的私邸本属铁路大王,如今铁路生意每下愈况,该宅早已改做博物馆,名副其实成了历史陈迹,电脑技术如今一枝独秀,于是电脑大王的私邸遂取而代之,此则正是“今外”之证。

卓、程、孔、邴四家之中,卓氏最出名,不过不是生意上的原因。稍有古典文学常识者,皆不会不知道司马相如其人;但凡知道司马相如其人者,皆不会不知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故事,此卓文君者,正是临邛卓氏之女。且看《史记》如何描写这段风流典故:

“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客游梁国,……碰上梁孝王死,司马相如归成都,而家贫,无可凭借治产业。相如素来同临邛令王吉是好友,王吉说:‘长卿宦游久而不顺,不如到我这儿来。’于是相如前往临邛,住在临邛宾馆。临邛令假装对司马相如恭敬,每日前往拜会相如。相如一开始还同他见面,后来就称病,叫从人谢绝王吉,而王吉对司马相如愈加显得恭敬。临邛中多富人,卓王孙家有僮仆八百人,程郑家也有好几百人,两人商量道:‘县令有贵客,咱们当设宴招待。’于是一起宴请县令。

县令到时,卓氏所请的客人已经来了数百。至日中,派人请司马长卿,长卿托病谢绝,临邛令不敢尝食,亲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前往,一坐客人皆为之倾倒。酒喝得差不多时,临邛令上前奏琴,说:‘我听说闻长卿好鼓琴,请奏琴自我消遣。’相如辞谢,大家一再鼓掌请奏。当时卓王孙有女名文君,新近在家寡居,文君喜好音乐,所以司马相如同临邛令假装敬重而计划以琴心挑动卓文君(如何以琴心相挑?柞里子自愧非个中高手,说不明白。晋人郭璞的解释是:“以琴中音挑动之。”晋人向来号称风流,然以此解释观之,也是书呆子,说不到点上,等于没说。后世说者多以如下诗歌附会之。歌曰:“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此歌诗来历不明,且意浅格下,司马相如想不会作此等语。更何况如以此歌诗挑之,则当云‘以歌诗挑之’,不得云‘以琴心挑之’。由此可见后世学者又呆过郭璞远甚。)

司马相如到临邛来时,带着车马队伍,雍容闲雅神气得很。在卓氏家里饮酒、弄琴之时,卓文君偷偷从门里窥望到,看上了相如,唯恐相如看不上自己。宴会毕,相如派人送重金给卓文君的侍者通殷勤。卓文君当夜私奔相如,相如于是同文君一起驰归成都。相如成都家居,只有空空的四方墙立在那儿(成语“家徒四壁”即从此文出,成语大都四字,故落去“立”字。其实,此文之精彩正在这“立”字,有此一“立”,方有动感,不若“家徒四壁”之呆)。卓王孙大怒道:‘女儿如此不成材,我虽不忍杀,但绝不分给她一钱。’旁人劝王孙,王孙始终不听。文君在成都呆久了,心中不快,说:‘长卿只要同我一起回临邛,就是靠从兄弟借贷也足够过日子,何至自苦如此!’于是相如与文君一同回临邛,把车骑变卖精光,买下一酒店做卖酒的生意,叫卓文君照看酒吧,相如自己身着犊鼻□(犊鼻□,勤杂人员所着之工作服,因形似牛鼻,故名)与酒保佣人一起干杂活,在市面上涤刷锅盆碗盏。卓王孙听了深以为耻,因此而杜门不出。卓文君的兄弟叔伯纷纷对卓王孙说:‘有一儿两女,所不足的,不是钱财。如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只是游宦疲倦了,虽然穷,其人才足以依靠,况且又是县令的客,为甚么非要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与文君僮仆百人,钱百万,以及文君嫁时的嫁妆。文君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成为富人。”

为勾引卓文君并由此而摆脱穷困、成为富人,司马相如与王吉可谓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司马相如之行径既然如此这般,其为人也,非孔子之徒不言而喻。司马相如后来却大得独尊儒术的汉武帝的宠任,此于后世不可想象,可见汉之独尊儒术,大抵限于儒家的宏观政治理论,于微观个人修养措意甚少。

古往今来,靠骗而发财致富者不多,靠骗女人而发财致富者更属罕见。美国商业杂志《富布斯》一年一度按财产多寡替富家排坐次,坐次排毕,更根据统计数字归纳生财之道的难易,而女人发财致富之捷径总是靠嫁对人,可见在外国也是男人被骗者居多,女人被骗者少。“吃亏上当”往往连文。不过,卓文君虽然上当,却不能说吃亏。司马相如的“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虽是假象,“其人才足依”却不假。卓文君倘若不上当、嫁“错”人,其风流的名声岂能随司马迁之笔而永垂不朽!

卓文君新寡即回娘家,不仅回娘家,而且把嫁妆也一起带回娘家。这不仅说明女人守节在当时不成社会风气,而且也说明女人的社会地位远较西方为高。前者不言自明,后者于不熟悉西方社会者则或略须解释。西方社会女人的嫁妆既嫁则成为夫家财产,不再属于女方所有。据Edith Wharton所著《The Age of Innocence》可知,西方的这种剥夺女权的状况至少在十九世纪后半期仍然如此,遑论卓文君所处之公元前一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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